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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六章】 
    
    第八一折「夜麝蹄香,燕驚風雨」 
     
      夕陽西下,殘霞濃渲如血。耿照低頭默默行走,不知不覺又回到四里橋的分茶食店前。 
    他舉手遮眉,試圖當去水上回映的粼粼金光,忽然湧起一股想飲酒的衝動,低聲道:「我們 
    進去坐坐。」逕自往店門走了過去。 
     
      不用看也知道弦子一定在後頭。弦子永遠都不會說「不」。 
     
      食店夥計見典衛大人回來了,忙點頭哈腰迎出店外,。越浦殷富,民風奢豪,傍晚是店 
    內生意最好的時候。水道之上系舟泊岸,忙活了一整天的人們在返家之前,不免要偕友朋找 
    個地方坐坐,點些燠(yu,溫暖)爆熱炒配酒吃,或去酒樓正店,或去麗舟畫舫,次一級的 
    則有俗稱「腳店」的酒食專賣店。 
     
      這些地方供應上好的酒菜,可召歌妓唱曲助興,食具都是銀器牙箸琉璃碗,即使只有兩 
    人對坐,叫上兩碗好酒、點幾道像樣的菜色,下酒的果蔬雜嚼三五碟,講究些的這樣一頓能 
    吃掉幾十兩銀子。 
     
      平民百姓揮霍不起,就來更便宜的分茶食店。這家鋪子有簡單的廚房,白日裡供應一些 
    簡單的吃食,入夜四里橋邊各種吃食攤販紛紛出籠,鋪裡索性不開伙了,客人想吃什麼,就 
    喚閒漢拿著空碗碟幫忙去張羅購買,光靠賺酒錢都已快忙不過來。 
     
      「閒漢」顧名思義,是指附近一些游手好閒的人,並非鋪子裡正式聘請的夥計掌櫃。他 
    們一見有儀表整齊、看起來身家不壞的年輕人進店裡,就會自動蹭上去親切招呼、幫忙跑腿 
    ,有時客人一高興就會賞些小錢。 
     
      類似的還有佩著青花手巾、拿著白磁小缸賣零食蜜餞的小孩子,男女童都有,以及被稱 
    為「打酒坐」的歌女。她們通常都在酒食店舖之間流動,有些高級的酒樓正店不許這種人出 
    入,以免掃了貴客的性質,不過四里橋這一帶的分茶鋪子多不禁止。 
     
      那夥計十分乖覺,一見耿照面色沉凝,搶著替他趕開閒漢,引到染紅霞坐過的臨水雅座 
    ,放下一半竹簾,賠笑道:「典衛大人稍坐,我給您張羅點吃的,再沏壺好茶來。」一連重 
    複幾次耿照才回神,只說:「拿酒來。」 
     
      夥計連連稱是,喚閒漢買了油煎灌腸、炒兔肺、姜蝦、鹿脯等,都是附近有名的下酒菜 
    ,端來兩大碗白酒。耿照又吩咐,「給我拿一壇。」想起自己酒量不甚好,為防飲醉了無人 
    付賬,先掏出銀子給他:「這些夠不夠?不夠我還有。」 
     
      「儘夠了,儘夠了。」夥計雙手捧過,不敢怠慢,趕緊拿了一小壇來。 
     
      耿照在風火連環塢吃了雷奮開三道掌,又被他一輪擠兌,啞口無言,心知的確奈他無何 
    ,盱衡眼前形勢,只得領兵護著染紅霞、崔灩月退出血河蕩,越想越覺窩囊。 
     
      偏生雷奮開又言之成理,他沿路將諸般不可為想了個透徹,益發困惱,氣自己倒比別個 
    兒多些。 
     
      羅燁與他並轡而行,至越浦外城時忽道:「大人為所當為,並無不是。若真要動刀槍, 
    下回準備周全些也就是了。」 
     
      耿照詫異轉頭,從他面上卻看不出這話是贊同還是反對,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一事。「 
    倘若……我方才下令開打,你會遵照我的指示麼?」 
     
      羅燁笑了起來。雖只短短一瞬,卻是耿照頭一回見他笑。 
     
      刀疤破相的年輕隊長斂起笑容,轉頭道:「我不是好統領,這幫子也不是什麼好兵,但 
    只要有點男兒血性的,都想給那些王八蛋一點顏色瞧瞧。」身後的驍捷營弟兄紛紛鼓噪:「 
    捅他媽的龜蛋!」、「大人!老子可不怕!」、「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不了就是一條命! 
    肏他媽!」 
     
      「好啦,都閉上嘴!」羅燁馬鞭一抽,叫囂聲才漸漸低落。 
     
      他對耿照正色道:「我們是兵,聽令是本分、衝殺是本分,死也是本分。大人是將,得 
    想得比我們多。大人今日所做,乃是將帥的決定。小人這話有歷本分,大人勿怪。」就著馬 
    上欠身,帶隊往巡檢營的駐地馳去。 
     
      全副武裝的兵油子或扛旗或掖搶,馳過耿照身前時紛紛頷首,聊作致意,行進間仍怪聲 
    不絕:「大人!你挺帶種的嘛!」 
     
      「下回再打赤煉堂,記得算老子一份!」 
     
      「大人的相好真不賴!一個比一個俏!」 
     
      「那小妞給老子摸摸屁股,十個赤煉堂都打了!」 
     
      「你摸馬屁股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什麼德性。」激塵之間,放肆的哄笑遠去,不時夾 
    著羅燁的鞭聲斥駑。耿照苦笑著,身後弦子無聲無息走近。「……需要讓他們摸嗎?」她皸 
    著柳眉回看腰後,似想為攻打赤煉堂多盡一點心力。 
     
      「不……不用。先不用。」 
     
      「嗯。要的話再跟我說。」可能是「十個赤煉堂都能打」的說法真的有打動她,俏麗的 
    男裝少女考量過屁股的強度應該可以讓三百人摸一摸之後,開始覺得這筆交易能做。 
     
      「……好。」其實他只是想趕快結束話題。 
     
      染紅霞要回水月停軒的旗艦「映月」,耿照本想將崔灩月帶回朱雀大宅安置,她卻有別 
    樣心思。「你目下為鎮東將軍辦差,赤煉堂亦仰將軍鼻息。大太保說得一點沒錯,赤煉堂若 
    是藉由將軍向你施壓,將軍會做何打算,猶在未定之天。」染紅霞淡然道:「本門身在江湖 
    ,辦起事來比公門中人方便。慕容將軍要向水月一派討崔公子,怕還欠缺一個好理由。」 
     
      「這……」耿照為之沉默。 
     
      染紅餒的說法極具說服力,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慕容柔雖是狂狷已極, 
    連當朝天子的帳也不買,卻非是莽撞之眾,相反的,他不但絕頂聰明,─且還相當務寶。普 
    天之下,若還有個人是他深深顧忌,行動前非考慮一下不可的─大概也就只有鎮北將軍染蒼 
    群了。 
     
      論兵力,北關遠大過東海,論戰力,逝承獨孤閥最強私兵「血雲都」之名的─家軍,恐 
    怕是除西山飛虎騎之外,東勝洲大地上最可怕的勁旅。 
     
      染蒼群與他一殿為臣,兩個不善交際的人說不上交情,棄直相敬還是有的。─御史彈劾 
    慕容柔時,皇城內有袁皇后替他說話,而皇城之外,就只有染蒼群上書,認為慕容是先帝指 
    派的顧命大臣,一向忠謹守分、功在朝廷,所誣多是子處烏有,甚至用了「佞謗」這樣嚴厲 
    的字眼。 
     
      要動染蒼群的女兒,慕容柔多半是要考慮一下的。哪怕只有一絲猶豫,這也是別人所沒 
    有的優禮了。「水月門下多是女子,」耿照兀自掙扎:「恐怕……恐怕有所不便。」「沒什 
    麼不方便的。耿大人與沐四俠都曾在船上作客,豈有不便?」他無話可說,只得由著她帶崔 
    艷月離開。望著那抹修長窈窕的背影,心中說不出的沮喪,卻難出一句挽留的話語,恍惚入 
    了城,回神已置身於四里橘畔。 
     
      耿照端起酒碗,骨碌碌地一口飲盡,酒汁入腹後一股辛辣埋香衝起,十分難受。 
     
      見弦子有樣學樣、端碗湊近小嘴,一副毫無防備就想仰頭喝乾的模樣,及時按住白晰的 
    小手:「喝酒不好,你不能喝!這樣喝……會醉的!」酒氣湧出喉頭,不由得打了個酒嗝。 
     
      「像你這樣?」「呃……對。」都不知道是誰教訓誰了。耿照滿臉陰沉,端了她桌上那 
    碗,仰頭喝光。 
     
      一會兒夥計拿了濃茶和小酒罈來,耿照只讓弦子喝茶,自己拍開酒嬅泥封,即斟即飲, 
    片刻——內又見了底。「小二哥!」他沖夥計招招手:「再來一壇!」弦子照辦煮碗,連飲 
    連斟,總算趕上把空茶壺遞給他。 
     
      「再來一壺。」好像要這樣喝才是對的。少女心想。 
     
      夥計是老經驗了,知道悶酒要喝煞人的,十之八九是典衛大人在赤煉堂處碰了釘子,接 
    過酒罈茶壺陪笑道:「大人也吃點菜,我們這兒的菜很有名的。不如這樣,小的再給您上道 
    醬燒肘子,吃飽了能多喝幾壇。」耿照揮揮手,並未答腔。 
     
      夥計添茶上酒,正要走開,想想又回頭:「大人,赤煉堂橫行三川,沒一百。有幾十年 
    啦,陰著天慣了,沒這麼容易撥雲的。您仗義一席話,聽得鄉親心頭舒爽,這已夠啦,有什 
    麼不快莫往心裡去。」說完,才低頭快步離去。 
     
      耿照拍開窖泥斟滿,對面弦子也倒了濃茶。「干!」杯碗相碰,兩人一齊仰頭「俱都喝 
    乾。「聽得心頭舒爽」有什麼用?崔家還不是沉冤未雪,雷亭晚等還不是逍遙法外?他左手 
    持碗,右手探入懷中,緊捏著金字牌——這物事?予他權利的同時,又將他牢牢束縛,絲毫 
    動彈不得。 
     
      「可惡!」「啪!」一聲,腰牌按進桌裡,碧火神功所至,木質的金字牌嵌入同為木質 
    的桌面,齊整得像在桌頂陰刻出花樣來,嵌合近乎完美。耿照平日運使功力,總有各種顧忌 
    ,仗著三分醉意,這一拍間勁力之巧,自己都忍不住瞇眼貼近細細端詳,片刻才傻笑:「好 
    功夫!」「好功夫。」弦子相當同意,鎮定地仰頭豪飲。 
     
      耿照「啪」的一掌,又將腰牌打透桌底,像是在桌板背面陽刻了一枚鎮東將軍府的金字 
    腰牌似的,幾無一絲破綻。「好功夫!」店內諸人都嚇了一跳,耿照卻紅著臉放聲大笑,片 
    刻又咬牙切齒:「可惡!」弦子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生什麼氣,柳眉微蹙。「因為功夫好, 
    所以很可惡?」「功夫好卻什麼都不能做才可惡!」耿照一頭撞上桌板,貼面悶吼:「好想 
    ……好想殺雷亭晚。做出那些壞事的大惡人,真想一刀殺了!可惡!」「現在去麼?」耿照 
    愕然抬頭,見弦子容色平靜,握了握腰畔的靈蛇古劍,紫檀木柄圓潤光滑!」望便知手感絕 
    佳。「現……現在去?」他苦笑搖頭,眉頭揪緊。「不……不行。卯上赤煉堂牽連極大,一 
    弄不好……總之是很麻煩的事。」「我以前殺過一個人。」弦子淡淡開口。「他武功比我高 
    ,大家都說難殺,任務一定失敗。我潛進他住的地方,等了三天,才等到出手的機會,在茅 
    廁裡將那人殺死。他身邊的人沒發現,我就這樣離開,回到黑島大家都不相信。」她定定望 
    著他,彷彿說的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動手,才有機會得手。不試試怎知道行不行?」耿照逋想解釋,忽煩躁起來:他擔心 
    將軍處置、擔心赤煉堂背後的糾結,擔心武林失衡,擔心朝堂鬥爭,擔心弦子飲酒、擔心自 
    己喝醉沒付酒錢……擔心東擔心西,世間,哪有這許多計較? 
     
      在弦子看來,問題何其簡單一想殺麼?現在就去! 
     
      酒意上湧,他輕舒猿臂,合著弦子的小腰將她高高舉起,踮步飛轉,轉得袂據飄飄,仰 
    頭大笑:「好……好!現在就去!去殺……殺了雷亭晚!」一想不對,改口:「不……不行 
    !殺人犯法,悄悄將那廝捆走便是。」腳步踉蹌,幾次要撞上鄰桌,碧火功頻生感應,腰脊 
    貼著桌角轉開,陀螺也似一路轉出店舖,居然連一根筷子、只茶汗都沒碰落,驚呼聲此起波 
    落。 
     
      耿照轉得暈了,兀自長笑不絕,定睛一看,兩隻拇指相距不足一寸便要扣起,貼著她腰 
    背的中指也差堪彷彿,喃喃道:「弦子,你的腰好細啊!」似覺不對,高舉的雙手平平放下 
    ,弦子那張精緻無瑕、宛若骨瓷的悄臉復現眼前。 
     
      「暈……暈不暈?」耿照咧嘴傻笑。 
     
      弦子搖頭。「你氣噴到我臉上才暈。」他忍不住大笑,拉著她施展輕功,出得越浦,逕 
    往血河蕩的方向去。 
     
      奔跑間血脈賁張,酒氣運行更快。耿照內功深湛,縱不善飲,區區兩小壇白酒還放不倒 
    他,再加上涼颼颼的夜風拂面,不致神迷,興許是喝高了,額際略感不適,隱隱生疼,一抽 
    起來便覺狂躁,卻得了個釋放情緒的現成出口。 
     
      雷奮開回風火連環塢,總壇的幫眾繃緊了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備較白日更森嚴 
    。 
     
      但潛行都本是黑夜匿行的伏鱗女帝,弦子更是其中佼佼者,銅牆雄壁在她眼裡,不過縫 
    隙接合的總成,鑽過去、拆開來就是了,哪有什麼問題?兩人一路放倒衛哨,無聲無息潛入 
    水寨,耿照脅住一名服色華貴、看似頭目的赤煉堂弟子,讓他帶往八太保處。那人被鋒銳的 
    靈蛇古劍架著,不敢造次,來到偏院牆外,才被切頸擊昏。白日在四里橋一戰,雷亭晚嚴然 
    三人中執牛耳之人,本以為僕從必多,耿照與弦子藏身樹蓋眺望,卻連一名婢子也未見,院 
    裡悄靜靜的,只有主屋亮著燈。 
     
      耿照心想:「姐姐編撰的《東海名人錄》中,提到雷亭晚出入乘車,等閒難見其貌。難 
    不成他的真面目竟是機密,為保守秘密,連下人也都不用?」殊不知七寶香車乃東海七大派 
    中一件著名的機關奇械,雷亭晚以此成名,當真做到「出入皆乘的地步,除了總瓢把子雷萬 
    凜等極少數人,即使同列太保的其他義子都罕見他的廬山真面目。 
     
      雖帶一絲醉意,耿照思路已不再混沌,知道殺人絕難善後,略一遲疑,對弦子低聲道: 
    「我們潛進屋裡,先找那把失了珠子的映日朱陽劍。」弦子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不 
    殺雷亭晚了?」耿照兩頰微紅,迎風閉目、身子微晃,笑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握著 
    他惡行的證據,說服將軍辦他。將軍眼底難容賴粒,落在他手裡,管教那廝生不如死。」雖 
    說如此,心中不免遣憾,出口竟有些失落似的。 
     
      弦子一開始執行任務,整個人便如一柄脫鞘鋒匕,再無一絲鬆懈,雙眼牢牢盯著主屋, 
    低問:「要找不到呢?」耿照一愣,隨口覆述:「要找不到呢?」「那就殺了他。」弦子的 
    思路很直接。 
     
      「那就……殺了他?」驀地額際又抽疼起來。耿照閉目痛笑,握緊拳頭:「好!若找不 
    著,咱們殺了他!」大有一吐積鬱的爽快。 
     
      弦子目光一銳。「趁現在!」游蛇般掠上屋脊,貼瓦滑行,身形幾乎融入陰影,顯是一 
    門極高明的輕功。這部「蛇行鱗潛」乃黑島的帝字絕學之一,出自漱玉節的別傳,遍數潛行 
    都也只一人練到「貼物滑行,沉羽不沾」的境地,別無二家。 
     
      耿照暗自佩服,運起碧火功躍上房頂,弦子忽做了個「趴下」的手勢,他及時伏至脊側 
    ,見一名侍童模樣的青衣少年打著燈籠走進院裡,身材結實精壯,面孔仍有些許童稚,卻極 
    俊美,妖麗的神氣與十太保雷冥杳有幾分近似,眉宇間飛揚跋扈!隱帶邪氣,令耿照想起五 
    絕莊的上官巧言。 
     
      青衣少年來到門前,揖道:「八爺,船備好了。」口氣與雷亭晚如出一轍,只是年紀輕 
    尚欠火喉,不及主子的如沐春風,顯得有些甜膩,討好的意味十分露骨。門裡「嗯」的一聲 
    ,溫煦的噪音動聽至極,自是雷亭晚。耿照忽生謬想:此人若是肯剃光了頭去講經,怕比顯 
    義更像得道高僧,聽得人身子酥軟,飄飄然不知所以,男繳金銀、女獻貞操,為患絕不下於 
    蓮賀寺眾。 
     
      少年道:「禮物也採辦好啦,已著人送到十爺院裡。」取出清單念著,都是珠資玩、稜 
    羅綢椴、水粉香藥之類。耿照並不意外,心想:「這雷亭晚對雷冥杳與別個不同,總不會是 
    結義之故,說不定……是有私情。」雷亭晚和聲笑道:「都給砸了罷?死了幾個?」少年笑 
    答:「十爺今兒受了傷一……——氣力不濟,沒當場鬧出人命,只留下幾條胳膊腿兒的。」 
    耿照一琢磨,才知是指送禮的人。 
     
      雷亭晚差人抬了珍玩布匹去,雷冥杳餘怒未消,弄殘了送禮之人的手腳。聽主僕倆的口 
    氣,不僅不是頭一回,過往還曾弄出人命——拿下人的性命給對方「消氣」,這都是些什麼 
    人! 
     
      雷亭晚笑道:「不是氣力不濟,是心腸軟了,面子卻拉不下。礬兒今晚再哄哄十爺,若 
    哄得不好,八爺唯你是問。」名喚「礬兒」的少年眉目一動,見獵心喜,旋又躬身:「八爺 
    !今晚十爺定要逼問崔家女子之事,礬兒只怕交……交代不過。」興許是想起十爺斷人手腳 
    的狠勁兒,打了個寒噤,面色微變,不似作偽。 
     
      「怎麼?方才不挺來勁兒的,這會兒鵪鶉也似,嫌差事辛苦?」雷亭晚的聲音帶著笑意 
    。 
     
      若不識此獠,真會以為他是個言談風趣、處事溫和的主。礬兒面色丕變,雙膝跪地,語 
    帶哭腔:「爺!您嚇壞礬兒啦。我……我怎敢哪?八爺只一句話,礬兒便給擰了腦袋也不怕 
    ,實是怕誤了八爺的事。」雷亭晚笑道:「起來罷,演給誰看哪你!崔家閨女你也有分的, 
    不如同十爺聊聊她那份水嫩好了。」礬兒賴著不肯起來,抹眼裝可憐:「八爺救我!」雷亭 
    晚笑啐:「行了!把那把破劍帶去,討十爺歡喜。再帶上一管「飛魂煙」用了藥就乖啦。」 
    礬兒喜動顏色,連連磕頭:「多謝八爺!」「輕著點,別玩壞啦。我幾日便回。」 
     
      礬兒起身陪笑。「八爺這麼快回來?」「我料老大也待不久,老四回來鬧膀幾日,他自 
    會離開。」咿呀一聲門扉推開,一名金冠輕裘的青袍男子緩步而出,隨手擲給礬兒一條繭綢 
    腰帶。那帶子脫手飛出,風裡頓時瀰漫一股異香,中人欲醉。礬兒忙不迭收進懷裡,彷彿想 
    令香氣多沾上身。 
     
      「行了,這「夜麝亂蹄香」的氣味一旦沾上,整夜不散,遇汗更濃,雖非淫粲,卻是天 
    下間第一等的催情聖品,專克女子,要你這般做作?」青袍人打他一下腦袋,身子側轉,映 
    出一張與礬兒一模揉的面孔,直比照鏡還像! 
     
      耿照與弦子面面相覷。 
     
      那「礬兒」的聲音的確是雷亭晚無疑,解下裘袍,披在真正的礬兒身上,裘裡的青袍原 
    來是侍童下人的服色。他從礬兒手裡接過燈籠,微笑道:「八爺歇息,礬兒去啦。」噪音又 
    變得與本尊似極,幾難分辨。 
     
      礬兒十分機警,圓手長揖到地,立刻站進廊影中,唯恐讓別人瞧見有兩個一摸一樣的自 
    己。手持燈籠的「礬兒」嘻嘻一笑,踱出月門,動作與礬兒進來時全無二致,舉手投足帶著 
    既青澀又早熟的微妙矛盾,活脫脫就是礬兒。 
     
      易容術耿照雖無研究,料想是往臉上化裝改扮,應與女子紅妝相類,只是一個畫「美」 
    ,一個畫「像」,道理是差不多的。以圖對景,縱使是巧筆大匠,也難免會留有破綻。像雷 
    亭晚這樣的易容之術,簡直是駭人聽聞。 
     
      廊下一影之內,礬兒抓耳撓腮,一副欣喜難禁的猴急模榡,好不容易等到燈籠的光點消 
    失不見,才奔進另一側廂房,出來時手裡捏了枚油紙小包和一串鑰匙,係上雷亭晚給他的腰 
    帶,忙不迭跑出院門。 
     
      雷亭晚離開風火連環塢,正方便耿照四下搜查,這是千賊難逢的機會,確定院中無人, 
    才偕弦子躍下。這廂院並不算大,唯一鎖著的就是方才雷亭晚出來的那間。弦子取出針鉤撬 
    了幾下,「喀啦!」房門應聲開啟,點亮燭台,兩人不由得一怔。 
     
      房間四面都是架子,架分數層,每層高約,一……尺,密密麻麻擺滿了人頭。耿照本以 
    為這廝有殺人留頭的惡癖,迎面忽見一隻眉骨壓眼、唇抿寬闊的頭顱,端詳片刻才醒覺:「 
    這是……雷奮開!」雷奮開當然沒死。頭顱必是製作精巧的仿物,此頭如此,滿屋皆然。 
     
      難怪屋中並無血腥屍臭,也沒有防腐香料的濃烈嗆鼻,雷亭晚身上的「亂蹄香」芬芳兀 
    自飄在空中,無窗的房內甚是通風,顯有其他管道設置。 
     
      那頭顱的色澤便似真人肌膚,卻不如雷奮開本人黝黑油亮,耿照湊近一瞧,才發現「雷 
    奮開」的臉上分成了幾塊,由額頭到鼻樑的「丁」字形作一塊,兩邊顴骨各一塊,下巴、唇 
    上又各式一塊,還有其他更細的分割,不一而足。 
     
      他伸手撫摸,左頰那塊臉皮應指脫落,質地綿軟略帶韌性,摸久了會微微滲出體溫,便 
    似真正的人皮一般。這塊臉皮頗厚,耿照想起大太保雷奮開的確是顴骨突出,長相充滿野性 
    ,福至心靈,將額頭至鼻棵的「丁」字臉皮也揭下,果然眉骨附近墊得特別飽滿,鼻翼兩側 
    卻薄如紙張。 
     
      ……這是所謂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乃易容術的至高境界,假扮他人便如換臉,自是無比肖似。 
     
      江湖人聽得「面具」二字,以為是整張的糊紙臉譜,一載上便能化身他人,殊不知真正 
    的人皮面具乃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皮墊子,順著顱骨墊高補低,再佐以脂粉油彩、渾成一體 
    ,才能改變原本相貌,又不影響說話表情。 
     
      老胡曾說過,「骨相」是仵工鑒別屍首的要術,工夫深、經驗夠的老人,能將副淨的白 
    骨骷髏包上黏土,按皮肉生長之理塑回原型,重現死者生前的面貌。雷亭晚的人皮易容術與 
    骨相近似,每一具偽首皆無鬚髮眉毛,看來應是另再黏上的。 
     
      與雷奮開同置一架的另一顆頭顱,耿照端詳半天,才認出是沒有眉毛鬍鬚的雷騰沖。他 
    白日裡與真正的雷騰沖照過面,這顆假頭沒有毛髮鬍鬚,仍覺像極,可見製作精巧。 
     
      耿照越機一動:「這麼說來,貼附著這些小塊皮子的底座,便是雷亭晚的真面目了?」 
    揭下雷?沖、雷奮開兩顆假頭上的人皮面具,頓感失望。 
     
      底座粗具顱形,約略看得出是張人臉,相貌自是難以辨認。兩副底座倒是一個模子刻就 
    ,這房間裡上百具的面具底座恐怕都是一樣的,進一步印證了耿照的猜測:人皮面具是量身 
    訂做,雷亭晚能用的面具,貼到他人臉上就不對勁了,畢竟骨相、比例都不同,失之毫厘, 
    差之千里。 
     
      架上原本只有一具底座是空的,放在最靠桌邊的位置,應是礬兒的面孔。 
     
      弦子下頷微抬,示向桌上一團油灰似的物事。「你看。」那是在空著的顱形底座抹上摻 
    油的灰泥,細細雕塑,一如仵工復原白骨。但這具粗略成形、完成還不到三成的泥塑,卻有 
    著極為靈動的神韻,以致一眼便能看出捏的是誰。 
     
      那是耿照的面部雕塑。 
     
      距完成還有老大一段,只有概略的眉目唇抿,實在無法說「如照鏡一般」。但耿照將它 
    捧起細看時,卻有種魂魄被吸進去的恍惚之感,較攬鏡自照更加驚悚。雕塑使用的金、木器 
    具散置桌頂各處,猶沾著灰褐色的油質土。在此之前,耿照從未見過雷亭晚或七寶香車,假 
    定今日一戰,他二人乃是初遇,那麼,這件品就是在耿照雕開血河蕩之後,從七寶香車中出 
    來的八太保雷亭晚,憑著印象捏塑而成。 
     
      隔著七寶香車外的層層護甲,記住激鬥中驚鴻一瞥的對手長相。 
     
      耿照無法驅散心中異樣的不祥,明知動了東西也該盡快復原,以免對方察覺異狀,仍是 
    動手將座上的黏土剝去,胡亂扔了一地,彷彿這樣就能避免雷亭晚偷走自己的面孔。 
     
      就算只是徒勞。 
     
      只要雷亭晚還在,隨時都能再捏一個,依樣製成精巧的人皮面具,等他能像模仿礬兒一 
    樣,模仿耿照的聲音、模仿他的言行舉止,隨時便能以「耿照」的身份示人,甚至走到他最 
    親密的人面前,如自己一般的撫愛,而她們卻絲毫不覺有異——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掠過與他 
    曾有肌膚之親的女子,橫疏影、染紅餒、符赤錦、霽兒丫頭……一陣惡寒從腳底躥上頭頂, 
    混合些許醉意,耿照奮力搖了搖刺疼的腦袋,試圖驅散雜識,這樣做卻使不適加劇。 
     
      他伸手去扶雷亭晚的工作桌,不小心揮倒了桌上的瓶瓶罐罐,一隻水精雕制、鼻煙壺似 
    的小瓶子彈進懷裡,耿照順手接住,瓶中琥珀色的液體濺出少許,「夜麝亂蹄香」的氣味登 
    時溢滿斗室,濃烈嗆人。 
     
      「糟糕!」趕緊將水精蓋塞好,雷亭晚「天下間第一等的催情聖品」、「專克女子」諸 
    語猶在耳邊,耿照悚然一驚,餘光瞥向弦子,見她微微蹙眉,掩鼻道:「好臭!」更無其他 
    異狀,這才放下心來。 
     
      弦子摒住呼吸,在四面牆上敲敲打打,「喀啦」按開一處密門,打開門縫看了一眼,回 
    頭輕道:「你看。」密室較外面的房間略小,形狀卻狹長得多,掛著琳琅滿目的衣飾,大多 
    是男子形制。兩側的高架上放著人發、獸毛製成的各式假髮鬍鬚,還有長短不一的木腳、支 
    架靠牆放好,似是扮高扮矮時所用。弦子扯下一件素面外袍給他。 
     
      「把衣服換下來。」耿照明白她的意思。夜行時穿著濺上異香的衣物,那是比擊鼓吹號 
    還招搖了,除非整座風火連環塢的人全給堵了鼻子,否則想不被發現都難。弦子把他脫下來 
    的袍子用腳尖挑作一團,取出一瓶茶色粉末撒了些許,再拿三黑色大鶩包起來,踢到外室牆 
    角。「一會兒再帶走。」耿照正受雷亭晚「變臉」的惡夢困擾,不願將衣物留在此間,聽得 
    弦子心細,胸懷略寬,好奇問她:「你倒的是什麼粉末?」「去味兒的。野地裡撒一些能湮 
    沒氣味,不怕獵犬追蹤。」弦子探頭湊近,小巧的鼻尖在他脖頸胸膛晃了一圈。「味道還在 
    。待會兒若不得已,只好倒一點兒在你身上。」耿照心想:「那有什麼關係?」脫口道:「 
    你直接撒好了,我沒關係的。」弦子點點頭。「我也這樣想。」轉頭繼續敲擊牆壁找密門。 
     
      「對了,那粉叫什麼名字?是用什麼做的,竟能消除氣味?」「叫「遺棵粉」,主要的 
    材料是囑干的牛糞。」弦子一邊找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還有虎狼的糞便,浸泡尿液之後哦 
    干,可用來驅逐犬隻。再加一點藥材……」「……那還是先不要好了。」弦子想想也是。「 
    有新鮮牛糞的話,用那個效果更好。」房裡共有兩道密門,第二道設在密室最末端,壓在一 
    隻木箱之下,似是地窖的入口,掀板活門上留有一處精鋼鑰孔。耿照敲了敲掀板,響聲清脆 
    ,怕也是精鋼鑄就,此外別說映日朱陽,偌大的主屋裡連值錢的金銀珠寶、文書卷宗也不見 
    半點。 
     
      看來就是這兒了。弦子取出一直一曲兩根開鎖針,喀答喀答弄半天,依舊面無表情,白 
    晰的秀額上卻微微沁汗,可見這銷非同小可。耿照四處翻找,忽聽廊間腳步響動,一人低聲 
    咒罵「爛婊子」、「臭賤貨」而來,正是那少年礬兒。 
     
      腳步停在門前三尺,罵聲倏然消失。 
     
      耿照暗叫不好:「他聞到了「夜麝亂蹄香」的氣味!」一腳踹開房門! 
     
      門板上灌注碧火功勁,不啻澆銅鎮鐵,呼通著迓過礬兒鼻尖,壓得他氣息一窒,踉蹌後 
    退。耿照風一般掠出房門,扣腕將少年拖進房,餘勢「碰!」將房門扯回,院內剎時歸於平 
    靜,除了風吹蟲唧,再無異響。 
     
      耿照一掌斬在礬兒頸側,少年軟軟癱倒,渾身提不起勁力。 
     
      「映日朱陽在哪裡?」耿照揪著他的衣領,才發現礬兒左胸有道銳利割痕,兀自滲血, 
    傷口雖不深,一看便覺疼痛。 
     
      礬兒臉色白慘,額間冷汗涔涔,咬牙道:「不……不在這裡。你……你是誰?」耿照五 
    指一緊,勒得他呼吸不暢,益發蒼白。「映日朱陽在哪裡?」「在……在十爺院裡。」耿照 
    哼的|聲。「在十爺處吃了虧,賺我給你報仇麼?映日朱陽在哪裡!」礬兒想不到這人居然 
    連這個也知道,俊臉扭曲、渾身顫抖,牙關上下磕碰。 
     
      「是……是真的!八爺讓小……小的把劍送給十爺,討……討十爺歡喜。」耿照回想雷 
    亭晚之言,前後一兜,似乎真有此事。「帶我去。」礬兒嚇得魂飛魄散。「好……好漢爺! 
    這……這萬萬使不得。若教十爺知曉我不是……我是……小的左右是個死。我家八爺的手段 
    ……嗚嗚嗚嗚,您還是行行好一掌打死我罷。」涕淚縱橫,模樣極是可憐。若非知道他擅於 
    作偽,任誰看了都不免心軟。 
     
      耿照忽然驚覺,自己的心腸變硬了。 
     
      在他心裡,終於有些人是無可饒恕、不值得同情的,放任這些人,徒令更多的,善良百 
    姓遭受不幸。在這個世上,岳宸風並非是獨一無二,像他一樣的人遠比想像中更多。 
     
      他並不同情淚眼汪汪的少年。礬兒的手段本領興許不及他的主人,惡念卻沒什麼分別, 
    不帶少年同去,純粹是嫌累贅罷了。耿照冷冷道:「十爺處怎麼走?」待交代完畢,一掌打 
    景礬兒,點了穴道縛起手足,拿布塞了嘴巴,踢進角落裡去。 
     
      「我去雷冥杳處找劍。」他探頭進密室,交代弦子。「開鎖後先別進去,小心有機關。 
    不管得手與否,我很快就回來。」「嗯。」弦子皸著眉,專心與鎖孔奮戰。 
     
      耿照施展輕功,沿山諸院的守備較平地更森嚴,他沒有弦子「蛇行鱗潛」的匿蹤功夫, 
    即使盡力閃躲,中途仍撞上一撥巡衛。 
     
      他想也不想便出手,神術帶鞘拍暈兩個,左臂一圈一轉,另外二個撞成一團,頭破血流 
    倒地抽搐,不過眨眼工夫,最末一人發現只剩下自己,嚇得結舌失聲,捨了同伴拔腿就跑。 
     
      耿照足尖一挑,一柄鋼刀毒蛇般離地昂起,「颼!」正中背門,刀尖貫胸而出。 
     
      那人腳下不停,一路跑上了廊階,跌跌撞撞撲入一間沒上鎖的廂房,這才倒地斷氣。 
     
      耿照一手一個,分別拎起那四名不知死活的赤煉堂弟子,擲入房中,閉起門牖,翻越幾 
    堵高牆,潛入十太保院中。比起雷亭晚處的簡單撲素,此處當真是雕樑畫棟、箔金髹紅,亭 
    台樓閣,無不極盡精巧能事。 
     
      耿照讀書不多,說不出「俗麗」二字,但橫疏影的品味是極高的,流影城之內大到建築 
    土木、小至執敬司弟子的制式袍服,俱都充滿她恬靜素雅之中、又不失高貴的風格與喜好。 
    他看得慣了,只覺此間的主人太過貪心,恨不得將最美、最貴的東西通通堆在顯眼處,濃麗 
    壓人,反覺喧擾。 
     
      這還是在夜裡。院中俱是女子繡閣,侍女們早早便媳燈就寢,連主屋都無燭照,幾座高 
    高低低的閣樓沐在月華之中,浮華略褪,若是日間來到,定覺眼花撩亂。 
     
      主閣位在院裡最深處,倚著山壁挖出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泊,兩層閣樓建在湖心偏後的地 
    方,距閣後的平直山壁約五六丈,就算站在峰頂往下望,也只看得到屋頂,難窺閣中動靜。 
    放索槌下峭壁,又還不到能一蕩飛上屋簷的地步,主人安居其中,不怕人窺看闖入。 
     
      繡閣與湖岸只一條繞折的九曲橋連接,設計與水月門中的水風涼榭相似。但水風涼榭的 
    九曲廊撟設有詹頂,彎繞是為了獵取湖景,曲度平緩得多,岸邊則泊滿彩繪小舟,就算不走 
    廊橋,誰都能撐船過去。這兒的九曲橋卻是沒頂的,繡閣樓頂居高臨下,誰來誰去一目瞭然 
    ,撟身曲折劇烈,難以直奔而入。整座人工湖泊上只有一條菱舟,不是繫在岸邊碼頭,而是 
    繫在閣畔。 
     
      ——「我可馳驅,彼難寸步」,恐怕就是這座閣樓的排設題旨。 
     
      做足防備,繡閣終能夠四面鏤空、飾以紗幔,內裡以屏風相隔,令閣樓主人放心享受湖 
    上颸涼,不虞他人覬覦。再怎麼閃躲,也躲不過毫無遮掩的九曲橋,耿照大方現身一掠而過 
    ,華著閣椽綺窗上了二樓,縱身躍入——他並不打算偷偷摸摸的。如果找劍時遭遇雷冥杳, 
    就直接以武力解決。 
     
      雷冥杳顯然另有放置衣物文書等日常瑣物的房間,繡閣摟頂能翻找的地方不多,只有一 
    張鋪著織錦的八仙桌、幾把蓮形圓墩逋凳,琴幾香逋、書篋屏風,就是沒有貯劍的劍匣。 
     
      (那就是在樓下了。)耿照捏了捏眉心,隨意坐在一把蓮墩上吹吹湖風,想要驅散腦中 
    的醺然。也許是酒意,也許是顱內的刺痛使然,碧火功的敏銳知覺初次不生作用,察覺時, 
    「喀啦喀啦」的清脆屣響已來到樓梯口。 
     
      「刺你一記不夠,還來找死麼?」雷冥杳尖銳的聲音冷冷的,充滿挑霣與譏誚。 
     
      耿照閉著眼蹙眉,連頭都沒轉。雷冥杳什麼時候刺了他一劍? 
     
      「映日朱陽在哪?」聲音低沉沙啞,宛若獸咆。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雷冥杳恨聲長笑。「剛剛送來,現在又想要回去麼?你當我是什麼!雷亭晚,你未免欺 
    人太甚!」耿照一怔,緩緩回頭。「你看看我是誰?」雷冥杳站在樓梯畔,白生生的手掌扶 
    著梯欄,長髮飛散,身上的細薄睡褸被風吹動。因為僅在交襟處隨意繫了根綢帶,睡褸有些 
    鬆垮,敞開的對襟之間,露出綴著大紅滾邊的蓮紅軟綢抹胸,滿滿裹著兩隻堅挺玉乳。睡褸 
    的下擺應風微分,露出一雙白生生的裸腿,趿了雙高高的紅繩木屐,塗著鮮紅蔻丹的玉趾小 
    巧晶瑩,大腿曲線卻是結實緊致,在月下略顯幽藍,一看便覺肌膚涼滑,觸感絕佳。 
     
      赤煉堂的十太保是女人。 
     
      生了一張絕艷面孔、好著男裝的「燕驚風雨」雷冥杳,自始至終就是女兒身。 
     
      耿照一摸她腋下便知曉,那綿軟彈滑的手感,只能來自女子的胴體。 
     
      這事在赤煉堂裡並不算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少,層級也錯雜:同列「十絕太保」的其餘 
    九位,有的清楚知道,有的只是隱約知道,便是十爺院裡的丫頭,也有知與不知的。但所有 
    知道的人都守著一個不成文的默契,至少在公開處,決計不能討綸十爺的事。 
     
      因為雷冥杳不但是女人,還是赤煉堂水陸各碼頭的總三把子、「裂甲風霆雷萬凜的女人 
    。與雷萬凜有關的一切誰也惹不起,即使他消失江湖已逾十年,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在這個男人當家主事的時代,赤煉堂橫行東海,是公認的「江湖第一大幫會」勢力席捲 
    天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甘為風火旗拋頭灑血,不惜身家。赤煉堂的聲勢,在雷萬凜 
    的手裡達到巔峰,危機也是。 
     
      直到此人封刀陲退、不再過問幫務,十數年間,江湖上再沒有出過一號人物能像雷萬凜 
    那樣接近「武林至尊」四字。 
     
      雷萬凜退隱之後,赤煉堂群龍無首,勉強維持了兩年平靜,而後自總壇十絕太保以下, 
    各水道轉運使、堂口、碼頭……無數自認有實力的首腦們或陽奉陰違、或各懷鬼胎,幫內暗 
    潮洶湧,潰勢一觸即發,風火連環塢面臨雷家開宗立派以來最最凶險的局面。 
     
      傾危之際,幸賴大太保雷奮開率麾下指縱鷹,接連消滅了幾個欲舉反旗、叛象鮮烈的游 
    離勢力,而越浦這廂,以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為首的鐵派,也向新就任的鎮東將軍慕 
    容柔輸誠,使總壇內外的形勢穩定下來。 
     
      鐵可制兵,亦可鑄錢。所謂「鐵派」,即是幫內主張平穩經營事業、用銀錢代替江湖喋 
    血的文治派,是相對於雷奮開之流、曾隨總瓢把子一刀一槍打下基業,江湖色彩鮮明的「血 
    派」而言。 
     
      大太保與四太保素來不睦,幫內鐵、血二派的領袖人物各顯奇能,分別壓下了反跡,江 
    湖人原本預期此舉將迎來一場奪權血戰,大太保雷奮開卻宣佈:他的作為乃出於總瓢把子雷 
    萬凜授意。如今內亂既平,總瓢把子希望由老四來帶領赤煉堂,他老人家則暫居清幽寶地, 
    直到養好身體為止,這一晃眼,倏忽又過十年。 
     
      「雷萬凜現於何處」、「雷萬凜所圖為何」,一直都是武林中人茶餘飯後最感興趣的話 
    題之一。 
     
      有人說他早不在人世,「總瓢把子說」云云,不過是老大雷奮開與老四雷門鶴之間的鬥 
    爭:也有說他倆聯手殺了刀法超卓的雷萬凜,然後一個扮黑一個扮白一瓜分雷家的基業。 
     
      當然也有很多像染紅霞這樣的人,寧可單純相信:即使是權傾當世、一時無兩的幫會龍 
    頭,在連失五名愛兒後,也會傷心得隱居起來,只為了幫會義氣,還與這片紛擾塵俗維持最 
    後一絲牽繫……但無論如何,「裂甲風霆雷萬凜」七字,甚至「總瓢把子」的稱呼,從沒有 
    離開過風火連環塢,就像一片永遠驅不散的陰霾,始終籠罩著血河蕩。要想知道雷萬凜的下 
    落,有兩人至關重要,一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雷奮開,而另一個,則是他此生唯一的寵妾。 
     
      雷萬凜與雷夫人的感情甚篤,膝下眾兒女均是一母所出,這點在江湖幫會的首腦之間— 
    —尤其是像赤煉堂這樣的規模——極為罕見。 
     
      他頭一回喪子時,一名時年十四、姿容端麗的小小艷伎撫慰了總瓢把子的傷痛,從此雷 
    萬凜身邊多了名寵姬。他甚至把少女送到南陵的轅厲山始鳩海,從名師習得一身出色的輕功 
    暗器,給了她一個名字和身份,讓女郎成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不再是巴望男子垂憐的 
    玩物。 
     
      雷奮開若是總瓢把子輝煌功業的最後一抹餘暉,那麼雷冥杳就是鬼魂的投影。 
     
      雷萬凜沒帶著她隱退,反而將芳華正茂的艷姬留在鐵血江湖內,本身就是啟人疑竇之舉 
    。 
     
      風火連環塢從上到下,所有人總是離他們遠遠的,彷沸稍不注意,拄刀斜坐的總瓢把子 
    便從兩人身後的幽翳裡浮出,橫眸霸笑,以人所不能聽的幽冥言語,一一細十數年來每個人 
    的功過賞罰……雷冥杳望著他一怔,嘴角忽顫,詭秘的神情乍現倏隱,又回復成那副鬼魅似 
    的幽冷。不知為何,耿照直覺她剛剛在笑,而現在,則是忍笑。 
     
      「扮成這個樣子,也算是有點誠意了。」她冷蔑輕哼,斜著妖覷的眉眼上下打量著。 
     
      雷冥杳無疑是極艷的女子,杏眸微勾,瞇起來貓兒也似。鮮菱般的姣好唇瓣粉粉潤潤, 
    抿起處鮮紅欲滴,越邊緣色澤越淡,到嘴角又是勾:襯與淡細的法令紋,與其說「美」,不 
    如說是「妖」。貓妖化人,也不過就是這般。 
     
      她目光移到他胸膛。「方纔隨手劈了你一劍,叫得忒慘,原來也是裝的。我說唄,堂堂 
    赤煉堂八太保,哪能如此膿包?剌著的手感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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