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私慾公仇】
五絕叟剛才實在不該那麼衝動。
以他豐富的江湖閱歷,他只須稍為冷靜下來想一想,他就該明白,工地這把火
,一定是人放的!
放火的人,既屬蓄意圖謀,這把火就必然會放得很周到。
換句話說,這把火只要火苗子一竄起來,就一定會燒得很徹底!
他即使急死了,或氣瘋了,又有什麼用?
※※ ※※ ※※
五絕叟到達工地時,火勢已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七八座堆積如山的各種建材,已成了七八座火焰騰空的活火山。
山區中連飲水都成問題,要想撲滅這樣一場大火,自是談也別談。
五絕叟惟一能做的一件事,便是瞪著眼睛,呆呆地望著那些上選建材慢慢的化
為灰燼。
火焰赤紅如血。
眼球赤紅如血。
※※ ※※ ※※
現場,人影如梭,盲目奔走,粗聲吼叫,一片混亂。
凡是能表達人類原始感情的聲音和動作,莫不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是,這種人為而近乎獸性的喧嚷,對熾烈的火勢,一點益處也沒有。
杉木、檜木、桃心木、青瓦、紅磚、大理石,劈劈啪啪的爆裂聲,活似侯門豪
富人家,辦大喜事所點燃的百丈鞭炮。
可惜這並不是一場喜事。
這是一場毀滅!
※※ ※※ ※※
毀滅了大批建材,也毀滅了某種未形成的罪惡!
※※ ※※ ※※
五絕叟吳一同像瘋子似的,陡地翻身,順手抓住一名路過的工人,厲聲道:「
快說。這把火是怎麼燒起來的?」
那工人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結結馬巴巴的道:「小人當時正在遠處出恭
,不,不,不知道……」
「膿包!」
五絕叟順手一送,那名工人立即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
他不曉得他這一推的力量有多大。
砰!
那名工人腦袋撞上一塊粗石,一聲慘嚎,頓告氣絕。
他是個靠勞力糊口的小伙子。
他賺的每一分工資,都是憑血汗換來的,直到他臨絕氣前的一剎那,他顯然都
不明白他究竟犯了什麼罪?
五絕叟對那枉死的工人望也沒多望一眼,手一伸又抓住一名粗粗壯壯的黑膚漢
子,吼喝道:「這把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快說!」
這名黑大漢是個管事,地位不低,膽量也壯,當下極有分寸的從容回答道:「
敬稟吳護老,放火的人,是三個臭丫頭。」
五絕叟一呆道:「燕京三鳳?」
黑大漢道:「是不是燕京三鳳,卑屬不大清楚,這是厲副總監親眼看到的。」
「去叫厲三刀來!」
「是。」
※※ ※※ ※※
黑膚漢子離去不久,另有三條身形相繼飛落火場。
來的是兩儀搜魂手沙高樓、七號金星特使,以及一名滿臉疤痕的藍衣大漢。
看到這名藍衣大漢,五絕叟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他盯著那大漢,極其不悅地道:「你怎麼也來了?」
藍衣大漢默然垂落視線,不敢回答。
五絕叟臉色不由得又是一變:「大廟那邊也出了岔子?」
兩儀搜魂手長長歎了口氣,道:「今夜我們當上大了!」
上了什麼當?
五絕叟沒有追問,兩儀搜魂手也沒有加以解釋;形勢擺在眼前,大家心裡明白。
隔了片刻,五絕叟才鐵青著面孔問道:「去大廟那邊的,是哪一批人?」
藍衣大漢低聲道:「飛刀幫的人。」
「總數去了多少?」
「大約二十多人。」
「由該幫四大堂主帶頭?」
「是的。」
「那個姓呂的也一起給救走了?」
「是的。」
「我們這邊負責看守的三名一品殺手,就只剩下你「個?」
「是的。」
藍衣大漢回答的聲音愈來愈低弱,聲調中充滿了惶恐和不安。
不意五絕叟的話問完了,居然一點責備的意思也沒有。
其實,他今夜又怎能會責備別人?
他是邦中的護國公,也是目前無名鎮這方面,職權最高的首腦人物,今夜的種
種行動,幾乎全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如今弄成這副百孔千瘡的局面,究竟是誰的過錯,他心裡應該比別人更明白。
他領了八員大將,以壓倒性的人力優勢,結果都弄得灰頭上臉,狼狽萬狀。面
對飛刀幫四大堂主,以及二十多名高手,結果三名一品殺手,居然還生還了一名,
這種成果難道比他這位護國公的表現差勁?
※※ ※※ ※※
工地副總監督厲三刀找來了。
這位副總監督也是一名金星特使,排名第八號;高高瘦瘦的個頭兒,人長得很
英俊,大約二十七八歲。
五絕叟道:「你看清了放火的人,真的是燕京三鳳那三個臭婊子?」
「大概錯不了。」
「大概錯不了?」
「是的。」那位年輕的工地副總監督回答:「三個丫頭雖然改了裝束,戴了面
罩,但從身材體形各方面看上去,仍不難一眼便可看出是三個丫頭片子。」
五絕叟點點頭,寒著面孔,沒有接腔。
他顯然毫不懷疑這位八號金星特使在這方面的鑒別能力。
接著,這位武統邦的護國公,便皺眉陷入一片深思。
他似在思索,燕京三鳳這三個一向只曉得製造風流公案的丫頭,她們有什麼理
由,以及哪來的這份膽量,竟敢公然跟武統邦作對?
這當然不是一個容易獲得解答的問題。
於是他只好抬頭再問:「當時你沒有設法加以攔截?」
「本爵獲訊趕達時,三個小騷貨已經遠離火場。本爵追了一程,因為放心不下
這邊的火勢,只好中途折返。」
五絕叟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毅然下達數項命令。
第一:現已無官可建,要養活數百閘口,是個沉重負擔,他請兩儀搜魂手沙高
樓自明日起,立即辦理遣散事宜。
第二:命一品殺手藍衣漢子,立即飛騎返宮,向武帝報告受挫原委,並請增派
人手;最好能勸請武帝御駕親征,前來無名鎮坐鎮指揮。
第三:請七號金星特使聯絡白丞相,另籌經費,重新採辦各種建材。
最後,他緩緩轉向那位工地副總監督,八號金星特使厲三刀道:「你對燕京三
鳳這三個小騷貨評價如何?」
厲三刀一愣道:「吳護老是指哪一方面?」
「姿色!」
「姿色?」
「是的!就是你認為這三個丫頭長得怎麼樣?」
厲三刀回答不出來了。
他不是無法回答。
他是一時不曉得如何措詞,才算得當。因為他根本弄不清,這位護國公盛怒之
余,何以會突然提出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不過,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這位護國公平時最討厭的,便是那種口是心非、油腔滑調的傢伙;如果你不想
觸怒這位護國公,無論他問你什麼,你最好都老老實實地回答。
所以,他只稍稍猶豫了一下,便老老實實地說出了他的看法。
「三個丫頭模樣長得還不錯。」
「只是模樣不錯?」
「風情也很迷人。」
「夠騷?」
「是的!」
「武功呢?」
「武功?嘿嘿!這個本爵就不敢恭維了。」
「如果老夫撥給你七八名三品以上的殺手,你自問能否降服得了這三個丫頭?」
「不成問題!」
「要多久的時間?」
「三天。」
「好!老夫給你三天的時間。」五絕叟點頭:「三天內任務完成不了,提頭來
見老夫;若是三天內能將三個丫頭降服,你們可以任意輪流快活,並各提升一級!」
※※ ※※ ※※
昨夜山區工地的一場大火,縱火者的確是燕京三鳳。
這是玉鳳錢宛男臨時提出的主意。
但當時金鳳和銀鳳並不贊成。
三姐妹最後只好投票表決。
表決的結果,以兩票對一票通過了玉鳳的提議。兩位姐姐中,是誰忽然改變了
主意?
沒有。
所謂兩票對一票,是兩票反對,一票贊成!
既然反對票超過了贊成票,怎麼又「通過」了呢?
聽起來莫名其妙,說起來也很簡單。
最大的關鍵,是因為玉鳳錢宛男是三姐妹中的老麼!
她認為兩位姐姐聯合起來對付她,是以「大」欺「小」,不夠公平,也不夠光
明,所以這兩票必須「作廢」!
兩位姐姐為了表示絕沒有以「大」欺「小」的意思,沒話說,只好乖乖「作廢
」。
玉鳳的提案,就是這樣以一票「通過」的!
※※ ※※ ※※
玉鳳錢宛男為什麼堅持要放這把火?
只有一個目的。
為了唐漢!
這些日子,她一直以巧妙的易容術,化裝成各式各樣的人物,悄悄跟在唐漢身
後。
昨天,唐漢進出黃金賭坊,後來跟無眉公子來到老胡兔肉店,以及最後被武統
那三位護國公,四名金星特使,兩名一品殺手團團包圍,她全於暗處瞧得清清楚楚。
但是,她清楚自己是塊什麼料。
縱然她不顧自身安危,毅然出面,她曉得也對唐漢幫不上什麼忙。
於是,她想到了一條古老的計策。
「圍魏救趙」!
※※ ※※ ※※
結果,她成功了。
不過,她也知道,她的這番苦心,唐漢不一定知道;就算知道了,除了表示感
謝之外,也絕不可能因而改變他對她們燕京三鳳的成見。
這正是江湖上某些名女人的悲哀。
男人們對她們如蠅逐腥膻,只是為鮮奇、刺激、神秘,一旦這些慾望獲得滿足
,就什麼也沒有了!
很少有男人會對這一類女人投注真情感。
因為他們一開始就把這類女人當成玩物,當成洩慾工具,根本就不曾對她們有
過憐愛和尊敬。
但是,玉鳳錢宛男不計較這些。
她不在乎唐漢對她的觀感,她只想幫助他。
她愛這個漢子,愛這個浪子的一切!
她欣賞他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她景仰他那種捨己為人的襟懷;她更崇拜他那
種願為正義而犧牲的決心和勇氣!
她愛的是一條真正的好漢。
一位英雄!
金鳳和銀鳳對她們這位么妹的癡情,起初是嘲弄笑謔,最後終於轉變為憐憫。
憐憫這個丫頭一廂情願的單相思。
憐憫一場可以預見的悲劇!
※※ ※※ ※※
「這下可好——」金鳳錢美瑤長長歎了口氣道:「我們這次趕來無名鎮,原是
為了瞧熱鬧來的,沒想到你們兩個丫頭胡整一通,現在竟由台下瞧到台上來了。唉
!」
銀鳳錢麗麗剛洗完澡,這時正斜躺在一張竹榻上,舒舒服服的在享受著一大片
浸過涼水的脆皮梨瓜。
「如今是上台容易下台難!」
她接得很順口,也很輕怫,聽上去就像一句京戲道白。
「你丫頭覺得這種把戲很好玩是不是?」金鳳有點冒火道:「你以為你比三丫
頭惹的禍小?」
銀鳳拭了一下嘴角,笑道:「喂,拜託,別亂放野火好不好?」
「我放野火?」金鳳有氣道:「你以為無奇不有樓的白老頭是個白癡?你以為
黃山大俠向晚鐘跟天台鬼婆子賴姥姥的那件公案已經了結了?」
「我沒有這樣說過。」
「那你丫頭什麼事這般高興?」
「如果煩惱可以解決問題,我一定馬上陪你一起煩惱。」銀鳳又咬了一口脆瓜
,咀嚼得津津有味:「否則,我勸你最好還是學學我跟三丫頭,凡事看開一點。身
子是自己的,惱壞了誰也沒法賠償你。」
金鳳突然坐正了身子道:「死丫頭我問你,你曉得我們目前在這裡等什麼?」
「等什麼?」
「等死!」
銀鳳默然。
她瞭解她這位大姐何以會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的心情。
她也曉得大姐這句話雖然兀突,卻並不誇張。
她們燕京三鳳跟雙龍堡早有來往,所以也早就知道武林中新近崛起了一個武統
邦;以及隱約地看出雙龍堡和無奇不有樓跟這個武統邦之間的曖昧關係。
可是,她們卻先後破壞了無奇不有樓的規矩,以一件天蠶衣為餌,害死無數雙
龍虎衛,最後又以一把無名火燒光該邦大宗採集不易的上等建材。
別說黑道上的幫派沒有這種度量,就是名門正派受到這種騷擾,也難免不採取
嚴厲的制裁手段!
但是,銀鳳思索了片刻,嬌嫩的臉蛋兒上,依然一點憂慮之色也沒有。
她的語氣依然非常輕鬆:「這樣一說,我們燕京三鳳是不是已經死定了?」
金鳳冷冷道:「以後的日子,你可以數著過!」
銀鳳見大姐真的生了氣,不敢再淘氣,於是故意裝出一臉正經之色,規規矩矩
地問道:「既然等在這裡必死無疑,我們又何必一定要守在這裡等死?」
金鳳皺皺眉頭,歎了口氣道:「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那個三丫頭!」
「三丫頭不肯離開無名鎮?」
「你與她成天瘋在外面,像不像肯離開的樣子?」
銀鳳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還用問?玉鳳錢宛男當然不肯離開無名鎮!就拿她自己說吧,她又何嘗願意
離開?
「這丫頭一向不聽我的話。」金鳳接著道:「等會她回來了,你替我好好的勸
勸她。」
「怎麼個勸法?」
「唐漢這個火種子,也是個風流種子;愛他的女人,多得以打計,勸她別為了
這樣一個男人白白浪費自己的情感!」
銀鳳緩緩搖頭道:「大姐完全想錯了。」
金鳳一怔道:「大姐這種看法不對?」
銀鳳又搖了一下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丫頭根本不會聽從我的勸
告。」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
「我已經勸過她好幾次了。」
「丫頭怎麼說?」
「她說她不後悔。」
「不後悔什麼?」
「將來的下場!」
金鳳錢美瑤只有歎氣。
※※ ※※ ※※
白天燈白大爺也在歎氣。在無奇不有樓一間密室中,對著七號金星特使,也就
是五大名公子中的侯門公子顏名揚歎氣。
「經費並不是個大問題。」他歎了口氣說:「問題是如今大家臉皮這一撕開了
,以後的殘局,將如何收拾?」
侯門公子顏名揚皺眉道:「本爵初抵無名鎮,就向丞相稟明過了,只要本爵身
份不洩露出去,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那兩人,可以包在本爵身上。沒想到
吳護老他們性子太急,如今損兵折將,傷亡慘重,秘密宣洩,一事無成,真不知道
將如何向武帝交代!」
白大爺沉吟了片刻,緩緩道:「我們武帝念念不忘大天心無相玄功是否已有傳
人,其實也是一種錯誤。」
顏名揚道:「為什麼?」
白大爺道:「他忘了處理這一類事件,最好的辦法,便是以逸待勞。」
顏名揚道:「等大天心無相玄功的傳人自動找上門來?」
「對!」
「如果始終不見有人找上門來,怎麼辦?」
「若是發生這種情形,只有兩個解釋:一是大天心無相玄功根本沒有傳人。二
是雖有傳人,卻未經大覺上人提及他跟我們武帝以往的一段恩怨!」
顏名揚點頭道:「有道理。」
白大爺接著道:「所以說,我們武帝根本就不該為這件事操心。大覺上人已經
死了,只要我們武統邦有了規模,連八派九門,都在鯨吞之列,區區一名天心門的
傳人,又何懼怕之有?」
顏名揚再度點點頭。
他也暗暗奇怪。
白丞相見解如此高超,何以這次還會惹出這一連串不可收拾的風波?
是這位白丞相未向三位護國公提供建議?還是三位護國公將白丞相的建議當成
了一陣耳邊風?
「再看看現在的情形吧!」白大爺又歎了口氣:「大天心無相玄功的傳人尚未
確定,像唐漢、張天俊、孫如玉、謝雨燕、高凌峰、飛天豹子、燕京三鳳、以及飛
刀幫的人,卻已得罪定了。」
顏名揚也跟著歎了口氣道:「得罪了這些人,本來也沒有什麼,但如果將這些
人結合起來,那股力量就可怕了。」
是的!團結就是力量。
這位侯門公子沒有說錯。像火種子唐漢、無眉公子張天俊、黑笛公子孫如玉、
玉樹公子謝雨燕、多事公子高凌峰、飛天豹子歐陽俊、燕京三鳳、以及飛刀幫的人
,如果真的團結起來,的確是一股不可漠視的力量。
但是,這些人來處不同,目的不一;除了唐漢和張天俊,彼此間根本談不上什
麼感情或交情。
至於多事公子高凌峰和銀鳳錢麗麗之間,甚至多少還有一點芥蒂。
這樣散沙似的一批人,能結合得起來嗎?
誰會來進行這件事?
誰有這種能力?
※※ ※※ ※※
白大爺不知道是為了整理紊亂的思緒?還是為了平抑心頭起伏的思潮?隔了好
半晌,才緩慢而沉重地道:「這股力量會不會形成,你等著瞧好了!」
如果僅從字面上解釋,這兩句話可說毫無意義。
說了等於沒說。
但是,從這位白大爺語氣上聽來,他說這兩句話,卻無異肯定地回答了侯門公
子顏名揚的疑慮!
顏名揚所得很明白。
所以他問:「對這股尚未形成的力量,難道就沒法子事先加以遏阻?」
「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像清理劫後火場,防止死灰復燃的方法一樣,徹底清除掉灰堆裡的『火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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