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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八部 神秘死士 |
【第七回 溫柔殺陣】 白寡婦屋裡燈還沒熄。 她已約好老高,因為她知道仇天成去了華陰,今晚不會回來。 老高怎麼還不來呢? ※※ ※※ ※※ 老高其實早就該來了,只怪他不該聽娟娟那個小妖精的慫恿,一時把持不定, 在臨出門之前,又多擲了那一把短命的骰子。 三顆骰子滾定,房間裡登時爆起一片歡呼。 「么二三!」 「么二三!」 「好!」 「好!」 「通賠,哈哈哈哈——」 老高的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海碗四周下了十來注,每一注押的都是雙份,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老高今晚的 最後一莊。 但歡笑即變成一片可怕的沉默,十幾雙眼睛都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老高臉 上。 老高臉色蒼白,額頭上已冒出一大片發光的汗珠。 因為他已無錢可賠。 他已有很久沒去白寡婦那裡走動一,手頭本來就很桔據,沒想到今晚這幾顆骰 子又偏偏跟他作對,任他使盡各種符法。點子總是大不起來。 他原以為這最後一把,運氣也許會好轉,不料他奶奶的竟又是短命的么二三! 一個黑臉漢子翻著眼皮叫道:「賠呀!盡瞧,瞧個什麼勁兒?你他媽的,曉不 曉得老子今天已經輸了多少?」 老高擦了一把汗,結結巴巴地說道:「誰說不賠?當……當然……要……要賠 ……要……」 黑臉漢子瞪眼道:「你是賠銀子?還是賠嘴巴?點子早亮出來了,你還在等什 麼?等『么二三』變『四五六』?」 大夥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高擦著汗道:「我——」 黑臉漢子道:「你怎麼樣?」 老高臉色由白泛紅道:「我身上帶的錢恐怕不夠,一共幾注,請大家點個數兒 ,我央娟娟擔保,放心好了,我老高絕不會少掉你們一個子兒……」 那黑臉漢子突然奔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破口大罵道:「我操你祖宗十八 代,你他媽的,算老幾,居然跟我黑頭老李也想要這一套,沒有銀子賠,就要你的 命!」 左手抓住衣領,右手一反一正,就是又脆又響的兩個大耳光。 打完了,五指一緊,厲聲又道:「你賠不賠?說!」 老高喘著氣哀求道:「賠,賠,當然賠,都是老朋友了,這又何必?你放開手 ,我來想法子。」 黑頭老李氣咻咻的放開了手,冷笑著道:「不賠老子的注子,看你小子走不走 得出這個房門!」 老高摸著發燒的臉頰,四下望了一眼道:「娟娟呢?」 娟娟已經躲到隔壁去了。 老高她不願得罪。 老李她得罪不起。 這種場面她見得多了,她知道不會鬧出什麼事來,這樣鬧一鬧,對她只有好處 ,沒有壞處。 她只須記住一點,鬧起來的時候,她最好不在場,這樣鬧到最後,由她出面排 解時,才會顯出她這個女主人的重要性。 沒有這些臭男人,她吃什麼? 「娟娟!」 「娟娟!」 大家幫著喊娟娟。 娟娟出現了。 老高連忙走過去,跟娟娟低低地咬著耳朵。 娟娟露出將信將疑之色道:「她真的叫你今晚去?」 老高道:「我幾時騙過你?」 娟娟道:「那我們怎麼說?」 老高道:「老規矩。」 娟娟道:「大一分?」 老高道:「當然。」 娟娟道:「明天一早就送來?」 老高道:「絕不誤事。」 娟娟歎口氣,像是受了無限委屈似的道:「你瞧,你哪一次的爛攤子,不是我 娟娟替你收拾?」 ※※ ※※ ※※ 白寡婦已經不願再等下去了。 她並不一定非等老高不可。 老高如果再不來,她決定打發丫頭去喊小陳。 老高二十三,小陳三十二,若是按年齡說,其實應該顛倒一下,喊作小高、老 陳才對。 但是,她知道這樣顛倒一下,只有使兩個男人更歡喜。 她從不做男人不歡喜的事。 小陳雖然不及老高年輕,但小陳也有小陳的好處。 老高嘴甜。 小陳手勤。 雖然小陳看上去有點油滑,但比起那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仇老頭來,總叫 人舒服得多。 她並不知道仇天成是幹什麼的。 但是,她知道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姓仇的銀子多。 姓仇的銀子好像永遠用不完。 她無論什麼時候向他伸手,他都沒有拒絕過。 他付給她的,經常比她開口討的還要多得多。他曾經很老實的說過,像他這樣 的年紀和長相,如果有女人真心歡喜他,他只有一個報答的方式。 所以,他替她買下房子,並且告訴她,只要她對他好一點,他樣樣都可以依從 她。 言下之意就是說:她可以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什麼都可以,就是 最好別背著他偷漢子。 白寡婦心底下忍不住暗暗冷笑:我白寡婦如果能熬得住不偷漢子,我會找上你 這麼一號人物? 窗戶上有人輕輕叩了三下。 啊,來了。 白寡婦一口吹熄油燈。 「誰?」 「我。」 「死人,你怎麼到這時才來?」 「沒有空啊。」 「你忙什麼?」 「唉,還不是為了我爺爺的病,人參一天就要吃好幾錢,弄得我是茶飯無心, 東奔西走,到處張羅……」 「你為何不來找我?」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叫我好意思嘛,上次拿你的,一個子兒沒還,唉唉… …」 「死東西,我就是討厭你這張嘴巴,看你一雙手都凍僵了,還不快點脫了衣服 上床,讓姐姐替你暖和暖和。」 老高很快地上了床。 床上很暖和。 兩人都沒有浪費時間。 可是正當雲濃雨密,好事漸漸進入緊要關頭之際,白寡婦突然一下子滑開了身 子。 老高喘著氣道:「怎麼啦,你?」 白寡婦道:「你聽!」 老高一凝神,馬上就聽到了。 冷風中遙遙傳來一陣歌聲。 歌聲很刺耳。 就像琴弦拉在沒有敷松香的琴筒上,又粗又澀,叫人聽了直冒雞皮疙瘩。 老高打了個寒噤,熱情登時消失。 他抖著聲音道:「老傢伙回來了?」 白寡婦也慌了手腳,促聲道:「是的,快穿衣服,躲在床底下去!」 老高牙齒打戰道:「躲到隔壁丫頭房裡去怎麼樣?」 白寡婦道:「來不及了。」 的確來不及了,因為腳步聲由遠而近,這時已在門外停了下來。 ※※ ※※ ※※ 仇天成今晚好像在什麼地方喝了不少酒。 「鳳嬌,開門。」 他喊得很輕,字音也很模糊,舌頭似乎已經有點不聽指使。 鳳嬌是白寡婦的小名。 知道她這個名的人很少,夠資格喊她這個小名的人更少。 他夠資格。 所以每當他以親切聲調喊著這個名字時,心頭便會油然泛起一種甜甜的感覺。 這雖然不是一個正式的家,但它一樣能令人獲得家庭的溫暖。 這樣就已經夠了。 他對男人很殘忍,對女人卻一向都很厚道。 尤其是對這個女人。 雖然他花在這個女人身上的金錢,足夠養十個女人而綽綽有餘,但他對這個女 人的要求卻並不太多。 如果一個人總免不了會有弱點,這也許便是他的弱點。 房間裡沒有回應。 當他將耳朵貼上窗口,聽到房中那一聲聲均勻而輕微的呼吸時,他幾乎鼓不起 勇氣來再敲第二次門。 他回來得實在太晚了。 而且他又說過今天要去華陰,晚上不會回來,並一再交代她,要她早點關門, 早點睡覺。 她乖乖地依了他的話,他卻趕在這個時候回家,要把她從熱被窩中吵起來,這 說得過去嗎? 可是,已經這麼晚了,去哪裡好呢? 他只好再敲門。 「誰呀?」 「是我。」 白寡婦像是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天成?」 「是的。」 「哎呀,我的好老爺,我也不曉得說過多少次了,要你好好保重身體,這麼冷 的天,還要老遠的從華陰趕回來。」 接著是火刀打火的聲音。 她必須先點上燈。 因為她得先以燈光各處查察一下,以免被老傢伙進來時著出破綻。 底床下一點聲息沒有。 老高躲得很好。 她用腳輕輕踢了一下床,然後方擎著油燈,往外間走。 門一打開,白寡婦的心便安了一半,因為她已聞到一陣薰薰的酒氣。 他們姘居已有一年多,她清楚老鬼的毛病。 這老鬼只要喝了酒,不論喝多喝少,那件事便無可避免。 酒後,他會顯得特別興奮,而事後也會特別顯得疲倦。 每次事後,老鬼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像死人一樣。 要放老高出去,只有等老鬼睡著了,才會安全。 她將燈交給了他。 因為這樣老鬼會先拿著燈進房,她可以留下來閂門。 她當然沒有真的把門閂上。 仇天成躺在床上,直打呵欠,她幫他脫鞋寬衣,然後兩人便熄了燈,緊摟著一 起滾進了熱烘烘的被窩。 一進被窩,仇天成的精神就來了。 她沒有料錯。 他的一雙手已告訴她,他想要的是什麼。 這一次她也沒有浪費時間。 可惜她不知道,這實在是一個很大的錯誤。 她忘了她剛做過什麼事。 仇天成雖然喝了不少酒,雖然說起話來舌頭已有點不聽指揮,但他並不是一個 不懂事的小伙子,也並不是第一次接近女人。 白寡婦沒有生過兒女,這也是他歡喜她的原因之一,但今天有些事情似乎太順 利了。 男人在這一方面喜歡順利。 這是男人事前調情的目的。 但從沒有一個女人的反應會有這麼快,甚至連肚兜上都給沾濕了一小塊,他馬 上意味出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拔了他的頭籌。 他沒有聲張。 一陣風雨過去,他叫她下床點燈。 為什麼要點燈呢?他說明天一早還要出門,有點東西,他想先交給她。 白寡婦馬上想到銀子。 女人只要一想到銀子,什麼事都會忘記。 她很快地點亮了燈。 燈一點亮,她馬上便看到一樣東西提在仇天成的手上。 一顆人頭。 老高的頭。 沒有人知道這顆人頭是怎樣取下來的,以及老高為什麼叫也沒有叫一聲。 她只看到血正在往下滴,像雨後簷前的水珠。 閃著光,像瑪瑙。 白寡婦一下癱瘓了。 仇天成什麼也沒有說,五指一鬆,人頭跌落,他開始不慌不忙的穿衣服,就像 每天早上起床時一樣。 就在這時候,一陣風吹開了堂屋的大門。 一條人影,隨風而入。 來人以無法形容的速度,一下竄進房中。 只見銀光一閃,一口柳葉刀的刀尖,已經頂上仇天成的胸口。 仇天成動也不動一下。 他是個老江湖。 只有一個老江湖才能臨危不亂。 也只有一個像他這樣的老江湖,才能在這短短的這一剎那,作出別人也許一整 天都不能作出的判斷。 他已看出來人並無傷他之意。 但如果他想抗拒,事情也許就很難說了,很多人不是死在敵人手上,而是死在 自己手上,那是因為他們逼得對方無法另作更好的選擇。 他沒有再去看那口刀,他慢慢地抬起頭,目光從刀柄移向對方的肩臂,再移向 對方的面孔。 他終於藉著燈光,看清來人的面目了,原來竟是同組新進的死士人屠張弓呢! 他猜對了。 因為他一抬起頭,人屠張弓就收回了刀,此刻正安閒地望著他微微而笑。 仇天成道:「你不是想殺我?」 申無害微笑道:「不是。」 仇天成道:「那你想幹什麼?」 申無害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剛才如果我想殺死你,我可以辦得到。」 仇天成道:「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 申無害道:「我知道的事,並不只這一件。」 仇天成一怔,問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申無害道:「我還知道再有三個月,巫老大就要升為長老。」 仇天成道:「還有呢?」 申無害道:「巫老大升為長老後,你就將成為本小組的領導人。」 仇天成道:「是巫老大叫你來的?要你來試試我的警覺心?看我夠不夠資格充 當一個小組的領導人?」 申無害道:「不是。」 仇天成一哦道:「那麼是誰?」 申無害道:「是一個真正希望我把刀子插入你胸膛的人。」 仇天成臉色微微一變,道:「血掌馬騏?」 申無害道:「殺人總有個目的,你如果死了誰的好處最大,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 仇天成點點頭,隔了一會,才又問道:「你已來了很久?」 申無害道:「是的,有一會兒了。」 仇天成道:「為何早不現身?」 申無害道:「我在等一個最有利的機會,我對別的事,經驗也許不足,對於殺 人方面,經驗卻豐富得很。」 仇天成想了想,又道:「你既受命而來,為什麼又改變主意?」 申無害道:「我的主意一直沒有改變,你應該看得出我不是一個容易改變主意 的人。」 仇天成道:「哦!」 申無害道:「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殺害你的打算。」 仇天成道:「哦?」 申無害道:「我不得不與那廝虛與委蛇,只是因為我是一個新人,這一組的老 人,我誰也得罪不起。」 仇天成道:「那麼,你可知道,你這次沒有達成任務,事實上已經得罪人?」 申無害道:「知道。」 仇天成道:「你不在乎?」 申無害道:「在乎得很,不過如今則又另當別論,因為如今在乎的人,應該不 止我一個。」 仇天成不禁點了點頭,同時輕輕歎了口氣道:「有道是:『人無害虎心,虎有 傷人意』。這句話真是一點不錯。我對這廝,可說是一再容忍,想不到他卻不肯放 我過去,嘿嘿!」 他皺皺眉頭,注目又道:「他這次叫你來殺我,有沒有對你許下什麼優厚的條 件?」 申無害道:「有。」 仇天成道:「什麼條件?」 申無害道:「他答應我,如果我殺了你,他就可以不殺我的徒弟。」 仇天成道:「你收了徒弟?」 申無害道:「是的,一個丟人現眼的徒弟。」 仇天成道:「你老弟現在就收徒弟,不嫌太早了一點嗎?」 申無害歎了口氣道:「是的,只是後悔已經太遲了,正如你老大姘上這個水性 楊花的女人一樣,一個人不管如何精明,總不免會有糊塗的時候。」 仇天成朝已抖成一團的白寡婦溜了一眼,不以為件地點點頭說道:「是的,人 就是這個樣子,再精明的人,也有糊塗的時候。」 他抬起頭,接著又道:「你老弟這筆人情,仇某人只好掛個賬了。」 申無害道:「我不覺得這是一份人情,我認為這只是一個明白人所作的一種明 白的選擇罷了。」 仇天成搖頭道:「我不認為你老弟是個明白人。」 他像說給自己聽的一般,微喟著又道:「你是一條漢子,一條真正的漢子!」 申無害笑笑道:「我們該走了吧?」 仇天成下了床,指著白寡婦道:「依你老弟看來,這女人應該如何處置?」 申無害笑道:「如果依了我,處置方法非常簡單。」 仇天成道:「什麼方法?」 申無害笑道:「罰她一夜不睡覺,把這裡打掃乾淨。」<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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