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白骨蓬蒿】
群雄觀看葉仙尊者與獨孤求敗相鬥，正自心搖神弛之際，忽聽西邊崖口兩人齊
聲驚叫，同時開口說話，一人說的是：「臭老頭，你把我從這崖頂推了下去，真他
媽的太不夠意思了，若不是掉在水潭裡，豈不把我摔了個稀巴爛？臭老頭，你到底
弄清楚、搞明白了沒有？」
群雄大奇，轉頭望去，只見兩邊崖口又多了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明白和
尚，那女的卻是阿寶。
耶律燕婉聽得弟子驚叫，正自尋思：「這黑木崖如此高險，阿寶的輕功修為，
決計上不來。」
眼見明白一手托在阿寶腰間，才明白過來：「多半是這各尚沒給葉仙摔死，卻
把阿寶帶了上來。」
怒喝道：「臭和尚，趕快鬆開你的髒手。」
明白哦了一聲，鬆開托在阿寶腰間的右手，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說道：「
我的手明明不髒，你怎麼說是髒手了？豈有此理，當真是豈有此理。再說，是你這
女徒弟要我臭和……呸呸呸，我身上只有些酒味，哪有臭味了？你徒弟叫和尚我帶
她上來的。」
耶律燕婉臉一沉，道：「阿寶，這崖上危險得很，你上來幹甚麼？」
阿寶囁囁嚅嚅，不敢答話。
明白叫道：「那臭老頭趁我不留神，將從這崖上摔了下去，正好下面是個水潭
，才沒摔死我。我在水潭裡蹬了幾腳，浮了起來，想游向岸邊，又不會游水，眼見
又要沉下去了，你這徒弟卻甩出一根長鞭，叫和尚我抓住。我心想機不可失，失不
再來，疾忙伸手抓住鞭梢。你這徒弟氣沉丹田，力運兩肩，呼的一聲，大和尚便從
水裡到了地上。」
耶律燕婉白了他一眼，對阿寶道：「阿寶，你過來！」
阿寶叫道：「師父，你先幫幫求敗，他武功不高，一定會被葉仙尊者打死了。」
明白搶著道：「死不了，死不了！大和尚還沒說完呢。你這徒弟見到救出來的
是大和尚，便道：大和尚，我認識你，你在丐幫南陽大會時曾經幫過『北丐幫』的
那個裴志明是麼？你叫甚麼名字？我說了名字，你徒弟說道：明白和尚，你武功高
強，輕功更是當世絕倫，我聽說獨孤求敗在這崖頂上，我師父也上去了，可是我自
己上不去，你能不能幫我上去？我聽了一楞，忙道：這個，這個小姑娘，那個，那
個男女授受不親，我怎能領你上去？你要去找獨孤求敗，可是要嫁給他做老婆麼？」
耶律燕婉聽他愈說愈不成話，怒道：「臭和尚，找死！」挺劍向明白當胸刺到
，劍光閃爍，長劍發出嗡嗡之聲，單只這一劍，便罩住了他胸口「膻中」、「神藏
」、「靈墟」、「神封」、「步廊」、「幽門」、「通谷」七處大穴，不論他閃向
何處，總有一穴被劍尖刺中。
這一劍叫「北斗七星高」，是耶律燕婉自「靈鶴六劍」外自創一路「碧落劍法
」的精要所在。這一招刺出，對方須得輕功高強，立時倒縱出丈許之外，方可避過
，但也必須記得這一招「北斗七星高」，當她劍招甫發，立即毫不猶豫的飛快倒躍
，方能免去劍尖穿胸之禍，而落地之後，又必須應付跟著而來的三招凌厲後著，這
三招一著狠似一著，連環相生，實所難當，耶律燕婉見明白內功渾厚，出手第一劍
便使上了。
自從她創了這招劍招以來，與人動手第一招便即使用，只怕從所未有。
明白忽然向後臥倒，自頭至腳，平行於地，便得耶律燕婉這一招「北斗七星高
」全沒了落劍之處。這一招甚是無賴，為天下武功所無，若是武學高手，寧可戰死
，也不願就此逃得性命，但這明白內功高則高矣，卻全無勝負之念，星馳電閃之際
，不及細想，立時倒了下來。
耶律燕婉知道明白和尚是少林派弟子，只道他多半要以少林七十二絕藝中的武
功拆解，不料這和尚突出此招，料來少林寺便排了「七十二萬絕藝」，也不會收此
一招，微微一愕，招變「警露式」，長劍橫揮，嗤的一聲輕響，眾人眼前便是一道
長長的電光疾閃而過。
她自四十餘年前與西門無淚負氣而別之後，立志要創出幾門劍術，在劍道上蓋
過西門無淚，數十年來精研劍法，此時劍術之高，實不下於世上任何劍道高手，不
過，她向來隱居天山，其名不顯。
謝漏等人心道：「這寧國公主劍法好生了得。」
卻見明白不閃不避，反而向耶律燕婉長劍迎了上去。
宣悟叫道：「阿彌陀佛，宣憶、宣懺，準備救下師叔。」三僧潛運內功，正待
出手，忽見場中情景，又是吃了一驚。
原來明白身子迎上長劍，竟然隨著長劍轉動。耶律燕婉見他將身子貼在劍脊上
，立即踏上兩步，長劍刺向他左肋。
不料她進明白亦進，明白身子仍是平平貼在劍脊之上。耶律燕婉更為震驚，唰
唰唰連變三招，但無論她劍招如何變化，明白身子仍是附骨之蛆一般，始終貼在劍
脊上，長劍竟是傷不得明白半分。
明白見她傷不了自己，嘴裡可沒歇著：「小姑娘，我跟你說過我不是臭和尚，
我是酒和尚，你那徒弟說道：臭和……哦，你們是一脈相承，你胡說我是臭和尚，
她也跟著說：誰說我要嫁給獨孤求敗？我對她道：怎麼不是，大和尚一路見得多了
，人家年紀青青，男的女的走在一起，都說是女的嫁給了男的，做了夫妻。你要去
尋獨孤求敗，不是想跟他做夫妻又想幹甚麼？」
阿寶臉上羞紅，喝道：「不准再說。」
明白哈哈笑道：「舌頭長在我身上，說不說在我自己。你徒弟說：我，我只是
想見見他。明白，你帶我上去。我道：這崖是這麼高，若是我帶了一個人，一個不
小心，掉下來摔死了，豈不是見了如來佛祖？我不幹，不幹，就是不幹。」
耶律燕婉怒氣沖沖，恨不得一劍刺死了明白，一劍劍更是狠辣。
明白卻猶似不知，仍道：「你徒弟道：你不是從崖上掉下來了麼，怎地沒有摔
死？我道：大和尚第一次能掉到水潭裡，以後也不一定掉到那裡，若是掉在地上，
豈不摔死了？你徒弟道：你掉在水潭裡，若不得我相救，那便怎麼？我道：大和尚
不會游水，自然淹死了。你徒弟道：那好，你若領我上去，咱們一拍兩散，你若不
肯，便自己跳到水潭裡去，不然你總是欠了我的情。
「大和尚一想，跳到水潭裡豈不是死定了？還是上崖有條活路，便抓著你徒弟
上來了，幸好沒再摔下去。」
耶律燕婉愈鬥愈是氣惱，心想：「我這數十年來在天山精研劍法，本來料想定
能比他更厲害了，誰知半年之前，才得知他早已死了。唉，我不但見不到他，而且
自以為高深的劍法，對這和尚仍是無可奈何，我還鬥個甚麼？」心灰意冷之下，突
然抽回了長劍。
明白沒料到有此一變，全身失了依靠，險些跌倒在地，忙定住身子，叫道：「
小姑娘，你怎麼了？」
耶律燕婉長歎一聲，道：「無淚，我見你來了。」長劍一揮，劃向自己頸口。
明白驚叫道：「唉喲，輸了也不必抹脖子，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伸手向長
劍抓去。但耶律燕婉出劍奇快，雖傷不了明白，要傷自己卻是容易百倍，長劍抹過
頸口，鮮血湧出，立時倒在地上。
阿寶道：「師父！」撲了上去，一把推開明白，抱起了師父，哭道：「師父，
你為甚麼要這樣？我沒有爹爹媽媽，全仗你老人家扶養長大，咱們回到天山去，我
再也不要見獨孤求敗了。」
她自幼與師父相依為命，忽見師父橫劍自刎，心中悲痛不已。她哭著道：「師
父，是這個臭和尚害死了你麼？我要給你報仇！」忽覺懷中的師父動了兩下，忙道
：「師父，你沒死，你沒死！」
耶律燕婉呻吟一聲，緩緩道：「阿寶，不怨那和尚，師父……師父是自己不想
活了。」
阿寶見她脖子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情知師父受傷太重，必已無救，哭道：
「不，不，師父，你怎地不想活了？」
耶律燕婉道：「那天……那天，我聽到他的死訊，我就不想活了。阿寶，一個
人在世界上，便是想有一個倚靠，唯有有了這個倚靠，人在悲痛的時候，才有活下
去的勇氣，在快樂的時候，也高興有人能與她一起分享。所以當年我拋棄了公主之
位，拋棄了榮華富貴，只想跟他同闖江湖……唉……可是，可是他竟然不肯再見我
……」
阿寶道：「師父，你別說了，阿寶永遠跟在你身邊，從此不離開你了。」
耶律燕婉道：「不，不，我要死了，我死之後，你便去找你爹爹媽媽。」
阿寶奇道：「我爹爹媽媽？」
耶律燕婉道：「不錯。阿……阿寶，師父十多年來，一直瞞著你，其實師父複
姓耶律，乃是契丹國當年的公主。阿寶，我是你的姑奶奶，你爹爹耶律隆緒，便是
當今契丹國皇帝。」哇的一聲，口中狂噴鮮血，暈了過去。
阿寶彷徨無計，抱住了師父身軀，只是大哭。
謝漏踏步而上，說道：「宣悟大師，你身上可帶了玉靈散。」
「玉靈散」乃是傷科聖藥，為少林派特有之物。宣悟快步而出，從懷中取出一
包藥粉，遞給謝漏。謝漏一探耶律燕婉鼻息尚未斷絕，只見傷口深及寸餘，忙將玉
靈散敷上去，鮮血湧出，卻將藥粉都衝開了。
謝漏道：「得罪！」伸左手食指在耶律燕婉傷口周圍點了十處穴道，血流登時
停了。謝漏大喜，便即將玉靈散替她敷上，然後撕下衣衫，給她裹好傷口，眼見她
臉白如紙，竟無半點血色，心道：「也不知救不救得活。」
眾人心想：「耶律燕婉是契丹公主，謝幫主仍要救她，當真是俠骨仁心。」
宣憶心念一轉，叫道：「師叔，那位臭老……臭施主將你推下這懸崖，你怎地
不去向他討個公道？」
明白一拍腦袋，道：「我正要向他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小姑娘卻纏住
了我。」
他也不講甚麼單打獨鬥的武林規矩，閃身便向葉、獨孤二人相鬥之處撲去。
群雄心想：「我等自忖是當世武學高人，實則這點微末之技，在葉仙尊者眼中
，真是不值一哂。瞧來也只有獨孤求敗與明白聯手，才能敵得住葉仙尊者。」
葉仙尊者見得明白撲了上來，暗道：「獨孤求敗內功雖然深厚，但全無武學根
柢，老夫雖然吃力應付，也有取勝之機。這和尚攻了上來，卻大是棘手了。」
運起第九層「龍象般若功」，攻了出去。
那「龍象般若功」共分十三層，上手極易，若是修練第一層，資質尋常者，也
只需一二年即可練成。但練到了第二層，其艱深之處，又比第一層功夫高了一倍，
練成即需三四年。此後每上一層，功夫便繁雜了一倍，依此類推，若是練到第六、
七層，人壽即盡，所以江湖中少有練成此功的人。但這葉仙尊者天賦奇才，竟將此
功練到了第九層，此時他出手已有九龍九象的功力，自忖打遍天下無敵手，才正式
驅動契丹眾武士南下，欲將中原群雄一鼓而殲。
孰料中原武林竟出了獨孤求敗這等奇人，自創北冥神功，吸得了他人百餘年功
力，內功之強，堪稱古今罕有。更有少林派的明白和尚，竟希里糊塗的將少林第一
絕學易筋經練成了。
獨孤求敗與明白本已都是武林中罕見的奇才，此時聯手圍攻葉仙尊者，任是葉
仙尊者武功通天，也感難以抵敵。
獨孤求敗與葉仙尊者交手，曾運起北冥神功，欲將他內力吸將過來。不料二人
拳掌相接，葉仙尊者「龍象般若功」太過威猛雄渾，獨孤求敗渾身一震，險些被敵
人一拳擊實，大驚之下，收起北冥神功，以「逍遙游拳法」與敵人拆招。他正感吃
力萬分，忽見一人躍入場中相助自己，認得是明白，不由一喜。他與葉仙尊者相鬥
竭盡全力，心無旁駑，根本不知身周發生了甚麼事，見明白到來，心想：「葉仙尊
者武功再高，總也難以抵敵。」
明白渾渾噩噩，見獨孤求敗使的是「逍遙游拳法」，叫道：「好兄弟，咱們看
一看誰的拳法使得好。」呼呼揮拳攻上。
葉仙尊者擋了數招，情知不敵，暴喝一聲，身子倏然後退。
他暴退數丈，忽見阿寶伏在地上，心道：「我已難敵獨孤求敗與明白聯手，不
如擒了這丫頭，做個人質。」一時竟顧不得阿寶是契丹公主，縱了過去，左臂一攬
，抱起了阿寶。
阿寶只道師父已死，正自傷心不已，忽然被人攔腰抱住，抬頭一看，竟是葉仙
尊者，怒道：「你幹甚麼？」
葉仙尊者哈哈一笑，抱著她便向西北掠去。
慕容龍城、糊塗等人喝道：「大膽！」搶步而上，揮拳擊出。
葉仙尊者卻不抵擋，藉著眾人一拳之力，飄然而去，轉瞬已消逝在山角。
獨孤求敗回過神來，見葉仙尊者已抱著阿寶去遠，驚叫一聲，便要拔步追去，
忽聽一人叫道：「獨孤求敗，你過來！」卻是耶律燕婉已經醒轉。
謝漏道：「慕容兄弟、胡兄、宣悟大師、兩位老兄，這葉仙尊者武功不過如此
，咱們追上去。」
他已看出葉仙尊者「龍象般若功」不及明白「易筋經神功」功力深厚，若是有
已方數人在旁相助，定能制住葉仙尊者。
眾人齊聲應了，跟在謝漏身後追了上去。
獨孤求敗猶豫片刻，心想：「謝幫主他們既能制住葉仙尊者，我留在此處照顧
耶律前輩便是。」心中實是擔心阿寶的安危。
他奔過去扶起耶律燕婉，低聲道：「前輩，你小心些。」
耶律燕婉受傷雖重，但少林派「玉靈散」確是療效奇佳，歎了口氣，道：「我
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獨孤求敗怕她擔憂阿寶，便道：「耶律前輩請放心，葉仙尊者武功雖強，她敵
不住這麼多武林高手。」
耶律燕婉冷冷道：「哼，人多又管個屁用。臭小子，你是真心關心阿寶，還是
虛情假義？」
獨孤求敗道：「她給葉仙尊者抓走了，我自是十分擔心。」
耶律燕婉道：「那你為何又不容允取她為妻？她心裡可痛苦得很，難道你要她
像我這般麼？」
獨孤求敗驚道：「你說阿寶要自刎？」
耶律燕婉白了他一眼，道：「誰說她要自刎？她性子與我當年一般無二，若是
你不與她成親，她今後必是鬱鬱寡歡，不得開顏。」
獨孤求敗道：「可是我已經答允了雪兒的，若是我出爾反爾，做個言行不一的
小人，阿寶又會喜歡麼？」
耶律燕婉冷冷道：「你做小人也好，做君子也罷，大夥兒終是要死得乾乾淨淨
。」
獨孤求敗道：「甚麼死得乾乾淨淨？」
耶律燕婉道：「葉仙去的地方，便是藏有中原各派武學經笈的山洞，裡面機關
重重，此時謝漏等人已是有死無生。」
獨孤求敗吃了一驚，道：「你為甚麼不是說？」
耶律燕婉道：「我為甚麼要說？那裡的機關秘道，天下只有兩個人最清楚，一
個是葉仙，一個便是我，當年便是我領著無淚，在裡面取得了黃庭劍經。本來他的
武功大不及我，可是後來他學了秘笈上的武功，居然比我還厲害了。」
原來耶律燕婉年青時喜好習武，其時，遼世宗耶律阮已派葉仙尊者等人，赴中
原盜得各門各派武功秘笈，耶律燕婉得知以後，便鬧著要來這裡觀看各派武學精要
。耶律阮拗不過女兒，只得將藏經洞的機關秘圖交給了她。後來，耶律燕婉遇到西
門無淚，二人兩情相悅，她便不顧父皇之命，帶西門無淚到了藏經洞。葉仙尊者知
曉此事後，報知耶律阮，耶律燕婉才與父親反目。
獨孤求敗道：「他們死了對你有甚麼好處？」
耶律燕婉反詰道：「他們活著對我又有甚麼好處？臭小子，葉仙尊者收拾了他
們，回頭該來殺你了。」
獨孤求敗凜然一驚，不知她所說是真是假，心想：「崖下局勢已為葉仙尊者所
控制，若是我們再敗在他手下，中原武林，自是一敗塗地了。」
耶律燕婉見他神情，知他尚在半信半疑之間，便道：「那些機關乃是當年為殲
滅少林派高僧準備的，你不相信麼？」
獨孤求敗道：「你跟我說了，我便不會逃到山下去麼？」
耶律燕婉呻吟一聲，搖頭道：「哼，你這傻小子跟他一樣冒著傻氣，決計不會
不顧眾人，自己逃走的。」
獨孤求敗緩緩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錯，耶律前輩，你領我到那藏經洞去
吧！」背起耶律燕婉，逕往西北而去。
黑木崖崖頂甚為寬廣，轉過山角，果見西北山間有個橢圓形洞口，猶似一個大
椰子直立在那裡。四周卻不見眾人蹤影，料來都進山洞去了。
耶律燕婉道：「臭小子，我說的沒錯吧？」
獨孤求敗背著她進入洞中，但見進洞之處便是一個大廳，廳中竟開了六七條孔
道，不知走那一條才是正路。
耶律燕婉道：「左數第三，右數第四。」
獨孤求敗不及細想，撿正中一條道便走了進去，愈往裡走愈是昏暗，四下裡卻
不聞人聲。獨孤求敗聽著只有自己嗒嗒的腳步之聲，心想：「難道謝前輩他們都教
葉仙尊者害死了。」
忽聽耶律燕婉道：「臭小子，害怕了麼？若是害怕，我便指點你出洞去。」
獨孤求敗道：「晚輩怎會害怕？晚輩只是想，為甚麼謝前輩他們全無聲息。」
耶律燕婉唔了一聲，卻不答話。
又行了十餘丈，前方已黑得不可辨物了，耶律燕婉道：「臭小子，你帶火摺子
麼？」
獨孤求敗道：「怎麼？」
耶律燕婉道：「我手裡有火把。」
獨孤求敗心下奇道：「她一直在我背上，哪來的火把？」
幸得他身上帶有火摺子，當下取出打燃了。耶律燕婉由他肩頭上伸出手來，接
了火摺。
獨孤求敗回過頭去，才見她右手中真有一枝火把。
耶律燕婉點燃火把，將火摺揣入懷中，說道：「臭小子，看甚麼看，還不快往
前走。」
獨孤求敗轉過頭來，火光照耀之下，見得道旁石壁上每隔丈餘便插有一支火把
，心道：「耶律前輩必是在那裡順手抽了一支火把出來。」
獨孤求敗邊走邊道：「耶律前輩，他們在裡面麼？」
耶律燕婉道：「你是關心謝漏他們，還是關心阿寶？」
獨孤求敗訥訥的道：「我……我都關心。」
耶律燕婉道：「阿寶是契丹公主，葉仙尊者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損她
一根寒毛；葉仙尊者乃是心高氣傲之人，抓住了甚麼丐幫幫主、少林掌門，一定不
會殺掉，而是要這些人公認他為武林至尊。」
獨孤求敗略感寬心，又朝前行出十數丈，忽然隱見得前方不遠有一異物，奔了
過去，低頭看時，突然間全身出一陣冷汗，只見便在自己身旁，伏著一具骷髏。
這情景實在太過出於意料之外，他定了定神，尋思：「難道這具骸骨，便是當
年的一位少林高僧。」俯身看那骷髏，見身上衣著也已腐朽成為塵土，身旁放著兩
把戒刀，在火把照耀下兀自燦然生光。
他心中想：「既是戒刀，多半是少林寺前輩高僧了。」
又走了幾步，只見地下又有兩具骷髏，一具倚壁而坐，一具蜷成一團，獨孤求
敗尋思：「原來那些少林派高僧一一武功高強，被哄上這黑木崖之後，都跑到這洞
裡來，才中了機關。」
再行數丈，順著甬道轉向左，眼前出現了個極大的石洞，足容得下千人之眾，
洞中並無一具骸骨，卻擺滿了一排排的書架。獨孤求敗矍然一驚，心想：「我一路
進來，怎地沒觸動一個機關。」
開口問道：「耶律前輩，這是甚麼地方？」
耶律燕婉道：「你放我下來，這裡便是藏經洞最為緊要之地，那些書架上的物
事，便是中原各門各派的武功秘笈。」
獨孤求敗依言放下耶律燕婉，心想：「便是為了這些書架上的物事，中原武林
數十年來自相拚鬥，死傷無數。」
驀地想起一事，問道：「謝前輩他們在哪裡？」
耶律燕婉冷冷道：「誰說領你去尋謝漏他們一夥了？他們多半已被葉仙抓起來
，關到天機洞去了。」
獨孤求敗驚道：「你……你……你怎地不領我去救他們？」
耶律燕婉道：「他們一個也死不了，你急甚麼？唉，我最快活的日子，便是當
年與無淚在這裡，他每日撿了一本武功秘笈出來看看，其餘的時間，便是給我描眉
……可惜好景不長，過了二十餘日，竟讓葉仙察覺了。葉仙告訴了我爹爹……」
獨孤求敗道：「耶律前輩，咱們趕緊出去，另找條道尋找謝前……」
耶律燕婉不待他說完，已截口道：「誰說我要出去？他已經死了，我便要呆在
這裡，好好想他。」
獨孤求敗急得直跺腳，說道：「耶律前輩，在這裡呆上幾天，餓也餓死了。」
耶律燕婉道：「那我便可以見到他了。」
獨孤求敗大急道：「前輩若是不走，晚輩便自己走了。」
耶律燕婉冷笑兩聲，道：「便憑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想打得過葉仙麼？你不
識路徑，走不出十丈，立時會被亂箭射死。那些少林和尚的骸骨，你總是看見了吧
？」
獨孤求敗道：「怎地剛才並無機關？」
耶律燕婉道：「誰說沒有？哼，我對這裡熟悉無比，剛才領你去的，是唯一的
正道，你以為自己還能走出去麼？」
獨孤求敗一驚，回頭看時，只見身後竟有十餘條一模一樣的孔道，剛才是從哪
一條進來的，竟然再也辨不出來了。
獨孤求敗喝道：「耶律前輩，你要晚輩陪你死在這裡麼？」
耶律燕婉道：「我絕不強人所難，若是你娶阿寶，尚有一條生路，若是不娶，
那個雪兒甚麼的姑娘，只怕是再也見不過你了。」
她話音甫落，忽聽孔道中隱隱傳來人聲，只聽一人道：「老夫要做武林至尊，
一切總須讓你看個明明白白，嘿嘿，只要你『琴魔』服了老夫，中原武林，還有誰
敢不服？」
獨孤求敗道：「是葉仙尊者，似乎尚有兩人跟他前來，那人，那人是我外公。
」他八年多未見外公，說話間語音不禁有些發顫。
耶律燕婉道：「噤聲！你把火把滅了，背我到書架後藏起來。」
獨孤求敗不忍拂她之意，一掌劈去，掌風已將火把滅了。獨孤求敗暗記方位，
背起耶律燕婉轉到一排書架之後，聽得耶律燕婉說道：「放我坐下！」
才將耶律燕婉放坐地上。他不經意的伸手搭在書架上，只覺觸手冰涼，原來書
架竟是精鐵鑄成。
獨孤求敗心想：「不知外公中了葉仙尊者的甚麼陰謀鬼計，耶律前輩說得不錯
，我的武功確是及不上葉仙尊者，若要相救外公，也只有躲在這書架之後，俟機偷
襲了。」
只聽得腳步聲愈來愈響，過了一會，也漸漸有了火光，兩人向洞廳行來。蕌獨
孤求敗知道葉仙內功深厚，若是自己探頭張望，必定讓他察覺出來，當下靠在書架
旁，一動不動。
兩人進了洞廳。只聽獨孤我尊道：「葉仙，八年來老夫冥思苦想，如今要破你
那『龍象般若功』，已是易如反掌。」
獨孤求敗心中一動，暗道：「來的果然是外公。」
又聽葉仙尊者道：「獨孤兄的武功，待會老夫再行領教。嘿嘿，獨孤兄，你怎
地上黑木崖來了？」
獨孤我尊道：「我大弟子牛彈琴派人告訴我，說是發現了我外孫的蹤跡，我因
而出了大宋皇宮，一路北來，尋找我外孫。早晨我在山下見兩個壯漢圍攻一個老婦
，心中大為不平，便出手相助那老婦。那兩個壯漢被我當場擊斃，那老婦見我形狀
，問我可是琴魔。」
葉仙尊者道：「你斃了雷敬人的兩個弟子，嘿嘿，雷敬人武功不高，陰謀鬼計
卻是不少，你倒小心些，莫要再被他暗算了。」
獨孤我尊吃了一驚，心想：「葉仙尊者怎知此事？」
葉仙尊者道：「你不用猜疑，當年雷敬人向你下的十全大毒丸，便是老夫給他
的。」
獨孤我尊冷冷道：「原來如此。」歎了口氣，又道：「老夫行不改名，坐不改
姓，自是承認了。那老婦道，她是丹霞派的南葉，是求敗的義母，並說求敗已上了
黑木崖。」
葉仙尊者道：「於是你便上了黑木崖。」
獨孤求敗心想：「原來外公是來尋我，卻不知他的瘋病好了沒有。」
獨孤我尊道：「你把求敗抓到哪裡去了？」
葉仙尊者道：「令外孫武功倒還可以，不過膽子太小，老夫擒住謝漏等人，出
洞去時，不見了他，料來他必是背著寧國公主下崖去了。不過，老夫撞到了你，倒
是意外之喜了。」
獨孤求敗心想：「果然不出耶律前輩所料。」
獨孤我尊冷笑道：「你有甚麼可喜？你現今武功不是我的敵手，還有甚麼資格
做武林至尊？」
葉仙尊者桀桀笑道：「獨孤我尊，可憐你竟是執迷不悟，你數十年來，一直被
我玩耍於股掌之間，你可知道麼？」
獨孤我尊道：「你我八年前方在大理初會，甚麼數十年？胡說八道。」
葉仙尊者道：「既要你服我，我便給你說個清楚，你我之間的恩怨，遠非種在
八年之前，早在四十餘年前，便有一段恩仇了。哼，中原武林提到武林高手，總是
說甚麼『劍聖琴魔』，他們可不知，劍聖琴魔在老夫眼中，狗屁也不值一個。老夫
只是略施小計，便讓劍聖琴魔成了生死仇家。」
獨孤我尊心中一震，忽然喃喃叫道：「葉仙尊者？葉仙尊者？難道，難道殺死
梅兒的兇手是你，而不是朱兩書麼？」
葉仙尊者道：「你老婆死了四十多年，你還是把她的名字記得這麼熟悉，當真
是情深義重啊。」
獨孤我尊突然大嘯起來，聲音猶如獅豹狼嗥一般，連綿不絕，似乎充滿了憤怒
與痛恨。
獨孤求敗內功精深，聞得外公大嘯之聲，暗暗吃了一驚，只覺心緒繁亂，急忙
運功抵抗，忽見耶律燕婉臉現痛苦之色，心想：「耶律輩受傷極重，只怕抵不住這
嘯聲。」左掌搭在耶律燕婉雲門穴，運起內功，輸了過去，透過衣衫，卻覺耶律燕
婉在微微發抖，心道：「莫非耶律前輩立時便要死去？」
過了良久，獨孤我尊方才停止長嘯，喘了幾口氣，喝道：「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你為甚麼要殺死梅兒？」聲音竟有些沙啞了。
獨孤求敗心道：「聽來，這梅兒便是我外婆，難道我外婆是給葉仙害死的麼？」
只聽葉仙尊者道：「西門無淚從這裡偷去了幾本武功秘笈，老夫瞧在寧國公主
面子上，也就罷了，可他仍不適可而止，始終要與老夫作對，老夫怎能放過他？」
獨孤我尊當年曾與西門無淚交好，自然知他舊事，說道：「西門兄說那燕婉妹
子對他真心一片，實是個難得的佳偶，他們不能成親，可是你在其中搗鬼麼？」
葉仙尊者道：「寧國公主是契丹公主，世宗皇帝怎讓她下嫁一個漢人？世宗皇
帝一心要滅掉漢人的國家，對漢人從來都瞧不起。公主雖然和世宗皇帝反目，老夫
對她也還算是彬彬有禮，所以嘛，也不大好意思去殺西門無淚。」
獨孤我尊道：「你又怎生編織了這一場陰謀？」
葉仙尊者道：「西門無淚是中原漢人，他本想去中原尋各門各派說出各派秘笈
失竊的真相。但他想到奪不回秘笈，說出真相也沒用。總算他有點自知之明，情知
憑他一己之力，絕不可能從這黑木崖頂奪了這些武功秘笈回去，因而要去找人相助
。」
獨孤我尊道：「他怎地不向我提起？」
葉仙尊者道：「他知道，獨孤只對於中原各派向來沒甚麼好感，提了也是白提
。當時少林福明兩代僧人，已盡數亡命在這山洞中。丐幫幫主新喪，新任幫主謝漏
又不是個怎生了得的人物。明教向來被江湖中人稱為魔教，行事古怪異端，也未必
肯相助。於是他便去大理天龍寺尋天龍三神僧，想藉天龍三神僧之力，來這裡奪走
中原各派的武功秘笈。」
獨孤我尊道：「大理天龍寺乃段氏之根基，大理大宋，唇齒相依，天龍三神僧
一定會助他了。」
葉仙尊者道：「西門無淚在天龍寺遇到了一個少年，便是當時大理的皇太子段
素順。二人閒談之際，得知琴魔的蹤跡已在大理出現。西門無淚心想，劍聖琴魔齊
名江湖，倒想見見這琴魔是怎麼一個人。」
獨孤我尊喝道：「你怎麼知道？」
葉仙尊者冷笑道：「有人從這裡偷走了武功秘笈，老夫自須跟上去瞧瞧，若是
他練得走火入魔，豈不糟糕？老夫當時懷揣大遼皇帝的聖旨，到了大理，便是大遼
的上差，大理皇帝豈敢怠慢？唉，段素順對你與西門無淚無話不談，卻從來不提朝
廷之事，不然你劍聖琴魔二人知道老夫到了大理，也會早作防範了。」
獨孤我尊道：「那時你便不敢跟我明刀明槍的打一場麼？」
葉仙尊者道：「好不容易見到劍聖琴魔，且看二人相拚一場，豈非更為精彩？
老夫見你三人成了好友，心想，怎麼才能想個計謀，讓你跟劍聖鬥將起來。正好，
那時段素順代父御駕親征，回來時一個小兵犯了事。你不知他是大理皇太子，便將
那一隊官兵全都殺了，西門無淚去勸和，你也不聽，這不是存心教人難堪麼？好在
老夫古道熱腸，便在第二日向大理皇帝討了一令，與四大家臣一齊去跟你談和。」
獨孤我尊怒道：「你好卑鄙！」
葉仙尊者道：「前一夜西門無淚與你相鬥，受了重傷，老夫還以為能置他於死
地，不料他雖受傷，武功仍是不失，加上那時老夫的龍象般若功才練到第六層，居
然殺不了他，讓他逃了。老夫心想，殺不了劍聖，來殺琴魔也是一樣。四大家臣本
想與你好好談談，卻終於動起手來。老夫順手抓起朱兩書的判官筆，便插在了你老
婆咽喉上。唉，老夫生平，竟然殺過這麼一個不會武功之人，當真問心有愧。」
獨孤我尊大吼一聲，道：「你為甚麼不連我一起殺了，卻留我在這世上受苦？」
葉仙尊者道：「老夫也有殺你之心，但前夜與西門無淚相鬥，竟然被他傷了。
那時朱兩書又拴住了老夫，若是老夫帶傷與四大家臣相鬥，未必佔得了上風。反正
你與劍聖西門無淚、段素順之間的冤仇是結得愈來愈深，再也解不開了，以後不是
你殺了他們二人，便是他們二人殺了你。留著你一條性命，西門無淚提心吊膽，反
而不能來黑木崖奪秘笈了。」
獨孤我尊聽了他這幾句話，一霎時間，一生恩怨由心頭浮過，叫道：「葉仙，
你好狠毒，我果然比不上你。」
葉仙尊者搖了搖頭，道：「我本道你與劍聖之間的仇怨，不死不休。哪知五年
之後，他與你比武，卻不忍殺你，只是哄你服了十全大毒丸，嘿嘿，這十全大毒丸
乃是老夫秘笈的靈藥，寧國公主向老夫討了一粒，本想給西門無淚服下，讓他武功
全失，便可好好照顧他，在他身邊待上十年。寧國公主心慈手軟，卻將藥丸給了他
，一氣跑到天山上，再也不下來了。老夫的藥丸劍聖沒服下，琴魔卻服了。」
獨孤我尊怒目圓睜，仰天叫道：「西門兄、段素順，獨孤我尊瞎了狗眼，錯怪
了你們。你們在天之靈，請原諒我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獨孤求敗心中是一震，暗想：「外公一直怨恨爺爺，當年便只為我不肯叫他爺
爺，叫了他一聲外公，一氣之下，立時拂袖而去。原來，原來他真的錯了，他這幾
十年來的恩怨情仇，都是葉仙尊者所賜。」轉念想到自己一生之中，與葉仙尊者竟
有如此糾葛，心中感慨不已。
獨孤我尊道：「西門兄，段兄，我這一雙狗眼，本該挖出來的，待我給你們報
了冤仇之後，再挖出來向兩位陪罪。」轉頭向葉仙尊者道：「動手吧！」
葉仙尊者一言不發，呼的一掌，便向獨孤我尊頭上劈去。
獨孤我尊頭一偏，讓過了頂門要害，啪的一響，這一掌打在他的肩頭。獨孤我
尊哼的一聲，並不還手，說道：「葉仙，你如此奸計，也怨我蠢如牛馬，竟然不能
識破，這一掌，便抵過了梅兒因我的愚笨而死的罪業。」
原來葉仙尊者第一招只是虛招，沒料到對方竟不閃不躲，一擊而中。但他這一
招上全沒用上勁力，所以獨孤我尊並未受傷。
葉仙尊者左手虛引，右手一掌拍出。獨孤我尊斜身讓過，仍不還招。葉仙尊者
雙腿連環踢出，啪啪兩響，獨孤我尊兩脅下連中兩腿。這兩腿的勁力卻厲害無比，
饒是獨孤我尊體格健壯，可也禁受不起，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將出來。
獨孤求敗心中暗驚：「外公怎地並不還手？」生怕外公吃虧，便要奔出相助，
忽覺左腕一緊，低頭一看，左腕已被耶律燕婉緊緊抓住。耶律燕婉搖了搖頭，卻不
說話。
獨孤求敗心想：「葉仙尊者才是害死西門前輩的罪魁禍首，耶律前輩先前料來
也是不知，此刻葉仙尊者也是她的大仇人了。她不讓我出手，必有制葉仙之計，我
且不動手便是。」
獨孤我尊身體搖晃幾下，道：「是我害死了西門兄，是我害得段兄愛子生離，
受你兩腿一掌，原也應該。」驀地裡長嘯一聲，揮掌疾劈過去。
葉仙尊者心中暗叫：「倒霉，倒霉！我只道他對我仇深似海，一來就會拚命，
早知他老得糊塗了，竟會這般傻想，我先前何不痛下殺手，以致失卻良機？」見獨
孤我尊來得凌厲，當即左手斜引，卸開他的掌力，身子轉了半個圈子，已旋到他身
後，一掌無聲無息的從他背後按了過去。
獨孤我尊並不回身，反足踢出。葉仙尊者輕輕高躍，從半空中如鷹隼般撲下來。
他年逾古稀，身手之矯捷竟不輸少年。獨孤我尊雙手上托，葉仙尊者下擊之勢
被阻，又彈了上去，在半空中輕輕一個迴旋，又撲擊下來。
兩人這一搭上手，以快打快，輕瞬間便拆了七八十招。
獨孤我尊當年與葉仙尊者曾在大理城外猛拼過一場，數年來苦思破解葉仙尊者
武功之術，對葉仙尊者的諸般招數，早已瞭然於胸。
而葉仙尊者當日雖然得勝，也知這琴魔實是他第一大敵，數年間也恐再與琴魔
遭逢，對於琴魔武功路數，也是刻意揣摸。獨孤我尊幾乎瞧也不用瞧，便知自己這
一掌過去，對方將如何拆招，而跟著而來的一招，多半是那幾項變化中的一項，加
上他年紀比葉仙尊者小了十來歲，氣血較壯，因之一百餘招中竟絲毫不落下風。
獨孤我尊與葉仙尊者仇深似海，苦候數年，此刻方始重新交手，獨孤求敗本來
料他定要不顧性命的撲擊，與葉仙尊者鬥個兩敗俱傷，哪知他一招一式全是沉穩異
常，將門戶守得極是嚴容。
獨孤求敗初時略覺詫異，又看了數十招，當即領悟，葉仙尊者武功當年本在外
公之上，外公縱然數年來精研破解之術，也未必有全勝把握，若是一上來便逞血氣
之勇，只怕支持不到三百招以上。顯然獨孤我尊心中仇恨越深，手上越是謙慎，生
怕自己先毀在葉仙尊者手下，報不了妻子好友的血仇。
堪堪拆到二百餘招，獨孤我尊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擊出。獨孤求敗聽那掌風，
辨得出是外公昔日在夜晚瘋病發作，曾經施展過的蓋世絕學「逆天神掌」。微微探
頭，只見獨孤我尊左右雙掌連續擊出，威猛無儔。
葉仙尊者連避三掌，待他又是一掌擊到時，右掌平推出去。啪的一聲，雙掌相
交，獨孤我尊鬚髮俱張，威風凜凜的站著不動，葉仙尊者卻連退三步。
獨孤我尊搶上三步，又是呼呼兩掌擊出，獨孤我尊還了兩掌，復退三步。
獨孤求敗瞧在眼裡，他先前曾與葉仙尊者鬥過，心道：「不好！葉仙尊者使的
是龍象般若功，外公也不知真的有無破解之術，說不得我只有出手了。」
卻見獨孤我尊一掌打去，葉仙尊者不及拆解，硬碰硬的還掌相擊，砰的一響，
二人各以真力相抗，都是身子搖晃，退後了一步。
葉仙尊者身子剛定，急忙搶上，呼的一掌拍出。獨孤我尊右掌在胸口直擊而下
，葉仙尊者這一掌不使老，便即收回。
葉仙尊者暗道：「這數年之間，他的武功確有長進。」出手拍向獨孤我尊右肩
。獨孤我尊揮右臂擋格拍向右肩的一掌，豈知葉仙尊者這一掌卻是虛招，左掌乘虛
而入，拍的一聲，重重擊在他後心。
葉仙尊者這一掌出招快極，獨孤我尊不及變招。
獨孤求敗暗道：「不好！」但見獨孤我尊一大口鮮血噴出，盡數噴在葉仙尊者
臉上。
葉仙尊者「啊」的一聲，大袖一揮，勁風過處，卻將火把撲滅了。
獨孤求敗本擬定時出手相助外公，不料火把一滅，黑暗中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若是自己出手，傷得葉仙尊者與外公的機會均是一般無二，心想：「我還是暫且不
動，瞧來葉仙尊者武功較之外公也高不出多少，若是他二人鬥個兩敗俱傷，我便可
相助外公了。」
葉仙尊者本是無意之中拂滅了火把，獨孤我尊見他揮袖，卻料定火把要熄滅，
便在那電光火石之際，出招疾攻。葉仙尊者不及防，知道敵人必會乘勢攻上，急速
後躍，只盼遠離敵手，但他身後便是一排精鐵書架，那些書架連地而鑄，一躍之下
，後背重重撞上了書架，正吃驚之際，小腹卻中了一招逆天神掌，登時格外小心。
葉仙尊者知道這一掌受傷不輕，若再閃避，勢必連續中掌，當即招數一變，以
小擒拿手禦敵。這小擒拿手原是黑暗中近身搏擊之用，講究應變奇速，眼雖不見，
但手指、手掌、手臂、手肘任何一處碰到敵人身體，立時擒拿抓打、撕戳勾撞。
獨孤我尊大喝一聲，也以小擒拿手應付。
獨孤求敗聽了半晌，辨得其中一人出手忽然一緩，登時中了一擊。那人大叫一
聲，正是獨孤我尊。獨孤求敗再也顧不得其他，大聲叫道：「外公，我來助你！」
疾竄上前，心道：「我怎麼這麼傻，只欲重新點燃火把，便可辨清敵我。」心
氣甫落，忽然眼前火光一閃，已然明亮起來。蕌獨孤求敗見得葉仙尊者一掌又要擊
出，暴喝一聲，運起內功，一掌拍了出去。
葉仙尊者忽然聽到獨孤求敗呼叫之聲，已是大驚，見他揮掌出來，急忙轉身迎
上。啪的一聲，二人雙掌相交，身形斗分。
葉仙尊者轉頭看見耶律燕婉，叫道：「寧國公主，你幹甚麼？」
獨孤求敗也望了過去，卻見耶律燕婉點燃的竟不是火把，而是書架上的武功秘
笈。火勢蔓延，早已有數十本武功秘笈著火。
耶律燕婉坐在地上，冷冷道：「這些秘密害死了無淚，我要親手把它們燒得乾
乾淨淨。獨孤求敗，你還不快放火？」
獨孤求敗這才知道耶律燕婉要自己將她前來此間的真正目的，心想：「耶律前
輩死意已決，何況她受傷太重，少林派的玉靈散根本救不活她……」叫道：「前輩
，這些武功秘笈是我們中原之物，我不能替你燒。」
葉仙尊者怒道：「賤人，怪不得世宗皇帝不認你這個女兒，你跟西門無淚私奔
，他最終也不要你。」呼的扯下長衫，向書架上捲去，想將火勢撲滅。
耶律燕婉掙扎著站了起來，擋在書架之前，說道：「葉仙，數十年來我不知害
死他的真兇是你，不然也不會容你活到今日，你既然害得了他，多殺我一個又有何
妨？」
葉仙尊者喝道：「我不敢殺你麼？」一腳踢在耶律燕婉腰間。
耶律燕婉慘叫一聲，身形飛起，撞在了一排書架上，啪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獨孤我尊中了葉仙尊者數掌，本已受傷極重，他看也沒看外孫一眼，卻緩緩走
到耶律燕婉身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耶律燕婉橫臥在地，呻吟兩聲，臉現苦楚之色，道：「你幹甚麼？」
獨孤我尊沉聲道：「寧國公主，西門無淚當年曾向我言道，你是他唯一的紅顏
知己。我獨孤我尊一生行事，愧對天地，你，你在臨死之前，便將我親手殺了，替
西門兄報仇吧。」
耶律燕婉道：「報甚麼仇？要報仇，得找葉仙。獨孤我尊，我快要死了。這半
年來，我一直恨你入骨。可是現在我不能殺你。你的外孫傻氣得很，我讓他娶阿寶
，他不肯娶。料來他也殺不了葉仙，你便留著你的一條命，好生指點你外孫，殺了
葉仙，替無淚報仇。」
忽然搖了搖頭，歎道：「人生長恨水長東，無淚啊無淚，你一生無淚，卻注定
要長恨。你……你在天上，可……可是很孤……孤單麼？我……來陪，陪你……」
頭一垂，便已斃命。
獨孤我尊道：「寧國……耶律女俠，你的遺願，我一定讓求敗辦到。」通通通
磕了三個響頭，顫微微的站在身來。
獨孤求敗知外公受傷頗重，疾忙上前扶住。
獨孤我尊伸出左手，撫了撫獨孤求敗的頭頂，嗯了一聲，道：「好孩子，你終
於長大成人了。」
獨孤求敗道：「外公，這葉仙不但害死了外婆，害死了西門前輩，還害死了我
爹爹媽媽，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報！」
葉仙尊者已撲滅了書架上的火焰，點燃了牆上的數十枝牛油巨燭，嘿嘿笑道：
「獨孤我尊，琴魔之名，果然名不虛傳，你可知你為什麼會敗？」
獨孤我尊道：「我沒敗！」葉仙尊者道：「不錯，你沒敗，只因老夫先前接引
你進來那只火把，裡面混了一丁點兒『十香軟筋散』，令你內力減弱罷了。」
獨孤求敗道：「廢話少說，葉仙，咱們那一場比武，尚是勝負未分。」
葉仙尊者道：「中原老一輩中，以你外公為武功第一，他與老夫相鬥，也是勝
負未分，待他十香軟筋散之毒一解，咱們再比上一場。
「少年一輩之中，便以你武功為第一了，如今老夫被你外公擊傷，你卻也中了
十香軟筋散，功力大打折扣，咱們半斤八兩，好好比上一比，若是你敗了，老夫這
武林至尊，便是名符其實了。」
獨孤求敗道：「若是你敗了，須得立時放了謝前輩他們，下山之後，立令契丹
武士撤兵。」
葉仙尊者道：「那是自然。若是武林之中，老夫尚有敵手，又能去做甚麼武林
至尊？哼，我葉仙智謀是天下第一，武功也是天下第一。」
獨孤求敗道：「你吐蕃武功既是天下第一，為何又盜了我中原名門各派的武功
秘笈來？」
葉仙尊者道：「這些武功，無一不是廢物，老夫當然不屑於去習練。」
獨孤求敗道：「我中原武學，博大精深，又豈是你這番人所能明白？」
葉仙尊者厲聲道：「這數十年間，老夫苦心鑽研，已將這些武功一門一門盡數
破了，這些破書有甚麼了不起？」
獨孤求敗心中一凜，想起那日耶律萬等阻截南世通等人，確是一一破去了中原
各門武功，心想：「葉仙能破去這些武功，也大是了得了。不過是那些人武學修為
不到，不然天下絕學眾多，一個人縱是窮一生之力也不得全窺，何言盡破？」
他自忖自己僅會幾路武功，內功雖與葉仙尊者不相上下，交手時久，終會吃大
虧，便打算現學現賣，將秘籍上的武學學來與葉仙尊者相鬥。
當下說道：「葉仙，你未免也太大言不慚了。你既是破盡了這些秘笈上所載武
學，便待在下在裡面學上幾招，且看你是真破了，還是假破了。
「那數排書架上不下數千種武功秘笈，葉仙尊者怎能一一盡破？但他自恃武功
絕高，料來沒有哪一門武學能勝過自己，便道：「你便去學完了這些沒用的功夫，
又有何用？」
獨孤求敗不再理他，走到西首一排書架之前，撿出一本秘笈看了起來。那本秘
笈所載功夫乃是青城派的「柔雲掌法」，獨孤求敗看了半個時辰，已然全部領會了
掌法精要所在。
獨孤求敗將秘笈放回書架，默想片刻，說道：「葉仙，小心了！」左手虛引，
右手突出，向葉仙尊者肩頭點來。
葉仙尊者動也不動，待他手指點上「肩貞穴」，內力斜引，將他指力挪移了開
去。獨孤求敗這一指之力猶似戳在了水中，更無半點著力處，他定了定神，飛起右
腳，猛往葉仙尊者胸口踢去。
獨孤我尊見外孫這腿踢去，葉仙尊者定是難以招架，心道：「求敗天賦異稟，
竟然悟得這般透徹。」
卻見足尖將及葉化尊者胸口，葉化尊者右手五指輕拂，獨孤求敗右腿突然轉向
，從他身側斜了過去，相距雖不過三寸，這一腿卻終於全然踢了個空。
獨孤求敗在勢已無法收腿，跟著跨了一步，左足足跟後撞，直攻葉仙尊者背心
，這一招既快且狠，人所難料，原是極高明的招數，但葉仙尊者手指一拂，又卸開
了他足跟的撞擊。
三招一過，獨孤我尊已然大奇，心想：「求敗不用柔雲掌法，卻想在腿上功夫
取勝麼？」
卻見獨孤求敗招數忽變，出掌輕飄飄地，若有若無的拍擊而出，正是青城絕學
之一的「柔雲掌」。這柔雲掌講究藏形斂意，借力打力，獨孤求敗使出來，本身勁
力確是若有若無。但葉仙尊者武學修為了得，竟不躲閃避讓，左右雙手輕揮而上，
猶如撫琴鼓瑟，忽挑忽捻，忽彈忽撥，上身半點不動，片刻間將獨孤求敗的十八招
柔雲掌力盡數卸了。
獨孤求敗於這路武功初學乍練，本不抱勝負之心，當下深深吸一口氣，左手揮
掌猛擊葉仙尊者右頰，右手出指疾點他左肩缺盆穴，這一招叫作「鴛鴦戲水」，名
稱好聽，招數卻十分厲害，雙手遞招之後，跟著右掌擊他左頰，左手食指點他右肩
後「缺盆穴」。這兩招鴛鴦戲水並成一招，連續四式，便如暴風驟雨般使出，勢道
之猛，手法之快，當真非同小可。
哪知葉仙尊者並不招架，突然向後退了開去，獨孤求敗這一招便即無功。
獨孤求敗道：「這門功夫倒是奈何不了你，不過也不能說是被你破了。」
回過身去，在南首書架撿了一本秘笈，卻是崆峒派的「七傷拳譜」。心想：「
當日箕山之會，玉樹道長曾提起過，崆峒派被盜了七傷拳譜，必是此書了。」
翻開秘笈，只見扉言寫道：「五行之氣調陰陽，損心傷肺摧肝腸，藏離精失意
恍惚，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正是七傷拳的總訣。他仔細閱讀下去，才知道七傷
拳練成之後，可以同時發出七股不同勁道，或陰或陽，或剛或柔，教敵人擋得了第
一股勁道，難擋第二股勁道，威力極大。他內功既已深厚無比，練這七傷拳更是易
如反掌，不到柱香時光，已然學完了。
獨孤求敗記下七傷拳譜，道：「葉仙尊者，我這次用七傷拳。」
葉仙尊者道：「人身五行，心屬火、肺屬金、腎屬水、脾屬土、肝屬木，再加
上陰陽二氣，一練七傷，七者皆傷，你還是別練為好。」
獨孤求敗道：「這拳譜中說，若是內功練到氣走諸穴，收放自如的境界，練之
無妨。在下內功深厚，料來也可習練了。」
葉仙尊者道：「七傷拳乃是神妙精奧的絕技，拳力剛中有柔，柔中有剛，七般
拳勁各不相同，吞吐內煉，變幻百端，的是崆峒絕學。」
獨孤求敗道：「便讓你『破』上一『破』！」聲止拳到，出手既快且恨，呼呼
風聲，一拳對準了葉仙尊者前胸的中脘穴直擊而至。
葉仙尊者心道：「我龍象般若功以功力渾厚稱著，你如此攻來，卻是魯班門前
弄大斧。」更不閃避，蓬蓬兩聲，已連中了兩拳。
獨孤求敗一愕，見這七傷拳傷不得葉仙尊者，便即收拳不發。蕌葉仙尊者道：
「你怎地不打了？」
獨孤求敗搖頭道：「傷不了你，再打也無用。」
又去撿了一本少林派的「龍爪手訣」看了起來。看罷龍爪手訣，獨孤求敗踏上
幾步，右手向葉仙尊者頭頂抓將下去，這一抓自腕至指，伸得筆直，勁道凌厲已極。
獨孤我尊心道：「龍爪手乃是少林七十二絕藝之一，若是少林僧侶，練成此功
亦需花上十數年或數十年功夫，求敗怎能一看即會？」暗暗吃驚不小。
葉仙尊者身形一側，輕飄飄的讓了開去。獨孤求敗一抓不中，次抓隨至，這招
來勢更加迅捷剛猛。
葉仙尊者斜身又向左側閃避。獨孤求敗第三抓、第四抓、第五抓呼呼發出，瞬
息之間，一個黑衫少年便能變成了一條黑龍，龍影飛空，龍爪急舞，將葉仙尊者壓
制得無處躲閃。猛聽得嗤的一聲響，葉仙尊者橫身飛出，右手衣袖已被獨孤求敗抓
在手中，右臂裸露，現出長長五條血痕，鮮血淋漓而下。
獨孤我尊暗道：「少林絕學，果然不同凡響，求敗大有致勝之機。」
獨孤求敗一招得手，縱身而起，又撲將過去，威勢非凡。這路抓法快極狠極，
葉仙尊者武功雖高，一時卻無策抵禦，只得倒退躍開，這一抓便即抓空。
獨孤求敗龍爪手源源而出，葉化尊者又隨即縱身後退。兩人面對著面，一個撲
去，一個後躍。獨孤求敗連抓九下，盡皆落空。兩人始終相距兩尺有餘，雖然獨孤
求敗連續急攻，葉仙尊者未有還手餘地，但他始終能夠好整以暇，不為敵人抓傷，
卻隱隱佔了上風。
葉化尊者見獨孤求敗使到第三十七招時，只見他左手疾撲而前，使的又是第八
招「拿雲式」。
他第三十八招雙手自上而下同抓，方位雖變，姿式卻與第十二招「搶珠式」相
同。這些招式，葉仙尊者大多知曉，卻不知在獨孤求敗施展開來，威力如何，這時
見他已將「龍爪手」使完，心想：「他翻來覆去也只會三十六招，又有何難以對付
？」
原來那龍爪手只有三十六招，要旨端在凌厲狠辣，不求變化繁多。葉仙尊者知
道這龍爪手三十六式抓法，其本身並無破綻可尋，心想：「唯有以龍爪手抵敵，方
能勝他。」
獨孤求敗左手虛探，右手挾著一股勁風，直點葉仙尊者左肩「缺盆穴」，正是
一招「拿雲式」。
葉仙尊者見他左手微動，便已知他要使此招，當下也是左手虛探，右手直點對
方「缺盆穴」。兩人所使招式一模一樣，竟無半點分別，但葉仙尊者後發先至，卻
在一剎那間的相差之間佔了先著。獨孤求敗的手指離他肩頭尚有兩寸，葉仙尊者五
根手指已抓到了獨孤求敗的「缺盆穴」上。
獨孤求敗只覺穴道一麻，右手力道全失。葉仙尊者手指卻不使勁，隨即縮回。
獨孤求敗一呆，雙手齊出，使一招「搶珠式」，伸向葉仙尊者左右太陽穴，葉
仙尊者仍是後發先至，兩手探出，又是搶先一步，拿到了獨孤求敗的雙太陽穴。這
太陽穴何等重要，在內家高手比武之際，觸手立斃，無挽救之餘地。但葉仙尊者手
指在他雙太陽穴上輕輕一拂，便即圈轉，變為龍爪手中的第十七招「撈月式」，虛
拿獨孤求敗後腦「風府穴」。
獨孤求敗驚道：「你怎麼也會龍爪手？」
葉仙尊者笑道：「老夫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精，無所不通，你能於片刻間學成這
門功夫，老夫又為何不能？」
獨孤我尊見二人出招的手法勁力、方向部位，都是穩迅兼備，便如有數十年若
練之功一般，心道：「葉仙尊者龍象般若功何等厲害，自不屑於習練少林龍爪手了
。求敗看了一會拳譜，便即領悟，而這葉仙看他出手使了一遍，又會了這龍爪手。
求敗與這葉仙尊者，果然都是不世出的武林奇才。」
獨孤求敗突然間大喝一聲，縱身而上，雙手猶如狂風驟雨，捕風式、捉影式、
撫琴式、鼓瑟式、批亢式、搗虛式、抱殘式、守缺式，八式連環，疾攻而至。
葉仙尊者氣定神閒，依式而為，捕風捉影、撫琴鼓瑟、批亢搗虛、抱殘守缺，
接連八招，招招後發而先至。
獨孤求敗這八式連環的龍爪手綿綿不絕，便如是一招中的八個變化一般，快捷
無比，哪知他快葉仙尊者更快，每一招都佔了先手。獨孤求敗每出一招，便被逼得
倒退一步，退到第七步時，抱殘式和守缺式，穩凝如般使將出來。這兩式是龍爪手
中最後第三十五、三十六式的招數，一瞥之下，似乎其中破綻百出，施招者手忙腳
亂，難力招架，其實這兩招似守實攻，大巧若拙，每一處破綻中都隱伏著厲害無比
的陷阱。龍爪手來來去去是剛猛路子，但到了最後兩式時，剛猛中暗藏陰柔，已到
了返璞歸真、爐火純青的境界。
葉仙尊者一聲清嘯，踏步而上，抱殘守缺的招式一帶，突然化作一招拿雲式，
中宮直攻而入。
獨孤求敗大喜，暗想：「終於你著了我道兒。」眼見他一條右臂已陷入重圍，
再也不能全身而退，當下雙掌回擊，陡然圈轉，呼的一響，往他臂彎擊了下去。獨
孤求敗言明比武，只為讓葉仙尊者心服口服，並無取他性命之意，只求將他右臂震
斷便算。豈知雙掌掌緣剛和他右臂相觸，突覺一股剛猛的勁力從他臂上發出，擋住
了自己雙掌下擊。便在此時，葉仙尊者右手五指也已虛按在獨孤求敗胸口「膻中穴
」。
獨孤求敗心想，若讓那具有九龍九象之力的「龍象般若功」一擊而下，自己焉
有命在？身子一斜，溜了開去，直如一個醉漢般跌出數丈，亦自叫道：「龍爪手勝
不了你。」疾竄到東首，隨手撿出了一本秘笈，卻是一本華山派劍譜。
獨孤求敗身上攜有王小波相贈的無名寶劍，心道：「黃庭劍法我所知有限，射
日劍法又是葉仙贈送的劍譜，自不便用來與他為敵。我於兵器之中，擅長使劍，為
何不能用劍攻他？」
將那本華山派劍譜翻完，說道：「葉仙尊者，咱們來比兵刃上的功夫。」
葉仙尊者縱聲笑道：「老夫少年時學過幾路刀法，但自練『龍象般若功』之後
，早已擱了下來。獨孤求敗，若是老夫不用兵刃，未免對你不敬，好，老夫用刀。」
走到西首，將左手探到書架之下，似是去掏摸甚麼物事。
獨孤求敗眼前一亮，只見葉仙尊者手中已多了一柄重重的單刀。獨孤求敗道：
「在下身上有劍，便用華山派劍法，請尊者賜教。」
他見這幾場比試之中，葉仙尊者武功確是極高，這才又復有了幾分敬意。
獨孤求敗話聲方落，刷的一劍，向敵人刺去。
這一出手便是華山劍法的「有鳳來儀」，劍刃顫動，嗡嗡有聲，登時將葉仙尊
者的上盤盡數籠罩在劍光之下。
葉仙尊者讚道：「好劍法！」
揮刀格開，退了一步。獨孤求敗跟著一招「蒼松迎客」，又攻了出去。葉仙尊
者又讚道：「好劍法！」知道這一招之中，暗藏後著甚多，不敢揮刀相格，斜身滑
步，閃了開去。
獨孤求敗連攻五招，葉仙尊者或格或避，始終沒有反擊。待到他第六招長劍自
下而上的反挑，葉仙尊者大喝一聲，舉刀硬劈，刀劍相撞，獨孤求敗手中長劍登時
沉了下去。
葉仙尊者喝道：「你攻五招，也輪到我攻五招了！」口中數一招，手上砍一刀
，連數五招，鋼刀砍了五下，招數竟然並無變化，每一招都是當頭硬劈。這幾刀一
刀重似一刀，到第六刀再下來時，獨孤求敗只覺全身都為對方刀上勁力所脅，連氣
也喘不過來，奮力舉劍硬架，錚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手臂麻酸，長劍落下地來
。
獨孤求敗彎腰拾起長劍，忽然心念電轉，想道：「葉仙尊者於這些秘笈上的武
功瞭如指掌，我為何不自創幾招劍法使出來，且看他如何招架。」
大喝一聲，回過身去，想也不想，手中長劍便如狂風驟雨般連攻了七招。
葉仙尊者突然見他使的不是華山派劍法，不由吃了一驚，倒給他鬧了個手足無
措，連連倒退，到得第十招上，心中暗暗驚奇，呼嘯一聲，揮刀反擊。他刀上勢道
雄渾，獨孤求敗劍法中的變化便不易施展，到得第十九招上，又漸漸落了下風。
獨孤求敗心道：「我這幾招自創劍法，葉仙尊者抵擋便難了一層，但仍未脫射
日劍法、黃庭劍法的窠臼，不如在那兩門劍法中撿幾招絕招來變上一變。」
此念一動，挺劍刺了過去，劍尖將到葉仙尊者身前三尺之處，驀地裡斜向左側
，猛然回刺。
葉仙尊者舉刀擋格。獨孤求敗不等劍鋒碰到刀刃，忽地從他下陰挑了上去。
這一招陰狠毒辣，凌厲之極。葉仙尊者吃了一驚，縱身急躍。獨孤求敗乘勢而
進，唰的一劍，每劍都是竭盡平生之力，攻向葉仙尊者的要害。葉仙尊者失去了先
機，登處劣勢，揮刀東擋西格，只聽得嗤的一聲響，獨孤求敗長劍從他右腿之側刺
過，將他褲管刺穿一孔，劍勢奇急，與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葉仙尊者右手砰的一拳，將獨孤求敗打了個觔斗，獨孤求敗人在半空，劍交左
手，反手刺出。這一劍當真是匪夷所思，卻是黃庭劍法的一招殺著。
葉仙尊者大驚之下，劍尖離他小腹已不到數寸，百忙中一個打滾避過。獨孤求
敗居高臨下，連刺數劍，只攻得葉仙尊者狼狽不堪，眼見再攻數招，便可將他一劍
釘在地上，不料葉仙尊者突然飛起左足，踢在他手腿之上，跟著鴛鴦連環，左足又
是踢出，正中他小腹。
獨孤求敗身形落地，強忍劇痛，心想：「葉仙尊者雖佔優勢，實則其心已亂，
乘機攻上，他是必敗不可。」便連想也不想，一上手便劍光霍霍，向葉仙尊者急攻。
葉仙尊者見他劍招層出不窮，心想：「難道一本華山劍譜上，真有這麼多劍招
，讓人難以置信。」
二人又拼了十多招，突然間葉仙尊者踏進一步，伸手快如閃電，已扣住了孤獨
求敗的手腕，扭轉他手臂，將劍尖指向他咽喉，只須用力一送，長劍便在他喉頭一
穿而過，喝道：「你輸了！」
獨孤求敗笑道：「再來！我再去新學一門功夫。」
葉仙尊者冷冷道：「臭小子，你還不服氣，這裡的秘笈功夫，刀槍劍戟，勾叉
棍棒，天下諸般兵刃暗器、拳法腿功，無不齊備，任你悟性再高，又能學盡這些功
夫？」
獨孤求敗道：「那怎麼比？」
葉仙尊者答道：「縱是你將這些功夫都學會了，一一用來與老夫比試，也不知
要花上幾百年，你我陽壽有盡，又豈能比下去？你使了這幾門功夫，絲毫不能勝過
老夫，何不就比認輸？老夫見你如此之才，頗有憐意，便饒你一條性命，讓你與阿
寶公主鴛鴦交頸，雙宿雙飛，豈不甚好？」
獨孤求敗聽他提到阿寶，臉上一紅，尋思：「我沒勝他，確是實情，但絕不能
就此認輸。」忽然有了一計，朗聲道：「尊者，剛才咱們總共比了四場。第一場我
使的是青城派『柔雲掌法』，到那一招鴛鴦戲水，你便一閃而過，你可公道的說一
句，是你贏了麼？」
葉仙尊者微一沉吟，道：「第一場是平手。」
獨孤求敗道：「第二場我以崆峒派的七傷拳，連攻兩拳不勝，自己罷手不鬥…
…」
葉仙尊者道：「那也不算你輸。」
獨孤求敗道：「第三場我使少林派龍爪手，確實敗在你手上。可是，葉仙尊者
，你卻以甚麼功夫勝了在下？」
葉仙尊者臉上勃然變色，嗯了一聲，道：「老夫以少林龍爪手勝了你的少林龍
爪手，並非中原武功不行。」
獨孤求敗笑道：「哈哈，尊者，第四場在下初以華山劍法與你對圓，雙方尚是
不勝不敗的僵局，直至在下使出自創的劍法來，才讓尊者佔了先機。」
葉仙尊者驚道：「那些劍招是你自創出來的？」
獨孤求敗道：「在下想也沒想，隨手使了出來，若是尊者一代宗師，破了在下
這個無名之輩隨手自創的劍法也深以為喜，那也不用再比了。」
葉仙尊者尋思，這四場比拚之中，確沒哪一場說明中原武學在吐蕃武學之下，
問道：「你待還要如何？」
獨孤求敗只是與他極力拖延，心中卻無可勝之計，便道：「咱們不妨就此一別
，尊者也放了謝幫主他們。三年之後，在下到各門各派，學了一些各派真正的武學
，再來與尊者比試。」
葉仙尊者哈哈笑道：「獨孤求敗，想不到你還有些小聰明，難得，難得！老夫
只是要你們中原人心服口服，認我做武林至尊，老夫便是將你們祖孫二人在這裡一
刀殺了，又豈會有人知道？三年之約，想也休想。」
獨孤求敗正無計可施，忽聽獨孤我尊道：「葉仙，便要勝你，又有何難？」
葉仙喝道：「你是老夫兩番手下敗將，還有甚麼好說？」
獨孤我尊道：「八年之前，我敗在你手下，確是敵不住你的龍象般若功，我也
絕無怨言。但在這八年之中，我已思忖出破你之術，若非你這卑鄙小人在火把上放
了『十香軟筋散』，我又豈會功力減退，不待施展，已被你打成重傷？」
葉仙臉上微紅，道：「老夫並非故意害你，老夫見你上得崖來，對你十分忌憚
，又見你外孫與寧國公主已不在崖邊，只怕寧國公主為了孫女，會令你外孫埋伏在
這裡，暗算老夫。何況，老夫武功再強，也難敵你祖孫二人聯手。」
獨孤我尊點了點頭，道：「好，我不怨你，我中原武學，何等了得？求敗沒有
師父，無人指點他一招半式，若是我指點於他，三場之內，你必輸無疑。」
葉仙尊者雖知他使的是激將之計，卻也按奈不住，便道：「老夫便待你指點你
外孫，且看他如何勝我。」重重哼了一聲，拂袖盤坐於地，瞑目養神。
獨孤我尊也盤坐於地，向外孫道：「求敗，葉仙的『龍象般若功』威猛無儔，
如今他已練到第九層，出招間具有九龍九象巨力，你卻如何抵擋？」
獨孤求敗道：「孩兒用北冥神功抵擋。」
獨孤我尊搖頭道：「你的北冥神功，我也聽彈琴說過的，那門武功只能化人功
力，若是遇到絕高的武林高手，可能管用麼？」
獨孤求敗想起與明白、葉仙尊者交手經歷，說道：「不能與高手相拼。」
獨孤我尊道：「你吸取別人的內力，與學會別人的招數並無區別。然而別人的
始終是別人的，又怎能隨心所欲？葉仙的『龍象般若功』威力極大，你便算是內功
深厚，也不能與他以硬碰硬。」
獨孤求敗道：「那怎麼辦？」
獨孤我尊長歎一聲，道：「我這一生，便是事事強求過激，遇到甚麼為難之事
，便只知道以硬碰硬，以致鑄成了無數大錯之事。唉，若非外公生性如此，西門兄
怎麼會死？梅兒怎麼會死？你爹爹媽媽怎麼會死？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獨孤求敗道：「諸事之錯也不全在外公，外公不要太過自責。」
獨孤我尊搖了搖頭，道：「八年之前，我敗在神雕翅下，一剎那間，對於自己
武功天下無敵的信心全部粉碎了。葉仙勝我，只道乃是可喜之事，卻不知我便是連
一隻扁毛畜生也敵不過的糟老頭。這八年，我在大宋皇宮默思克制『龍象般若功』
的功夫，終於悟透了『以柔克剛』的訣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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