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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六部 黃金美人 |
【第九回 按圖索驥】 申無害第一次栽了觔斗。 浮標沒有動,魚兒卻溜了。 他跨進西廂房時,第一眼望去的地方,便是陰陽翁孫一缺的那張床舖。 廂房中燈光很暗淡。 七八名天字組弟子圍在一起喝酒,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輕,顯然是怕驚吵了 因喝多了酒剛剛睡去的陰陽老魔。 老魔今天真的喝醉了麼? 只在申無害心裡清楚,他聲色不動,和那些天組弟子打過招呼之後,他也在自 己的床位上躺了下來。 可是,不知怎麼的,他愈看愈覺得不對勁,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悄悄走過 去一看,床上哪裡還有什麼陰陽老魔? 大枕上放的是個小枕頭,棉被下面,則是一束稻草。 再有三天,就是大年除夕了。 洛陽城裡,到處是人。 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在熙攘的人潮中流動,申無害也在人潮中流動。 三個人易容術都很高明。 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如今扮的是兩名布販子,兩人分別背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大 包袱,包袱上斜插著一支長竹尺,無論衣著或舉止,看上去均與一般布販子無異。 兩人不但留上了假鬍子,連聲音都改了腔調,與兩人原來的面目,幾乎沒有半 分相似之處。 兩人剛從一家小酒舖子裡走出來,這時沿著老西門狀元長街向著北方面走去。 兩人身後不遠,是一個推著獨輪車,口裡哼著俚調的紅臉漢子。 這漢子是打對面一條胡同裡轉出來的,年約三十年歲,足蹬舊鞋,衣衫襤褸, 一身破爛得就像一個叫化子。 年關到了,像這種推獨輪車的漢子,在洛陽城裡可說隨時隨地都可以看得到。 如果一定要說這漢子與別的車伕有何不同之處,也許便是這漢子的一個大酒糟 鼻子。 無論誰只要一看到他那個大酒糟鼻子,以及他那副醉眼惺忪,怡然自得的愉快 神情,就不難明白他仁兄一天勞碌所得都用去什麼地方,以及他仁兄為什麼會穿得 這樣破爛了。 而這名紅臉車伕不是別人,正是申無害之化身。 申無害化裝成一名車伕,緊跟在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兩人身後,是不是因為他 已識穿兩人行藏,想藉兩人之引導,找得那位三郎? 非也! 因為三人如今雖然走在一起,事實上卻是誰也不認識誰,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 固然不知道身後那名紅臉漢子是申無害的化身,同樣的,申無害也並不知道此刻在 他前面的兩名布販子,就是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羊百城。 三個人之所以忽然走在一起,只是由於一個原因所造成。 三個人都正在趕著向一個相同地方。 井家老店。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巧合。 黑心書生羊百城對三郎之去向,最後的結論是這樣的:三郎在洛陽沒有幾個熟 人,而且都談不上什麼交情,他一定不敢在這個時候前往投靠,如果他不想帶著四 千兩黃金和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在露天底下,那麼他斷定三郎就只有一個安身的 辦法,找一家客棧,更改面目,埋名隱姓,暫且住上一個時期再說。 如果他的推測不錯,三郎為避人耳目起見,他所選中的客棧,必將是城裡最小 的一家客棧。 恰巧碰上申無害的想法也是如此。 所以,三個人今天來到城中,經過一番易容手段後,都在忙著同一件事,打聽 城裡最小的客棧在什麼地方。 結果,三個人都打聽到了,城裡最小的客棧,便是北城腳下的井家老店。 ※※ ※※ ※※ 井家老店到了! 與三人同時進入這家小客棧的,還有一名青衫老人,這老人的一身衣著雖比三 人光鮮不了多少,但精神看上去卻顯得異常矍鑠。 這家小客棧,還是老樣子。 店堂裡靜悄悄,連人影也沒有一個。 青衫老人似乎是這裡的常客,當他獲悉三人的來意之後,立即自動去後面為三 人找來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 他告訴三人這中年人就是這裡的店東兼茶房,這裡的客人都喊他井老闆。 井老闆先將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領去後院,為兩人開了一個房間,方姓漢子性 子急,當時便想向店家打聽這裡都住的是一些什麼客人,但為黑心書生以眼色止住。 於是,井老闆又匆匆趕來前面,請問申無害是否也要一個房間。 申無害笑笑道:「房間當然要,不過最好先來一壺酒。」 井老闆面有難色道:「這個——」 申無害從懷裡掏出一把青錢,拍在桌子上笑道:「這個,是嗎?」 那個青衣老人見申無害已經有了幾分酒意,他似乎生怕這位井老闆說錯了話, 連忙從旁插口代答道:「這位老大,你誤會了,井老闆並不是這個意思。」 申無害轉向青衣老人,面孔一沉道:「否則什麼意思?」 青衣老人賠笑道:「他這裡——」 申無害冷冷截口道:「他這裡怎麼樣?他這裡就是有酒,也不賣給一個推車的 ,是不是?」 青衫老人一愣,旋又賠笑道:「不,不,這位老大,你又誤會了。請你老大別 冒火,且容老漢把話說完好不好?」 申無害兩眼一瞪道:「說什麼?有什麼好說的?你們當我酒鬼吳二沒有住過客 棧?哼哼!笑話。開客棧的會不賣酒?快拿酒來!快!」 井老闆縮著脖子站在一旁,一雙眉頭雖然皺得緊緊的,但臉上並無驚惶之色。 他開客棧也不是一天兩天,像申無害這種角色,他可說是見得太多太多了。還 有一點令他安心的是,青衣老人是這裡的常客,他相信就是再難纏的客人,這位青 衣老人也一定能夠替他應付過去。 青衣老人雙目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精芒,點點頭道:「噢噢,原來是吳二爺!」 他扭轉頭,朝井老闆眼色一使道:「去!替吳二爺打酒啊!」 井老闆無可奈何,只好在桌上數了十來枚青錢,又去櫃後拿了一把錫酒壺,佝 著身子出門而去。 青衣老人又朝申無害拱拱手,笑道:「這位吳二爺,請先去老漢房裡坐坐怎麼 樣?」 申無害臉一揚道:「你房裡有酒?」 青衣老人笑著點點頭道:「是的,老漢平常無事,也歡喜喝兩杯,如今房裡還 留下大半壺,我們可以去邊喝邊等。」 申無害一聽馬上有酒可喝,臉上登時露出笑容道:「那怎麼好意思。」 儘管口裡說著不好意思,人卻已經跟著站了起來。 青衣老人自稱姓金,一向在城隍廟前,靠測字賣卜為生。 兩人進房之後,金大爹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小酒罈子,另外還拿出一大包鹽水花 生,酒倒出來剛好兩碗。 兩人隔著一張小木桌坐下,一邊喝酒,一邊閒聊,漸漸談得投機起來。 兩碗酒喝完,井老闆也回來了。 金大爹的酒量很不錯,一大碗酒喝下去,就像沒喝一樣,而申無害卻似乎已經 有了八成酒意。 他等井老闆離去後,忽然笑著道:「大爹,您別見怪,我想問您一件事,就是 測字這玩藝兒,您說究竟靈不靈?」 金大爹一點也不在意地,笑了笑,說道:「這個實在難說得很,你說它靈,固 不見得,但有時碰巧了,卻又好像真有那麼回事……」 他望著申無害,笑接道:「怎麼樣,你老弟要不要試上一試?」 申無害點點頭道:「是的,我想找一個人,打算煩大爹測個字,看能不能找得 著。」 金大爹笑道:「那麼你就隨便寫一個字出來,待老漢替你測測看。」 申無害赧然道:「你大爹知道的,我吳二斗大的字,識字不到一鬥,哪裡會寫 什麼字。」 金大爹笑道:「沒有關係,測字不是做文章,你只要把你認識的字,隨便寫一 個出來就行了。」 申無害帶著難為情的樣子,用手指頭蘸了酒,在桌上歪歪斜斜的寫了個「人」 字,抬頭笑笑道:「我要找人,就寫個人字行不行?」 金大爹點點頭,沒有馬上開口。 申無害笑著道:「這個字好測不好測?如果不好測的話,我就另外寫一個。」 金大爹似乎正在推敲,隔了片刻,忽然搖著頭,說道:「老弟,你找不到這個 人了。」 申無害不覺一怔道:「為什麼?」 金大爹抬頭注目道:「你老弟要找的這個人你老弟並不認識,對嗎?」 申無害露出驚奇的神色道:「是啊!大爹怎麼知道?」 金大爹微微一笑道:「當然是從你寫的這個人字上測出來的。老漢不是說過了 麼?這便是測字的奧妙之處!就拿這個人字來說吧,如果你老弟問的是別的事,情 形就不同了,如今你老弟指著『人』找『人』,意味著什麼呢?最好的解釋,便是 這人縱然跟你老弟對面碰上了,你老弟也將是『相逢不相識』。你老弟連見了面都 不知道對方是誰,他當然是一個你老弟不認識的人!」 申無害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果然有點道理!」 他想了想,抬頭又道:「這樣說來,我吳二要想找到這個人,是一點希望也沒 有了?」 金大爹喝了口酒,沉吟著緩緩說道:「也不盡然。」 申無害忙道:「是不是還有別的法子可想?」 金大爹點頭道:「是的。」 申無害迫不及待地道:「你先快說來聽聽著,還有什麼法子?」 金大爹道:「還有一個法子,就是等這個人前來找你。」 申無害道:「等這人前來找我?那怎麼會!」 金大爹道:「怎麼不會?」 申無害道:「這人怕我吳二怕得要死,若是知道我吳二正在找他,他逃命都來 不及,又怎會自動送上門來?」 金大爹微微搖頭,輕咳了一聲道:「那也不一定。」 口中說著,右手電疾一伸,五指突如鐵鉤一般將申無害左手脈門牢牢扣住。 申無害沒有表示抗拒。 金大爹嘿嘿一笑道:「對了,不是大行家,絕不會如此冷靜。這益發證明我金 某人兩眼未花,並沒有認錯人!」 申無害仍然沒有動一下。 金大爹冷笑著又道:「不過,老漢還是要忠告你伙計一聲,不管你伙計是否已 識穿老漢的真正身份,只要你伙計不希望變成一位獨臂英雄,就最好暫時別作脫身 之想!」 申無害平靜地道:「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君子動口不動手,請閣下先 將尊手移開,有什麼話可以慢慢說。」 金大爹道:「遇上我金某人,你伙計只會自認倒霉,因為我金某人一向並不以 君子自居,等話說明白了後,再放手還不遲!」 申無害道:「你不姓金。」 金大爹道:「你也不姓吳!」 申無害道:「無論你閣下姓什麼,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你閣下並非我要找的 人。」 金大爹道:「這一點很難證明。」 申無害道:「要證明並不難。」 金大爹道:「願聞其詳。」 申無害道:「你是這家小客店的常客,而我要找的人,昨天還住在另一個地方 ,只要在這里落腳已有兩天以上,就不會是我要找的人!」 金大爹道:「臨時能編出這番話來實在很不容易,只可惜還不夠動人。」 申無害道:「同時你閣下也不可能擁有四千兩黃金。」 金大爹道:「老套。」 申無害輕輕歎了口氣道:「那麼我就只好告訴你閣下最後一件事了。」 金大爹道:「我在聽著。」 申無害道:「你閣下現在扣拿的地方,並不是在下的勞宮穴。如果你是我要找 的人,在下早將說這些廢話的時間,移作辦正事之用了!」 金大爹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五指不其而然緩緩鬆開,額角上已然隱隱有了 汗意。 他雖然還不知道對面這人是誰,但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這人既具移宮過 穴之能,若是這人不點醒他,趁機立下毒手,他有十條性命,也早報銷了。 申無害縮回手腕,微微一笑道:「你是麻兄吧?」 金大爹呆住了,兩眼瞪得大大的,隔了好半晌,這才訥訥地道:「你——」 申無害笑道:「我是誰?」 麻金甲眸珠一轉,突然露出驚喜之色道:「你是申兄?」 申無害端起酒碗,道:「喝酒吧!」 麻金甲坐著沒動,似乎正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申無害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笑道:「我跟你麻兄的這一筆賬,恐怕怎麼也算不 清了。」 麻金甲愕然抬頭道:「賬?」 申無害笑道:「剛才我在外面撒潑耍賴,本意是想造成一個火爆場面,好把這 院子裡的住客全引出來,想不到最後卻被你麻兄壞了好事……」 麻金甲突然雙目一亮,興奮地說道:「啊,對,你申兄要找的人是誰,我知道 了。」 申無害聽了似乎並不感覺意外,只稍稍放低聲音道:「小子就住在這裡?」 麻金甲搖了搖頭,說道:「不,昨晚來過,後來又走了,不過我知道他去了什 麼地方。」 申無害道:「麻兄也在找這小子?」 麻金甲歎了口氣道:「說起來話就長了,小弟上次蒙你申兄手下留情,一直想 找一個報答你的機會,但想來想去,總覺得這種機會很渺茫,因為你申兄無論在哪 一方面,都比小弟強得多多,根本沒有需要小弟幫忙的地方,直到上一個月江湖上 傳出消息,說你申兄在洛陽組幫……」 申無害笑道:「因此你就趕來了,只是後來,卻沒有能找到門路?」 麻金甲搖搖頭道:「那倒不是,如談門路,可多得很,小弟過去也在洛陽混過 ,這一帶黑道上的人物差不多都很熟悉,只是沒去驚動他們而已。」 申無害笑道:「那麼,是什麼原因使你麻兄忽然猶豫起來?」 麻金甲道:「因為我趕來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實在找不出有什麼理由 ,會使你申兄,突然興起這種不高明的念頭。」 申無害笑道:「所以你決定先觀望一段時期再說?」 麻金甲道:「是的,小弟打定主意之後,就找來這裡住下,每天去城裡各處閒 逛,希望能解開這個謎團。」 申無害笑道:「後來呢?」 麻金甲道:「後來小弟忽然在無意中發現一個人。」 申無害道:「就是三郎那個小子?」 麻金甲道:「不是。」 申無害道:「那麼是誰?」 麻金甲道:「如意嫂!」 申無害先是一怔,接著大笑道:「好,好,喝酒,喝酒。笑裡藏刀勝箭那廝說 得真一點不錯,要是有財氣的地方,準會有這女人出現。來來來,單是衝著這女人 ,就該先浮一大白。」 麻金甲道:「申兄上次已經上過這女人一回大當,如今對這女人還有興趣?」 申無害大笑道:「上一次當,學一次乖,只要有學乖的機會,小弟是從不放過 。」 麻金甲說道:「關於這女人與三郎那小子勾搭的經過,申兄還要不要繼續聽下 去?」 申無害搖搖頭道:「暫時不想聽。」 麻金甲道:「為什麼?」 申無害笑道:「這女人蠱惑男人的手法雖然千變萬化,但最後的結局,只有一 個:只要她打定了你的主意,任你是何等英雄好漢,也休想能逃脫得了她的掌心! 三郎那小子是怎樣被這女人迷上的,這一點你就是不說,我也不難想像得到。」 他笑了一下,又道:「所以,我現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麻金甲道:「想知道兩人如今住在什麼地方?」 申無害道:「不錯。」 麻金甲以眼角從門縫裡朝著對面那排廂房溜了一瞥,一面用酒水在桌子上寫了 四個字:「及第客棧。」 申無害道:「外面有人?」 麻金甲道:「對面住的那兩個布販子,我愈看愈覺得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申無害點點頭,忽然問道:「麻兄知不知道在這以前,天殺幫的一干徒眾都窩 聚什麼地方?」 麻金甲道:「我知道,楊家莊。」 申無害道:「對面那兩個布販子,剛才在進棧時,我也注意到了。不過,這一 點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楊家莊那邊如今已是群龍無首,各人當然都得為自己打算 ,這兩個傢伙很可能就是從楊家莊跑出來的天殺徒眾之一,我們別去管他,只要我 們的身份不被人認出來就行了!」 他接著又指著桌上的那一行字道:「這家及第客棧在城裡什麼地方?」 麻金甲道:「就在四方客棧的後面,與四方客棧只隔一條街。」 申無害道:「規模如何?」 麻金甲道:「不小。」 申無害不禁點點頭道:「這小子果然有一套!我算定他不敢住大客棧,結果他 不僅是住進了大客棧,而且成了那些劍士的緊鄰,這份勇氣與心計實在令人佩服。」 麻金甲道:「或許是那女人出的主意也不一定。」 申無害道:「有此可能。」 麻金甲忽然端起酒碗笑道:「好,我們現在喝酒吧!」 申無害搖搖頭道:「現在我又不想喝了。」 麻金甲笑道:「你不是說,從那小子身上可以弄到一大筆黃金嗎?」 申無害道:「是的。」 麻金甲笑道:「這筆黃金,你還要不要?」 申無害笑道:「當然要。」 麻金甲笑道:「那麼喝吧!」 申無害眨了眨眼皮道:「你意思是說那小子此刻不在客棧?」 麻金甲笑道:「是的,去了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以擔保他一定還會回 來,同時在這三兩天之內也不會離開。」 他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又笑道:「如果……咳咳……如果申兄忽然改變主意 ……想先去跟那女人學學乖……那是自然又另當別論!」 申無害聳聳肩膀,只好端起酒碗。<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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