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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 龍 寶 典

                   【第七章 暗作安排】
    
      刀疤小余拉住丫頭小玉的一隻手,正想來個順手牽羊,將那丫頭樓進懷中時, 
    腳背上突被狼虎總管鄔其安狠狠地踩了一腳。 
     
      刀疤小余痛得跳了起來,瞪眼大罵道:「奶奶的,她又不是你的妹子,你他媽 
    的這算什麼名堂?」 
     
      狼虎總管鄔其安笑了笑,沒有還口,轉身一躬道:「公子好!」 
     
      刀疤小余頭一扭,登時滿臉飛紅,連忙放開那丫頭的手,跟著轉過身,也向廳 
    門口躬身喊了一聲:「公子好!」 
     
      從大廳外面走進來的,正是金龍大俠尚文烈。 
     
      金龍大俠尚文烈走進大廳中,先朝狼虎總管鄔其安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刀疤小 
    余正色道:「小余,你這毛手毛腳的毛病,什麼時候才改得了?」 
     
      刀疤小余紅著臉低頭道:「小的只不過是想看看這丫頭的手相而已。」 
     
      金龍大俠道:「哦?她的手相如何?」 
     
      刀疤小余道:「很好——」 
     
      金龍大俠道:「又白又嫩,是嗎?」 
     
      連丫頭小玉也忍不住噗妹一聲,掩口笑了出來。 
     
      刀疤小余的臉孔更紅了。 
     
      金龍大俠咬了一聲又道:「上次在潼關,擂台結束之後,那個打算分別跟蹤鄔 
    總管他們三位的大胖子,還有另外那兩個中等身材的漢子,結果有沒有上鉤?」 
     
      刀疤小余如獲大赦,忙答道:「另外的那兩個傢伙,一個姓鄭,一個姓狄,都 
    被引去第十二分宮附近,由第十二分宮的艾師父他們十幾人聯手宰了。」 
     
      金龍大俠哼了一聲道:「十幾個宰兩個。嘿!第十二分宮全部有多少人手?假 
    使對方不止兩人又怎麼辦?」 
     
      刀疤小余囁嚅地道:「艾師父他們說,兩個傢伙外貌雖不驚人,身手卻極是了 
    得,還幸虧派上去的人多,不然……」 
     
      金龍大俠打斷他話頭,又問道:「那個大胖子呢?」 
     
      刀疤小余道:「那個大胖子就是在千秋鎮殺了我們胡師父的五葷彌陀,他跟的 
    是紅英姑娘的化身,這胖子的一雙眼光好利害,不知怎麼竟給他瞧出了破綻,結果 
    只引到藍關附近,便失去了這胖子的蹤影。」 
     
      金龍大俠頭一點,道:「好,你先下去歇歇。不,慢點走!把小玉這丫頭也帶 
    去,這丫頭就賞給你了。」 
     
      刀疤小余轉過身來呆了呆,跟著噗通一聲跪下,感激涕零地磕了個頭道:「謝 
    公子的恩典!」 
     
      金龍大俠又笑了笑,道:「這丫頭可不是好惹的,下次你再替別人看手相,最 
    好先得到這丫頭的同意。好了,去吧,等會兒有事,我再叫你。」 
     
      刀疤小余領著丫頭小玉離去之後,金龍大俠又向另外的那名丫頭吩咐道:「小 
    蘭,你去喊陰大娘來一下。」 
     
      等小蘭走了,他這才掉轉身子,向狼虎總管問道:「洛陽方面的情形怎麼樣?」 
     
      狼虎總管鄔其安道:「等卑屬帶人趕去時,那座宅第已成了一座空宅,三十多 
    名武師,半個人影不見,不知道是誰事先漏了風聲。」 
     
      金龍大俠道:「沒有人洩露風聲,這事是你我兩人臨時定的主意;主意一定, 
    隨即付諸行動,一刻也沒耽擱,事先誰會知道?」 
     
      狼虎總管道:「那麼——」 
     
      金龍大俠搖頭道:「這也不算什麼稀奇,公孫彥那廝並不是一個等閒人物,他 
    的手底下,當然有的是人才。」 
     
      狼虎總管道:「聽說公孫彥這廝除了一身武功之外,尚有一套獨到的易容術, 
    今後要想打探這廝的行蹤,我看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金龍大使微微一笑道:「我說不難。」 
     
      狼虎總管怔了怔道:「公子認為不難?」 
     
      金龍大俠微笑道:「總管只想到事情的一面,卻忘了事情的另一面。」 
     
      狼虎總管道:「鄔某人粗魯不文,一向缺乏心機,尚望公子明教。」 
     
      金龍大俠又笑了一下道:「你只想到我們在找他這位無名大堡主,你有沒有想 
    到這位大堡主如今也在想盡方法找我們?」 
     
      狼虎總管一拍大腿道:「是啊!卑屬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 
     
      金龍大俠笑道:「現在總管認為要找這位大堡主容易不容易?」 
     
      狼虎總管道:「容易,容易,太容易了!」 
     
      金龍大俠道:「總管準備如何著手?」 
     
      狼虎總管一愣道:「這個——」 
     
      金龍大俠笑道:「好了,這個等等再談,陰大娘來了,我要跟她先說幾句話。」 
     
      麻金蓮今天看上去的確年輕多了。 
     
      她已經另外換了一身衣服,大概做新的來不及,舊的又覺得太老氣,才從箱底 
    翻出了這套若干年前的衣服。 
     
      這套衣服看起來還很新,不過腰身已嫌太窄。 
     
      但這也有個好處,她在走路時,本就想配合突然嬌嫩的臉孔扭捏一番,這樣一 
    來,由於腰身部分向上下擠出了多餘的肥肉,就是不在該轉動的部位下功夫,一走 
    起來也無處不動了。」 
     
      狼虎總管瞪大了眼睛,彷彿在說:什麼?這位就是陰大娘?怎麼今天完全變了 
    樣子? 
     
      金龍大俠只是微笑。 
     
      麻金蓮從大廳外面走進來,一共只有十來步遠的一段地面,她今天卻足足花了 
    平常三倍的時間,才來到金龍大俠的身前。 
     
      她福了一福,細聲細氣地問道:「公子喊奴家來,有何差遣?」 
     
      金龍大俠道:「從現在起,後面那個姓向的老傢伙,就完全交給你負責。一日 
    三餐,在飲食方面,不要虧待了他。本公子在這裡大約還要住十來天,希望在這十 
    來天中,你能逼他就範。」 
     
      麻金蓮笑了笑道:「公子請放心,這是奴家的拿手好戲。」 
     
      金龍大俠又說道:「不論你用什麼手法,但記住不要傷了他的雙手和眼睛,否 
    則他就無法提筆書寫了。」 
     
      麻金蓮點頭道:「奴家知道。」 
     
      金龍大俠又道:「你現在就去後面看看,橫豎他已不會再活著走出那間書房, 
    不論他提什麼條件,你都可以答應他,而且使他信以為真,你懂我這意思嗎?」 
     
      麻金蓮道:「懂!」 
     
      金龍大俠道:「別的沒有事了。」 
     
      麻金蓮扭扭捏捏地走了。 
     
      狼虎總管注目喃喃道:「這位陰大娘……今天……怎麼……忽然之間,一下子 
    年輕起來?」 
     
      金龍大俠道:「總管是不是有意思?要不要本公子再為你們做個媒人?」 
     
      狼虎總管啊了一聲,忙道:「不不不,謝謝公子,鄔某人還想多活幾年,這位 
    陰大娘,早在十多年前,我就聽到她的故事了!」 
     
      金龍大俠哈哈大笑,笑過之後,忽然神色一動,脫口道:「有了,有了,對對 
    對,就這麼辦!」 
     
      接著,他壓低聲音,不知在狠虎總管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狼虎總管鄔其安聽 
    了連連點頭。 
     
      最後,狼虎總管鄔其安稍稍思索了一下道:「好,卑屬這就遵命去進行!」 
     
          ※※      ※※      ※※ 
     
      西北風越刮越緊。 
     
      天空中一片灰暗。 
     
      來自關外高原上的黃沙,漫天蓋地,肆意呼嘯,官道上幾乎完全看不到車馬和 
    行人的影子。 
     
      離大雪封途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單二結巴的這爿小店,每年一到這個時候,生意便開始興旺。 
     
      這是一個破破爛爛,常挨客人們臭罵的小店。 
     
      因為這個店裡,永遠只有三樣東西可賣:羊肉、燒酒、刀削面! 
     
      無論你是多闊的客人,也只能吃到這三樣東西,哪怕是另加一個炒蛋,在這裡 
    也辦不到。 
     
      店後有兩排客房,土牆茅頂,又矮又髒;牆上到處貼著像硬餑餑似的牛糞馬糞。 
     
      它們是店裡的主要燃料之一。 
     
      不但睡在房間內可以聞到牛馬糞味,就是在端上來的食物中,都幾乎可以聞到 
    這種氣味。 
     
      但是,單二結巴的這爿小店裡,卻永遠不愁沒有顧客上門。 
     
      無論是出門或入關的旅客,只要看到店外那面青白相間,已破舊得像塊抹布的 
    酒旗,用不著有人招呼,也會歇下腳來。 
     
      理由很簡單:左右五十里之內。可以打尖和歇宿的小店,只此一家! 
     
      不過,單二結巴有時也會碰上頭疼的事。 
     
      像今天的情形,便是一個例子。 
     
      歇晌午時分,來了一批販馬的客人,一下子便佔用了大部分的房間,足有半畝 
    地大小的馬棚,也全給馬匹塞得滿滿的。 
     
      接著,沒有多久,又陸續來了幾批客人,餘下的房間,頓告客滿。 
     
      單二結巴不住地暗暗禱告,老天爺幫忙,今天再不能有客人上門;打尖還可以 
    ,要是歇宿,就麻煩了。 
     
      因為這種開設在荒野官道上的客店,只要有客人上門,便無法加以拒絕。 
     
      這是一種道義,也是一種規矩。無論來了多少客人,只要客人不想走,店主人 
    就得為客人設法安排食宿! 
     
      可是,他不禱告還好,這一禱告,竟馬上引起一了相反的效果。 
     
      一陣蹄聲傳來,店前又歇下了兩輛馬車。 
     
      來了兩輛馬車尚不打緊,因為客房雖滿,店堂仍然空著,入夜之後稍微收拾一 
    下,還可以將就著打個地舖。 
     
      最要命的是,車門打開之後,從車上走下來的,竟是四名姿色可人的女婢,以 
    及一名儀態萬千的少婦! 
     
      單二結巴呆住了。 
     
      店堂中那些臉孔喝得紅通通的馬販子,頓時一個個兩眼發亮,全露出一股無比 
    的貪婪之色。 
     
      單二結巴兩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幾乎不知道怎樣上前招呼才好。 
     
      兩名駕車的大漢,領先走進店堂中,四下掃了一眼,大聲問道:「店家在哪裡 
    ?」 
     
      單二結巴心中忽然升起一絲希望,外面天色還早,這一行歇下來,可能只是打 
    個尖也不一定。 
     
      於是連忙迎上去,賠笑打躬道:「大爺,吃……吃……吃……」 
     
      其中一名大漢揮揮手道:「吃東西不忙,先清出兩間上房來,然後將牲口喂一 
    喂,草料選好一點,少不了你的酒錢!」 
     
      單二結巴心中一急,益發說不出話來,最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被他掙出了 
    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大……大爺,房……房間,已……已經……沒……沒……沒 
    有了。」 
     
      那大漢帶著不耐煩的神氣道:「這個大爺不管,房間有沒有,是你的事。大爺 
    要兩個房間,你就得替大爺清出兩個房間來!」 
     
      單二結巴拿衣袖擦擦額角上的汗珠,可憐兮兮地轉過身去滿屋張望,似乎想在 
    屋中找出兩個可以通融商量的客人。 
     
      不過,他心裡明白,這份希望實在微乎其微。 
     
      因為後面的房間並不大,每個房間最多只能住下四名客人,而現在有的房間, 
    住五個六個的都有。 
     
      這種情形之下,想再擠進一個單身的客人,都不是一件容易事,何況要一下清 
    出兩個空房間來,試問怎麼能辦得到? 
     
      那藍衣少婦雖明知店中已無多餘的房間,卻一點也不著急,這時已領著四名女 
    婢,去到屋角一副座頭上坐了下來。 
     
      就像她有充分把握知道兩名駕車的漢子,最後一定會交涉成功一樣。 
     
      那些馬販子,根本不理這些閒事,這時一個個移動貪婪的目光,也跟著向屋角 
    集中過去。 
     
      只聽其中一人曖昧地笑了笑,低低說道:「喂,老張,我說,這娘兒要是可以 
    那個的話,你老張願意出什麼價錢?」 
     
      老張香了口口水,豎起一根指頭。 
     
      那漢子扮了個鬼臉道:「那就輪不到你了!」 
     
      他在桌底下踢了一腳,又道:「你看看我吧,喏,我出這個數兒!」 
     
      放在桌面上的,竟是三根指頭;他似是怕老張看不清楚,還將三根指頭像彈琴 
    般地划動了一下。 
     
      老張歎了口氣道:「你萬兄當然捨得了,這一次的這批牲口,差不多有一半是 
    你萬兄的,要是換了我,我也出得起。」 
     
      原來兩人一根指頭竟是代表著一匹馬。 
     
      兩人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加上外邊的呼呼風聲,以現後不斷傳來的馬嘶,隔一 
    張桌子就幾乎無法聽到。 
     
      但遠遠坐在店堂另一角的藍衣少婦,卻於這時轉過臉來,往這一邊有意無意地 
    瞟了一眼,秀麗的面孔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萬姓漢子和張姓漢子經這一瞟, 
    三魂七魄,全出了竅。 
     
      萬姓漢子呆了一陣,自語似的喃喃道:「我那三十二匹牲口,全不要了……」 
     
      天色愈來愈暗,風也愈刮愈兇。單二結巴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像這種天氣,誰 
    還肯再上路呢? 
     
      他也不曉得說了多少好話,賠了多少笑臉,才將那兩名大漢暫時穩了下來。 
     
      他答應那兩個漢子,一定想辦法。可是,辦法究竟在哪裡?恐怕只有天知道! 
     
      由於天色突然之間黑了下來。店堂中已經提前點上了兩盞油燈。 
     
      但那些該回房間的客人,卻一個也沒有離開。 
     
      這倒是單二結巴所沒有想到的事。問題儘管尚未解決,燒酒和羊肉,卻多賣了 
    不少! 
     
      此外,還有一件事,顯然也是單二結巴所沒有料想到的。 
     
      就是最令人頭疼的房間問題,竟在兩盞油燈點上之後不久,居然也跟著輕而易 
    舉地給解決了! 
     
      不過,解決了這個問題的,並不是店主人,而是客人自己。 
     
      當單二結巴將兩盞油燈分別點亮之後,那名藍衣少婦忽然從屋角座位上站起, 
    搖曳生姿地款步走去萬姓漢子和張姓漢子的桌前。 
     
      她向兩人含笑掠了一眼,嬌滴滴地問道:「兩位貴姓呀?」 
     
      張姓漢子張惶失措地道:「不敢當,不敢當……」 
     
      要不是萬姓漢子眼明手快,桌上的兩碗羊肉湯,幾乎被他撞翻。 
     
      還是萬姓漢子來得沉著。 
     
      他穩住桌面之後接口道:「敝人姓萬,這位是我們的張老三。這位大娘是出關 
    還是入關?」 
     
      藍衣少婦道:「哦,原來是萬爺和張爺。」 
     
      萬姓漢子道:「大娘好說。」 
     
      藍衣少婦道:「兩位也是今天剛到的吧?」 
     
      萬姓漢子道:「是的,我們大夥兒也是今天剛到,只比大娘早了一步。」 
     
      藍衣少婦道:「店家說後面已經沒有房間了,是真的嗎?」 
     
      萬姓漢子接道:「是的,好像已經沒有房間了,不過我們的人多,還可以擠一 
    擠,當然不能叫你大娘……」 
     
      藍衣少婦道:「哎喲,這怎麼好意思呢?」 
     
      萬姓漢子忙道:「小事情。」 
     
      藍衣少婦轉向單二結巴道:「店家,你聽到沒有?這位萬爺和張爺說要讓出他 
    們的房間來,你馬上就去收拾一下,好嗎?」 
     
      單二結巴如獲大赦,忙不迭答道:「好……好……」 
     
      店堂中突然沉寂下來。 
     
      兩盞油燈,有如鬼火。 
     
      呵欠之聲,此起彼落,每個人都彷彿感到了睡意的侵襲。 
     
      可是,房間已經讓給了別人,睡到哪裡去呢? 
     
      有人輕聲喃喃地罵道:「活見你媽的大頭鬼,一見女人,就失了魂,就像這一 
    輩子沒有看到女人似的……」 
     
      單二結巴從後面抱來一大束乾草,準備為讓出房間的客人打地舖。」 
     
      張姓漢子忽然側起耳朵,咬了一聲道:「這是什麼聲音?」 
     
      單二結巴的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張姓漢子聽到的聲音,他也聽到了;那是一陣馬蹄聲,而且已在店外停了下來。 
     
      單二結巴實在不想去開門。 
     
      結果,沒有用得著他開門,門就打開了。兩盞油燈經風一吹,立即給吹熄了一 
    盞。 
     
      一名滿臉虯髯的大漢,大踏步跨進店堂中。 
     
      這人的氣派,可比先前為藍衣少婦駕車的那兩名大漢大多了。 
     
      他一跨進店中便問道:「誰是店家?」 
     
      單二結巴只得上前哈腰道:「是……是……小的。」 
     
      虯髯大漢頭一點道:「好!馬上去收拾兩間上房,準備四個人的酒食,要快。 
     
      大爺們吃飽睡足,明天一早還得趕路!」 
     
      單二結巴見來人相貌如此兇惡,而且還有三個夥伴,知道一定不好打發,心底 
    下不由得暗暗叫苦。 
     
      好不容易剛解決了一個難題,想不到店門已經關上,又來了這麼一批煞神。 
     
      那漢子見他發呆不語,臉孔一沉道:「喂!老子的話,你聽到沒有?」 
     
      單二結巴一慌,忙答道:「聽……聽……聽到了。」 
     
      虯髯大漢瞪眼喝道:「既然聽到了,幹嗎還站在這裡不動?」 
     
      單二結巴哭喪著臉,將手上那束乾草,朝那些馬販子舉了舉,像哀求似的,說 
    道:「大……大爺,您……您瞧,連……這幾位客官……都……都……都要打…… 
    打地舖……哪……哪……哪裡……還有房間……」 
     
      虯髯大漢像是沒有聽見一般,扭頭向門外喊道:「進來,今晚就在這裡歇下了 
    !」 
     
      兩名勁裝漢子,應聲從門外走了進來。 
     
      跟著走進來的這兩名漢子,個子一高一矮,雖然不及虯髯大漢威壯,但兩雙眼 
    神中,全露著炯炯精芒,顯然都不是什麼好腳色。 
     
      矮個兒肩上抗著一隻沉甸甸的大麻袋,高個子手上則提著三隻青布包裹。 
     
      兩人跨進房中,高個子轉過身去關上店門,矮個兒則將那隻大麻袋,順手擱在 
    一張桌子上,然後就在桌邊坐了下來。 
     
      就好像怕有人會搶走他那隻大麻袋似的。 
     
      單二結巴一時想不到主意,只好使出他的一套老法寶,先為三人揩抹桌椅,端 
    上燒酒和羊肉。 
     
      高個子抓起酒壺,喝了一口酒,點點頭道:「酒還不錯。」 
     
      矮個兒像是餓壞了,稀裡呼嚕,不到三口,便將一大碗羊肉湯喝了個碗底朝天 
    ,喝完了,方才抹抹嘴巴,點頭接口道:「這碗羊肉湯也不錯。」 
     
      只有那虯髯大漢,仍然坐在那裡,沒有動筷子。 
     
      他正在轉動著他那一雙令人見而生畏的眼光,滿屋環掃,仔細地打量著那些馬 
    販子。 
     
      要換了別人,可能誰也受不了這種眼光。 
     
      好在這批馬販子,一個個都生得魁梧粗壯,也跟亡命之徒差不了多少,要談打 
    架,多不敢說,一個抵上三五個,當無問題。 
     
      所以,那些馬販子仍然談笑自若,並不以虯髯大漢無禮逼視為意。 
     
      這時,在這些馬販子的心中,人人都有一個相同的疑問。 
     
      他們剛才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虯髯大漢一進門,要的是兩間上房和四個人的酒 
    食。 
     
      但現在只進來了三個人。 
     
      還有一個人哪裡去了呢? 
     
      單二結巴點上那盞被風吹熄了的油燈,又過來為高個子添了酒,為矮個兒加了 
    一碗羊肉湯。 
     
      他只希望這三位大爺吃喝得滿意,能平下氣來,體諒他的苦衷,不再跟他這個 
    店主人為難。 
     
      誰料他這番殷勤,一點效果也沒有。 
     
      虯髯大漢下巴一抬,揮了揮手道:「這裡沒有你的事了,要吃要喝,我們自己 
    會動手。你去照料牲口,收拾房間要緊!」 
     
      單二結巴賠著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道:「房……房……房……」 
     
      虯髯大漢擺手攔道:「不要再囉嗦了,你說起來吃力,我聽起來也吃力,是誰 
    佔著上房,叫他們讓出來就是了!」 
     
      單二結巴一愣,半晌才道:「這……這……這……」 
     
      虯髯大漢臉孔一板道:「這怎樣?是不是要大爺我親自過去揪他們出來?」 
     
      單二結巴翻著眼皮,連「這」也這不出來了。 
     
      坐得較近的一個馬販子,忽然指著地面,驚叫道:「咦!這是什麼東西?」 
     
      虯髯大漢回過頭去,朝那馬販子手指之處掠了一眼,抬頭向那馬販子冷冷說道 
    :「這是血——你有沒有看過血?要不要再讓你朋友看看這些血是從什麼地方流出 
    來的?」 
     
      那馬販子瞪大眼睛道:「血?」 
     
      虯髯大漢轉向那個矮個兒漢子道:「老陳,打開麻袋,讓這位朋友看看,這位 
    朋友的好奇心很重,如果不看個清楚,心裡一定很難受。」 
     
      麻袋打開了,謎也揭開了,虯髯大漢要四個人的酒食,並沒有錯。還有一個人 
    原來就裝在麻袋內! 
     
      從麻袋中露出來的這顆腦袋,看來對酒食並不如何迫切需要。 
     
      大概一路上已流了不少血的關係,一張面孔,白中泛黃,顏色已跟一張金紙差 
    不了多少。 
     
      兩眼閉得緊緊地,只剩鼻翼還在微微翕動。 
     
      看起來這人似乎還沒有超過四十歲,五官也很端正,如果沒有受傷,這人一定 
    比眼下這三個漢子中看得多。 
     
      這樣一來,總算又解決了一個問題。 
     
      那個姓方的馬販子傾身低低說道:「老張,我看你還是去把老鄭他們叫起來, 
    大夥兒到這邊來,推場牌九挨過這一夜算了。」 
     
          ※※      ※※      ※※ 
     
      牌九桌子排開,店堂中又熱鬧起來。 
     
      有人說:一醉解千愁,其實,這一句話,並不怎麼恰當,如說成一賭解千愁還 
    差不多。 
     
      刻下店堂中的這些馬販子,哪一個不是醉意醺醺?但是,在牌九桌子沒有排開 
    之前,還不是照愁不誤? 
     
      酒好戒,賭難收,也是同一道理,因為酒的魅力說什麼也抵不過賭的魅力。 
     
      其中最起勁的,當然還是店主人單二結巴。 
     
      有了這一場賭,他不但有頭錢拿,連地舖也不用去打了,同時自己還可以插一 
    腿,一舉三得,你叫他怎會不起勁? 
     
      可惜殺風景的是,就在這時候,店門外又響起一陣剝啄之聲。 
     
      只聽一人啞著喉嚨道:「店家,開門……」 
     
      那些馬販子聽得又有人敲門投宿,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們這一夥,今夜無覺可睡,至此已成定局;如今,多走進來一個客人,便等 
    於多一個賭友;賭錢最怕全是自家人,多一個生人下注,自然要刺激得多。 
     
      所以,這陣叩門之聲,聽在單二結巴耳中固然不是滋味,但在他們這一夥聽來 
    ,卻覺得令人振奮之至。 
     
      推莊的張姓馬販子大笑著道:「去開門呀!我的單大老闆,這種天氣,你將客 
    人阻在門外,是不是準備打一場人命官司?」 
     
      單二結巴懷著滿肚皮不高興,轉身離開賭桌,嘰咕著過去開了店門。 
     
      店門打開,一人弓著腰背走進店堂中。 
     
      這人顯然是走路來的,因為店門外邊,沒有聽到馬嘶聲,他跨進店堂之後,也 
    沒有招呼店家照料牲口。 
     
      走在這條官道上,無論是出關或入關,不以牲口代步的旅客,還真是少見得很。 
     
      在店堂中那兩盞油燈照射之下,只見這人一身文士打扮,年約三十餘歲,臉色 
    憔悴,兩眼無神,一身之外,別無長物,甚至連一個隨身的小小包裹都沒有。 
     
      那些馬販子看清來人這副寒酸形象之後,全為之大失所望。 
     
      原來是個兩肩一口的窮書生! 
     
      像這樣一個窮書生,連是否付得起房飯錢都成問題,自然無法希望他成為賭桌 
    上的夥伴。 
     
      那些馬販子登時對這名來客失去胃口,一個個轉過頭去,重又吆喝著玩起他們 
    的牌九來。 
     
      不過,看清來人只是一個衣履敝舊的窮書生,卻使提心吊膽的單二結巴深深松 
    了一大口氣。 
     
      他經營這爿小客店,已有十多年之悠久歷史。 
     
      他曾經將來到這裡的客人,分成若干等級,什麼樣的客人有油水?什麼樣的客 
    人難應付?只要客人一進店門,他就能一眼分辨出來。 
     
      他知道有許多客人,衣著光鮮,氣派十足,滿口都是大話,但付起店賬來,卻 
    像割他的肉,拔他的毛似的,連一個銅子兒,他都會跟你爭上老半天。 
     
      同樣的,有一些客人,看上去土裡土氣,外貌一點不惹眼,最後結算店賬,卻 
    比誰都大方。 
     
      還有一種人,雄赳赳,氣昂昂,嗓門粗大,舉動野蠻,看了就叫人害怕,但這 
    種人的心腸,有時卻慈悲得出乎你的想像之外。 
     
      反而是另外一種文縐縐的客人,稍微有點不如意,卻能馬上變臉,掀桌子,摔 
    碗盤,吵得屋頂都會塌下來。 
     
      在所有的形形色色的客人之中,單二結巴認為有一種客人最好伺候。 
     
      那便是眼前進入店中的這種落魄書生! 
     
      因為這種窮書生由於常年阮羹羞澀,再加上手無縛雞之力,既不敢挑精揀肥, 
    也不敢逞兇使狠,非但不會給店家帶來麻煩,若遇上你心情不佳,你甚至於可以倒 
    過頭來,發發他的脾氣。 
     
      單二結巴已經受了一天的鳥氣,適才又被莊家連吃三莊,這時的心情自然好不 
    到哪裡去。 
     
      那窮書生走進店堂中,直起腰桿,深深噓了口氣道:「喝喝,好大的風!」 
     
      單二結巴立即板起面孔道:「既……既然你老鄉知……知道風這樣大,你老鄉 
    為……為什麼還……還要選上這種日子出門?」 
     
      那窮書生苦笑了一下道:「你不知道,伙計——」 
     
      單二結巴冷冷接口說道:「我只知道小店所有的房間,都……都已經住……住 
    滿了客人,已……已經沒有地……地方可以招待你老鄉了!」 
     
      窮書生四下望了一眼,指著屋角那兩束乾草道:「就用那兩捆草,打個地舖好 
    了。」 
     
      單二結巴頭一搖道:「不……不行,地……地舖,也……也已經有客人定下了 
    !」 
     
      窮書生聳聳肩道:「那就坐到天亮,也沒有多大關係。出門在外,不能處處講 
    究,這樣總比挨上一夜冷風,要強得多。」 
     
      他又指著爐灶問道:「吃的東西還有沒有?」 
     
      單二結巴道:「都是冷的。」 
     
      窮書生連忙說道:「行,行,只要是能吃的,冷的也行。」 
     
      單二結巴再無話可說,只好去灶下鍋中,撈起半碗冷羊肉,倒了半碗冷酒,拿 
    來放在桌上。 
     
      碗一放下,便又趕著下注去了。 
     
      那窮書生吃完冷羊肉,喝光冷酒,起身在店堂中踱了幾圈,然後走去一副靠近 
    燈光的座頭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冊黃卷,藉著微弱的燈光,閱讀起來。 
     
      牌九桌上,不時傳來轟然爆笑和粗俗的咒罵之聲。 
     
      嘟囔得最利害的,是店主人單二結巴。莊家的兩顆骰子,好像專門跟他過不去 
    似的,他押到哪邊,便吃到哪裡;但莊家的手風並不順,結果下家人人贏了錢,只 
    他一人陪莊輸。 
     
      因為他開設的,雖然只是一爿微不足道的小客店,但在賭檯子上,卻有一個大 
    爺的脾氣。 
     
      他不喜歡將注子和別人押在一起。 
     
      他要押就獨押一門,若是三門都押了,他就不押。 
     
      他歡喜一個人拿牌和看牌。一個人拿牌看牌才過癮。 
     
      在賭檯子上,很多人都有這種脾氣。 
     
      很多人賭錢時,都忘了是在賭錢。 
     
      過癮第一。 
     
      慪氣第二。 
     
      很多人都認為輸了錢,連牌都沒有抓過一副,是頂窩囊的事。 
     
      同樣的,賭檯子上有鬼,每一個賭徒都知道,每一個賭徒都相信,但那只是事 
    後閒談時,才會承認這一點。 
     
      人一上賭桌,就不理會這一套了。 
     
      最為賭徒們所愛引用的兩句口頭禪是:「輸錢不能輸氣」;「哪裡沉船,哪裡 
    撈鍋!」 
     
      你說這一門押不得?笑話!老子押給你看。 
     
      押下去的注子給吃掉了,不打緊,吃掉這一注,還有下一注;人不離台不算輸 
    ,你們害怕,滾遠一點,奶奶的!老子偏不信邪,我倒要看看,你他媽的,能連吃 
    老子多少注! 
     
      結果,癮過足了,氣也出了,銀子卻進了別人的口袋裡。 
     
      一莊推下來,張姓馬販子輸掉三匹牲口,單二結巴還好,只跟著輸去五兩多銀 
    子,如以馬匹折算起來,還不到一個馬屁股。 
     
      但問題是單二結巴並沒有馬匹。 
     
      所以,張姓馬販雖然輸去三匹牲口,卻依然談笑自若,一些也不在乎。 
     
      單二結巴則已露出猴急之相,滿臉通紅,兩手發抖,全身都在冒汗。 
     
      過去的這半個月,他是白干了。 
     
      一個贏了錢的馬販子笑道:「我說,單大老闆,咱們要不要對換一個位置?你 
    押的那一門,已經連吃六條,點子竄不起來啦!」 
     
      那馬販子的這幾句話,當然調侃多於同情,但這幾句話卻在無意中突然提醒了 
    單二結巴一件事。 
     
      他愈想愈肯定,不會錯的了,他今夜手氣如此不順,準是肚子裡這泡尿在作怪! 
     
      他早就想出去解個手,出出霉氣,只為了外面風大,一方面賭得正起勁,始終 
    有點捨不得離開,所以咬著牙關,一忍再忍,不意這一忍,就是五兩多銀子! 
     
      奶奶的! 
     
      單二結巴又抹了一把汗,從凳子上站起來,不過臉上的神色,已較先前緩和得 
    多。 
     
      只要找出輸錢的原因,想翻本就容易了。 
     
      他記得前年有一次,也是這種情形,開頭已經輸七兩多,後來出去放了一泡尿 
    ,不但老本全部扳回來,還淨贏了七十八吊。 
     
      那名調侃他的馬販子見他起身要走,又加以打趣道:「單大老闆別走呀,哪裡 
    沉船,哪裡撈鍋,你不是說,骰不回頭無人賭,一定要把死門押成活門麼?」 
     
      單二結巴道:「當……當然了,我……我去再……拿點銀子來。」 
     
      他知道解手的事,決不能讓別人知道,別人一知道就不靈了。 
     
      當莊的張姓馬販子笑著接口道:「別走,別走,信不過別人,難道還信不過你 
    單大老闆不成?你要押多少,說一聲就行!」 
     
      單二結巴道:「這……這個,怎……怎……怎麼可以?賭……賭錢,就……就 
    ……就講究一個現對現,我……去去……馬……馬上……就……就來!」 
     
      說著,跨過木凳,急匆匆地走出了店堂。 
     
      單二結巴一走,先前那名馬販子立即笑了起來道:「你們猜這結巴幹什麼去了 
    ?」 
     
      張姓馬販子道:「他不是說去拿銀子麼?」 
     
      那馬販子笑道:「你聽他的鬼話!」 
     
      張姓馬販子道:「鬼話?不然外面這麼大的風,他出去幹什麼?」 
     
      那馬販子笑道:「剛才他掏荷包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的,這傢伙身上的銀 
    子,最少還有兩個整數兒。」 
     
      張姓馬販子詫異道:「那麼——」 
     
      那馬販子笑著接口道:「這結巴子,你們別看他天生一副大舌頭,說起話來纏 
    夾不清,滿腦子裝的,卻盡是歪主意;看他剛才下注,你們就知道了。每次下注, 
    他不是搓手阿氣,就是故意摸摸牌,或是動動骰子,總而言之,沒有一次不玩一點 
    小花樣,從開始到現在,就沒有老實過。」 
     
      另外一名馬販子也笑了起來,說道:「這倒是一點不假。」 
     
      那馬販子又笑了一下道:「所以,我敢跟你們打賭,這傢伙準是輸急了,借口 
     
      去拿銀子,其實是去作法,像解個小手,或者什麼的,希望這樣一來,可以趕 
    掉霉氣,然後好回來轉運翻本。你們若是不信的話,誰要賠我都跟他賠!」 
     
      眾馬販子聽了,無不捧腹大笑。 
     
      大夥兒笑了一陣,張姓馬販子砌好了牌,正擬招呼大家人局時,通往後院的那 
    扇店門,突然間砰的一聲,打了開來。 
     
      一陣風吹進來,店堂中的兩盞油燈,幾乎同時熄滅。 
     
      眾馬販子罵得一聲,剛剛轉過頭去,一條人影已跟著從後院奔來店堂中。 
     
      從後院裡氣急敗壞奔入店堂中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出去沒有多久的店主人單 
    二結巴! 
     
      這位店主人去解小手,是假不了的了,因為他的褲腰,這時還在手上。 
     
      張姓馬販子一邊伸手去遮燈頭,一邊叱責道:「快關門啊!」 
     
      識破單二結巴行藏的那名馬販子笑得打跌,道:「別急,單大老闆,我們等著 
    你就是了,只要轉了運,翻本快得很,不要這樣急吼吼的。」 
     
      單二結巴喘著氣說道:「不……不好,諸……諸位,快……快快想個法子,要 
    ……要……要不然,准……准……準會……鬧出人命……」 
     
      眾人聞言,全為之一呆! 
     
      張姓馬販子搶著道:「出了什麼事?」 
     
      單二結巴一手提著褲腰,一手指著後院又道:「你……你們,去……去看看, 
    就……就……就知道了,就……就是,是……早先進來的,那……那三……那三位 
    客官,他們好……好像……在……在……三個打……打……打……打……打一個… 
    …」 
     
      眾馬販子面面相覷,三個打一個? 
     
      剛才裝在麻袋中扛進來的那個人,已經是只比死人多口氣,隨便加點刑罰,都 
    會承受不了,哪還用得著三個打一個? 
     
      張姓馬販子正想再問下去時,萬姓馬販子忽然站起來道:「走,咱們大夥兒一 
    起過去看看。」一那個在燈底下看書的窮書生,雖屬一介文士,好奇心卻很重,這 
    時居然也跟在十來名馬販子後面,向後院中悄悄走了過來。 
     
      這時約摸初更光景,天空墨黑如漆,伸手不見五指,狂風如刀,砭骨裂膚,吹 
    得使人幾乎睜不開眼皮。 
     
      馬棚兩邊的那兩排客房,就像一幅黑布上的兩道濕水印,只有眼力特別好的人 
    ,才能看到兩抹模糊的影子。 
     
      十幾名馬販子,一走出店堂後門,就一個緊著一個站了下來。 
     
      大家一齊堅起了耳朵,沒有一個人肯再向前多走一步。 
     
      眾人屏息傾聽之下,果然聽得一陣吆喝之聲,夾雜著一聲聲痛苦的悶哼,斷斷 
    續續地隨著風傳送過來。 
     
      由於風向不定,傳送過來的吆喝聲和悶哼聲,也隨之時高時低。 
     
      眾人只能聽出吆喝聲似在向被鞭撻者逼取口供,卻無法聽出拷問之內容。 
     
      單二結巴急得團團轉,卻又拿不出主意來。 
     
      他已看出這些馬販子雖然人數眾多,但一個個的膽量似乎都很有限,顯然並不 
    能幫他多少忙。 
     
      這樣,又過了一會兒,痛苦的悶哼之聲,已漸漸地弱下去,而變成一聲聲絕望 
    無助的垂死呻吟。 
     
      單二結巴幾乎要跟著呻吟起來。 
     
      輸了五兩多銀子,雖然使他肉痛,但遲早還有撈回來的機會,如果出了人命, 
    他的這點基業,就要泡湯了。 
     
      這時,一名馬販子忽然自告奮勇,低低說道:「你們站在這裡,待我過去瞧瞧 
    。」 
     
      單二結巴如遇救星一般,連忙合掌道:「謝謝……謝……謝……」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謝什麼?我不過是過去瞧瞧罷了。」邊說邊向西面那 
    排客房,沿著牆腳,小心地躡足摸索過去。 
     
      只走出十多步,人影便與夜色融成一片。 
     
      這邊的馬販子,雖然什麼也看不到,卻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緊張地等候著那 
    名馬販子帶來回音。 
     
      約摸過去了一袋煙光景,去探消息的那名馬販子,突然喘著氣奔了回來道:「 
    事情恐怕不妙——」 
     
      張姓馬販子迫不及待地發問道:「何事不妙?」 
     
      那馬販子狠狠喘了一陣,才道:「咱們隔壁住的那兩個皮貨客人,想不到竟是 
    兩位身手了得的江湖人物。」 
     
      張姓馬販子道:「這跟隔壁的那兩個皮貨客人有什麼關係?你這扯到哪裡去了 
    ?」 
     
      那馬販子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另一個馬販子道:「外面風太大,到裡面去說吧。」 
     
      那馬販子忙道:「不不,別進去,等下可能還有好戲瞧。」 
     
      張姓馬販子不耐煩道:「你方麻子就是這股囉嗦勁兒,他媽的叫人討厭,什麼 
    事你做一次說出來,你家裡會死人?」 
     
      方麻子被這一罵,果然說得快多了,他壓著嗓門兒說道:「你們注意看住那邊 
    ,現在那邊窗子底下和屋頂子上面都伏了人,就是我們隔壁的那兩個皮貨商,我剛 
    才摸過去,就是被兩人之中,有點駝背的那一個,用手勢給攔回來的。」 
     
      張姓馬販子忍不住插口問道:「那兩人伏在那裡幹什麼?」 
     
      方麻子道:「我怎知道?」 
     
      另一個馬販子道:「那麼你又怎知道兩人都是身手了得的江湖人物?」 
     
      方麻子道:「這麼大的風,這樣黑的天,你尤三臭嘴有沒有這種本事,肩頭一 
    抖就飛上一丈多高的屋頂?」 
     
      張姓馬販子歎了口氣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尤三臭嘴又問道:「這樣說,你麻哥什麼也沒有聽到了?」 
     
      方麻子道:「只聽到了一句。」 
     
      張姓馬販子搶著道:「聽到的是一句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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