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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二部 刀聖劍王 |
【第七回 圖窮匕現】 他走出小鎮,眼望著前面那條蜿蜒起伏的山路,一時躊躇難決,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通向官道的必經之途,這條山路上的一木一石,他都很熟悉,因為他來劍 王宮,這已不是第一次。 他心裡明白,只要不離開這座小鎮,將絕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但要如像往常那樣,他仍想經由這條山路轉上官道,他走這條山路很可能就是 最後一次! 他以武林第一大幫幫主的身份,闖蕩江湖數十年,什麼風浪都經歷過,他從沒 有想到一個死守。 因為這數十年來,他還沒有遇到一個能使他想到這個字眼的人物。 現在他想到了。 他並不在乎死。 只要是為了一件值得的事,對手人物即使是那位劍王本人,他也不惜放手一拼。 但他絕不願不明不白的死於一群小人的暗算。 他終於轉過身子,又向小鎮走來。 他知道暗中很可能有人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所以他在轉身之際,故意先做 了幾個小動作,就像他本已打算離去,又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不得不重回小鎮一 趟一般。 事實上他也的確想到了一件事。 大頭和尚和淨雲師太兩人的武功雖雲不俗,但目前的形勢非一對一印證武學可 比,如果這一僧一尼在半路上已經遭到狙擊,他如今就是趕去,也來不及加以援助 了。 與這相反的,他還有個希望。 他塞給大頭和尚的那張紙條,是匆促間以炭筆所寫成的,上面的字跡十分潦草。 那和尚很可能看錯了上面的字。 只要看錯一個字,情形就不一樣了。那和尚會不會將「三」字看成了「五」字 呢? 十方羅漢的這個希望馬上宣告幻滅。 因為從街尾倒數第五家並不是一爿酒肆,而是一家鶯語隱約、春色暗藏的窯子。 十方羅漢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雖不是書法名家,但他自信他那一手字,還相當過得去。 他寫的那個「三」字,會不會被那和尚看成「五」字,他不敢確定,三五兩字 多少還有一點相似的地方,但他相信絕不至於將這個字看成「七」或「九」等其他 的字。 所以,他覺得已沒有徒費力氣和時間,再向鎮上其他那些酒肆中去尋找這一僧 一尼的必要。 站在道義的立場上,他可說已經盡了他的力量,那和尚不聽他的話,是那和尚 命該有此一劫,現在,他得開始為自己打算打算。 風愈刮愈緊,天空中的雲層也越來越厚,看樣子一場大雪是下定了。 兩邊的小舖子,都已關上店門。 不過,儘管那些舖子都關上了門,大街上也很少看到行人往來,但這景象並未 產生蕭瑟感,因為一陣陣酒菜的香氣,夾雜著男女笑語之聲,正不斷的從那些小舖 子的門縫中傳送出來。 這正是一種使人想到酒和女人的天氣。 假如已經有了酒和女人,這種天氣只有使人興緻更高更好。 這一切當然與十方羅漢無份。 這位大幫主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苦笑了一聲,再度向鎮外走去。 就在這時候,一陣馬蹄聲忽從遠處遙遙傳來。 十方羅漢微微一怔,一時之間竟未能分辨出這馬蹄聲究竟來自小鎮的那一頭。 不過一種本能上的反應,已使他閃身避去街旁一間店舖的屋簷下。 這時天色很暗,來人如果只是路過,將很少有機會發現他。 他不想讓人看到他,直到現在他還留在小鎮上未走。 等他退去店簷下,他才看清原來小鎮兩頭同時出現一騎,馬背上坐著的不但都 是一名藍衣劍士,而且兩騎的速度和他立身之處的距離,竟差不多完全一樣,怪不 得他一時之間,未能分出蹄聲傳來的方向。 那兩名藍衣劍士果然都沒有看到他。 相反的,他卻於這一剎那間,將馬上兩人的面貌,瞧得清清楚楚。 兩人之所以沒有留意到他,是因為兩人都沒有在街上停留。 十方羅漢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這兩名劍士的騎術都很高明,兩人所乘的馬,也 是上等品種。 他注意的第二事是,兩人面上的神情都很緊張。尤其是從鎮外奔回來的那名劍 士,更於緊張中,還帶著幾分惶恐和焦急,似乎嫌坐騎還不夠快,巴不得一口氣就 能飛去宮中一樣。 兩騎交錯而過時,兩人在馬上非但沒打招呼,甚至彼此連望也沒有望一眼。 十方羅漢精神來了。 他雖然猜不透兩名劍宮信使所負之任務,但他已從兩人的神色上,獲得不少安 慰。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對敵方不利,無疑就是自己這邊的好消息。 他飛快的在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這時候如果由他選擇,他一定會先攔下那個從鎮外奔回的藍衣劍士,因為他實 在想知道鎮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故,以及發生事故的地點與人物,是不是跟他們這 些掌門人或是跟天殺星有關。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做,同時也不應該這樣做。 兩名藍衣劍士雖然同樣的都是宮中之信差,但兩人刻下所負之使命,無疑大有 分別。 從鎮外奔回的那名劍士,一望可知是因為鎮外某處發生事故,現在回宮的目的 ,不外是請示或求援,至於向鎮外奔去的這名劍士,則顯然是自他離開劍宮之後, 劍王忽然另有決定,正準備往鎮外某處,傳達一項新的命令。 目前不是滿足好奇心的時候。 處在目前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之下,一點小小的差錯,都可能影響到很多人的 性命,他當然不能放棄及時阻止一件尚未發生的陰謀,而僅為了一時的好奇心,去 打聽一件已成過去的消息。 所以,他心意一定,立即提足真氣,展開上乘輕功,拔足便向著飛馬出鎮的那 名藍衣劍士跟蹤追去! 因為山路崎嶇,馬出小鎮之後,那名藍衣劍士不得不減低奔馳的速度,十方羅 漢本來可以很快的就追上這名劍士,但他知道再向前不遠,還有一個更好的去處。 馬上那名藍衣劍士機警異常,居然不等進入前面那片樹林,就發覺到身後有人 跟蹤。 但他不知道,這正是十方羅漢有心露出來的破綻。 因為後者已算定前面那片樹林雖是一處盤問口供的好地方,同時也是一處設伏 的處所。 他若是等進入林中再將這名劍士擒下,那時是他迫取口供,還是別人迫取他的 口供,恐怕就難說得很了。 他預定下來的地方,是在樹林這邊的一道斜坡上。 如果他謹慎一點,就算那邊樹林中埋伏了人,也將難發現這一邊斜坡下面所發 生的事。 那名藍衣劍士在坡下勒住坐騎,同時於坐騎上掉轉身軀,一面伸手摸向腰間那 口寶劍。 不過,他的一隻手很快的就縮回去了,因為他已認出來人原來是宮中貴賓之一 的丐幫幫主。 這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但它卻告訴了十方羅漢一個很大的秘密。 這名劍士顯然還不知道他們主人已決定要向他這位丐幫幫主下毒手,至少這廝 現在要傳送出去的命令,與他無份。 十方羅漢心念電轉,他覺得既然這廝還將他當一位貴賓看待,他逼取口供的方 式,就不得不加以修改了。 那劍士待他走近,在馬上一欠身道:「百里幫主好!」 十方羅漢面孔一沉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名劍士怔了一怔,趕緊回答道:「小人名叫唐士賢。」 丐幫幫主十方羅漢注目道:「你現在打算去什麼地方?」 那劍士顯得有點為難的樣子,囁嚅著道:「這……這……這個……」 十方羅漢突然伸出手去,將那劍士一把從馬背上拖了下來,板著面孔,沉聲低 喝:「我一眼就看出你這廝不是一個好東西,你是不是從官中偷取了什麼貴重的東 西,準備變賣遠走高飛,快快與我從實招來,否則體怪老夫對你不客氣!」 那劍士做夢也想不到這位丐幫幫主竟然將他當成了小偷,不由得又氣又急的掙 紮著道:「前輩先請放手,您聽我說。」 十方羅漢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暗暗又使上了幾成勁力,一道:「你說!如有一 字虛言,老夫就先祖斷你這條手臂。我老要飯的可說是武林中有名的賊祖宗,誰要 偷了別人的東西,絕難逃過老夫這雙利目。你究竟偷的是什麼東西!還有沒有其他 的同黨?快說!」 那劍士頓上已經痛得冒出汗珠,但他懾於這位大幫主的威名,又不敢運氣用強 ,當下不得以哀求的聲調道:「我說……我說……我說老前輩……您……您真的誤 會了,我們這些劍士,待遇是那樣的好,就是得了狂心病,我們也不會……哎唷… …」 十方羅漢喝道:「既然你沒做虧心事,像這種天氣,你為什麼要跑得如此之急 ?而我問你時,你又為什麼吞吞吐吐的,說了個老半天,還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劍士喘著氣道:「前輩明察,這的的確確是您老的誤會。事情是這樣的,自 從您老離宮之後不久,我們頭兒不知從華山張掌門人那裡聽到了幾句什麼話,忽然 出館將小的喊至一邊,交給小的一面雙劍令旗——」 十方羅漢一怔道:「雙劍令旗?」 口中說著,雙手隨著鬆開。 那劍士一邊搓揉著手臂,一邊苦著臉道:「您老若是不信——」 十方羅漢注目接口道:「那面旗你放在什麼地方?」 那劍士探手入懷,果然從懷中取出一面小小的三角令旗,令旗兩邊,分別繡著 兩口交叉的寶劍。 十方羅漢雖然很早就聽說過這種雙劍令旗,但是親眼看到,這尚是第一次。 那劍士將令旗抖開之後,接著又說道:「我們頭兒起先不知道是跟什麼人發生 了誤會,如今雖經華山張掌門人解釋清楚,但他老人家深恐派在外邊的各級劍士還 不知情,所以——」 十方羅漢當然知道這種雙劍令旗的功用。 正因為他知道這種令旗的功用,所以他不等對方說完,就緩下臉色,點著頭說 道:「是的,我知道了。這次的確是老夫粗心,以致對你弟台發生誤解,實在對不 起得很,現在你弟台快去吧!」 那劍士聞言如獲大赦,收起令旗,抱拳一拱,返身上馬急急揮鞭而去! 那劍士去了,這邊十方羅漢卻不由得站在當地,怔怔發起呆來。 劍王忽然傳出這種解除警戒的雙劍令旗,是因為從西嶽劍客方面聽到了些什麼 話呢? 他思索了片刻,終於想通了。 那一定是在他離去之後,西嶽劍客和王屋奇幻手兩人在閒談時,無意說出他在 水牢發現兩行留言的經過,因為眾掌門人幾乎沒有人相信那是刀聖的手筆,所以才 使這位劍王臨時改變初衷,認為要使這件舊案不致宣揚開來,只須除去一個十方羅 漢也就儘夠了。 十方羅漢想到這裡,不禁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這樣也好,現在他至少可以不必再為那幾個執迷不悟的老傢伙擔心了。 現在若說他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那就是他希望大頭和尚和淨雲師太這一僧 一尼,最好也能從劍王原擬加害的黑名單中除去。 那道斜坡已經被他拋去身後了。 他現在和那片樹林的距離,大約還有三十來步光景。 現在,只要他肯改變主意,只要他肯轉身回頭,一切還來得及。 放眼當今武林,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說在輕功方面能讓他這位十方羅漢十步 以上。 就是輕功獨步天下的長白跛叟也辦不到。 再說,輕功好的人,在其他方面,未必同樣高明,就算有人可以讓他三十步而 仍能追上他,也不上定就能將他這位十方羅漢降服。 可是,他無法改變主意,也無法轉身回頭。 如果他今天只是丐幫中一名三流弟子,他也許早從另一座山頭悄悄翻出去了。 但他不是。 他不是一名三流弟子。 他是從哪一條路來的,他就必須從哪條路回去! 現在只剩下二十多步了。 這二十多步的路,很可能就是他整個生命的長度,生命終究是可貴的,所以他 走得很慢。 他要慢慢咀嚼這最後的一段生命。 樹林中光線很暗。 十方羅漢這時在心中忽然生出一個非常幼稚可笑的念頭,他忽然想起了要和自 己打賭。 根據經驗和習慣,凡於林中設伏者,多半喜歡居高臨下,趁敵人從下面經過時 ,出其不意,一躍而下,發出致命的一擊。 而他現在和自己打賭,如果敵人在這片樹林中設了埋伏,等會兒出現的第一支 劍尖,一定不會是來自頭頂上空,而十之八九會來自某一株樹幹的背後。 果然,他猜對了。 他首先看到的並不是劍尖,而只是一雙追雲薄履的履尖。 那是自左前方不遠,一株巨樹幹後露出來的。 十方羅漢笑了。 因為他看到的只有這麼多。在這種情形之下樹後那人會看到什麼呢? 那人當然什麼也看不到。 他知道那人此刻在樹後一定正豎起了雙耳,在等待他的腳步聲移近,以便當他 擦身而過時,好將劍尖送進他的左肋。 他還沒有嘗過劍尖插入肋下的滋味。 同時他也不想品嚐這種滋味。 所以,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就在身旁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緩緩蹲下身子,慢慢 地坐了下去。 他相信樹後那人一定會耐心守候。他利用彎腰低頭的這一剎那,四下裡飛快的 掃了一眼,看清楚附近沒有任何異狀,立即以手按石,縱身向前躍撲過去,輕靈得 有如一頭狸貓,不帶一絲聲息。 他撲去的方向,是樹幹的這一邊。 因為他最痛恨在暗中以卑劣手段謀算別人的人,而他懲治這種人的方法,便是 如法炮製,以牙還牙。 他認準樹幹的中段,在差堪臨近之際,先伸出左臂,屈曲如鉤,輕輕一搭。 然後,借前衝之餘力,身軀往右一甩,人便繞著樹身,像轉飛蓬似的,一下轉 去樹幹那一邊。 這位九結大幫主自以為棋先一著,穩可以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 將藏身樹後的那名刺客,一下子加以制服。哪裡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這 位大幫主結果還是上了一個大當。 在樹幹的那一邊,除了一雙半新不舊的追雲薄履之外,連鬼影子也沒有半個。 十方羅漢當然知道自己這時候的處境。 只是,不管他知道不知道,都已經太遲了!就在他感覺不妙的這一瞬間,身後 突然響起一陣嘿嘿冷笑。 這位九結大幫主終於還是嘗到了劍尖插進肋下的滋味。 那是一種涼嗖嗖的感覺。 也是一種使人想到鮮血和死亡的感覺,不過這一劍帶給這位丐幫幫主的感覺, 卻並不是鮮血和死亡,相反的,這一劍反而為他帶來了希望。 因為這一劍雖然夠快夠狠,卻不夠准。 劍尖插入體內,雖達三寸之深,但非致命要害,他已從來人笑聲中聽出來人正 是劍王宮中那位無情金劍艾大總管。 以這位無情金劍在劍術上的成就,竟未能一劍置他於死地,可見這位無情金劍 適才在出手之際,如果不是為了求功心切,就必然是因為心中有事,心神不夠專注 ,才會出現這種劍法上的大敗筆。 在一位劍術名家來說,最大的忌諱,便是在對敵時心浮氣躁,精神不能集中。 一名劍手如果犯了這個毛病,不論他在劍法上的造詣有多高,都將不會是一名 可怕的對手。 十方羅漢一念及此,心中登時生出一股干雲豪氣。 他一直就看不慣這位無情金劍平日那張只比死人多口氣的鐵板面孔,今日總算 機會來了。 他沒有回過頭去看,也沒有放鬆摟著樹幹的左臂。 他知道在這種生死一發的緊要關頭,即或只是一陣短暫的猶豫,都將是一種不 可饒恕的愚蠢的行為。 所以,當背後冷笑聲起,劍尖人助的剎那,他知道既然已落進對方為他佈下的 陷阱,他仍然原式不變,繼續繞樹旋轉。 無情金劍系從左方現身出劍,當然跟不上這種速度。 他環樹繞轉一圈,很快的便到了無情金劍的身後,無情金劍迫不得已,只好收 劍後退。 他並未輕估這位丐幫九結幫主的實力。 十方羅漢知道適才那一劍雖未刺中要害,但因為強敵當前,無暇包紮傷口,血 會不斷流,勢必不利久戰。所以,他身形甫一落地,顧不得傷口疼痛,立即運足真 氣,掄掌逼攻過去! 無情金劍見狀哈哈大笑,他當然看得出這位丐幫幫主,是在情急拚命,他因為 已經佔先一著,勝券在握,自然不肯採取這種亡命纏鬥的方式。所以十方羅漢一掌 攻至,他只將身軀一閃,避開正面掌鋒,手中劍一揮,就勢反向十方羅漢右肩削去。 十方羅漢似乎已經料定對方必然會有這一著。 當下非但不圖閃避,反而一扛右肩,對準來劍劍鋒倒迎而上。 無情金劍不禁為之一呆。 凡是江湖中人,差不多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無情金劍手上的這一口寶劍,乃是 武林中有名的「絕戶劍」。 這口「絕戶劍」,與另外的兩口名劍「追魂」「奪魄」合稱為「劍中三絕」, 這三口劍均為劍王宮所收藏,是劍王宮的鎮宮之寶,劍王宮在武林中的名氣,幾乎 有一半是建立在這三屍名劍上。 如今這化子頭兒不自量力,竟想憑血肉之軀,來與這種利斷金石、無堅不摧的 名兵抗衡,豈非有心跟自己的一條右臂過不去? 一點不錯!這時只要這位無情金劍咬咬牙,原式不變,一劍揮下,十方羅漢的 一條右臂就得與肩胛分家! 只可惜這位大總管的疑心症大重了。 他怎麼想,也想不出這位丐幫幫主在交手之初,就先平白賠上一條右臂的理由。 所以,他最後得到一個結論:這一定是一個可怕的詭計! 為了不落入對方的圈套,他很快的收回寶劍,同時抽身向後退出丈許。 這位大幫主總算找機會先吐出了胸口中一口惡氣。剛才他是上了自己過分自信 的當,如今這位無情金劍則是上了多疑的當,這樣正好兩下扯平。 他以一條右臂去硬格對方一口有名的絕戶劍,實際上並無任何仗侍,如果一定 要說有所仗恃,那便是仗恃著他對這大總管性格方面深刻的認識。 他知道這位大總管最大的弱點,就是事事不肯相信別人,有時甚至不肯相信自 己。 所以他算定若是他一起手便使出一著不合常情的怪異招式,這位大總管多半會 疑雲滿腹,不敢遽爾出手。他這樣做,也許很冒險,但是他也只有這樣做,才能消 除適才白挨一劍之恨,才能爭取到轉劣勢為優勢的有利局面。 從十方羅漢的笑聲中,無情金劍馬上發覺受了這個化子頭兒的欺騙。 可是,一著錯,滿盤輸,尤其是兩名功力悉敵的武林高手,一旦為對方搶制了 先機,再想設法扳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事了。 十方羅漢得理不饒人,長笑聲中,身形一起,再度錯掌撲出。 他第二次使出的招式,與第一次又自不同。 無情金劍這廂身形尚未退定,一幢幢掌影,已挾著一股無形罡氣,如旋風般將 他團團罩住。 無情金劍又氣又急,但業已於事無補。 這時最令他駭異的是,十方羅漢第二次搶掌攻出,就像突然之間換了個人似的 ,無論掌招或是身法,都使他有著一種陌生之感,而絕不像他平日所熟識的十方羅 漢。 那幢幢掌影,彷彿來自四方八面,密如雲彤,疾逾狂浪,幾乎沒有一掌不是拍 向他的要害。 他空有著一口罕世名劍以及一身超俗的劍術,這時在這幢幢掌影之中,竟有著 無法施展之苦。 十方羅漢再度哈哈大笑,就連笑聲也彷彿來自四方八面。 無情金劍漸漸感覺情勢有點不妙。 因為他非但無法出劍還擊,甚至在對方愈逼愈緊的掌風中,連呼吸也有點困難 起來。 而最最使他寒心的,就是以他一生閱歷之富,他竟無法辨認對方這時究竟是使 的一種什麼掌法。 天下掌法之奇,莫過於王屋一派的「魚龍八十一變」,而當今之世,論掌法造 詣,也更無人在該派那位掌門人「王屋奇幻手」之上。可是,很明顯的,現在這化 子頭兒所使的一套掌法,無論在哪一方面,無疑都比王屋派的「魚龍八十一變」精 奧玄詭得多,而這化子頭兒表現在這套掌法上的功力和火候,顯然亦非那位「王屋 奇幻手」所能企及。 這化子頭兒究竟是使的一種什麼掌法呢? 這個問題,無人能夠回答。就是十方羅漢本人,也照樣的回答不出來。 因為這套掌法根本就沒有名稱。 這是丐幫建幫百餘年來最大的一個秘密。 一般武林人物,只要一提及丐幫,差不多就會聯想到該幫那套無人不知的三十 六路窮家棍。 凡屬丐幫弟子,最明顯的標誌,除了身上的衣結之外,便是每個人手上那支竹 竿或木棍。 而丐幫弟子與人交手時,十有九次也差不多全是使的三十六路窮家棍。 但大家都忽略了另一件事。 就是丐幫弟子與人交手,甚少有佔上風的時候,也可以說每次吃虧的都是丐幫 弟子,這種情形一點也不使人感到奇怪,因為該幫的那套棍法,名氣雖然夠大,實 際並不高明。 所以,人們時常看到丐幫弟子在吃了敗仗之後,非常狼狽的落荒而逃。 但是,誰也沒有看過丐幫弟子死於仇家之手。 如遇仇家窮追不捨,只要經過一段荒涼的無人地帶,形勢就會馬上為之改變。 追人者往往一去不返,被追者經常毫髮無損。 沒有人注意到這一件事。 這是該幫弟子才知道的秘密,也是該幫賴以生存的秘密。 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該幫弟子才會放開手上的棍杖,只要一名丐幫 弟子丟開棍杖改以掌法迎敵,這名敵人就很少再有穩佔上風的機會。 這套掌法沒有名稱,就是因為不想讓它在江湖上流傳。 這套掌法甚至還有一個秘密。 那便是它的招式。 除該幫之金杖七老、四大護法,以及幫主本人外,沒有人知道這套掌法共有多 少招式。 就連幫中的五結堂主亦不例外。 一名弟子傳授幾招幾式,全根據這名弟子的衣結來決定。 該幫如此安排,除公平之外,還有兩大好處。 第一,可藉此促使弟子力求上進,一名弟子如能因積功增加一個衣結,他在武 功方面,便可更上層樓。 第二,即使這一秘密不幸外洩,敵人亦無法從任何一名五結以下的弟子身上, 獲窺這套掌法的全豹。 那位麻師爺曾在劍王面前估計十方羅漢和無情金劍兩人的武功,說兩人的武功 約在伯仲之間,這種估計大致上說來,確是持平之論。 只是這位智計過人的師爺也犯了一個錯誤。 他拿來作為標準的十方羅漢,只是一般人所知道的十方羅漢。 他並未將該幫這套神秘的掌法計算進去。<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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