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焰火熄滅後,兩人迫不及待地回到原黑街之址。
熟悉的地方。已經沒有了熟悉的景致。
沐清流穿行於一地瓦礫之中,仔細感受著空氣裡尚未散去的靈力殘子,試圖在水鏡中映
射出當時的情況。
他身體微微顫抖,那顫抖甚至直達內心。只覺無論如何也不能滅去心裡那忐忑與恐懼。
他想都不敢想,如果紅憶真遭不測……唯一的安慰是皇遺月冰涼的手。如同唯一的依靠。
地上不僅瓦礫。尚有金鐵碎片,和火焰之燼,顯是激烈搏鬥留下的痕跡。牆角靜靜綻放
著一朵以血勾畫出的蓮花。
沐清流蹲下身,驚疑不定地以指蘸了些未乾的血跡,復又扭頭探詢地看著皇遺月。
後者回了四個字——「婆羅門教。」
沐清流神色一凝,溫柔而不容拒絕地說:「爹,告訴我他們和白眉谷到底是怎麼回事。
」何等恩仇,下此狠手?當年追殺戴九歌母子的,不也有這些人?這些人又是何等厲害!竟
然逼得紅憶不得不使出獨門絕技「紅蓮孽焰」來自保!
皇遺月如何拒絕得了他的要求?
雖是不願把這種事告訴他,卻仍解釋道:「婆羅門教數年前侵入中原時曾遭白眉谷驅逐
,於是立誓再入中原便是白眉谷滅門之際。如今他們早已潛入,近日開始活動。」
白眉谷一代只收四個弟子。只有四個。其中不僅有紅憶還有皇遺月。
婆羅門教怎會不對他們下手?
沐清流心一緊,眸裡流露出深深的關切,目不轉睛地鎖住那衣白如霜雪的男子。
「自九年前,他們都未找上過我。」皇遺月只望見了沐清流那一眼,忽然淡淡地移開視
線。
「那就好,」沐清流這才鬆了口氣,然而頃刻又憂上心來,「那麼師父他……」
見他如此,皇遺月輕柔地將他拉起來,隨即淡淡道:「不必想他。」
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沐清流這才完全放鬆了起來。他信任皇遺月的話。而皇遺月這
麼說了,就代表紅憶定是平安無事。
沐清流仍有些惆悵。紅憶拉著他講話的那種語氣,彷彿今生再見都難。
「對了,師父那時候留給了我一個錦囊。」腦中靈光一閃,沐清流忽然記起了這件事。
立即打開錦囊,展開裡面的信紙。
紅憶的字如他的人一般。不羈,隨性。
——如來。天府匯同宮。
沐清流雖是釋然一笑,心中卻也奇怪。紅憶留的這句話,有些不對勁。紅憶和皇遺月一
樣,都不喜歡廢話。所以他的話一定是有意義的,卻又晦澀難懂。
天府若匯與同宮星,則暗示人被孤立。誰將被孤立?如來又是什麼?
皇遺月的視線越過沐清流的肩頭,看清了紙上字。忽地隔空彈指,激射出一股內勁,將
紙張震得粉碎。
「爹?」沐清流疑惑道。
皇遺月沉默地握住他的手,忽然間就凌空而去。
沐清流任他拉走自己。
迅速的退去中,驀然回首,驚見最後一根還挺立著的房梁木轟然倒下。燒焦的軀體在空
氣中四散而去。一時灰落了滿天,迷亂了沐清流的眼,模糊了視線。
突然想起,原來他已在那裡住了九年。然後那裡就這樣毀去。
突然發現,他竟覺得無妨,如果紅憶不在,哪裡都不是他的師門。就像如果沒有皇遺月
,哪裡都不會是他的家。
幸好,在這裡還能有個家。
「此地不宜久留,」冷風中,傳來皇遺月帶著涼意的聲音,「我們去青城。」
「青城?」冷風刮得人生疼,然而沐清流不覺得。只因他已被人巧妙的擋住。
皇遺月道:「嗯。去會婆羅門教。」
沐清流笑容輕淺,悠悠道:「我只記得師父說過青城城主是他的三師兄。」白眉谷門下
,皇遺月排行第二,紅憶最末。
「嗯,」皇遺月頷首,又加快腳程,「出師之前他住在白眉谷如來殿。」
如來。天府匯同宮。
沐清流立刻就了悟這句話的意思!紅憶這是在暗示婆羅門教這次襲擊不過是調虎離山之
計,真正目標卻是青城!
事情關係到那兩個人的同門師兄弟,沐清流愛屋及烏,也關心起那個素未蒙面的人來。
不禁拉住皇遺月,焦慮地問:「我會妨礙你嗎?」
「不會,」皇遺月斬釘截鐵道,聲音又覆上冰雪之冷,「那群廢物連你一根寒毛都碰不
到。」
沐清流低歎一聲。若婆羅門教真有他說的那麼容易搞定,紅憶怎用使上「紅蓮孽火」?
知道皇遺月這是不想承認,又道:「你可以將我放到一個地方,日後再來接我。」
皇遺月索性側過頭去,儀態孤高,如蒙冷霧的眼眸淡淡地望向遠方,竟然不再答話。
有時,他不說話,是允了。也可能是表示無論如何此事就不用勸他了。
這種情況顯然是後一種。
仔細看去,那雙美麗的眸裡卻有分淡淡的不確定。
此去青城,危險至極。哪怕皇遺月一人獨去,有幾分把握尚不知。然而多事之秋,縱然
皇遺月將沐清流留下只怕也安全不到哪裡去。即使是重影樓,他亦不信任。
去是險留是險,不若帶在身邊。
然而這些理智的選擇並不是他心情的全部。他的心情其實很簡單,只有五個字——想留
在身邊。
方再聚,為何要這麼快就分離?
於是他們沒有分離。
日月兼程,披星戴月。乘千里馬以馳騁。
青城距扶柳城可是足足半月的路程。皇遺月獨自,時間減半。帶上沐清流,至少耽誤了
三天。倒不是沐清流拖沓,是皇遺月每天至少會停下三次用以半個時辰來休息。
即便是沐清流表明他並不累,皇遺月也只是用那雙比夜更深的美麗黑眸淡淡地看著他,
然後什麼話也不說。
就像今次一般……沐清流口乾舌燥與他說了許久,皇遺月卻最多「恩」一聲,「恩」了
許久也不見人動。沐清流終於放棄,起身無奈道:「爹,你等我,我去打點水。」
自馬背上取下水袋,沐清流轉身走入林中,循著低得幾乎不可耳聞的水聲而去。
皇遺月依然倚樹靜坐,置劍於膝上。斂眸不知看向何方。
然後他頭也不抬地冷聲說:「蛇。」
沐清流腳下一滯,啞然失笑。記得以前他曾差點被蛇咬過一次,皇遺月竟一直記到現在
。
失笑後又微笑。「好的。」
藍衫一擺,隱入林中。週身柔和卻堅韌之氣自動將茂密的樹叢分開一條道,供一人通過
。
走了一炷香,沐清流便看見那一彎清泉。泉水泠泠,流於石上,游魚穿梭。一切於午後
的陽光之中,靜謐而慵懶,惹人喜愛。
兩旁居然生長著柳樹。柳葉在凋零。沐清流邊走著,柳葉邊撫過他的發、眉眼、衣,甚
至纏在了他的手腕。襯著清秀淡定的人,多了分飄然。
這個季節居然會有落柳?
沐清流來不及細想,就覺手腕上一陣刺痛。
手腕上有什麼?柳葉。不!不是柳葉!只見那狹長的翠綠忽然如同有了生命般扭動起來
,竟然變作一條青翠的小蛇!
皇遺月竟然一語成讖!
沐清流微微抬起手腕,望蛇微笑。忽地淡淡道:「好高明的幻形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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