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外篇
生活的真相日暮。高山之巔。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兩人相依觀看這壯闊的美景。
沐清流展臂環著皇遺月的腰,美好的觸感讓他微微歎息。近處看美人遠比山景要吸引人
得多。於是,他難得地有心情、有臉皮說了一些甜言蜜語:「月,只要有你,到什麼地方我
都開心。」
……皇遺月的手還差一寸摸到沐清流的頭髮上時,那個窩在他懷裡一直沒抬過頭的人小
聲繼續說到:「然後,月,我跟你說一些事……那個,我們到明天……就交不起房租了。」
皇遺月剛想說幾句話安慰。
「那個……月,我上午把你的髮簪拿去賣了,以後用髮帶吧……」
「嗯。」
「那個……月,我中午把家裡的鍋拿去賣了,先吃幾天饅頭……」
「恩……」
沐清流微微閉起眼睛,終於決定破罐子破摔。「然後我數了數,錢還是不夠,就把那把
劍也砸了,打算明天拿去賣……」
皇遺月頓了頓,然後傷神地揉了揉額。「清流……」
「我們做事一直很低調,也沒招惹上什麼人,你平時也不用劍,我才……」
沐清流拚命眨眼睛,也沒能在瞬間眨掉幾滴淚珠來。果然麼,平時沒能練習這個技巧,
到用的時候才知道後悔……身旁的人悠悠站起了身,一片陰影罩住沐清流全身。
「清流,別怕,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夕陽西下。皇遺月牽著沐清流走回城郊一個院落。院子裡僅有兩間房子,都很破舊
。大門口種了一顆樹,也是快要枯死的樣子。
樹下站著一個老太婆。蝦米身子,只要是暴露在外的皮膚莫不是千溝萬壑。老太婆臉板
得像棺材。
沐清流於是推了推皇遺月,示意他先進門,自己向老太婆迎上去。老太婆只到他的胸口
高,於是沐清流彎下腰努力做到和她平視,才輕聲輕語:「王大娘,晚輩實在不知道您來了
,才這個時候……」
他心裡多少有些悲哀。前前後後活那麼多年,連對自己的爹自己的師父也沒這麼恭敬過
。
不著痕跡地退後兩步,躲開老太婆差點濺到他臉上的吐沫星子。
「你小子少跟我來這套,老婆子我仁慈這才寬限了你十天,明日再交不出錢你們兩個通
通給我滾出去!」
沐清流舉袖抹汗,卻硬逼著自己語氣裡帶上三分哭腔:「王大娘,這自然是……哎,若
不是家父身纏宿疾時日無多想覽遍這江山美景,我們也不會四處漂泊……」
老太婆一臉狐疑,勉強鬆口:「三天!最多再三天!」說完之後拄著枴杖搖搖晃晃走了
。
沐清流連忙上去攙扶,卻被一把揮開。他只有站在原地慇勤地說:「王大娘慢走,路上
小心啊。」
遠處還傳來老太婆斷斷續續的罵聲。
「收了你們倆算老婆子倒霉,年紀輕輕學什麼拖債……兩窮鬼……二兩銀子還拿不出來
……」
沐清流扣上門扉,把那聲音隔絕在門外,他靠在門板上,一時只覺身心疲憊。
院子裡白衣的美人坐在井邊梳頭。黑髮如波光粼粼的流水,熠熠生輝。見他望過去,男
子抬頭淡淡一笑……人美如月。
沐清流仰天長歎。這個人像沼澤,陷進去了就根本出不來。更何況……他已在裡面沒頂
,連掙扎都是無用。
「唉,只要是為了你,只要是為了你……」喃喃自語走開,他打算回房收拾東西,能賣
的就都賣了吧。
第二天上午。藍如漆隻身來訪。
沐清流正抱著一堆看不出原形的廢銅爛鐵往外走,正好和他撞在一起。藍城主向來養尊
處優,自然不知民間疾苦,於是不知沐清流所為何事。只是……那堆東西中有一個彎彎曲曲
的長條鐵快,有些莫名地眼熟。
「這是……?」他問。
清流順著看下去,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這個啊,可能是月的劍吧,材質很好,我借了
附近鐵匠的劍爐才勉強砸成這樣。」
藍如漆眼角抽搐。「這是師祖打造的神兵利器,削鐵如泥吹毛立斷……」
清流繞過他繼續往外走。「今天就算是魚腸角諸我也要賣了它。」
這一天下午。沐清流賣完東西回到家。藍如漆和皇遺月正坐在屋裡談天。
沐清流一進門就滿眼渴求地望著藍如漆腰間的玉配,直到某人終於無福消受美人恩,乖
乖摘下玉配。「……清流,送你當見面禮。」沐清流欣然收下玉配,轉而熱情地望著他的白
玉簪……藍如漆倒退兩步,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師兄,你們這架勢是讓我只留一件
裡衣回去麼……」
清流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道:「唉,偏遠地區竟然沒人識貨,月,算上你的劍也只賣
了四兩銀子……還好,交得起錢,不用被人拿著掃帚趕出門了。」
藍如漆大驚失色,看看兩人的臉,然後道:「這世上竟然有人能真狠心把你倆趕出門?
莫不是個瞎子!」
「你怎麼知道?就是個瞎子啊……當初只有這家要的錢最少,所以我才……」
藍如漆聽後裝模作樣地惋惜,實則幸災樂禍。
晚上藍如漆回城住宿客棧。剩下的兩人,不久前賞落日,現在賞月。
皇遺月脫下外衣披在兩人身上。「清流,你現在過得很辛苦嗎?」
沐清流白天累了一天,現在有些撐不住。趴在皇遺月肩上,早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所
以剛才那句問話也沒聽清。
……可是,我喜歡你這樣。看你這樣努力……有仙音飄然入夢。
王老太婆趕來收錢的那一天,沐清流終於一次把債全部還清,然後一臉輕鬆地送走那尊
大佛。
瀾音也同時趕著馬車來接藍如漆。後者臨走前將沐清流神神秘秘地拉到一邊,兩人雙雙
蹲在牆角下。
藍如漆高深莫測地說:「小清流啊,我也不知道師兄這麼做到底用意為何……你有沒有
在他的隨身物品見過一塊黑色的木塊?」
「是有,怎麼?」多虧這東西實在太不起眼,他才沒在昨天一起賣了它。他也一直不懂
,這樣的東西父親為什麼一直帶在身邊。
「那個啊是重影樓的樓主令,拿它到『天下錢莊』一次至少能取得一千兩白銀……」
「…………」
◇◇◇◇「阿瀾,你說師兄到底要幹什麼?」
女子坐在御座上,頭也不回。漫不經心地答:「享受生活吧。」
——青山蒼蒼青草莽莽,白雲低垂悠悠而過,一碧如洗的天空彷彿觸手可及。半山木屋
裡炊煙裊裊,屋裡傳來一陣整齊響亮的「□□」聲音。
清流在伙房裡、我旁邊切蘿蔔。若平時是萬萬勞煩不得他親自操刀,聽說他們兩人生活
的時候伙食一向都是簡單隨便,多數時候都是直接在山下買現糧。可今日我算是遠來貴客,
清流見到我一時欣悅,當下決定自己動手聊表心意。
可惜……事實證明,他唯一還算嫻熟的技能,也只有切菜而已。
我蹲在灶台前熟練地撥弄著木柴,鍋裡已經開始冒出滾滾香氣。我突然心下悲涼無比,
歎道:「唉……我跋山涉水跑過來原來就是給你做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費盡心思,挖出這兩人隱居的深山老林。許久未見,也只想聚一聚而已。
家裡只有清流一個人,所以,我很開心。可是進了門居然先被帶到伙房美名其曰幫忙做
菜,更別說做菜前他還順便指使把滿是蛛網的伙房徹底清掃了一遍。
難怪他見到我時那麼興高采烈,還害得我受寵若驚了一把。
自從混成了教裡的高層,我好像很久沒有自己動手做這些事了。可是清流是朋友,於是
在我看來自然不會有什麼紆尊之說。
「怎麼不見樓主?」我隨口問問。他若晚點回來,我也多自在一下。他總象防賊一樣盯
我,弄得我總是脊背發涼。
當——巨大的聲響嚇了我一跳,抬頭一看,清流拿著的菜刀深深嵌進菜板裡……我身上
立刻就有了汗意,清流他不會武功,可這一下勁力十足,威力甚大……不知他是懷了多大的
恨意……樓主總不至是去山下的妓院了吧。
「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他……下山去看她了,不會那麼早回來……」
清流頓了頓,一臉淡定地繼續切菜。於是那塊板上很快出現了深淺寬度一致的道道刀痕
。
……我往後退了退。那菜板上蘿蔔被他剁的汁液飛濺,有好幾次差點飛到我的臉上。
我覺得很奇怪。這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尤其那女人骨頭可能都化成灰了,我想不到
清流卻如此介意。我開導:「樓主掃墓的時候對戴九歌說了什麼?這人有時候不懷好心,可
能逗你玩的吧。」
清流繼續說:「就因為他不是,我才生氣……他……一直都是很認真的……」
我索性丟開木柴,雙手托腮蹲在一旁,全心全意地聽他說話。
我就知道,他們日子實在清閒久了。如今就算是清流,也開始無聊了。生活……代表著
朝夕相處,矛盾自然就暴露無疑。樓主這人重視的人雖然很少,但卻非常重舊情。
卻不知道往年樓主和清流是怎麼去看的戴九歌,惹得清流反應這麼大,今年竟然不肯陪
他同去了。
「……他……對別人嚴格對自己放鬆。你看,在司空府的時候,他嫌我……我只不過、
不過……他就裝失蹤來嚇我……」
——他嫌你沒情趣,你認為只不過內斂一點。
我填空。頓時覺得沒了興趣,這都過去多少年了,清流居然還要翻陳年帳。我估計,可
能那次的帳他是一直沒機會翻回來吧?所以心裡一直不安分?
「……他……還騙我說家裡沒錢,讓我拚死拚活養了他好久……」
「……他……上次去看母親的時候說……」
清流突然把刀一扔,發出匡噹一聲巨響。
「天空,我和你出門走走吧,我一直想看看婆羅門教是什麼樣子的,我們去吧?」他說
。
我瞬間全身充滿無力感。
「清流……你不能這麼任性,你先冷靜下來……」
他淡淡笑著,神色卻是十分漠然的。「我總那麼聽他的話做什麼,難道還要讓他一直得
意下去?不是嫌我性格死板麼,現在就變一變看看。你走不走?不然我就自己走了。」
「……要不要告訴樓主一聲?」
「告訴他做什麼,憑什麼全讓他做主?」
清流居然連這話都說出來了。我有心逗他,於是一本正經地說:「清流,你這樣不對的
,常言道父為子綱,你遵從他是天經地義。」
清流眨了眨眼,手緊了緊。似乎差點想要拎起菜刀追我。
幸而,家教良好。
清流抓著我就要往外走,衝動得連行李都忘打包了。我十足無奈地暗自替他在桌上留了
張字條,不然若是被人誤會成私奔,那我……我也算死得風風光光。
他自以為要離家出走,我卻只打算帶他出去散散心,就當免費幫樓主照顧一天小孩。
而且……我是不怎麼信清流真的會捨得跟我「私奔」的。晚上,我當勸他乖乖回去,也
算給清流個台階下。若讓樓主動手提他回去,可會有損清流的面子。
清流不肯讓我用輕功帶他,所以我們走到山腳下就花了足足花了一上午時間。他的心情
好像也漸漸好了起來。
我猜他本來也是不怎麼介意樓主為戴九歌掃墓的。只是……也許他今天心情恰巧並不好
,所以才顯得這樣在乎。於是,連清流都有了脾氣。
清流和樓主,當是早已到了互不計較的程度。沒有所謂的誰欠誰更多,誰對誰更好。
所以我知道,清流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生氣過。
但……我不想拂他的意,更不想說些什麼看似有條有理的話來教育他。我只喜歡順著他
的意思做。於是……上天憐我,今天山下的小城裡恰巧有廟會。這樣我就可以帶著清流在城
裡玩一天,而不必跑得太遠。要不然若是我們走得遠了,我晚上再送他回去一趟還不得把我
累趴下。
我們從東城門進得城,走了許久也不見路上幾個人。看來今天的東嶽廟會必然熱鬧得很
。
城裡的人全部都聚集在城中的東嶽廟附近。我們到的時候正趕上神像巡城,舉目四望人
頭攛動,黑壓壓的頭頂成遮天蔽日之勢。我只有趕緊拉著清流躲進角落,待寶蓋幡幢都過去
了才趕稍稍探頭。若是那些人擠到他,我難辭其咎。
清流一直微微帶著笑意。
我知樓主和他都是喜靜的人,以往必然沒有來湊過這種熱鬧。如今偶爾看看民間習俗,
他應是覺得新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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