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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七部 天殺之秘 |
【第三回 勾心鬥角】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雙方距離縮短到只剩下不及一尺之際,玉馬劍客不知看 出了哪一點不對,突然去勢一沉,雙足落地,腰馬一挫,收回長劍,同時一個虎騰 ,向斜側裡閃開丈半許。 更奇怪的是,方姓漢子雖然沒有看到玉馬劍客艾玄這些動作,卻跟看到了沒有 兩樣。 玉馬劍客沉身落地,他的去勢也跟著一沉,雙掌反向肩後按下,明明離地面尚 有好幾寸,卻好像已經撈著實物一般,雙腿一挺,人如風車似的一翻,輕若柳絮, 悠然站立。 遠遠圍著的住客,不禁齊於心底喊了一聲好,同時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只見院中人影晃動,如飛躍起落,玉馬劍客艾玄退回原位,左上角 的鐵笛生和右下角的另一名劍士,則雙雙大喝一聲,同時飛身撲出。 現在,方姓漢子完全明白過來。 怪不得老傢伙剛才任他如何相激,也不動火,原來這是對方早就擬定好了的策 略。 先讓他跟四名劍士周旋,一方面可以達到折騰他的目的,一方面則可以看看他 究竟是「申幫主」還是「方副幫主」?以及兩人的武功,究竟是什麼路數?另外一 個好處,便是等他成了強弩之末,還可以捉個活口,擴大事功,慢慢消受。 這次的四名劍士,從出手看來,顯然都是經過挑了又挑的頂尖人物。 他如果仍像以往那樣,直著腸子行事,縱然能將其中一名或兩名劍士斃於掌下 ,他也必須付出可觀的代價。 無論他是申幫主還是方副幫主,對方應該不會不知道他們兩人的厲害,而對方 明知道厲害,仍然不惜出此下策,可見這一切也在對方計算之中,換句話說:這四 名劍士,是準備用來犧牲的可憐蟲! 方姓漢子想到這裡,不禁暗暗咬牙切齒。 他自出道以來,從來沒有失過一次手,前前後後,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也不知 道已有多少。 在他來說,殺一個人幾乎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而他也是天生的一副硬心 腸,每次殺了人,他從不回顧,更不用說對那些死者動憐憫之心了。 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何緣故,他竟對眼下這四名劍士,突然由衷生出一股憐憫 之心。 他知道劍王宮的劍士要想披上一襲錦衣,不是件容易事,要練成四人如今這等 身手更不容易。 但是,在旁邊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老傢伙心中,卻好像等閒死上幾個人, 根本算不了什麼。 好像只有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人物。 為了他這個重要的人物,似乎誰都該隨時獻出自己的生命,好讓他的地位更高 ,名氣更大。 是的,他可以殺死這四名劍客,雖然得費一點手腳,但結果並沒有兩樣。 但是,他殺人,只是為自己,自己想殺的人,他才會殺,他不會受別人安排, 為別人而去殺人。 退一萬步說,他即使願意為別人殺人,他也不願為這個人鬼兩不像的老傢伙殺 人。 如果一定要他殺人,他也只殺一個人,就是這個老傢伙。 他殺得了這個老傢伙嗎?他知道他殺不了,至少目前辦不到。如果他能殺得了 這個老傢伙,他早不會等到現在了。 剛才他跟寒山秀士在廂房門口說話的聲音並不大,而這老傢伙遠在七八丈外的 院門口就聽到了,單憑這份功力,他便知道遇上了勁敵。 老傢伙上次在楊家莊出現時,顯然掩藏了真面目,那是為了一個魚龍掌。 如今老傢伙誤以為黑心書生就是天殺星,兩條大魚都已經進了網,當然用不著 再做作。 老傢伙見面露的那一手,對這老傢伙自己來說,還是太早了點,這正好提高了 他的警覺。 他昨天幾乎墜入三郎那小子的陷阱,那是因為他不知道那小子是個冒牌貨,他 信任的是天殺星。 在他心目中,天殺星是條漢子,不是一條漢子,絕沒有勇氣與劍王宮作對。 而他早在幾年之前,便知道劍王是個偽君子,他是從潼關一個婊子那裡得來的 消息。 那婊子當然不知道什麼劍王不劍王,但是她知道,有人偷偷進了技院,外面竟 有好幾名錦衣劍士扮著普通人,為他把風,為他守衛,這個人會是誰呢? 一個討了七房妻妾的人,還玩婊子,會是一個好人嗎? 所以,他相信天殺星。相信天殺星至少不會以下三濫的手段謀算他,如果誰因 此便以為他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那就錯了。 他並不是一個養夫。他在走向院心時,就已看出今天形勢對他不利,他之所以 不願一走了之,是因為他不想示弱於人。他知道他雖勝不了這個老傢伙,但如沒有 這些劍士,這老傢伙也一定奈何不了他,至少還可以拼上一拼。 但是,現在他的想法不同了。 現在他連受一點輕傷也不願意,他要保有全部精力,然後再找個機會,跟這老 傢伙算賬。 所以,當鐵笛生和另一名劍士從左右攻來時,他只當沒有那回事,足尖一點, 徑向寒山秀士立身之處撲了過去。 寒山秀士大感意外。 因為他想不出方姓漢子有什麼理由會在這個時候,竟置鐵笛生與另一劍士之攻 擊於不顧,而寧冒腹背受敵之險,向他猛撲過來。不過,他馬上就想通了。 因為當他閃身讓開一旁,正待發出一記應招,打算將對方重新引回院心時,方 姓漢子已如流矢般,從他身邊一掠而過,人像波浪似的,輕輕一個起伏,便越過院 牆後消失不見。 寒山秀士微微一呆,正擬從速騰身追去時,天絕老魔忽然沉聲道:「用不著追 了!留在廂房中的那個,才是正主兒,快替我過去把西廂圍起!」 四名劍士這才知道跑掉的不是天殺星,而是那個姓方的副幫主,於是四人精神 一振趕緊攏成一個新的包圍圈,戒備著向西廂緩緩逼了過去。 沒想到四人剛移動腳步,廂房中的黑心書生已除去易容藥物,以本來面目,帶 著一臉笑容從房中走了出來。 黑心書生快步走下臺階,衝著四人一抱拳道:「四位老大哥好!」 四名錦衣劍士一下全成了木頭人,呆在那裡,張目結舌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鐵笛生孔鳴手一指,訥訥地道:「你……你是小羊?」 黑心書生躬身道:「正是小羊,孔大哥,你好!」 天絕老魔大步走了過來,鐵青著臉孔道:「這小子是誰?」 寒山秀士忙道:「是本宮的一名藍衣劍士。」 他不待老魔有所表示,又轉過臉去,注目冷冷道:「這是怎麼回事?快說!」 黑心書生斂起笑容,深深歎了口氣道:「說起來一言難盡——上個月小弟奉了 公差,本擬前往湘西,路過此地時,無意中獲悉天殺星那小子已自宮中逃出,正在 洛陽一帶招人組幫,小弟認為這是個難得的立功機會,便決定化名投入,不想開始 尚稱順利,後來便漸漸露出了馬腳,到了前幾天,終於為剛才那個姓方的所挾持… …」 鐵笛生四下溜了一眼,擺擺手道:「好了,這裡不是說話之所,大家先回客棧 ,等見了艾老總,再說不遲。」 ※※ ※※ ※※ 天色終於漸漸的黑下來了。 店堂中的燈,已全部點亮。 剛點亮的燈,燈光似乎特別微弱,人在燈下走動,看上去往往只像一團模糊的 影子。 一條纖巧的人影,悄悄穿過店堂。 「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 「就是那女人?」 「是的。」 「再辛苦一趟怎麼樣?」 「照辦。」 「別嚇壞了她,只要跟在後面,看看她去的什麼地方,或是去幹什麼的,就可 以了。」 「好!等會兒房間裡會面。」 麻金甲推開房門時,滿臉都是笑容。 申無害躺在炕上沒動:「怎麼樣?」 麻金甲笑了笑道:「底下就全瞧你的了!」 申無害道:「那女人幹什麼去了?」 麻金甲笑道:「買藥。」 申無害道:「買什麼藥?」 麻金甲笑道:「傷藥。」 申無害道:「買副藥要去這麼久?」 麻金甲笑道:「買一副當然用不著這麼久。」 申無害眨眨眼皮道:「你大概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一個女人進藥舖子 買藥吧?」 麻金甲笑道:「你這句話的意思我聽不懂。」 申無害道:「否則你何以如此高興,自從進得門來,臉上幾乎一直沒有斷過笑 容?」 麻金甲笑道:「我不是高興,我只是感到有趣而已!」 申無害道:「是那女人有趣,還是她買的藥有趣?」 麻金甲笑道:「都有趣,單是一個女人不會有趣,單是一副傷藥也不會有趣。 如果一個女人為買一副傷藥連跑兩間藥舖子,向第一家舖子說:『我家男人受 了傷。』 向第二家舖子則說『殺谷子裡鬧耗子』又如何呢?你聽了如果仍然一點也不覺 得有趣,一點也不覺得可笑的話,那就正如天絕老魔所說:『算你涵養好!』」 申無害只有承認自己的涵養並不好,因為他不等對方話完,就忍不住笑出了眼 淚。 ※※ ※※ ※※ 藥已煎好。 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藥味。 人參並不苦,當歸也不苦,很多藥都不苦。 很多藥非但不苦,有時聞起來甚至還別有一股香味,然而奇怪的是,只要幾味 藥合起來一煎,就永遠只有一種氣味:又苦又澀。 不過,又苦又澀的藥味,在一個健康的人聞起來,固然不大好受,但對一個病 人來說,卻是一種很大的慰藉。 藥是治病的,每一種都能治病,甚至一種藥能治好幾種病。 一個人生了病,只要大夫不搖頭,只要大夫還肯開方子,便表示他的病並非不 治之症。 希望和信心,也是一味藥。 而且是最好的一味藥。 一個人若是對自己先已失去了生存的希望和信心,還能指望別人給他一些什麼 呢? 三郎似乎已經睡著了,這時,忽然緩緩睜開眼皮,他顯然是被這一陣藥味薰醒 的。 他掙扎著坐了起來,臉上浮起了笑容,氣色已比剛才好看得多了。 他在燈下望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目光中流露出一片感激之色。 花娘從爐子上端起藥罐,用藥篩濾去藥渣,然後把藥倒在一支瓷碗裡,小心翼 翼地捧來炕前。 她將藥碗一直送到他的嘴邊,溫柔地道:「已經不太燙了,你還是趁熱喝了吧 ,喝下去好好地睡一覺。」 三郎接下藥碗,用舌尖試了一下道:「還是太燙了。」 他放下藥碗抓起她的手道:「花娘,你對我實在太好了,你這樣對待我,我真 不知道將來拿什麼來報答你。」 花娘臉孔一紅,輕輕捏了他一把道:「你又說這些了。」 三郎朝藥碗望了一眼,皺起眉頭道:「你去問問店家,看有沒有棗子或冰糖, 替我要一點來,我從小就是怕吃藥。」 花娘撲味一笑,掩口道:「瞧你多孩子氣!」 她口裡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溫順地站起來走了,三郎以無限憐惜的眼光,望著 她的背影在門口消失,輕輕歎了口氣,緩緩端起藥碗……※※※※※ 花娘拿著一包甜棗,推開房門。 「三郎。」 她輕輕喊了一聲。 「三郎!」 她又喊了一聲,三郎還是沒有回應。 三郎伏在炕沿上,身軀扭曲,兩臂懸垂,那個藥碗已在炕前變成一堆碎瓷片, 她知道就是喊到明天這個時候,三郎也不會聽到這種溫柔多情的呼喚了! 她的動作突然輕快起來。 她以熟練的手法,從桌底下拉出一大一小兩個包袱,打開其中那一個大的,取 出一套男裝,匆匆換上,然後,一口吹熄油燈,提著另外那個沉重的小包袱,悄悄 出房而去。 這一次她沒有帶上房門。 她為什麼要帶上房門呢? 難道她會再回來? 如今,除了三郎交給她保管的那一大疊銀票不算,她手上提著的,是五塊金磚 ,是重二百五十兩整,單是這些,就已經可以使她成為一個小富婆了。 而在這些之外,最重要的是,她還另外擁有一張可以使她由小富婆變為大富婆 的銀票。 那是一張十足兌現的銀票。 它甚至比金陵天興銀號開出來的票子,還要可靠得多。 因為即使是天興銀號開出來的票子,它也難保沒有破損或遺失之虞,而她擁有 的這張銀票,則沒有這些顧忌。 因為它不是普通那種白紙上寫黑字的票子。 如今兵書寶劍峽的那批寶藏,知道的人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只要她不說出來, 將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此一秘密。 這是一張寫在她心版上的銀票。 她這次來洛陽,要見的本來是申無害,這是一個使她無法忘懷的男人。 她喜歡這個男人,也痛恨這男人。 這次,一聽到消息,她就趕來了,實際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趕來的目的究竟是 什麼? 在城隍廟前見到那個紅衣劍士馬如龍,她起初的想法,本擬從馬如龍身上打聽 一點有關天殺星的消息,但當馬如龍拿出那塊金磚之後,她的主意又改變了。 笑裡藏刀勝箭當日對她下的評語,一點也不錯,她對黃金的興趣,永遠高於一 切。 那麼,她當時又為什麼要惺惺作態,表示拒絕收下那塊金磚呢? 那是因為她一眼便看出這塊金磚只是一隻離群的孤雁。 一隻孤雁,打動不了她的心。她要的是整個的雁群。 最後,她終於如願以償。 有了這四千兩黃金,其他的一切,就不重要了。 她為什麼還要回來呢? 是的,她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如果她再回來一次,她一定很後悔,後悔她當時實在未免走得太匆促了 些。 三郎其實並沒有喝了那碗藥。 那女人買藥去了,他感到有點冷,便下炕打開那個大包袱,打算隨便找一件舊 衣服,把脖子圍起來,結果他在包袱裡拖出一塊厚厚的,像布頭似的東西,隨意繞 在脖子上,便又上了炕。 那睡房裡沒有點燈,他也沒有細看那是一塊什麼布,直到他上了炕,才發覺有 點不對勁。 布是雙層的,兩頭還附著兩根帶子,圍在脖子上,長度也恰到好處,這樣合適 的一塊布,是打哪裡來的呢? 難道是那女人特地縫好了給她當圍巾的嗎? 等他取下來仔細一看,他才弄清了那是一件什麼東西——原來是女人月事來潮 的一塊騎馬布。 他瞧清了,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一面暗罵倒楣,一面把那塊騎馬布向炕頭摔 去。 就這一摔,他撿回了一條命。 那塊布落在炕頭上,居然發出了很大的聲音,他覺得有點奇怪,再拿起來反覆 查看,他才發現這塊布竟是一物兩用,它不僅是一塊騎馬布,同時也是一個很精巧 的鏢囊。 終於,他完全明白過來了。 那女人聲稱不諳武功,原來是個彌天大謊,就是再笨的人,到這時候也不難想 像這女人究竟安的是一副什麼心腸了。 他再檢視那些小銀鏢,進而發覺,這女人不但會武功,而且還很像是個大行家。 若在平時,他當然不在乎,可是如今他已受傷,連行動都感覺困難,他會是這 女人的對手嗎? 他受的傷不輕,如果再耗力氣,將來療治起來,一定更為不易,而令他最感顧 忌的是這裡與四方客棧僅一街之隔,萬一驚動了那些劍士同僚,麻煩就大了。 他不願冒險。 想來想去,他覺得只有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那便是將計就計,使假! 僥倖,這一關他闖過了。 雖然他知道那女人一去就不會再回頭,他還是等了足足有半個時辰,才悄悄下 炕,去閂上房門,並將門縫和窗戶都這上了,方將油燈點亮,開始坐下來寫信。 這封信是寫給無情金劍的。 這也是他目前惟一可走的一條路,無論是為了保命也好,為了報復那女人也好 ,他首先得恢復他錦衣劍士的身份。 他相信無情金劍還會重用他,因為他手上還有一副大牌。 ※※ ※※ ※※ 南門城外,緊傍著官道,有一家騾馬行。 「萬里騾馬行。」 這家萬里騾馬行,店號雖然夠響亮。規模其實小得可憐。 行裡一共只有兩部破車子,三條牲口;一匹瘦馬,兩匹老得掉毛的騾子。像這 樣一家騾馬行,平日生意冷落,自是不難想像。 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昨天黃昏時分,這家騾馬行竟意外地成交了一宗肥 得滴油的生意。 主顧是一個斯斯文文的中年人。 這中年人當時走進來聲稱將有遠行,要買一匹好馬代步,並說只要馬好,價錢 多寡概不計算。 店家聽了,只有苦笑。 行裡哪來的什麼好馬? 別說好馬,就是稍微像樣點的,也牽不出一匹來。 時下一匹純種馬,最少也值三十兩銀子左右,他即使賣盡了行裡的家當,也湊 不出這樣一筆數目來。 那中年人在曉得了他的苦衷之後,連說不要緊,一面掏出一張一百兩銀子的銀 票,吩咐他若是行裡沒有,可去別處代選一匹,多下來的銀子,就算佣金,不過, 另外他可有個條件,馬兒買來後,在今後七天之內,不分晝夜,隨時都得有人照應 ,他說不定什麼時候會來,他人一到,就得交馬。 現在,這位客人來了。 店家看在銀子的情分上,打從馬兒進了馬棚,須臾不敢離開。 這時聽得敲門的聲音,連忙一骨碌跳身而起,他打開門,本來還想說幾句恭維 活,套套親近,圖個下趟,不意對方一點也不領情,牽過馬匹之後,只一擺手,就 出了門。<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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