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金 龍 寶 典

                   【第八章 苦肉之計】
    
      方麻子道:「我聽出是那個大鬍子的口音,他好像在逼問那個麻袋裡裝進來的 
    人,他們的堡主,如今躲在哪裡?」 
     
      張姓馬販子一呆道:「堡主?什麼堡主?」 
     
      方麻子道:「我全部就只聽得這麼一句,誰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堡主。」 
     
      那個窮書生突然接著道:「在下倒知道他們問的是什麼堡主。」 
     
      眾馬販子大感意外。 
     
      他們根本就沒有發現這書生也跟來了外面,一個書生有這份膽量,就已夠人驚 
    奇的了,想不到他現在居然還說他知道那三個煞神似的人物,在追問的是什麼堡主! 
     
      張姓馬販子輕輕一哦,轉過身去道:「什麼堡主?」 
     
      窮書生笑道:「無名堡主!」 
     
      方麻子忽然啊了一聲,說道:「不錯,不錯,我記起來了,是有這麼一位堡主 
    ,上次蔡掌櫃到關外去,曾經提起過……」 
     
      他像又想起了什麼,頓了一下,改口說道:「不對,這裡面還有一個疑團。」 
     
      尤三臭嘴道:「什麼疑團?」 
     
      方麻子道:「據蔡掌櫃說,江湖上共有三大堡,一是江南勝家堡,一是漠北血 
    魂堡,還有一個是太白山的無名堡……」 
     
      他轉向窮書生問道:「這位兄台,你怎麼知道,那幾個傢伙問的是無名堡主? 
     
      而不會是勝家堡或者血魂堡主呢?」 
     
      窮書生正待答話,客房那邊,突然響起一陣低低的呼喚:「希文——希文——」 
     
      方麻子微微一呆道:「這人在喊誰?」 
     
      窮書生笑道:「當然是在喊一個叫希文的人。」 
     
      方麻子惑然道:「誰是希文?」 
     
      窮書生笑道:「誰答應誰就是希文。」 
     
      方麻子惱火道:「你這不是廢話麼?」 
     
      張姓馬販子忙說道:「別吵了,麻子。你這些話,問得根本不是時候,人家可 
    一點沒有說錯,且聽聽誰答應不就得了?」 
     
      尤三臭嘴忽然輕輕咦了一聲道:「真是怪事?」 
     
      張姓馬販子掉過頭去道:「什麼怪事?」 
     
      尤三臭嘴向客房那邊下巴一抬,說道:「你們再聽聽看!」 
     
      眾人依言停止說話,再度豎耳細聽時,原先那陣呼喚之聲,不知已於何時靜止。 
     
      連客房中的吆喝聲和呻吟聲,也跟著沉寂下來。 
     
      這時只聽客房中有人向外冷冷喝問道:「外面來的,是哪一路的朋友?」 
     
      窗外暗處有人冷冷接口道:「是你鄔大總管最樂意見到的兩位好朋友!」 
     
      客房中那人因被來人一口道破身份,似乎愣了一下,才又沉聲問道:「兩位好 
    朋友,如何稱呼?」 
     
      窗外暗處那人道:「在下兩人如何稱呼,對你鄔大總管並不重要。你鄔大總管 
    只要知道在下兩人來自何處,就應該感到很高興了!」 
     
      房中那人道:「兩位來自何處?」 
     
      窗外那人道:「無名堡!」 
     
      房中那人一哦道:「無名堡?」 
     
      窗外那人道:「大總管聽了高興不高興?」 
     
      房中那人道:「是的,鄔某人的確高興得很。兩位好朋友夤夜光臨,有何見教 
    ?」 
     
      窗外那人道:「念在你鄔大總管未參與燒殺無名堡的情分上,特來向你鄔大總 
    管報告一件事。」 
     
      房中那人道:「不敢當。」 
     
      窗外那人冷笑了一聲道:「你鄔大總管這一次的苦肉之計,可說運用得相當成 
    功;因為你大總管的目的,無非是想借此引出無名堡的人,以便一網打盡,永絕後 
    患。結果咱們哥兒倆沉不住氣,果然被你引出來了。」 
     
      房中那人輕輕咳了一聲,沒有開口。 
     
      窗外那人冷笑著接下去道:「但可惜的是,你大總管只知道無名堡中有個外號 
    五葷彌陀的武師,卻不知道這位五葷彌陀的名字叫什麼。否則,剛才在聽到有人於 
    窗下呼喚希文時,你們那位受苦受難的伙計,只須輕輕答應一聲,你大總管的這條 
    妙計,就不致功虧一簣,白耗這一番心血了!」 
     
      房中那人陰惻惻地道:「朋友要見告的,可就是這些嗎?」 
     
      窗夕那人道:「假使你大總管有興趣,在下尚有一點建議,如果你大總管願意 
    採納,包你鄔大總管能立即獲得你那位新主子的榮寵!」 
     
      房中那人道:「鄔某人洗耳恭聽!」 
     
      房外那人道:「只要大總管說出你那新主子的一座金龍總宮,以及他那十二座 
    金龍分宮的所在,相信我們這些無名堡的小卒,都會在我們堡主率領之下,一起自 
    動上門去?你大總管想想吧!這樣豈不比你大總管挖空心思所想出來的苦肉計,更 
    來得方便和有效?」 
     
      房中那人嘿嘿一笑道:「閣下這個主意果然不錯,這個主意若是由別人提出來 
    ,相信我鄔某人準會接受。」 
     
      窗外那人道:「是嗎?這個主意由別人提出來和由在下提出來,其間有何不同 
    ?」 
     
      房中那人道:「因為經過閣下適才的一番提示,鄔某人已經另外想到一個更好 
    的主意!」 
     
      窗外那人道:「佩服,佩服,舉一隅,反三隅,端的總管之材,大總管想到的 
    是個什麼好主意,在下有幸與聞否?」 
     
      房中那人道:「聽閣下之談吐,可以想見閣下在無名堡中的身份,一定比那位 
    什麼五葷彌陀只高不低,因此,這不由得使鄔某人連帶地想起,如果麻袋中的人換 
    了你閣下,無疑將更具號召力!」 
     
      陰陰一笑,又道:「朋友,你覺得部某人這個主意怎麼樣?」 
     
      窗外那人道:「好主意!」 
     
      房中那人突然發出一聲沉喝道:「葛兄和桑兄還等什麼?替我拿下這廝!」 
     
      一聲沉喝發出,客房窗外的空地上,隨即響起一陣摻雜著狂笑和咒罵的起撲之 
    聲。 
     
      好一個狼虎總管,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他與來人這一陣子在口角上各不相讓,自始便是一種緩兵之計。 
     
      他真正的目的,顯然只是為了掩護兩名夥伴,有時間從容摸出客房,以便將來 
    人看牢而已。 
     
      像這樣黑暗的夜色,任你一等一的高手,也難看清五步之外的景物,自然非常 
    利於突襲行動。 
     
      如若換了白天,或是月明之夜,如今這場搏鬥,一定相當精彩而又刺激。 
     
      可是,刻下站在店堂後門這一邊的馬販子們,除了以耳代目外,卻什麼也無法 
    看到。 
     
      那窮書生見廣場上雙方已經動上了手,匆匆說得一聲:「刀劍無眼,避之為宜 
    !」 
     
      脖子一縮,第一個返身溜進店堂中。 
     
      單二結巴則藏去眾人背後,一面打抖,一面念佛,他只祈神保佑,誰傷了都不 
    要緊,可千萬別出人命……」 
     
      那些馬販子的膽量就大了。 
     
      這時非但無人走開,且一個個聚精會神,想從雙方的吆喝聲中,去分辨這一場 
    的勝負。 
     
      然而,遺憾的是,馬棚中的馬匹受到驚嚇之後,這會兒競相踢騰號嘶,嘈雜的 
    聲浪,淹沒了一切,根本無法再聽到其他的聲音。 
     
      等到馬棚中的那些馬匹安靜下來,廣場上除了呼嘯如吼的風聲,已經什麼也聽 
    不到了! 
     
      一場狠命的激鬥,在黑暗中發生,在黑暗中結束,誰也不知道它的結局如何。 
     
      當眾馬販子懷著納罕的心情,私議著回到店堂中時,那名窮書生早已倒在乾草 
    堆上,和衣進入黑甜之鄉。 
     
      尤三臭嘴嘖嘖稱奇道:「你們看看這位仁兄多妙,剛才怕成那副樣子,現在卻 
    睡得這般安穩,這樣的怪人,真還是第一次見到。」 
     
      方麻子歎了口氣道:「草舖既然已被他佔去,咱們大夥兒只好坐下來,眼巴巴 
    地等候天亮了!」 
     
          ※※      ※※      ※※ 
     
      天亮之後,小店中又開始熱鬧起來。 
     
      那些馬販子雖然一夜未睡,但這批來自關外的大漢,一個個身體都很精壯結實 
    ,加以每個人都在快要天亮的時候,或久或暫地打過一陣噸,這時站起來,伸伸懶 
    腰,抹抹臉孔,精神很快地便告恢復過來。 
     
      大夥兒精神一來,馬上又想到昨夜那尚未分清勝負誰屬的一場混戰。 
     
      那一戰究竟是怎樣收場的呢? 
     
      要知道結果,其實也很簡單,只須差個人去後面看看就行了! 
     
      於是,大夥兒立刻想到店主人單二結巴。 
     
          ※※      ※※      ※※ 
     
      單二結巴在灶下沒精打采地燒開水。 
     
      這位店主人呆呆地瞪著火舌從糞餅上冒出來,心中直巴不得這一鍋水最好永遠 
    燒不開,好讓他永遠坐在這裡,永遠不要到後面去。 
     
      但這一鍋水卻偏偏沸得特別快。 
     
      只一會兒工夫,鍋蓋便撲撲跳動起來。 
     
      尤三臭嘴大聲招呼道:「喂!單大老闆,你是不是在打瞌睡?你有沒有聽到水 
    在滾?快去後面照應客人呀!」 
     
      單二結巴深深歎了一口氣,懶懶地從干糞堆中站起,裝滿一壺熱水,往店堂後 
    面走去。 
     
      看到這位店主人向店後走去的樣子,那些馬販子都開心地笑了。 
     
      可是,說也奇怪,當這位店主人再提著空壺回到店堂中時,情形完全改變了。 
     
      他去的時候,就像脖子上套了繩索,在被人拖著往前跑一般,腳步移動得比磨 
    房中的驢子還要慢。 
     
      而他回來的時候,不但步伐輕快,臉上還居然帶著可圈可點的笑容。 
     
      那些馬販子馬上猜想到後面有了什麼新消息。 
     
      萬姓馬販子迫不及待地搶先問道:「後面情形如何?」 
     
      單二結巴咧開嘴巴笑道:「謝……謝天,謝……謝地,兩……兩批傢伙,統… 
    …統……跑跑……跑得精光!」 
     
      那些馬販子面面相覷,既感意外,又感失望。 
     
      萬姓馬販子兩手一攤道:「好啦,誰勝誰負,現在你們慢慢地猜去吧!」 
     
      那窮書生忽從乾草堆上坐起,揉著眼皮問道:「怎麼樣?兩邊的人都走光了是 
    不是?你們想不想知道是哪一邊的人贏了昨夜那一仗?」 
     
      尤三臭嘴眼角一瞟道:「兄台睡醒了麼?」 
     
      窮書生聳聳肩胛,道:「那就算了!『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連這 
    點道理你們都不懂,還有什麼說的?」 
     
      方麻子忽然手一擺道:「不,讓我先來問問他。」 
     
      尤三臭嘴道:「問什麼?」 
     
      方麻子說道:「他說那個大鬍子郵總管,當時間的是無名堡主,後來證明果然 
    不錯,我想問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窮書生笑笑道:「這位老大,你還是問問別的吧,這個問題太簡單了,拆穿之 
    後可說一文不值,連我回答了你,都有點不好意思。 
     
      方麻子道:「這個問題什麼地方簡單?」 
     
      窮書生道:「你老大已經說過了,當今武林中,共有三大堡,對不對?」 
     
      方麻子道:「不錯。」 
     
      窮書生道:「既然有三大堡,就該有三位堡主,對嗎?」 
     
      方麻子道:「當然。」 
     
      窮書生笑道:「那麼,那位蔡大掌櫃,有沒有告訴你老大,江南勝家堡還在江 
    南?漠北血魂堡還在漠北?」 
     
      方麻子道:「江南勝家堡不在江南,漠北血魂堡不在漠北,難道會搬來洛陽和 
    長安不成?」 
     
      窮書生道:「假如有人要找這兩位堡主,該去什麼地方找?」 
     
      方麻子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這還用問嗎?當然——」 
     
      窮書生笑著接下去道:「你老大怎麼不接著說下去呢?當然該去江南勝家堡和 
    漠北血魂堡找,是不是?」 
     
      他又笑了一下道:「現在你老該明白我說這個問題簡單的道理了吧?三堡之中 
    只有一座無名堡,如今已不復存在,若有人想打聽一位堡主的下落,這位堡主,既 
    不會是勝家堡主,又不會是血魂堡主,你想他會是哪一位堡主呢?」 
     
      萬姓馬販子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問題雖說簡單,但咱們可就沒有想到 
    這些,這位兄台的腦筋,的確比咱們這些人靈活得多了。」 
     
      跟著,臉孔一抬,以請教的語氣又問道:「你兄台剛才說你知道昨夜那一仗的 
    勝負情形,是真的還是假的?」 
     
      窮書生道:「當然是真的。」 
     
      萬姓馬販子道:「那麼,依你兄台看起來,昨夜那一戰,獲勝的是哪一方?」 
     
      窮書生道:「無名堡的那兩名武師!」 
     
      萬姓馬販子道:「你兄台敢肯定?」 
     
      窮書生道:「絕無疑問。」 
     
      萬姓馬販子道:「你兄台跟咱們一樣,既沒有親眼看到,卻能夠如此肯定,能 
    不能像剛才那樣,交代出一番道理來?」 
     
      窮書生道:「當然能。」 
     
      尤三臭嘴連連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相信了!」 
     
      窮書生道:「說起來儘管使人難以置信,但事實上卻是一點也不假。」 
     
      萬姓馬販子忙說道:「這位兄台,你不要理他,我們這位尤三哥,是有名的抬 
    槓大王,他這個臭嘴的雅號,就是他抬槓抬來的……」 
     
      窮書生笑笑道:「沒有關係,爭論一件事情,最好有個歡喜抬槓的人在裡面; 
     
      若能先將這個歡喜抬槓的人說服了,這件事情就不會有人堅持異議,或能因此 
    省卻許多口舌,也不一定。」 
     
      他轉向尤三臭嘴,又笑了笑道:「尤三爺既然不相信獲勝的是無名堡那兩名武 
    師,那麼,尤三爺的意思,一定認為獲勝的一方,是那個什麼鄔總管了?」 
     
      尤三臭嘴點點頭,道:「不錯,我尤三的看法就是如此!」 
     
      窮書生道:「尤三爺這樣推測,有什麼根據?」 
     
      尤三臭嘴道:「我尤三的根據很簡單,第一那姓鄔的先下的手,第二是姓鄔的 
    那邊人多。」 
     
      窮書生點頭道:「很有道理。」 
     
      尤三臭嘴面有得色道:「現在我就要聽聽你兄台的解釋了!」 
     
      窮書生輕咳了一聲,接道:「尤三爺知不知道那姓鄔的總管,他要拿下這無名 
    堡的武師,其目的何在?」 
     
      尤三臭嘴道:「這一點當時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當然是為了借此好引出那位 
    無名堡主。」 
     
      窮書生道:「如果姓鄔的真的拿住了這兩名武師,他會不會設法將兩人藏起來 
    ,不讓別人曉得這件事?」 
     
      尤三臭嘴道:「那怎麼會,這事若不傳出去,如何能引來那位無名堡主?」 
     
      窮書生點頭道:「不錯!兩名武師如被拿住了,姓鄔的向外宣揚尚恐不及,自 
    然沒有將兩人藏起來的道理。」 
     
      尤三臭嘴不耐道:「這些話其實都可以不問。」 
     
      窮書生微微一笑,從容接下去道:「若是那兩名武師身手不弱,姓鄔的部下無 
    法將兩人生擒,而在交手之際,將兩人擊斃了,尤三爺以為那姓鄔的會不會大發慈 
    悲,命人找個地方,將兩人收埋起來?」 
     
      尤三臭嘴道:「如果換了我是姓鄔的,我就不會。」 
     
      窮書生道:「不錯,如果換了我是姓鄔的,我也沒有這種閒工夫!」 
     
      他突然抬起頭來道:「兩名武師既未遭人拿下,亦未遭人擊斃,那麼,你尤三 
    爺認為這兩人哪裡去了呢?」 
     
      尤三臭嘴似乎沒有防到對方會有此一問,一時之間,眼皮直翻,竟不知道怎樣 
    接口才好。 
     
      他掙了一陣,期期地道:「既然……打不過……溜總可以,當……當……當然 
    是溜了」 
     
      窮書生笑道:「輸了的人溜,贏了的人也要溜?」 
     
      尤三臭嘴強辯道:「追啊!」 
     
      窮書生笑道:「背著受傷的夥伴一起追?而且一去不回頭?」 
     
      尤三臭嘴無槓可抬了。 
     
      萬姓馬販子插口道:「那麼,依你兄台的看法,雙方的人都不見了,又該怎麼 
    解釋?」 
     
      窮書生微笑著道:「我窮酸的看法是那兩名武師無疑早知道對方會來這一手, 
    所以那姓葛的和姓桑的兩人一出手,便吃了大苦頭,等到姓鄔的感覺不妙,兩名武 
    師業已揚長而去,姓鄔的不肯罷手,只好將受傷的夥伴,交給另外兩個受傷的,自 
    己一個人追了下去,另外那三人,全帶著滿身傷,為了安全著想,自然不敢再住在 
    這店裡。」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我窮酸敢和諸位打賭,在這附近數里之內,凡是可 
    以避風的地方,都有找到這三名帶傷漢子的可能。」 
     
      眾馬販子見這名窮書生繪聲繪色,說得頭頭是道,當然沒有人敢跟他打這種賭。 
     
      方麻子深深歎了口氣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真是一點也不假,我方 
    麻子就苦在念的書太少,處處感覺矮人一頭。」 
     
      窮書生笑道:「這兩句話,我窮酸適才也不過是信口說出來,作為對諸位的一 
    種激將之計而已,世上哪裡真正有無事不知的人。」 
     
      萬姓馬販子搖搖頭道:「像你兄台這樣的人,我萬某人實在想不出這世上會有 
    什麼事,連你兄台也不知道。」 
     
      窮書生笑道:「至少有兩件事,我窮酸就不知道。」 
     
      萬姓馬販子道:「哪兩件事?」 
     
      窮書生笑道:「第一,我窮酸始終弄不清,究竟是天上的星星多,還是地上的 
    螞蟻多?」 
     
      眾馬販子無不哈哈大笑。 
     
      萬姓馬販子笑了一陣,又道:「你兄台真會說笑話,這種事任誰也不知道,又 
    何止你兄台一人不知道。」 
     
      方麻子笑著湊趣道:「你兄台才說了一件,還有第二件呢?」 
     
      窮書生聳了聳肩頭道:「第二件我窮酸不知道的事,就是像我窮書生這樣的人 
    ,書念的不能算少,出身也不算太低,為什麼最後卻連一日三餐都混不上口。」 
     
      那些馬販子這一次可笑不出來了。 
     
      萬姓馬販了斂起笑容,輕輕歎了口氣,正待開口之際,店堂後門那邊忽然有人 
    脆笑了一聲道:「這位秀才先生,還有一件事情,我敢說你一定不知道。」 
     
      眾人循聲掉頭望去,發現發話者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帶著四名女婢投店的那名 
    藍衣少婦。 
     
      這女人今天看起來,似乎比昨天投店時,還要顯得嬌艷動人些。 
     
      眾馬販子為了夜來那場神秘的拚鬥,幾乎已將這女人忘到腦後,如今看到這女 
    人突然出現,一個個眼中不由得又露出貪婪的光芒。 
     
      尤三臭嘴第一個拍著手掌道:「好極了,好極了,這位大娘快來考他一考,這 
    窮酸咱們誰也難他不倒,現在就瞧你大娘的了!」 
     
      其餘的馬販子爭相附和道:「對,對,好好地考他一考,如今就全看你大娘的 
    了!」 
     
      藍衣少婦在四婢簇擁之下,一步步搖曳生姿地走來店堂中,她朝那些馬販子點 
    點頭,含笑環掃了一眼,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她轉向窮書生笑吟吟地說道:「怎麼樣——這位秀才先生?我有一件事 
    ,你一定不知道。你這位秀才先生要不要跟奴家賭上一賭?」 
     
      窮書生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皮道:「一件什麼事?」 
     
      藍衣少婦笑著道:「我賭你這位秀才先生一定不知道,奴家此刻心中正在想些 
    什麼!」 
     
      那些馬販子聽了,無不哈哈大笑。 
     
      尤三臭嘴再度拍著巴掌道:「妙,妙!這個題目出得妙透了,還是這位大娘心 
    思靈巧,我們剛才就忘了拿這個來考他,有意思,有意思!」 
     
      窮書生等眾馬販子笑鬧完了,注目問道:「若是我窮酸僥倖猜中了呢?」 
     
      藍衣少婦含笑道:「奴家願向這些販馬的大叔,選購良馬一匹相贈。」 
     
      方麻子搶著笑道:「我送一副馬鞍!」 
     
      藍衣少婦笑說道:「聽到沒有?馬兒有了,馬鞍也有了。」 
     
      窮書生眼皮微合道:「盛情心領。」 
     
      藍衣少婦微感意外道:「這樣一份禮物,只換你一句話,你這位秀才先生居然 
    還嫌菲薄?」 
     
      窮書生搖頭道:「窮酸不是這個意思。」 
     
      藍衣少婦詫異道:「那麼——」 
     
      窮書生緩緩接著道:「你大娘和這位方爺送得起馬和馬鞍,我窮酸卻負擔不起 
    這每天的馬料。」 
     
      眾馬販子忍不住又是一陣哄笑! 
     
      尤三臭嘴笑得打跌道:「你如果請他當皇帝,他一定會告訴你,他坐不慣金鑾 
    殿;你們不信,不妨問問他仁兄,看我尤三說錯了沒有。」 
     
      萬姓馬販子道:「這話聽起來雖好笑,不過我倒認為他仁兄說的是實情,一匹 
    牲口一天的開銷,確不比一個人的開銷少,你尤三隻管取笑了人家,人家念過書的 
    人,算盤可並沒有打錯。」 
     
      藍衣少婦點點頭,似乎認為萬姓馬販子這番話,誠然不無道理,當下秋波一轉 
    ,含笑又問道:「那麼依你秀才先生的意思呢?」 
     
      窮書生沉吟了片刻,抬頭說道:「我窮酸別無所長,惟於詞章翰犢方面,尚曾 
    下過幾天功夫,如果我窮酸僥倖猜中了,不知道大娘是否能為我窮酸謀個館席……」 
     
      藍衣少婦不假思索地道:「像你這樣有學問的人,平時請都不一定請得到,只 
    要你秀才先生願意屈就,就是找十個東家,也不是什麼難事,這個好辦得很,奴家 
    答應你就是了!」 
     
      那些馬販子原以為這女人也跟他們一樣,只是在拿窮書生開玩笑,沒想到雙方 
    面說到後來,一個討價,一個還價,竟越說越認真,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 
     
      這種怪事,真是少見。 
     
      在窮書生方面而言,可說毫不足怪,一個人若是到了三餐不繼的地步,一旦遇 
    上這種機會,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的。 
     
      但這女人又是為了什麼呢? 
     
      店堂中登時沉寂下來。 
     
      那些馬販子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忍不住一齊轉向窮書生望去。 
     
      這一群來自關外的粗大漢,雖然一個個都垂涎於藍衣少婦的美色,但私底下卻 
    全對窮書生有著一份說不出的好感。 
     
      儘管他們之中,誰也不相信窮書生真有這種本領,能一眼便將別人的心思看穿 
    ,但這時卻幾乎沒有一個不希望這窮書生時來運轉,真能將藍衣少婦的心思,湊巧 
    一口道個正著。 
     
      窮書生見藍衣少婦允己所請,立即不慌不忙地轉過臉去,朝站在灶後的單二結 
    巴招招手道:「單老闆,拿面水牌來。」 
     
      藍衣少婦怔了怔道:「要水牌何用?」 
     
      窮書生輕輕一咳道:「因為大娘心中想些什麼,只有大娘一個人心裡明白,等 
    會兒如果我窮酸猜得不對,大娘也說猜中了,那就不是打賭,而是變相施惠,我窮 
    酸可不能平白領受這份人情。」 
     
      藍衣少婦含笑點頭道:「這樣也好……」 
     
      說著,走到就近一副座頭坐了下來。 
     
      單二結巴雙手遞上墨筆和水牌。 
     
      藍衣少婦提筆在水牌上寫下兩行字,寫好之後,將水牌翻轉,覆在桌面上,然 
    後回過身來笑道:「寫好了,你說出來吧!」 
     
      店堂中的氣氛,立即緊張起來。 
     
      這女人寫下的,也許是「你猜奴家是何方人氏?」「奴家此行是出關還是入關 
    」;或是「何時會下雪?」「雪要下多久?」一些不關痛癢的小事。總而言之,海 
    闊天空,什麼樣的問題,都有可能。人非神仙,這從哪裡猜想起? 
     
      那些馬販子想到這裡,不免代窮書生暗暗著急。 
     
      但窮書生本人卻一點也不急,只見他從容不迫地清了清喉嚨,好整以暇地說道 
    :「有一件事,我窮酸必須先行聲明一下。」 
     
      藍衣少婦道:「什麼事?」 
     
      窮書生道:「我窮酸說出來的答案,與大娘水牌上寫的詞句,也許不盡相同, 
    但相信兩者之含義,一定不會相去太遠……」 
     
      藍衣少婦道:「這當然不會完全相同,只要指的是同一件事就可以了。」 
     
      窮書生微微一笑道:「由於大娘在進門時,無意中聽到我窮酸對昨夜那一戰剖 
    析得頭頭是道,因而懷疑我這個酸秀才說不定就是那位什麼無名堡主的化身。我窮 
    酸如此揣測,大娘認為對不對?」 
     
      藍衣少婦微微一呆,臉上不期而然流露出一股難以置信的神氣。 
     
      她愣愣然凝注著窮書生,久久不發一語。 
     
      就好像她在這以前一直未能留意到這窮書生是副什麼長相,如今打算定下神來 
    ,好好地瞧個仔細一般。 
     
      窮書生抱膝含笑,看上去仍和先前一樣安閒,他似乎並不急著得到回答。 
     
      事實上藍衣少婦這種表情上的變化,已比千言萬語還要來得清楚明白。他還要 
    對方如何表示,才算回答呢? 
     
      那些馬販子幾乎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一個個的眼光,穿梭般溜個不停,看看 
    藍衣少婦,再看看窮書生,最後,他們終於從這一男一女迥然不同的神情上,弄清 
    了這是怎麼回事! 
     
      霎時間,歡呼之聲,轟然爆發…… 
     
      好一個酸丁,果然有一手! 
     
      不過,這種狂熱的歡呼,並沒有持續多久,便告突然靜止下來。 
     
      事情是由尤三臭嘴引起的。 
     
      原來這個有臭嘴之號的馬販子,因為坐在店堂的角落裡,被一根屋柱擋住了視 
    線,他雖然跟在別人後面拍了幾下巴掌,卻始終未能弄清窮書生究竟說了些什麼, 
    以及藍衣少婦聽完後有何表示。 
     
      所以,他只拍了兩三下巴掌,便一把拉住坐在對面的方麻子,邊搖邊問道:「 
    喂,喂!麻子!酸秀才剛才怎麼說?」 
     
      方麻子道:「他說……」 
     
      尤三臭嘴追問道:「說什麼?」 
     
      方麻子道:「他說……」 
     
      尤三臭嘴冒火了,兩眼一瞪,正待發作時,忽見方麻子像中了魔似的,將他手 
    臂一摔,急急掉過頭去,不知道在萬姓馬販子耳邊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萬姓馬販 
    子一愣神,又跟著轉向張姓馬販子,輕聲咬了幾下耳朵,張姓馬販子聽了,也是木 
    然一愣。 
     
      就這樣,一個傳一個,不消片刻功夫,除了一個尤三臭嘴,其餘的那些馬販子 
    ,沒一個再喊叫,也沒有一個笑了! 
     
      十幾雙眼光,這時不約而同又朝窮書生一齊投射過去。 
     
      每一個人的心頭,都盤旋著一個相同的疑問:這窮書生會不會是那位什麼無名 
    堡主的化身呢? 
     
      沒有人發覺外面已經下雪,也沒有人想到如果此刻不上路,等雪下大了,會耽 
    誤行程。 
     
          ※※      ※※      ※※ 
     
      店堂中近乎凝結的空氣,終於被藍衣少婦的一聲嬌笑打破了。 
     
      她像個賢淑的妻子在伺候丈夫一般,忽以無比親切的語氣,微微傾身向前,低 
    聲溫柔地道:「奴家沒有猜錯吧?你說。」 
     
      窮書生苦笑了一下道:「就是換了你大娘,我相信你大娘恐怕也無法回答這個 
    問題。」 
     
      藍衣少婦道:「為什麼?」 
     
      窮書生道:「道理簡單得很,我窮酸若是爽爽快快地一口承認我就是你大娘想 
    像中的那位什麼無名堡主,我相信你大娘一定又會疑心我這個酸秀才可能是在冒名 
    招搖,如果我力辯我窮酸的的確確只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不用說你大娘自然更加 
    不相信,在這種情形之下——」 
     
      藍衣少婦忽然微微一笑,注目接下去道:「在這種情形之下要想知道你這位秀 
    才先生究竟是不是無名堡主的化身,似乎只有一個方法。」 
     
      窮書生抬頭道:「什麼方法?」 
     
      藍衣少婦又將身子向前移出少許道:「真假無名堡主之間,有一件事,假的辦 
    不到,真的賴不了,你秀才先生可知道那是一件什麼事?」 
     
      窮書生眨了眨眼皮道:「武功?」 
     
      藍衣少婦注目接著道:「不錯——你秀才先生會武功嗎?」 
     
      窮書生揚臉反問道:「你看呢?你看我窮酸像不像一個會武功的人?」 
     
      藍衣少婦道:「不像。」 
     
      窮書生又眨了一下眼皮,像是有點迷惑道:「那你大娘為何還要這樣問?」 
     
      藍衣少婦道:「就因為看來不像,才使奴家懷疑你秀才先生或許就是那位無名 
    堡主的化身,如果你秀才先生雖是一身書生打扮,卻叫人一眼便能瞧出你是個會武 
    功的人,奴家早不會問你這些了。」 
     
      窮書生眼珠轉了轉,忽然又問道:「如果我窮酸真是那位什麼無名堡主,你大 
    娘又打算拿我怎麼樣?」 
     
      藍衣少婦微微一笑道:「你秀才先生這樣問的用意,是不是想使奴家相信你閣 
    下實際上並不是那位無名堡主的化身?」 
     
      窮書生道:「不問我窮酸用意如何,你大娘能不能先回答我窮酸這個問題?」 
     
      藍衣少婦笑笑道:「如果你是無名堡主,你心裡應該明白;如果你不是無名堡 
    主,這種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我勸你這位秀才先生,最好還是少知道一點為妙。」 
     
      窮書生道:「這個問題,我窮酸其實並不一定要你大娘回答……」 
     
      藍衣少婦道:「哦?你想奴家會拿你怎樣?」 
     
      窮書生道:「不怎麼樣。」 
     
      藍衣少婦道:「何以見得?」 
     
      窮書生道:「昨夜後面那一戰,你大娘始終置身事外,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藍衣少婦道:「不盡然。」 
     
      窮書生道:「此話怎講?」 
     
      藍衣少婦道:「昨夜奴家置身事外,另有原因。」 
     
      窮書生道:「什麼原因?」 
     
      藍衣少婦道:「那是因為奴家低估了那兩名無名堡武師的身手,同時更沒有想 
    到那姓鄔的部下,竟是那樣出人意外的膿包!」 
     
      窮書生笑了笑道:「我窮酸剛剛還在羨慕那位無名堡主,現在聽你大娘這樣一 
    說,不由得使我窮酸又暗自慶幸還好不是那位什麼無名堡主了。」 
     
      藍衣少婦也笑了笑道:「奴家真佩服你這位秀才先生的口才。」 
     
      窮書生忽然斂去笑容,歎了口氣道:「一個人對一件事情,一旦有了成見,想 
    想真可怕。」 
     
      藍衣少婦笑道:「只要你秀才先生真的只是一位秀才先生,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 
     
      窮書生兩手一攤道:「那要如何才能證明呢?」 
     
      藍衣少婦逼視著又向前挪了挪身子,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道:「奴家已經說過 
    了,方法只有一個,如今奴家得再說明一下,不論你秀才先生是不是無名堡主,當 
    奴家出手相試時,都請保持安靜。」 
     
      她頓了一下,一字字注目含笑接下去道:「除非閣下真是無名堡主,並且能搶 
    在奴家之前出手,否則最好聽其自然。怎麼樣?你秀才先生要不要考慮一下?」 
     
      窮書生苦笑著道:「你大娘動手就是了,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藍衣少婦也不再說什麼,突然一抬右腕,驕指如風點出! 
     
      雙指點去之處,正是窮書生的前胸七坎要穴! 
     
      這一下如被點實,在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尚不怎樣,只要服藥將養一段時期,自 
    會慢慢復原。 
     
      但要是個會武功的人,那麼這人的一身武功,便算報廢定了! 
     
      原來這女人心機別具,作勢點出雙指,實際上只是一式虛招。 
     
      她見窮書生只將眼皮閉上,並無閃躲之意,嬌笑聲中,玉掌一沉,突然改點為 
    拿,將窮書生一條乾瘦的左腕閃電般一把抄入手中。 
     
      就像一名大夫為病家把脈似的,食、中、無名三指按扣之處,正是窮書生左腕 
    「魚際」與「太淵」之間的「寸關尺」! 
     
      窮書生愕然睜開眼皮道:「大娘,這……這……算什麼意思?」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