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此恨綿綿】
葉仙尊者聽到「以柔克剛」四字，雙眉一掀，心道：「難道這獨孤我尊真能破
解龍象般若功。」
又聽獨孤我尊道：「我創下這功夫，叫作『陰陽拳法』，講究以靜制動、後發
制人。你的北冥神功雖無大用，卻有固本培元之能事，要學這陰陽拳法，極為容易
。學成此拳後，必可破解龍象般若功。彈琴、吹簫資質所限，難以領悟，外公這陰
陽拳法也沒有傳給他們。」
獨孤求敗道：「求敗謝過外公。」
獨孤我尊緩緩站起身來，雙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兩足分開平行，接
著兩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環，拳與面對成陰拳，右拳翻過成陽拳說道：「這
是陰陽拳的起手式。」
跟著一招一式的講了下去，口中叫出招式的名稱：孔雀開屏、雙撞手、霸王上
弓、如虎添翼、故步自封、目送歸鴻、進退兩難、能屈能伸、一枝秀、擒龍鬧海…
…獨孤求敗目不轉睛的凝神觀看，初時還道外公故意將姿式演得特別緩慢，使自己
可以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目送歸鴻」之時，只見他左拳陽、右拳陰，目光凝
視左手手臂，雙手慢慢合攏，竟是凝重如山，卻又輕靈似羽。
獨孤求敗突然之間領悟：「這是以慢打快、以靜制動的上乘武學，想不到世間
會有如此高明的功夫。」
他一經領會，越看越是入神，但見獨孤我尊雙手圓轉，每一招都含著陰陽變化
，精微奧妙，實是開闢了武學中從所未有的新天地。
約莫一頓飯時分，獨孤我尊使到了昂首挺胸、後孔雀開屏，雙撞手而合陰陽，
神定氣閒的站在當地，雖在重傷之後，但一套拳法練完，精神反見健旺。他雙手抱
了個陰陽合圈的圓圈，說道：「這套拳術的訣竅是『虛靈頂勁、涵胸拔背、鬆腰垂
臀、沉肩墜肘』十六個字，純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是這路拳法的要旨。
」當下細細的講釋了一遍。
獨孤求敗一言不發的傾聽，領略頗多，獨孤我尊每一句口訣、每一記招式，都
令他有初聞大道、喜不自勝之感。
獨孤求敗將拳招從頭至尾默想了一遍，站起身來，向葉仙尊者道：「尊者，獨
孤求敗再來領教。」
葉仙睜開雙目，哈哈笑道：「你叫求敗，老夫便教你敗個一塌糊塗。」踏上一
步，呼的一拳，便往獨孤求敗胸口打到，這一招神速如電，拳到中途，左手拳更加
迅捷的搶上，後發先至，撞擊獨孤求敗面門，招術之詭異，實是罕見。
獨孤求敗心道：「這拳勁首要在似松非松，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眼見
葉仙尊者左拳擊到，當即使出陰陽拳中的一招「孔雀開屏」，左腳實，右腳虛，運
起「擠」字訣，粘連粘隨，右掌已搭住他左腕，橫勁發出。
葉仙尊者身不由主的向前一衝，跨出兩步，方始站定，心下驚歎不已。
這一招「孔雀開屏」，乃天地間自有陰陽拳以來首次和人過招過手。
獨孤求敗身具北冥神功，精擅「逍遙游拳法」等上乘武功，突然使出陰陽拳中
的「粘」法，雖然所學不到半個時辰，都已如畢生研習一般。
葉仙尊者給他一擠，自己這一拳中千百斤的力氣猶如打入了汪洋大海，無影無
蹤，無聲無息，身子被自己的拳力帶得斜移兩步。他一驚之下，怒氣填膺，快拳連
攻，臂影晃動，便似有數十條手臂、數十個拳頭同時擊出一般。
獨孤求敗經此一招，對外公所創拳法益發有了信心，雙撞手、霸王上弓、如虎
添翼、故步自封，待使到一招「目送歸鴻」時，右撩左收，剎時間悟到了陰陽拳術
中的精微奧妙之處，這一招使得如行雲流水，瀟灑無比。
葉仙尊者只覺上盤各路已全處在他雙掌籠罩之下，無可閃避，無可抵禦，只得
運勁於臂，硬接他這一拳，同時右拳猛揮，只盼兩人各受一招，成個兩敗俱傷之局。
不料獨孤求敗雙手一圈，成兩儀合德之式，一股雄渾無比的力道組成了一個漩
渦，只帶得他在原地急轉七八下，如轉陀螺，如旋紡錘，好容易使出「千斤墜」之
力定住身形，氣得臉色自紅轉青，怒吼一聲，縱身撲上，左手或拳或掌，變幻莫測
，右手卻純是手指的功夫，拿抓點戳、勾挖拂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筆，如點穴橛，
如刀如劍，如槍如戟，攻勢凌厲之極。
獨孤求敗陰陽拳拳式未熟，登時手忙腳亂，應付不來，突然間嗤的一聲，衣袖
被撕下了一截，只得展開輕功，急奔閃避，暫且避讓這從所未見的五指功夫。
葉仙尊者喝道：「你一味逃避，怎能勝老夫？」
獨孤求敗暗道：「我一味逃避，卻是大損外公顏面。」當下喝道：「我外公陰
陽拳的功夫怎不能勝你？」立在當地。
葉仙尊者閃身而出，右拳疾向獨孤求敗胸口劈來，拳尖未至，獨孤求敗已覺氣
息微窒，當下一招「斜風細雨」，將他掌力引偏。
葉仙尊者一聲不出，下盤凝穩，如牢釘在地，專心致志，一掌一掌的劈出，內
力雄渾無比。
獨孤求敗運起陰陽拳中粘、引、擠、按等招式，想將他身子帶歪，不料敵人內
力太強，反而粘得自己跌出了一步。獨孤求敗雄心陡起，心想：「我倒跟你比拚比
拚，瞧是你的龍象般若功厲害，還是我的北冥神功厲害。」
見他一拳劈到，便也一拳劈出，那是硬碰硬的蠻打，絲毫沒有取巧的餘地，雙
拳相交，砰的一聲巨響，兩人身子都晃了一晃。
獨孤我尊「哼」的一聲，心中叫道：「不好！這等蠻打，力強者勝，正和陰陽
拳的拳理全然相反。葉仙的龍象般若功何等了得，只怕這一拳之下，求敗便要重傷
。」
他始終不曾見過外孫使出北冥神功，不知他功力深淺，心中頗是擔憂。便在此
時，兩人第二拳再度相交，砰的一聲，二人身子又是晃了一晃。
北冥神功和龍象般若功練到最高境界，可說難分高下。但二人此時都沒能將功
力發揮到最高境地。
葉仙尊者的龍象般若功本只練到第九層，先時與獨孤我尊相鬥，大損精力，又
受了傷，功力已大打折扣。
獨孤求敗中了些微「十香軟筋藥」之毒，內功也頗有損。此時二人交鋒，竟是
半斤八兩，難分軒輊。
葉仙尊者道：「甚麼陰陽拳法，狗屁不值。獨孤求敗，再拼幾拳，你卻能勝我
麼？」
獨孤求敗沉吟不語。
獨孤我尊忽道：「求敗，這陰陽拳法，你初學乍練，便與葉仙這等大高手抗衡
，不勝何足為奇？我見你劍術頗有造詣，尚有一套陰陽劍法，不妨傳了你，可以用
來跟葉仙在兵刃上重新比過。」
原來獨孤我尊本不習劍，但他學識淵博，十八般兵刃，可說是樣樣精通。後來
他將西門無淚的黃庭劍法傳給女兒，覺得若有武功傳世，習劍自是比習琴易上百倍
，於是在大宋皇宮鑽研破解「龍象般若功」之時，又悟出了一套陰陽劍法。
葉仙尊者道：「別跟老夫故意拖延，若是還有甚麼陰陽刀法、陰陽槍法、陰陽
棍法，一古腦兒傳給了你外孫，且看他是不是老夫之敵。」
獨孤我尊道：「八年之中，怎能創下這麼多武功？除了這門陰陽劍法，再也沒
有了。葉仙，你且少待，不用半個時辰，一套陰陽劍法便能教完。」蕌他此言一出
，葉仙尊者大為驚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就算你的陰陽劍法再奧妙
神奇，但急促之間，獨孤求敗學來又怎能勝我？」
獨孤求敗以陰陽拳法與他相鬥，最終仍是以北冥神功扳成了平局，他便知那陰
陽拳法雖然奧妙，也不見得便能破去具有九龍九象的第九層龍象般若功。
獨孤我尊道：「求敗，把你的佩劍拿過來！」
獨孤求敗遞過無名寶劍。
獨孤我尊接在手裡，點頭道：「凌厲剛猛，無堅不摧，的是一把好劍！」當下
站起身來，左手持劍，右手捏個劍訣，雙手成環，緩緩抬起，這起手式一展，跟著
三潭印月、魁星踢斗、北雁南飛、左開弓、右開弓……一招招的演將下來，使到第
五十三式「斗柄南指」，雙手同時畫圓，復成第五十四式「萬法歸元」。
獨孤求敗不記招式，只是細看他劍招中「神在劍先、綿綿不絕」之意。
獨孤我尊問道：「孩兒，你看清楚了沒有？」
獨孤求敗道：「看清楚了。」
獨孤我尊道：「都記得了沒有？」
獨孤求敗道：「已忘了一小半。」
獨孤我尊道：「好，那也難為你了。你自己去想想吧。」
獨孤求敗低頭默想。
過了一會，獨孤我尊問道：「現在怎樣了？」
獨孤求敗道：「已經忘了一大半。」
若是旁人在場，見此情狀，定會覺得大是滑稽可笑，那人或許會想：「若是忘
了，還學甚麼？」但葉仙尊者一代武學大宗師，已自想到：「天下諸般武功，繁複
變幻，大多陳陳相因，實則只需把握住其中要旨，使出去的是華山派也好，青城派
也罷，並無二致。琴魔悟到了這一層，真不愧為中原武林第一人。難得的是獨孤求
敗小小年紀，也已領悟了。」
獨孤求敗在廳中緩緩踱一個圈子，沉思半響，又緩緩踱了半個圈子，抬起頭來
，滿臉喜色，叫道：「這我可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了。」
獨孤我尊道：「不壞，不壞！忘得真快，你這就請葉仙賜教吧！」說著將手中
無名寶劍遞了給他。
獨孤求敗躬身接過，轉身向葉仙尊者道：「尊者，請。」
葉仙尊者猱身進刀，說道：「有了！」一刀劈到，青光閃閃，發出呼呼聲響，
內力之強，委實驚世駭俗。
獨孤求敗左手劍訣斜引，長劍橫過，畫個半圓，平搭在鋼刀的刀背之上，勁力
傳出，鋼刀登時一沉。
葉仙尊者讚道：「好劍法！」抖腕翻刀，刀鋒向他左臂砍到。
獨孤求敗回劍圈轉，啪的一聲，刀劍相交，各自飛身而起。
這兩把兵刃一是長劍，一是鋼刀，但平面相交，長劍和鋼刀實無分別，獨孤求
敗這一招乃是以己之鈍，擋敵之無鋒，實已得了陰陽劍法之精奧。要知獨孤我尊傳
給他的乃是「劍意」，而非「劍招」，要他將所見到的劍招忘得半點不剩，才能得
其神髓，臨敵時以意馭劍，千變萬化，無窮無盡。倘若尚有一兩招劍法忘不乾淨，
心有拘囿，劍法便不能純。
這意思葉仙尊者自能明白。
這時只聽得廳中呼呼之聲大盛，葉仙尊者刀法凌厲狠辣，以極渾厚內力，使極
鋒銳寶刀，出極精妙招術，青光蕩漾，刀氣瀰漫，獨孤我尊眼前便覺有一個大雪團
在身前滾動，發出蝕骨寒氣。
獨孤求敗的無名寶劍在這團寒光中畫著一個個圓圈，每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
以弧形收回，他心中竟無半點渣滓，以意運劍，長劍每發一招，便似放出一條細絲
，要去纏在寶刀之上，這些細絲越積越多，似是積成了一團團絲綿，將寶刀裹在了
起來。兩人拆到二百餘招之後，葉仙尊者的刀法漸見澀滯，手中寶刀倒似不斷的在
增加重量，五斤、六斤、七斤……十斤、二十斤……偶爾一刀劈出，真力運得不足
，便被長劍帶著連轉幾個圈子。
葉仙尊者越鬥越是心驚，激鬥三百餘招而對方居然不與自己刀鋒相交，那是他
生平使刀以來從所未遇之事。他雖久已不使兵刃，但刀上功夫，並不比拳拳功夫弱
上分毫。而這時對方便如撒出了一張大網，逐步向中央收緊。
葉仙尊者連換六七套刀法，縱橫變化，奇幻無窮。獨孤求敗卻始終持劍畫圓。
這路陰陽劍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種各樣的圓圈，要說招數，可說只有
一招，然而這一招卻永遠是應付不窮。
猛聽得葉仙尊者朗聲長嘯，鬚眉緊豎，鋼刀中宮疾進，那是竭盡全身之力的孤
注一擲，乾坤一擊！
獨孤求敗見來勢猛惡，回劍擋路，葉仙尊者手腕微轉，鋼刀側了過來，震開長
劍，直刺到獨孤求敗胸口而來。
獨孤求敗一驚，左手翻轉，本來捏著劍訣的食中兩指一張，已挾住鋼刀的刀身
，右手長劍向他右臂削下。
葉仙尊者一剎那間，心念電轉：「我一世英雄，智謀武功，皆自忖天下第一，
多年以來，從無敵手。哪知蒼天竟降了這個少年下來與我相剋，難道當真是天數？」
他心中一涼，自知獨孤求敗這一劍削下，自己右臂一斷，再也不敵獨孤求敗，
便成了任人宰割的局面。
過了半響，卻見獨孤求敗長劍凝在半空，竟然不再落下。
葉仙正自驚疑，卻聽獨孤求敗道：「葉仙，我外公這陰陽劍法，實非你所能敵
，你可見到了？」
葉仙緩緩點了點頭。
獨孤求敗鬆開他，回劍入鞘，說道：「中原武林之中，『劍聖琴魔，並世無敵
』，我外公琴魔武功在你之上，你還是甚麼武林至尊？」
葉仙心下頹然，想到獨孤我尊臨時傳劍，這傳人便勝了自己，黯然道：「我不
是武林至尊，你外公才是武林至尊！」
獨孤我尊淒然道：「武林至尊？便是武林至尊又怎麼樣？我成了武林至尊，我
慘死的妻子好友，又活轉得過來麼？便是武林至尊，我又焉能比常人快活？哈哈哈
，我是『琴魔』，琴魔就是琴魔，永遠不是武林至尊！」
他數十年來，一直要做「武林第一人」，直至今日聽得葉仙尊者敘說前事，昨
是今非，大澈大悟，再也不執迷於「至尊」之名。
獨孤求敗道：「葉仙，你鬥不過我外公，少年一輩之中，你不是還想鬥鬥我麼
？我獨孤求敗堂堂六尺男兒，頂天立地，這便創出一門劍法，讓你敗得心服口服。」
他適才與葉仙尊者拼得一場，於陰陽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對劍道更多了一層
領悟。
葉仙雖敗，仍是大有傲氣，冷哼一聲，道：「難道你要做武林至尊？」
獨孤求敗狂笑道：「哈哈哈，我不做武林至尊，我外公是琴魔，我便是『劍魔
』。劍魔就是劍魔，永遠不是武林至尊。」
他於劍道大悟，胸中傲性激發出來，立時豪氣干雲。
葉仙尊者道：「好一個琴魔獨孤我尊，好一個劍魔獨孤求敗。琴魔既已敗我，
你劍魔再來一敗，又有何妨，你自創劍法，老夫在這裡等候候教。」
獨孤求敗朗聲道：「爺爺，當日在箕山之中，你說道：你是獨孤我尊的外孫，
叫做獨孤求敗，爺爺要讓你成為天下第一，永世不敗。爺爺，孩兒一定給你爭氣，
做個好男兒。」
他祖孫二人便為爺爺之稱而心生隔閡，終於分離，獨孤我尊此時聽得外孫如此
稱呼，心中一熱，流下淚來，道：「你叫我爺爺，求敗，你叫我爺爺！我，我對不
起段兄。」
獨孤求敗道：「你是我的親爺爺，段皇爺也是我的親爺爺。爺爺，孩兒剛才與
葉仙相鬥，心中豁然貫通，想出了九招劍法，你說這劍法該當叫作何名。」
獨孤我尊心想：「求敗深得我陰陽劍法的劍意，此時突發奇想，所創之招自在
陰陽劍法之上。」微一沉吟，便道：「這是咱們獨孤家的劍法，既有九招，便把它
叫作獨孤九劍。」
葉仙尊者拍掌讚道：「獨孤九劍，好名字，老夫倒一定要領教領教。」
獨孤求敗道：「我只是悟到了一層劍意，具體的劍法尚未思想出來。」
葉仙尊者道：「你這劍法是受陰陽劍法之激得來，定在陰陽劍法之上，你說出
來，咱們參詳參詳。」
他敗於獨孤求敗之手，一剎那間萬念俱灰，此時回首前塵，亦覺一生恩怨情仇
，當真如琴魔所說，所謀成又如何，不成又如何？反因所謀之得，失去了人生更為
寶貴的物事。這時與獨孤我尊祖孫二人親近起來，三人本有巨匠風度，均是人中豪
雄，此時全無隔閡，便如彼此間是相交數十年的好友一般。
獨孤我尊笑道：「葉仙，若是你敵不住這獨孤九劍，豈不是更沒了做武林至尊
的指望。」
葉仙尊者朗聲笑道：「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甚麼叫作武林至尊
？嘿嘿，倒是見一見這門獨孤九劍，比做十個武林至尊更緊要些。」
獨孤求敗道：「尊者……」
葉仙尊者截口道：「甚麼尊者？葉仙從今而後便是葉仙，更無尊與不尊。」
獨孤求敗點了點頭，道：「葉仙前輩……」
葉仙又道：「甚麼前輩，咱們只須平輩論交便是。」
獨孤求敗道：「前輩比家祖尚且長著幾歲，如此稱呼，實是不便。」
葉仙道：「胡說八道，我與你平輩論交，與你爺爺也是平輩論交。獨孤兄，你
有這麼一個好孫子，足可告慰生平了。求敗，且把你的獨孤九劍說一說。」
獨孤求敗道：「爺爺傳我陰陽劍法，已是高深至極的劍術，行雲流水，任意所
至，也是一門絕學了。但這陰陽劍法尚且有劍意，有劍招，有跡可尋。」
獨孤我尊道：「你便要創出一門如羚羊掛角、仙鶴梳翎般無跡可尋的劍法來麼
？」
獨孤求敗道：「在比武那一剎那，我心裡想起葉仙先前所言，果覺對極。」
葉仙道：「我說了甚麼？」
獨孤求敗指了指那些書架，道：「你說這些書架上的物事都是廢物。」
葉仙道：「中原武學，誠有可取之處，廢物之語，乃是我信口而出。」
獨孤求敗道：「可是這些架上的武學浩如煙海，且哪一門都不能不說是絕藝，
這些武功，便是摘其精華，匯錄成冊，一個人便終此一身，又能學盡麼？」
獨孤我尊道：「不能。」
獨孤求敗道：「便是學盡了，常言道：『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又焉知
沒有更厲害的武功，可以破去這些武功？所以廢物之言，確是一語中的。」
獨孤我尊道：「招數是死的，發招之人卻是活的。死招數練得再妙，遇上了活
招數，免不了縛手縛腳，只有任人屠戮。這個『活』字，我的陰陽劍法正闡發得清
清楚楚了，學招時要活學，使招時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便練熟了幾千萬手絕招
，遇上了真正高手，終究還是給人家破得乾乾淨淨。」
葉仙點頭道：「能夠活學活使，這陰陽劍法當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了。」
獨孤求敗笑道：「我卻尋思，活學活使，算不了甚麼，須得做到出手無招，那
才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試想若是有人與你對敵，你根本沒有招式，敵人如何來破
你的招式？要切肉，總得有肉可切；要斬柴，總得有柴可斬，敵人要破你劍招，你
須得有劍招給人家來破才是。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常人，拿了劍亂揮亂舞，你見聞
再廣再博，也猜不到他下劍要刺向哪裡，砍向何處。就算是劍術至精之人，也破不
了他的招式，只因並無招式，破招兩字，便談不上了。只是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
無招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劍術，則是能制人而決不能為人所
制。」
獨孤我尊拍掌道：「果然妙極！」
葉仙道：「但這無招之招，卻又如何習來？」
獨孤求敗道：「根本無須習來。天下諸般兵刃，不外長槍短箭，鐵弓大戟，所
謂十八般兵器，並不是說天下兵器僅有一十八種，而且說其它兵刃，其功用近似於
此，便也不必提起了。諸如單刀、雙刀、柳葉刀、鬼頭刀、大砍刀、斬馬刀種種刀
法，實可算作是一路。依此類推，我便可將天下兵器合為六種，用獨孤劍法將它們
一一破盡。另外還有拳腳腿掌、內外功夫，我便創出兩招『破掌式』、『破氣式』
一舉破盡。外加第一招『總訣式』，合起來便是『獨孤九劍』了。」
葉仙問道：「九招破盡天下兵刃、功夫，卻叫甚麼名目？」
獨孤求敗道：「這獨孤九劍，便是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破鞭式
、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氣式九招。」
獨孤我尊道：「總訣式說些甚麼？」
獨孤求敗道：「再無痕跡，施招之時，總須立定方位，這方位若分為三百六十
之角，總訣式便有三百六十種變化。外公，我幼時曾與爹爹學過『連山』、『歸藏
』、『易經』，便可用卜辭裡的名目來定這些方位。嗯，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
，同人趨大有。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風雷
是一變，山澤是一變，水火是一變。坤直激，震兌相激，離巽相激。三增而成五，
五增而成九……」一邊說，一邊運起北冥神功，照著總訣所說，在廳中踏步而行。
獨孤我尊與葉仙均是博學多才之輩，自然熟知卜辭中所指方位，眼見獨孤求敗
倏忽來去，腳下變幻無方，光這步法，便是一門難得的武林絕學。
那口訣，獨孤求敗一邊尋思敲定，一邊念將出口，腳下踏著步子，直至三千餘
字的口訣念完，才道：「便是如此。這方法雖有三百六十種變化，卻也可說僅有六
十四種。只因後來踏步的落腳之處偶有與前重合。」
葉仙道：「易經中有六十四卦，必是只有六十四個方位了。」
獨孤我尊凝神半響，說道：「求敗，便是這步子，也可算是一門奇技了，我見
你神行瀟灑，這步子便叫『凌波微步』如何？」
獨孤求敗喜道：「好啊。」覺得這「凌波微步」較之丹霞派的「飛雲流霞」，
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葉仙笑道：「別顧著說閒話，將其它劍法忘了。」
獨孤求敗正色道：「正是。便說那『破槍式』吧，便可破長槍、大戟、蛇矛、
齊眉棍、狼牙棒、白蠟桿、禪杖、方便鏟種種兵刃。
「『破索式』可破長索、軟鞭、三節棍、鏈子槍、鐵鏈、漁網、飛錘流星等等
軟兵刃。
「最後三式更為繁雜一些，『破拳式』破的是拳腳指掌上的功夫，對方既敢以
空手來斗自己利劍，武功上自有極高造詣，手中有無兵器，相差已是極微。天下的
拳法、腿法、指法、掌法繁複無比，這一招『破掌式』，將長拳短打、擒拿點穴、
鷹爪虎爪、鐵沙神掌，諸般拳腳功夫盡數包括在內。
「『破箭式』這個『箭』字，則是諸般暗器，練這一劍時，須得先學聽風辨器
之術，不但要能以一柄長劍引開敵人發射來的種種暗器，還須借力反打，以敵人射
來的暗器反射傷敵。」
葉仙與獨孤我尊聽得悠然神往。
葉仙道：「江湖中人，每以內功高下決一勝負，便如我的龍象般若功，若練到
第十三層，具有十三龍十三象之功，你卻怎生破去？」
獨孤求敗道：「這一式便是用來對付葉仙這種身具上乘內功的敵手，神而明之
，存乎一心，須得自身內功深厚，將這『凌波微步』練得精熟無比，才能克敵制勝
。」
葉仙聽罷笑道：「獨孤兄，咱們這幾十年中自忖武功天下無敵，今日聽求敗指
點，方有茅塞頓開之感。求敗，你這獨孤九劍，既是專尋敵人招式破綻，並無固定
招式，教你一人演練，你是演不出來了。我便重作馮婦，以鋼刀會會你的『破刀式
』。獨孤兄，你有這麼一個好孫子，在旁邊好好看了，若見我這糟老頭落敗，可不
准你笑話。咦，你這種種變化，為何儘是進手招數，只攻不守？」
獨孤求敗道：「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招招都是進攻，攻敵之不得不守，自己
當然不用守了。葉仙兄，若是你能逼我回劍自守，我便算輸了。」
獨孤我尊喝道：「有進無退！獨孤家的劍法該當如此。」
葉仙拾起鋼刀，笑道：「你是志在必贏，小心了！」虛晃一刀，第二刀跟著斜
劈而出，刀光映著牛油巨燭之火，勢道甚是猛惡。
獨孤求敗微微一笑，長劍上撩，隨手便是數劍。
葉仙見他劍法凌厲之極，每一招都是自己刀法的剋星，尋思：「求敗這『獨孤
九劍』果然厲害。」
又鬥一會，葉仙刀法漸快，獨孤求敗也不理會他單刀從何而來，只道：「我來
也！」劍隨聲出，直刺其胸。葉仙舉刀急擋，卻擋了個空。獨孤求敗第二劍又刺了
過來。
葉仙讚道：「好快！」橫刀封架。
獨孤求敗第三劍、第四劍又已刺出，口中說道：「還有快的。」第五劍、第六
劍跟著刺出，竟是一劍連著一劍，一劍快似一劍，連綿不絕，當真是「獨孤九劍，
有進無退」，每一劍全是攻招。
十餘劍一過，葉仙有些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招架才是。獨孤求敗刺一劍，他便
退一步，刺得十餘劍，他已退到壁角。獨孤求敗攻勢絲毫不緩，刷刷刷刷，連刺四
劍，全是指向他要害之處。
獨孤求敗道：「再來！」向後躍開丈餘。
葉仙道：「有進無退，妙趣橫生！」舞動卓刀，猶似狂風驟雨般攻將過來，道
：「我也來搶個先手。」
獨孤求敗眼見他鋼刀猛劈而至，長劍斜挑，逕刺他小腹，自己上身一側，已然
避開了他刀鋒。
葉仙見他這一劍來得峻急，疾回單刀，往他劍上砸去，自恃力大，只須刀劍相
交，準能將他長劍砸飛。
獨孤求敗只一劍便搶到了先著，第二劍、第三劍源源不絕的發出，每一劍都是
又狠且準，劍尖始終不離對手要害。
葉仙擋架不及，只得又再倒退，十餘招過去，竟然重蹈覆轍，又退到了壁角。
獨孤求敗長劍削下，逼得他提刀護住下盤，左手早出，五指虛抓，正好搶到空
隙，五指指尖離他胸口膻中穴已不到兩寸，凝指不發。
獨孤求敗微微一笑，又再向後躍開。
葉仙奔上十餘步，舞刀搶攻，一口鋼刀直上直下，勢道威猛之極。這一次他看
準了方向，背心向著孔道。心想縱然再給你逼得倒退，也是退入孔道之中，再伺機
反攻。
獨孤求敗立下劍意，經過這番交手，於單刀刀招的種種變化，已盡數瞭然於胸
，待他鋼刀砍至，側身向右，長劍便向他左臂削去。葉仙回刀相格，獨孤求敗的長
劍早已收而刺他左腰。
葉仙左臂與左腰相去不到一尺，但這一回刀，守中帶攻，含有反擊之意，力道
甚勁，鋼刀直劈了出去，急切間已不及收刀護腰，只是向右讓了半步。獨孤求敗長
劍起處，刺向他左頰。
葉仙舉刀擋架，劍尖忽地已指向左腿。葉仙無法再擋，再向右踏出一步。獨孤
求敗一劍連著一劍，攻他左側，逼得他一步又一步的向右退讓，十餘步一跨，已將
他逼向右邊石壁的盡頭。
那裡沒有書架，葉仙背心靠住岩石，再也無法攻守，一拋單刀，哈哈笑道：「
三戰三敗，『破刀式』當之無愧。」
以他刀法，在武林中已不作第二人想，他既敗在「獨孤九劍」之下，旁人更不
是「獨孤九劍」敵手。
獨孤我尊笑道：「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求敗，爺爺來獻醜，以『逆天神
掌』會一會獨孤九劍。嘿嘿，爺爺本姓『獨孤』，輸了也是自己輸給自己。」
獨孤求敗道：「也好。」
獨孤我尊跨步而前，兩隻手掌，一掌高，一掌低，擺出「風擺荷葉」的架式。
葉仙忽道：「唉喲，我真是老糊塗了，鬧了這麼大半天，怎不將『十香軟筋散
』的解藥給你們服了？」
「十香軟筋散」本是無色無臭的毒藥，給人服下之後，藥性一發作，中毒之人
霎時全身筋骨酸軟，過得數日後，雖能行動如常，內力卻已半點發揮不出。葉仙只
是在火把上燒成毒煙，獨孤我尊祖孫才未致功力全失。
葉仙拿出解藥，卻是一包藥末。獨孤我尊祖孫二人分別服了，解了十香軟筋散
之毒。獨孤我尊雖然受了重傷，但解藥一服，功力恢復不少，比前時傷後精神好得
多了。
獨孤我尊左掌一提，右掌一招便即劈出。他一掌出手，全身猶如淵停嶽峙，氣
度凝重，大有武學大宗師的風範。
獨孤求敗見他週身竟無一處破綻，喝采道：「外公好掌法！」長劍斜挑，因見
外公掌法身形中全無破綻，這一劍便守中帶攻，九分虛，一分實。
獨孤我尊見外孫長劍斜挑，自己雙掌不論拍向他哪一個部分，掌心都會自行送
到他劍尖之上，雙掌只拍出尺許，立即收拳躍開，叫道：「鳳凰涅般！」雙掌凌空
推一股猛烈的掌風逼體而至，獨孤求敗無法以長劍招架，剛要閃避，只覺得一股寒
氣襲上身來，登時機伶伶打了個冷戰，擊得他幾乎窒息，身子晃了幾晃。
逆天神掌掌力著體，本來更無幸理，但獨孤求敗全身真氣充盈渾厚，加之獨孤
我尊重傷之後，功力大打折扣，這一下獨孤求敗竟未受巨創。
獨孤我尊自無傷害外孫之心，見外孫無恙，正自欣喜，忽見劍頭點指向自己掌
心，驚異之下，雙掌交錯，一拍向獨孤求敗面門，一拍他的小腹。掌力甫吐，突然
間獨孤求敗長劍上橫，叫道：「外公小心！」
獨孤我尊見長劍擋住自己雙掌去路，強行攻去，必為長劍刺穿手掌，急忙回掌
，說道：「逆天神掌破了。」
葉仙說道：「如今我受了點傷，這龍象般若功發揮不出，『破氣式』不試也罷
。」
獨孤求敗道：「這九招劍法，我也只是慢慢練將下去，哪能一蹴而就？現在自
不能將這九招一一試過，葉仙與外公武功雖高，也不是天下各門各派武功無一不會
，無一不精，自不能陪我一一折解了。」
葉仙哈哈笑道：「我們所學有限，你於天下武功，卻是無所不破，長江後浪推
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我們及不上你。」
獨孤求敗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爺爺，西門前輩葬在哪裡了？」
獨孤我尊道：「他被我擊斃在大理雷盤山藍竹林中，是你爹爹親手安葬的。」
葉仙道：「熊龍生將西門無淚的屍身掘出之後，敬他是條漢子，又將他重新葬
在原地。」
獨孤求敗一指耶律燕婉屍身，道：「耶律前輩與西門前輩癡心相戀，我想將他
們合葬一處。」
獨孤我尊沉吟道：「大理距此千里迢迢，若要如此，唯有將寧國公主的遺體火
化成灰，才能帶到大理。」
葉仙道：「『獨孤九劍』一出，天下武功盡破，這些書都是廢物了，咱們便將
它們用來火化寧國公主遺體，以酬寧國公主之願。」
獨孤求敗道：「這些秘笈是武林中各門各派的，咱們無權處理，且讓他們自己
來取便是。我將耶律前輩遺體負到崖邊，待會折些枯枝火化了便是。葉仙兄快去釋
放阿寶和謝幫主他們，讓阿寶最後見一眼師父。」
葉仙道：「這洞中機關甚多，我先將你們祖孫倆領了出去，再來放人。」
當下獨孤求敗負起耶律燕婉，三人便向洞外行去。
不多時到得洞外，但見晴空朗日，萬里無雲。獨孤求敗長長舒了口氣，心道：
「我們在洞裡呆了兩天兩夜，世事卻發生了這麼大變化。外公與葉仙數十年的仇怨
，我與葉仙的仇怨，竟都這般了結得乾乾淨淨。」
葉仙轉回洞中，過了一會，洞中傳來吵嚷之聲。一人叫道：「葉仙，你別老虎
掛念珠，假慈悲，我知道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你說我五弟在外面，若
是不在……老四，若是不在怎麼辦？」
眾人心想：「老氏雙雄向來把兄弟之情掛在口上，老五若是不在，一定要替兄
弟報仇了。」
卻聽老四道：「若是不在，五弟一定是打不過葉仙，讓他害死了。」
老三道：「胡說八道，我是問咱們兩人怎麼辦？」
老四道：「老五打不過葉仙，說明他武功不高，武功不高的人做了我們的五弟
，我們豈不是太吃虧了？不行，不行，到時候咱們不再認他，認這葉仙作老五便是
。」眾人哄然大笑。
獨孤求敗叫道：「老三、老四，我在這裡。」
只見藏經洞中奔出一個人來。獨孤求敗只道來者不是老三，便是老四，想也不
想，疾忙伸臂緊緊抱住那人。
那人卻道：「獨孤求敗，你幹甚麼，還不快放開我？」
獨孤求敗聽得是阿寶，吃了一驚，心想：「謝幫主他們在洞裡，馬上就要出來
了，若是看見我抱住了阿寶，豈不糟糕？」急忙鬆開手臂。
阿寶臉上脹得通紅，說道：「我師父在哪裡？」
獨孤求敗一指靠在一塊大石上的耶律燕婉屍身，道：「耶律前輩，她老人家已
經仙逝了。」
阿寶驚叫一聲，放聲大哭，向師父屍身奔了過去。
謝漏等人由洞中步出。明白一把抓住獨孤求敗，道：「好兄弟，咱們再跟葉仙
打一場。」獨孤求敗道：「我們已經那個……那個化敵為友了。」
「牛頭馬面」二人見到獨孤我尊，忙道：「師父，你老人家怎麼來了？」雙雙
奔到師父身旁，察覺師父氣息不對，牛彈琴問道：「師父，是誰傷了您老人家？」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定是葉仙所傷。
葉仙道：「各位英雄，我葉仙作惡多端，直至昨夜得獨孤兄與求敗指點，方才
悔悟，此後我回到契丹去，一定勸說皇帝放棄侵宋的意圖。你們中原各門各派的武
學秘笈，盡在這藏經洞中，機關總樞已被我毀掉，你們日後慢慢領人來取出秘笈吧
。」
元德道：「阿彌陀佛，獨孤施主如此人物，尚能悔過。尊者之事，若是我們不
再提起，江湖中再無他人知道，斷不會有人與施主為難了。」
慕容龍城忽道：「不好！崖下的契丹大軍已向中原群雄進攻了。」
眾人倚到崖邊，但見契丹大軍猶如一大群螞蟻般，正在向中央緩緩收縮。
葉仙皺眉道：「無我之令，誰能驅使大軍進攻？」
明白指著正北方，叫道：「那裡張著一面酒旗，可是開有酒肆，要我去喝酒麼
？」
謝漏等人轉頭望去，見北方大軍之中，豎著一面大纛，看來便是契丹軍的帥旗。
葉仙道：「皇上另外派了人來，來人頗有威勢，若非南院大王，必是朝中親王
，咱們快下山去！或可阻得一阻，令他們退兵。」
奔到阿寶身前，說道：「公主，你可要與我去上京見你爹爹？」
阿寶哭道：「我沒有爹爹。」
獨孤求敗道：「阿寶……」
阿寶怒道：「你為甚麼叫我名字？你們都是壞人，你們害死了我師父。我要跟
師父回天山去了，不再理你們了。」
獨孤求敗好生沒趣，道：「我，我是想，這裡太過高險，想領你下去。」
阿寶道：「你心裡沒想著我，只是想著你的雪兒。」
獨孤求敗道：「雪兒不知是生是死……」
阿寶哼了一聲，道：「你好會精打細算，若是雪兒還活著，你見到她便會將我
置之不理。若是她已死了，你便想佔我便宜，讓我做你……休想。」
獨孤求敗道：「我絕無此意，我要娶雪兒，若是她死了，我便終身不娶。」
阿寶更加惱怒，喝道：「既是這樣，還來叫我幹甚麼？」
獨孤求敗的「獨孤九劍」破盡天下武功，口頭上卻連這個大姑娘的一句話也「
破」不了，訥訥的不敢作聲。
阿寶道：「我怎麼不下去？我便從這裡跳下去摔死了，好讓你眼不見，心不煩
，心裡覺得對不住我。」說完真的縱身便要跳下去。
獨孤求敗不料她性子急躁，說幹便幹，便待相救，已然不及。忽見白影一閃，
明白搶了過去，一把抓住阿寶腰間，道：「小姑娘，你是我帶上來的，和尚還帶你
下去！」
展開輕功，溜了下去。
獨孤求敗撿了些枯枝，將耶律燕婉遺體火化了，脫下衣衫包了一包，負在背上
，道：「葉仙兄，咱們下去。」
葉仙道：「快去，不然那個小姑娘可糟了。」
獨孤求敗問道：「哪一個小姑娘？」
葉仙道：「有個叫不老婆婆的，領著一個長得十分俊俏的小姑娘從黑木崖下經
過，被裴志明與柳花明抓了起來，關在山洞中。」
獨孤求敗驚道：「是雪兒，一定是雪兒。」
眾人皆是武功、輕功已臻化境，當下一齊施展輕功，下了黑木崖。眾人到得崖
下，卻不見明白與阿寶的蹤影。
謝漏道：「顧不得找他們了，阿寶姑娘是契丹公主，契丹大軍不會傷害他們，
咱們往北去，見見契丹主帥。」
眾人急往北行，不過四五里地，只見前方好大一片草地，數千名江湖漢子席地
而坐。有人見到他們來到，立時大叫：「謝幫主來了，少林派掌門宣悟大師來了。
」一傳十，十傳百，群雄都站了起來。
一人叫道：「謝幫主，你號令在這裡召開大會，今日便是會期了，有甚麼事就
說了吧。」
謝漏見眾人情形，顯然不知契丹大軍已然逼近，大聲道：「在下謝漏，忝為丐
幫幫主。」
群雄一齊站了起來，許多人不識得他，紛紛向旁人打聽。
四大長老由人群中奔了出來，他們奉幫主之命召集群雄，到了今日大早，仍不
見幫主影蹤，均是又急又慮，忽見幫主到來，大喜不已。
韓長老道：「幫主，你們在崖頂，沒出什麼意外麼？」
謝漏點了點頭。
黎山洞洞主黎子耕道：「謝幫主，咱們江湖中人，不是婆婆媽媽之輩，有甚麼
話就說。」
謝漏心想：「時不我待，自要長話短說。」
氣運丹田，朗聲道：「本幫召集天下英雄開此大會，便是號令天下英雄共抗契
丹。中原各派的秘笈都在那黑木崖頂上……」
有人不待他說完，立即搶著道：「咱們快上黑木崖拿回秘笈。」
「本派的秘笈怎會在這裡？」
「師兄，咱們輕功不行，可怎麼拿回秘笈啊？」
謝漏眉頭一皺，高聲道：「但當今第一要務，卻不是取回各派武學秘笈。」他
內功深厚，聲音震懾當場，將眾人話音都壓了下去，「現在契丹大軍已將我們圍住
了，契丹大軍有三萬餘人，結成陣勢，咱們必敗無疑。若是不設法退了契丹大軍，
咱們便是死路一條。」
大別山阮中堅道：「那就打他個奶奶的落花流水。」
謝漏道：「魯莽而上，咱們是鬥不過人家的。」
葉仙道：「我去見見契丹新來主帥。」
謝漏知這路契丹大軍本是以他為首領，或許有計可施，便點頭稱是。
獨孤我尊道：「射人先射馬，擒人先擒王。我跟葉仙一起去，若是契丹主帥不
允退兵，咱們便將他捉來。」
獨孤求敗道：「爺爺，你身上有傷，還是孩兒代你去吧。」
群雄紛紛道：「我去，我去！」
宣悟道：「去的人多了，契丹主帥反而起疑，只怕不等葉仙說話，已揮師攻來
。」
群雄一想確實不錯。慕容龍城道：「便由獨孤兄弟陪著尊者前去，尊者取回了
主帥之位，立即便可下令退兵。」
眾人再無異議，當下葉仙與獨孤求敗各上了一匹馬，縱騎北去。
二人行了數里，眼前一字排開，一隊大軍浩浩而來。
葉仙心道：「好險，再慢上半個時辰，大軍與中原群雄交上手，再也拆解不開
了。」
二人行了數十丈，契丹大軍見有人前來，搭起弓箭，一人喝道：「來者何人？」
葉仙聽得是雷敬人，朗聲道：「敬人，本帥在此，你們怎地擅傳軍令，揮師進
攻？」
雷敬人道：「原來是尊者。」
二騎奔進契丹軍中，雷敬人衝前迎上，道：「新元帥到了。」領著二人朝大旗
行去。
葉仙朗聲喝道：「新元帥是哪位親王，本尊者來此，還不出來迎接？」
驀地一人朗聲笑道：「哈哈，葉仙，難道你要朕出來迎接你麼？」
葉仙在契丹朝廷權柄極重，才敢放肆狂妄，一聽那人之聲，吃了一驚，暗道：
「他怎麼來了。」
獨孤求敗只見一騎奔上前來，上面乘客約有四十上下，大有王者之氣。
那人問道：「葉仙，你要全殲中原武林各派首領，為何遲遲不肯發兵？」
葉仙滾鞍落馬，道：「契丹護國大法師葉仙叩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原來那中年人便是當今契丹皇帝耶律隆緒。
獨孤求敗不知禮節，聽得葉仙發出此言，向那耶律隆緒道：「你便是阿寶的爹
爹麼？」
耶律隆緒不答，問葉仙道：「這少年是誰，好生無禮。」
葉仙道：「這是中原的少年英雄，叫做獨孤求敗。」
耶律隆緒道：「獨孤求敗？是獨孤我尊的甚麼人？」
葉仙道：「是獨孤我尊外孫。」
獨孤求敗見葉仙當初傲然天下，大有將誰也不放在眼裡之勢，這時卻對這契丹
皇帝奴才般的恭謹，心道：「原來做皇帝有這般威風。」
只聽耶律隆緒道：「嗯，那是段思冰與獨孤雪的兒子了，怪得與段思冰好生酷
似。你是大理國王子，卻到這裡來作甚？」這時才是向獨孤求敗說話。
獨孤求敗心想：「原來契丹皇帝見過我爹爹媽媽。」說道：「在下來勸皇上退
兵。」
耶律隆緒狂笑道：「哈哈哈，朕早有一統中原之志，你憑甚麼教朕退兵？這番
削弱了中原武林的實力，不出十年，定能滅掉宋國。」
葉仙道：「皇上，請恕微臣直言，我契丹地廣人稀，便是佔了中原土地，也是
無用。若是將來中原漢人造起反來，便是一百個漢人打一個契丹人，也將咱們趕了
出去。侵宋之舉，實是有害無益。」
耶律隆緒怒喝道：「你說甚麼？葉仙，數十年來，你一直想做天下武林至尊，
我契丹便極力扶植於你。如今便要大功告成，你又來說這些瘋言瘋語。若非朕念在
你有些微功，已將你砍了腦袋。朕看你是在黑木崖上，讓漢人灌了迷魂湯了。」
獨孤求敗道：「葉仙說得不錯，皇上若是不依，在下也不必多言，便要出手得
罪了。」
耶律隆緒怒道：「你可是威脅於朕？」
獨孤求敗更不打話，長嘯一聲，縱騎向耶律隆緒奔了過去。
耶律隆緒身負武功，心道：「你這少年不識好歹，當朕是酒囊飯袋麼？」呼的
一拳向獨孤求敗打去。
獨孤求敗只覺勁風撲面，心道：「契丹皇帝內功竟是不下於丐幫四大長老中任
何一位。」但他此刻武功之高，堪稱天下無敵，怎會將契丹皇帝放在心上？左臂一
伸，逕向耶律隆緒左腕抓去。
耶律隆緒所習「天道神功」也是一門武林絕學，見他來抓自己右腕，心道：「
你要抓我便讓你抓。」
忽然右腕被獨孤求敗扣住，內力竟由「神門穴」外瀉出去。
獨孤求敗運起北冥神功，用力一扯，將耶律隆緒從他的坐騎上拖了下來。
葉仙驚道：「莫要傷了皇上。」
耶律隆緒全身受制，動彈不得，罵道：「假意惺惺。」心想：「葉仙故意帶了
這少年來捉我，必有重大圖謀。」
獨孤求敗將耶律隆緒拉到自己身前，說道：「皇上，在下還是那句話，若是你
退兵，立時便放了你。」
耶律隆緒嘿嘿笑道：「朕已下了死令，便是你殺了朕，大軍仍會攻將過去。」
獨孤求敗道：「皇上，我們漢人中有人寫過一首詩，詩曰：『挽弓當挽強，用
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
豈在多殺傷？今日這裡數千江湖人不服你，你便是將他們盡數殺了，將來中原千萬
老百姓不服你，你又能將這些老百姓都殺得乾乾淨淨麼？」
耶律隆緒道：「歷代開疆拓土的帝王，又有哪一個不殺人的？」
獨孤求敗道：「若是殺的是惡人、壞人，又當另有別論。如今我大宋聖天子在
位，四海昇平，河清海晏，怎能為你一人的雄圖霸業，讓天下百姓流血？」耶律隆
緒無言以對。
眾契丹人遠遠見皇上受制，均已開弓搭箭，卻又不敢放箭，只怕傷了皇上。
雷敬人道：「柳將軍、裴將軍，快將那姓孫的小丫頭一家押上來。」
柳花明、裴志明在契丹軍中乃是實授參將之職，當下退了下去，不一刻已將數
人押到陣前。
獨孤求敗見得裴、柳二人押了四人上來，不由大吃一驚，原來其中二人是孫映
雪與不老婆婆，另外二人卻是牛郎與孫萍姑。
獨孤求敗見孫映雪一身安然無恙，甚麼斷耳、斷指，必不是從她身上取下，心
中稍感慰藉，叫道：「雪兒、牛伯伯、孫嬸嬸，我是求敗啊。」
牛郎與孫萍姑來參與黑木崖之會，途中得知女兒陷在契丹軍營之中，前往相救
，反被抓去。牛郎聽到「求敗」這兩個名字，向孫萍姑道：「萍妹，『求敗』是誰
？」
孫萍姑道：「求敗是段思冰的兒子，咱們女兒的心上人。」
牛郎哦了一聲，大為吃驚。
不老婆婆罵道：「獨孤求敗，你這臭小子，雪兒對你這般真心，連老婆子我都
有些感動了，所以答允跟著她回頭去找你。哪知你這臭小子見到那個甚麼阿寶，便
失魂落魄的跟在她身後，連我們跟著你，你也察覺不出來。半夜三更的，你卻趴到
人家牆角去圖謀不軌，呸，你還好意思把雪兒的名字掛在口頭上？」
獨孤求敗吃了一驚，萬萬料不到自己與阿寶的一切舉動都被不老婆婆與雪兒見
到了，大聲道：「雪兒，你為甚麼不答允我，可是生氣了？」
孫映雪低垂著頭，仍不說話。
不老婆婆罵道：「你這等喜新厭舊、負心薄倖之人，雪兒還理你作甚？那一夜
她見你趴在人家牆角，一氣跑開，第二天哭得眼都腫了。雪兒說了，她要跟著婆婆
，不再見你了。」
原來不老婆婆人雖狠辣，只因她一生所遇，皆是惡毒之人，後來見孫映雪確是
天真可愛，終於為她感動，二人感情愈結愈深，真如親生母女一般。
耶律隆緒道：「獨孤求敗，你放了朕，朕便令手下放了那四人。」
獨孤求敗一咬牙，道：「你若不答應退兵，我絕不放你。」
雷敬人道：「你不放了皇上，刀斧手準備，立時將這四人斬首。」
獨孤求敗道：「你殺了一個人，我便將你們皇上斬去一隻手腳。」
此言一出，雷敬人不敢再說，心想若是皇上少了一根小指頭，回來之後，一定
要我雷敬人少一個腦袋。
忽聽一人叫道：「不要傷我爹爹。」
獨孤求敗回過頭去，身後奔來一人，正是阿寶。
明白在她身後大叫道：「小姑娘瞎扯，你哪裡又鑽出個爹爹來了，我看一定是
冒牌貨。」
獨孤求敗道：「耶律隆緒，你女兒來了。」
耶律隆緒抬起頭來，見到一個年青姑娘站在自己身前，問道：「你是阿寶？」
阿寶聽師父之言，已經相信自己是契丹公主，她被明白帶下黑木崖，大聲埋怨
明白，要明白帶她上去。二人又上了崖，卻不見了耶律燕婉屍身。阿寶情知師父遺
體已被獨孤求敗火化，追了下來，未與中原群雄照面，卻奔到了這裡。
她見到耶律隆緒，畢竟父女天性，再也遮掩不住，喝道：「獨孤求敗，放下我
爹爹！」
獨孤求敗忙道：「是，是！」手一鬆，耶律隆緒已翻落地上。
耶律隆緒道：「你姑奶奶在哪裡？」
阿寶道：「她老人家已經死了。」
耶律隆緒歎了口氣，道：「她為了一個漢人，終於落得如此下場。」
獨孤求敗道：「不是，耶律前輩臨死之前，無怨無悔。」
耶律隆緒指著獨孤求敗，向阿寶道：「他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阿寶料不到父親會突出此問，慌不擇口的答道：「是。」
急忙改口道：「不是，不是！」
耶律隆緒已知端倪，哈哈笑道：「我耶律隆緒有這樣的女婿，也該知足了。好
小子，你過來！」
獨孤求敗道：「你要幹甚麼？」
耶律隆緒道：「阿寶的幾個弟弟一個也不成器，你好好立了這場功勞，將來這
帝王之位，便給你坐也是無妨。」
獨孤求敗搖了搖頭，道：「我不能娶阿寶的。」
耶律隆緒冷冷道：「那也由不得你。」轉身向己方大軍疾奔而去。
獨孤求敗驚道：「不能走！」
飛身縱下馬來，便要向耶律隆緒追去，忽然眼前白影一閃，一人擋在身前，叫
道：「獨孤求敗，你要捉我爹爹，先過我這一關。」
獨孤求敗心中大急，隨手推出一掌。哪知阿寶不擋不拒，任由那一掌打在肩上
，雙手一伸，仍是擋在獨孤求敗身前。獨孤求敗心想，若讓耶律隆緒回到軍中，再
也不易抓到他了，不及細想，施展阿寶傳他的擒拿手第三招，向阿寶當胸抓去。
阿寶心道：「獨孤求敗，你對我竟是如此絕情。」她於獨孤求敗這一招擒拿手
最是熟稔不過，喝道：「獨孤求敗，你對我無情，休怪我對你不義了。」刷的抽出
長劍，一劍向獨孤求敗刺去。
這時耶律隆緒已回到軍中，他心中想：「我女兒如此貌美，獨孤求敗豈有不愛
之理，定是多了這個小丫頭從中作梗。」指了指孫映雪，向柳花明使個眼色。
柳花明明白皇上之意，拔出了鋼刀，掠過孫映雪身前。
孫映雪但見眼前白光已閃，已多了一柄單刀，驚道：「你要幹甚麼？」
柳花明獰笑道：「老子要你的小命。」一刀橫斬而出。他是「快刀門」掌門，
這一刀是快極狠極，孫映雪早已被封住全身四大要穴，哪能閃避？只覺頸子劇痛，
已被柳花明單刀刺入。孫映雪慘叫一聲，口中鮮血狂噴。
牛郎織女夫婦更是大驚，苦於穴道受制，雖見女兒遭此慘禍，也是無法可想。
孫萍姑驚叫了一聲，暈了過去。牛郎怒道：「柳花明，枉你也是江湖漢子，怎
能做出如此卑鄙無恥之事？」
不老婆婆苦笑道：「牛郎、孫萍姑，你們的女兒，你們也救不得，我也救不得
，牛郎，你心中可還恨我麼？」
牛郎道：「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也從來沒有愛過你。你照顧了我女兒，我心裡
感激你。」
耶律隆緒沉聲喝道：「全都殺了！」
柳花明從孫映雪小腹抽出鋼刀，刷刷刷三刀，牛郎夫婦與不老婆婆登時了帳。
獨孤求敗與契丹大軍相距約有三十來丈，忽見牛郎等人慘死，孫映雪也受了重
傷，命在頃刻，大吼一聲，道：「耶律隆緒，拿命來！」一腳踢飛阿寶，無名寶劍
一振，衝了上去。
葉仙本不願與契丹敵，但眼見獨孤求敗衝將過去，立時便會身陷重圍，再也不
及顧慮其他，喝道：「明白，咱們上去相助獨孤求敗。」
明白應了一聲，二人也衝了上去。
獨孤求敗本是撲向耶律隆緒，忽聽孫映雪低聲叫道：「求敗哥哥！」
其時契丹大軍騷動，這一聲在嘈雜聲中聽來，幾乎渺不可聞，獨孤求敗卻聽得
甚是真切，展開「凌波微步」向孫映雪掠去。
兩隊契丹兵分成兩翼向他合圍過來。
「凌波微步」雖然精妙，那些契丹兵丁卻是全不理會，只是揮動兵刃疾攻而出
。獨孤求敗也不理會敵人從何處攻來，使出獨孤九劍中「破箭式」，長劍狂舞。他
內功深厚，那些契丹兵丁兵刃與他相觸，只覺一股大力湧來，右腕再也不聽使喚，
兵刃反震，反而傷了自己性命。
蕌獨孤求敗卻不停步，衝到孫映雪身前，左手一攬，抱起孫映雪，叫道：「雪
兒，雪兒！」孫映雪睜開眼，道：「求……求……哥，哥，你……你……你……」
獨孤求敗忽覺背後勁風襲來，知道來人必是使刀高手，猛然回頭，反手便是一
劍。那人小腹中劍，啊的一聲慘叫，倒在地上，立即斃命，正是柳花明。
獨孤求敗見得葉仙與明白前來接應自己，已與契丹兵動起手來，左手抱了孫映
雪，右手持劍招架身周敵人，慢慢向葉、明二人靠攏。他心中悲苦，一股狠勁由劍
上透了出來，出手必然殺敵。
獨孤九劍精妙無雙，有時一劍劃出，竟然連斃三四個敵人。
獨孤求敗叫道：「雪兒，你看看，那個傷你的惡人，已經給我殺了。」
孫映雪躺在他懷中，緩緩的道：「我不要看了，你，你不喜歡我！」
獨孤求敗攻出三劍，又道：「我喜歡你的，雪兒，你別傻了，咱們立即就拜堂
成親。我一定會好疼你、愛你……」忽然覺得懷中的孫映雪的身軀漸漸冰涼了，他
大叫一聲，眼前一黑，似乎看到一張寬大的黑網撲了下來。
他終於知道，他便是再說上一千句、一萬句，懷中的姑娘也不能再來回答她一
個字了。
他的心中只覺得自己很慘，很慘，只覺得大地在一分分的塌陷。他的耳朵再也
聽不到戰場的廝殺之聲了，他的眼中似乎也看不到了敵人的身形。他只知道揮舞自
己的長劍，殺人，殺人……「我要替雪兒報仇！」
他的劍是利劍，招是狠招，一劍劍刺了出去，不斷有人流血，卻沒有他的鮮血
。他的衣裳上沾滿了淋漓的鮮血，他在想：「雪兒的最後一句話，竟是『求敗哥哥
，你不喜歡我。』傻雪兒，我不喜歡你，我又喜歡誰？」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覺得自己一劍劍刺出，卻都落了空，他這才回過神來
，只見眾契丹兵都遠遠退了開去，一個個眼中露出驚恐的神色。
獨孤求敗一掃地面，只見地上竟積了三百餘具屍體，心中吃了一驚，暗道：「
難道我獨孤求敗也是個殺人魔王麼？」緊緊抱住了孫映雪，高聲叫道：「耶律隆緒
，你出來，我要殺了你！」
明白奔了過來，道：「獨孤求敗，你殺了這麼多人，再也不是我的好兄弟了。」
獨孤求敗神智漸復，問道：「葉仙到哪裡去了？」
明白道：「老頭回去搬兵去了。」
忽聽契丹軍營中耶律隆緒高聲喝道：「弓箭手預備，將這兩個瘋子亂箭射死。」
立時湧出兩百餘名弓箭手，搭箭對準了獨孤求敗與明白。
耶律隆緒坐到馬上，冷冷的道：「獨孤求敗，你不識抬舉，可別怨朕心狠手辣
！」
獨孤求敗見他坐騎與自己相去不過數十丈，大喝一聲，運起北冥神功，將無名
寶劍甩手擲了過去。這一擲勁力奇大，去勢如電，縱是耶律隆緒身手矯捷，也必被
這一劍穿心而過。契丹眾軍驚呼一聲，知道皇上必已無幸。
說時遲，那時快，驀地裡一人飛彈而起，憑空迎向無名寶劍。那人被寶劍穿胸
而過，慘叫一聲，身子帶著寶劍跌落在地。
耶律隆緒大驚失色，翻身落馬，扶起中劍之人，叫道：「阿寶，阿寶，你怎麼
這麼傻？傻孩子！」
獨孤求敗見阿寶替耶律隆緒擋了這一劍，心中之驚訝悲痛，不下於耶律隆緒，
心中一片慌亂：「我怎麼刺死了阿寶？」
情知阿寶中了這一劍，有死無生。
耶律隆緒抱起女兒，道：「寶貝女兒，你初生之時，爹爹便最喜歡你，因而給
你起名叫阿寶，你知不知道，你姑奶奶偷偷抱了你去，爹爹是多麼傷心？」
阿寶喃喃道：「爹爹，你讓獨孤求敗過來。」
耶律隆緒點了點頭，道：「爹爹答應你，你說甚麼爹爹都答允你。」朝眾手下
一拂手，眾人立時閃出一條道來。
獨孤求敗抱著孫映雪，奔到阿寶面前，彎下腰來，雙目蘊淚，哭道：「阿寶，
我不是要害你，你，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阿寶躺在父親懷中，呻吟兩聲，說道：「獨孤求敗，你抱著她，我心裡不快活
，我便是死了，你才會想著我，念著我。」
獨孤求敗叫道：「你別死，你別死！」
阿寶道：「不是你殺了我，你知道麼？是我自己害死了自己。」
獨孤求敗道：「我對不住你。」
阿寶歎了口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耶律隆緒，說道：「求敗、爹爹，你們答
允我，我死之後，你們別再鬥了。」
獨孤求敗道：「好，我們不鬥了。」
耶律隆緒忖道：「獨孤求敗這種高來高去的江湖人物，我欲擊殺他自是不能，
他要在萬軍之中取我首級，卻也是探囊取物一般……」張口道：「好，爹爹答應你
。」
阿寶道：「好，好！」眼皮漸漸闔上，口中淡淡的道：「求敗，雪兒叫了你這
麼多求敗哥哥，我也要叫一聲，你肯答允麼？求敗哥哥，求……」說到第二個求字
，一口氣再也提不上來。
耶律隆緒一探女兒鼻息，確已沒了，高聲道：「獨孤求敗，我女兒死了。」
獨孤求敗泣道：「死……了？」
耶律隆緒道：「我答允我女兒的事，一定會做到的。」
獨孤求敗雙目失神的望著他，問道：「答允了甚麼？」
耶律隆緒道：「我女兒交給你了。」將阿寶放入獨孤求敗右手，抬起身來朗聲
道：「眾軍聽令，後隊作前隊，前隊作後隊，朝北撤退，回到契丹去！」
三軍齊聲道：「皇上萬歲萬萬歲！」
耶律隆緒跨上一匹駿馬，一揮馬鞭，縱騎而去。契丹大軍掉頭向北，不過盞茶
工夫，已撤得乾乾淨淨，大地上便只剩下獨孤求敗與明白兩個活人，以及三百餘具
屍身。
明白笑道：「獨孤求敗，你左手攬了一個，右手攬了一個，一下討了兩個媳婦
兒，可真了不起啊。我和尚一個媳婦兒也沒有，分一個給我怎麼樣？」
喊了半天，見獨孤求敗抱著二女，猶如稻草人般屹立在風中，衣衫隨著清風緩
緩飄起。
明白心道：「難道他也死了麼？」奔上前去，伸手探了探獨孤求敗鼻息，心中
納悶：「明明還有氣，怎地不言語了？」他聽得南方喧嘩聲起，欣然叫道：「葉仙
、謝漏，你們快來，這個獨孤求敗，反而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了。」
心中對獨孤求敗委實有一股慄然生寒的感覺，便踏步向南奔去。剛奔出四五十
丈，左側喃的一聲怪叫，樹林中鑽出一隻極其醜怪的大雕來。明白從未見過這般猛
禽，瞪大了眼，伸了伸舌頭，朝大雕道：「丑雕兒，你去跟獨孤求敗作伴吧。」拔
步便跑。
獨孤求敗見神雕突然出現，緩緩道：「雕兒，你可是見我久出不歸，出來尋我
的麼？」
神雕點了點頭。獨孤求敗道：「雕兒，你說，我是不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其
實我們倆現在仍是在荒山之中，相依為命，對麼？」神雕又點了點頭。
獨孤求敗歎道：「雕兒，夢醒的時候，我們便會回到原來的地方，夢裡的歡樂
與憂愁，都不會再記得半分了，是麼？」
神雕怪叫一聲，以鳴作答。
獨孤求敗道：「人生最大的苦痛，便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咱們還是回到自己
來的地方，哪兒也不去，好麼？」
神雕鳴叫一聲，跨步向西南行去。
獨孤求敗長歎一聲，與神雕相顧無言，仍是一手抱著一人，跟在神雕身後，大
步而去。
正是：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鶴。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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