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樓主的公子?」沐清流在路上堵住的黑衣人喃喃複述一遍,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忽
然突兀地從腰上抽出長劍,劍如奔雷閃電般疾速刺了過去。
沐清流不慌不忙地舉袖遮去那照得人眼花的白光。
袖是雪白,落下後,眼前卻仍是一片白色。自然是青年的一襲白衣。
天空輕巧地捏著劍尖,彷彿手下的不是什麼殺人利器,而是枝頭盛放的花朵。並且,他
的笑容,也正如同見證了這場花宴般的美好。
「你這人怎麼回事?不是說了是樓主的公子,還敢無禮?非得樓主回來扒你一層皮?」
「主上,他可是……」
未完的話被天空一揮手打斷。那黑衣蒙面的人捂著咽喉痛苦地跪了下去,喉頭深處一陣
低沉的咕噥聲,卻竟然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白衣青年轉頭向沒有一人的林蔭道上低低吩咐道:「哪旗下的?過來領回去。瘋了就治
,沒瘋就管著點,怎麼放出來亂跑?」
樹上又躍下一個黑衣人,提起倒在地上的人,略一施禮,又一縱身隱於樹影之中。
沐清流低低笑了起來,道:「大人說話真是……很有趣。」
天空眨眨眼,一本正經地回答:「博得公子一笑,乃是榮幸。公子若有心,不妨在樓主
大人面前為在下美言幾句可好?」
沐清流表面上玩笑稱是。心中卻泛起一種古怪的感覺……戲劇化地,想起了許多君王與
貴妃、枕邊天下的故事。把自己寒出一身雞皮疙瘩。
「公子隨在下往後院一敘?」天空側身比了一個「請」的姿勢,卻不客氣地牽上沐清流
的手。十指交握,再向深處交纏,似乎要將掌心每一條紋路都契合在一起。
然而他表現得那樣平常,根本看不出來他認為這行為有任何不妥。
沐清流是覺得不自然。但……沒什麼太出格的吧?甩開他的手,倒顯得他自己莫名其妙
了。
「清流找我有事?」也許是顧忌旁有外人,白衣青年說話間用了傳音入密。
沐清流沒這好本事,只能搖搖頭予以否定。再輕聲道:「父親出去了,我便四處走走…
…剛好想到了你。」
這簡直是彌天大謊。沐清流自己都覺得悲哀……難道因為這幾年裡沒少裝幼稚,不知什
麼時候就練就一身撒謊不眨眼的本事?
「這可不行,哪能在重影樓裡亂走。乖,下次可不能亂跑。」天空一臉誘哄。這般態度
,卻是半點寓意也不能明瞭。是擔憂?是無所謂?還是歡喜?
「……以後會的。」沐清流不以為然。其實無論如何不就二個結果,一是被你的人帶來
「送」你,二是被月的人領回去「還」他,估摸還得順便挨他一頓訓。還不如直接見到你算
了。
重影樓佔據深山一隅,本是自由無限,樓內每一幢樓房卻都不大。天空所說的後院,也
不過容得下一方石桌,和幾株花木。
桌上就那樣攤放著幾本書和一疊文諜,還有一把通體髹紫漆的古琴。
這習慣倒和皇遺月一樣。怎麼都好像……做著機密的事也不用防著別人一樣。
「我是不是耽誤你了?」沐清流背過身,走到一旁撥弄起花草。便是特意留了時間給人
,把見不得人的,先收一收。
那人反而招呼道:「清流,先不看花,過來坐坐。哪裡談得上打擾,整天也就那點破事
。」
坐定,沐清流眼前便多了一堆厚厚的文諜,上面還放著一小碗銀光閃閃的藥粉。天空正
眉眼彎彎、滿目期待地看著他。
「大人?」沐清流不禁被眼前陣勢弄糊塗了。
「這裡沒別人,叫『天空』吧。」
青年指尖蘸了少許粉末,輕輕第一張文諜上勾了一下,餘下點點銀跡。「你看,就像這
樣。這裡都是我審好的,不如清流幫我『蓋印』如何?弄了半天,這破粉晃得我眼睛痛,真
不知道哪個高人想出用這東西當印章的高招。」
沐清流眼角抽搐,不敢置信地問:「這還能代勞?你抓我作苦力?」
「可是你自投羅網……」天空吃吃地掩口低笑,懶洋洋地伏身於桌上。
沐清流無奈地望了他一眼,卻真的學著他的樣子動起手來。
不錯。自投羅網,自投羅網也總得學會先做些事。
眼前這些除了無聊還是無聊的文件,也真的一點價值也沒有。難怪一點也不介意地,就
拿給像他這種身份的人看。
天空拍了拍手,道:「還是清流最乖,我彈琴給你聽……可不許笑我,純粹是平日閒得
慌,學著玩。」
琴,比不得大聖遺音或九宵環配之流,卻未嘗不是把好琴。
琴曲是連沐清流這種不好音律的人都耳熟能詳的廣陵散。因奏者而異,竟少了激越而多
了輕靈逸氣、豪情灑脫。
「小榻琴心展,長纓劍膽舒……天空,你也知道,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好詞以成讚賞了。
」
手下剛好見著這樣一張單子。一擲千金,買的是吏部尚書李遠的命。
這人在民間是個傳奇。說得人多了,久而久之,沐清流也記住了。前丞相李敬之子,確
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頗有乃父之風。所謂剛正不阿,便是如此。
李敬曾多次彈劾青城,謂之城主坐擁一方,有亂天下。本意是好的,奈何青城城主人脈
甚廣,最後卻把自己弄得不討好。朝廷因利而取青城,順道也讓重影樓要了他的命,下了個
一石二鳥之計。他被暗殺,旁人還當是青城餘孽報復。
李敬當初是死於重影樓殺手手中,如今,是要換成其子了嗎?
沐清流隨手捏著單子,漫不經心地問:「原來你們不忌諱接朝廷的事?」
裊繞琴音驟斷。天空驀地止住指下動作,頗為感慨地道:「若猜得不錯,這還是那位大
人的意思罷?李遠這人不懂變通。一介文官,當初邊關多事皇帝還將他派了去,明擺要他命
。僥倖生還後,竟然還不知道順著人臉色過日子。」
語罷,繼續未完的曲子。
沐清流不懂音律。卻聽得出意境。他的意境卻已不再,增了滄桑,多了紊亂。意境往往
是心境,那幾句話,也不知惹起了他怎樣的心思,起了怎樣的情。
天空,天空。本來應自由的天。
沐清流無聲地微笑。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說到:「憑李氏之人才情,下了朝堂不見得
便沒有作為,不過因為愚忠才鬧到這般地步吧?天空,若是你在那困難的境地,會選擇愚忠
嗎?」
按著弦的手指輕顫一下。一招棋錯,滿盤皆輸。一音之失,曲意皆亂。或者說,只有沐
清流聽得出那曲子裡的波動。
「若是天空被下了這種明擺著要你送命的任務,你僥倖生還後,還要順著人臉色過日子
嗎?」沐清流又點了些銀粉,垂下頭,認真地在紙上勾下一筆。
天空仍在彈那曲廣陵散。曲子還沒彈完,無論彈得如何,也斷然沒有中途了結的道理。
沐清流又坐了片刻,起身便要離開。「你不必送我,我還記得路。」
白衣青年推開琴,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丟給沐清流。「再有那種瘋子,給他看看就好
。可千萬別給樓主看見,不然我得捲鋪蓋走人了。」
沐清流不推脫地收下牌子,笑道:「放心,他不會生氣。」又不是定情信物,有什麼好
生氣的。
青年聳了聳肩。忽地又笑出一臉輕鬆愉悅。「清流果然是個有意思的孩子……明天還來
玩嗎?」
「多勞費心,為了聽大人彈一曲,也會過來的。」
「對了,清流,」青年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聲音驟然一沉,「聽聞李遠本無意仕途
,寄情山水,不過是子承父願才入官場,便是另外一種愚忠……如果是清流,是會愚忠於血
緣?還是置身於事外?」
彷彿被陽光驟然刺痛了一下眼,沐清流緩了幾秒才回過神。
「自然……不會愚忠於血緣。」沐清流靜靜微笑,話語裡,是不容質疑的篤定。
……只因我選擇愚忠的,不是血緣。所以,天空,你這個問題,一開始便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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