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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殺 星
第九部 玉手剪魂 |
【第三回 江湖兒女】 很多人到這裡來,不惜大把的花銀子,只是為了跟這位風趣的萬花總管,說說 笑笑,打打鬧鬧。 但也僅止於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羅大姐是大家的大姐,是姑娘們的大姐,也是客人們的大姐。 姑娘們尊敬羅大姐。 客人們喜歡羅大姐。 但絕沒有一個客人真的想打羅大姐的主意。 不是不想,是想不到。 過去很多人都試著想衝過這一關,但結果只是給自己找難看。 萬花館永遠不愁沒有客人上門。 不愁沒有客人上門的地方,就永遠不怕得罪客人。 這是一個令人來了還想再來的地方,所以也沒有人願意得罪羅大姐,得罪羅大 姐就等於是得罪自己,沒有人願意跟自己過不去。 關於這一點,小丁當然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笑了一陣,就沒有再鬧下去,止住笑聲問道:「那麼,你說介紹哪一 個姑娘好?」 羅芳道:「艷秋如何?」 小丁道:「太胖了。」 羅芳道:「香荷怎樣?」 小丁道:「又太瘦了一點。」 羅芳道:「那麼,不胖也不瘦的雅琴呢?」 小丁道:「雅琴?」 羅芳道:「是的,怎麼樣?」 小丁道:「脾氣太大。」 羅芳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道:「可惜我們這裡只有一個紅紅。」 小丁想了想,忽然問道:「有沒有新來的?」 羅芳道:「有。」 小丁幾乎跳了起來,道:「那為什麼不叫來?」 羅芳道:「新來的並不一定就是最好的。」 小丁道:「年紀太大。」 羅芳道:「年紀不算太大。」 小丁道:「太胖?」 羅芳道:「不胖。」 小丁道:「太瘦?」 羅芳道:「不瘦。」 小丁道:「長得難看?」 羅芳道:「長得難看的姑娘,根本就進不了萬花館的大門。」 小丁幾乎又要跳了起來道:「那為什麼不叫來?」 羅芳道:「你還有一樣沒有問。」 小丁道:「哪一樣?」 羅芳道:「脾氣。」 小丁道:「跟雅琴一樣?」 羅芳道:「不一樣。」 小丁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羅芳說道:「你說對了,她不喜歡說話。」 小丁道:「啞巴?」 羅芳道:「不啞。」 小丁道:「既然不是啞巴,為什麼不說話?」 羅芳道:「她不是不說話,而是不喜歡說話,我怕她來會掃了你們興緻。」 小丁道:「那她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 羅芳道:「也有一種客人,特別喜歡話少的姑娘。」 小丁道:「好,叫她來,這種不愛說話的姑娘,我倒想見識見識。」 羅芳道:「可以,不過你最好先問問紅紅。」 小丁一怔,忙笑道:「不,我說錯了,我是要她來陪我們張兄,順便見識一下 而已。」 羅芳笑道:「這還差不多。」 她接著轉向隔壁喊道:「小萍,你去喊你燕雲姐姐來一下。」 隔不多久,那個被喊作燕雲的姑娘來了。 一看到這個燕雲姑娘,小丁的一雙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羅大姐果然沒有騙他們。 這個叫燕雲的姑娘,完全和她們所描述的一樣,不胖不瘦,身材適中,年紀雖 已不小,但也不算太大,神情雖然冷淡,容貌卻極端正。 不過,如果以一個女人的眼光看這個女人,這女人雖然出落得可以,但顯然並 不是一個能引起女人們妒嫉的女人。 因為這女人身上沒有一件首飾,衣著也不如何人時,一張清水臉蛋上,不但沒 有塗脂抹粉,看上去,甚至還帶著幾分病容。 女人永遠不會去留意另一個這樣的女人。 只有男人才會。 因為男人永遠不會為一個女人的首飾和衣著所感動,也永遠不會為一個女人塗 脂抹粉的功夫到家而愛上這個女人。 男人所喜歡的女人,其實簡單得很,簡單得她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相信。 如果她們相信,她們準會嚇一大跳。 男人喜歡的是什麼樣的女人呢?男人經常只是喜歡一個像女人的女人。 這女人雖然衣著樸素,脂粉不施,但隱約間卻別具一股足令男人為之傾心的氣 質。 正因為她的衣著樸素,男人很快地便可以發現她有一個成熟而挺的胸脯,一副 纖細的腰,一雙修長的腿。 因為她沒有塗脂抹粉,男人也能很快的便注意到她那張俏美的臉蛋兒,分配得 恰到好處的五官,以及一頭長長而柔潤的秀髮。 申無害的眼睛,也是微微一亮。 見到這樣一個女人,絕沒有一個男人還能視若無睹。 所不同的是,小丁的一雙眼睛,自從見到這女人之後,就一直再沒看過別的地 方。 而申無害則僅是淡淡的一瞥。 這是他的習慣。 他已習慣於不在同一時間,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同一事物上。 這是一種很好的習慣。 對一個練武的人來說,尤其重要。 他曾憑這一習慣躲過太原神醫公孫全的子母梭,躲過金陵公子的兩筒袖箭,以 及躲過金狐管四娘的三口飛刀。 不過,如今他對這女人漠然視之,卻是為了另一個原因。 他只是希望藉此讓別人知道,這個女人並沒有引起他特別注意,這時他也希望 門口的那女人,能夠懂得他的意思。 他相信那女人應該懂的。 他們喝到的酒,果然不錯。 只是小丁的酒量卻很差勁,菜還沒有上完,他就醉倒了。 申無害也醉得很厲害。 他不得不醉。 因為他只有跟小丁一起醉,才能跟小丁一起留下來。 ※※ ※※ ※※ 這是一個佈置得像座洞房的房間。 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看來都像是剛剛添置的。 兩盞六角琉璃宮燈,像並蒂花似的,懸在房間中。 燈光是柔和的淡黃色,使得燈光照射之處,每樣東西都披上了一襲金黃色的外 衣,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美。 但此刻房中的氣氛並不調和。 這是因為適才酒席上的張公子和燕雲姑娘,如今已變成天殺星和如意嫂。 兩人坐在床沿上,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默默地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隔了很久很久,如意嫂才以冰冷的語氣打破沉寂道:「你沒有話要說?」 申無害道:「有。」 如意嫂道:「那麼,你為什麼一直不開口?」 申無害道:「我在考慮。」 如意嫂道:「考慮什麼?」 申無害道:「考慮如何開口,因為我要說的話,說出來都對我不利。」 如意嫂道:「我並沒有強迫你說。」 申無害道:「你就是不迫我說,我也非說不可。」 她沒有開口,只是聽著。 申無害道:「我沒有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那些黃金,也沒有想到如此湊巧,竟 然在這裡又遇上了你。」 她仍然沒有開口。 因為這幾句話在她聽來並無多大意義,並用不著她解釋或回答。 申無害緩緩接著道:「現在有人正以五萬兩銀子的代價,要買我的人頭。」 如意嫂道:「這個價錢不高。」 申無害道:「也算不錯了,因為劍王宮如今已不一定要活口,領到這五萬兩銀 子之後,還可以再向劍王宮領取一萬兩黃金!」 如意嫂冷冷道:「那我只有表示十分遺憾。」 申無害道:「遺憾什麼?」 如意嫂道:「遺憾我還不知這個消息。」 申無害道:「你就是知道了這個消息,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 如意嫂道:「現在當然沒有。」 申無害道:「就是早知道了,也是一樣。」 如意嫂道:「為什麼?」 申無害道:「因為受雇者是一個很可怕的秘密組織,你即使為他們提供了助力 ,他們也不會分你一片金葉子。」 如意嫂道:「我可以向他們索取別的代價。」 申無害道:「別的什麼代價?」 如意嫂冷冷道:「我可以要求他們讓我仔細看看你那顆被割下來的人頭!」 申無害道:「這一點你現在仍然可以辦得到。」 如意嫂道:「你會放我出去?」 申無害道:「會!」 如意嫂道:「真的?」 申無害道:「你可以試試。」 她沒有試,因為她相信這是真話。 她停了一會兒才道:「你不相信我會採取報復的手段?」 申無害道:「不是。」 如意嫂道:「那麼你為何仍肯放我出去?」 申無害道:「因為我不能把你留在這個房間中,圖上一輩子。」 如意嫂道:「天殺星解決這一類的問題,另外就沒有更好的方法?」 申無害道:「有。」 如意嫂道:「為何不用?」 申無害道:「我記得這個問題,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回答過你了。」 她移目望去別處,久久沒有作聲,似乎正在回憶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那當然不是一段愉快的往事。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臉來,說道:「如果我現在從這裡走出去,該去找 誰?」 申無害道:「小丁!」 如意嫂微微一呆道:「這就是剛才那個小丁?」 申無害道:「是的。」 如意嫂道:「這個小丁是什麼人?」 申無害道:「萬應教的死士之一。」 如意嫂道:「你呢?」 申無害道:「也是。」 如意嫂道:「那麼你們怎麼還會走在一起?」 申無害道:「因為他們以為我是另一個人,而不知道我就是他們正在四處尋找 的天殺星。」 她望著他,就像在望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又隔了很久,她才瞪著他問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申無害道:「我認為這是一種很聰明的做法。」 如意嫂道:「哦?」 申無害道:「因為知道天殺星真面目的人並不多,知道而又肯告訴別人的人更 沒有幾個,這種事你遲早會知道,如果我坦白的告訴了你,或許能因而改變你對我 的看法也不一定。」 如意嫂望著那對六角宮燈,緩緩地道:「你的話都說完了沒有?」 申無害道:「還有一件事。」 如意嫂道:「什麼事?」 申無害道:「我希望能接著再談談我們那位羅大姐。」 如意嫂道:「你管的事情太多了。」 申無害道:「你知道我對別人的閒事一向不願過問,對女人的閒事,尤其不感 興趣。」 如意嫂道:「那還有什麼好談的。」 申無害道:「我只是擔心我不管她的事,她說不定會管我的事。」 如意嫂道:「你以為我們這位羅大姐也是道兒上的人物?」 申無害道:「是的。」 如意嫂道:「你沒有看錯人?」 申無害道:「儘管我說不出油萊和麻菜的分別,但對於人的鑒別,卻很少發生 錯誤。」 如意嫂道:「你認為我們這位羅大姐是好人還是壞人?」 申無害道:「我評斷一個交往不深的人,很少用好人和壞人這兩個字眼。」 如意嫂道:「為什麼?」 申無害道:「因為這世上很少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甚至我對我自己,都說不 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如意嫂道:「那麼你對我們這位羅大姐的看法呢?」 申無害道:「我只能說她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 如意嫂道:「什麼地方厲害?」 申無害道:「我希望我永遠摸不清楚,而僅僅保持這種感覺,我不希望親身來 證實這一點。」 如意嫂道:「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申無害道:「保證什麼?」 如意嫂道:「保證你只要不管她的事,我相信她就不會管你的事。」 申無害道:「你相信?」 如意嫂道:「她是我的姐姐。」 申無害道:「她也是別人的姐姐。」 如意嫂道:「但她卻不是別人的親姐姐!」 申無害呆住了! 親姐姐?她們兩人原來竟是一對同胞姐妹? 怪不得他在見到那位羅大姐時,總覺得有一種眼熟之感,卻又始終說不出個所 以然來。 如意嫂道:「你不信?」 申無害苦笑道:「我其實早就該想到這一點才對。」 如意嫂道:「你是說我們兩姐妹長得很相像?」 申無害道:「也許只有一點不像。」 如意嫂道:「一點不像?」 申無害道:「你這位姐姐也許不像她的妹妹那樣喜歡冒險。」 如意嫂淡淡一笑,沒有開口。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不過,這種笑容顯然不表示她是在讚許他的論斷 正確。 申無害望著她道:「我說錯了?」 她沒有回答,忽然斂容道:「除此而外,你再沒有什麼話要說了吧?」 申無害道:「沒有了。」 她道:「既已無話可說,你為什麼還不走?」 申無害道:「門已落閂。」 她道:「你連一道門閂也拔不開?」 申無害道:「同時我們在房間裡也坐得太久。」 她道:「這又有什麼關係?」 申無害道:「我們不能不想別人會有什麼想法,無論做什麼事,我一向都不願 只落一個空名。」 ※※ ※※ ※※ 春宵苦短,他醒來時,陽光已爬上窗。 他轉過身來,被窩已空,他竟不知道她是怎麼離去的——他昨夜落得的並不只 是一個空名。 望著已被陽光染成一片金黃的窗戶,他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愉快和滿足。 不知小丁此刻是否也有這種感覺? 就在這時候,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一張俏麗的面龐,悄悄的從外面探了進 來。 她看到他已經醒了,微微一笑,紅著臉道:「我以為你還在睡……」 聲音是那麼輕柔,語調是那麼體貼,雖然只是短短幾個字,卻使人不由得打心 底升起一股溫暖之感。他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過去把她緊緊摟住。 她跟著進來,捧著一隻木盤,上面放著一碗冰糖百合,兩只煎蛋,一壺香茶以 及一副盥洗用具。 她將木盤放在床頭一方茶几上,然後在床沿上坐下。 他拉起她的手,緊緊握著,她沒有動,只是默默地望著他。 他忍不住一股衝動,真想把此刻心裡要說的話,全部說了出來,但他最後還是 忍住了。 他知道他不能說,至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 男人在衝動時,什麼樣的諾言都會許下來,但卻很少有人事後會對自己的諾言 負責。 他不是一個不負責的男人。他說過的話,他就要辦到。 他寧願做一個無情漢,也不願做一個言而無信的負心漢,這樣至少不會使別人 的心靈受到損傷。 他歎了口氣,緩緩放開她的手。 她仍然坐在那裡,沒動一下,但眼光卻慢慢煥發著一片異樣的神采。 她似乎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麼而沒有說出來。她忽然緩緩垂下頭去道:「小丁已 經走了。」 申無害不禁一怔道:「走了?他走了多久?」 如意嫂道:「剛走不久。」 申無害道:「你為什麼不來告訴我一聲?」 如意嫂道:「他走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大姐剛剛告訴我的。」 申無害道:「他臨走有沒有留下什麼話來?」 如意嫂道:「沒有,大姐說他走得很匆促,是一個五十來歲,腳有點跛的人, 來把他喊走的。」 百寶金老余!百寶盒老余能找來這裡,當然不足為奇,只是為什麼他只叫走小 丁一個人呢?難道小丁沒有告訴百寶盆老余,他也在這裡? 他匆匆披衣起身,洗過手臉,吃了早點,然後他又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如意嫂詫異地道:「怎麼還不走?」 申無害道:「當然要走。」 如意嫂道:「那麼你還等什麼?」 申無害沒有開口,只是望著自己的腳尖出神,他的確沒有什麼可等的,但他也 不必走得這樣急。 外面也沒有人等他。他還可以多坐一會兒,就是只坐一會兒,也是好的。 如意嫂走過來,挨在他身邊坐下。 她輕柔地道:「不管以後我還能不能看到你,我都不會忘記你的好處,我都會 永遠感激你。兩樣點心是我親手做的,你都吃下去了,你吃的時候,我看出你對它 們一點也沒有發生懷疑。」 申無害道:「我為什麼要懷疑?」 她沒解釋為什麼,頭卻垂得更低,她不是一個懦弱的女人,她也像男人一樣, 羞於在人前流淚。 自從申無害在中原出現以來,有人當他是魔鬼,有人當他是神明,幾乎從沒有 人想到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所需要的其實和別人並沒有什麼兩樣。他處處提 防別人,純出於迫不得已。 他緩緩站起身來,輕輕歎了口氣道:「如果你真的還想見到我,最好先禱告我 能活得久些,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忘記你。」<亦凡公益圖書館>獨家掃校﹐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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