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孤女探莊】
這是一家山林酒店。離陽泉縣十五里,離紅雪山莊十五里。建在路面的小林邊上。
它是個小酒店,小得只有兩張桌子。從酒店開張數十年來,它這兩張桌子從未坐滿過酒
客。從陽泉到從家莊,從從家莊到陽泉,近幾年來,人來人往,但卻很少有人在這裡歇
腳。因為它離兩頭都太近了。
自從紅雪山莊被屠後,這個酒店一下子熱鬧起來。酒店老闆臨時添了六七張桌子,
添了三個夥計,還是應付不過來。
這一天,近十張桌子都三三五五的坐了許多武林人。三個夥計不斷為客人添酒送菜
,忙得滿頭大汗。
這時,一個老尼帶著一個弟子來到酒店外面。酒店裡一下靜了下來。她們打量著酒
桌,似乎想找一個位子。
三位武當派弟子搶出門去,齊齊拜跪在地。為首一位道:「武當派弟子空靈子拜見
空寂老師太。老師太如欲歇息,請屈尊就坐弟子們這張桌子。」
空寂打個問迅道:「如此便打攪三位了。」
空靈子為空寂介紹另兩位武當派弟子道:『這是敝師弟空空、空雲。師太請上座。
」
空寂客氣了一下,在上首坐下,道:「蘭馥,見過武當派的三位師兄。」
空寂這位女弟子一身俗家打扮,長得甚為美麗,站在空寂身後,與三人見禮道:「
師妹於蘭馥,見過三位師兄。」
三人連忙還禮,應靈子道:「師妹請坐下歇息。我師兄三人這就移桌。」
空寂抬手止住道:「不妨,你們儘管坐下飲酒。老尼只飲一點茶,等一個人。蘭馥
,你坐下。三位請別拘束,坐下吧。」
眾人坐下,小二送過茶來。空靈子又點了一些果酒之類,送到空寂師徒面前。
「雲陽師兄可好?」空寂問。
空靈子道:「承師太問,掌門師父很好。」
自從峨嵋派掌門人空寂師太進入酒店。這酒店忽然安靜了許多,包括黑道人物在內
,說話也放低了聲音。空寂師太見此、便站起來,打個問訊道:「各位同道如因老尼在
此感到拘束,老尼喝完這杯茶便迴避。」
眾人紛紛站起,隔桌還禮,氣氛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花茂雲與其它幾個武林人坐在旁桌,恭身站起道:「師太是江湖著名的慈祥長輩,
果然名不虛傳。我等今日能與師太同店飲酒,甚感榮幸。」
空寂師太道:「看服色,閣下是花鳴鏢局的人?」
花茂雲起身作禮道:「晚輩花茂雲,見過前輩。」
空寂師太「哦」了一聲,她看了花茂雲一眼,道:「原來是花公子?請坐下飲酒。
」
「是。」花茂雲坐下。
空寂師太那慈和的臉忽然變得有些冷淡。她垂下雙目,喝了一口茶,道:「花公子
近日在江湖上的名頭越來越響,真有如日中天之勢。可賀。」
花茂雲的眉尾動了一動。空寂師太說「可賀」,但這「可賀」的用法,一般前面當
加「可喜」二字,連起來是「可喜可賀」,如今空寂說「可賀」,卻不說「可喜」,自
然大有深意的了。
花茂雲隔桌道:「謝前輩誇獎,晚輩年輕無知,以後還望師太多加教誨。」
空寂道:「花公子不嫌老尼嘴碎麼?」
花茂雲道:「師太乃當今有名望的幾位前輩高人之一。晚輩能得師太教誨,那是晚
輩的福緣。」
「那麼,我送你四句偈言。」
花茂雲站起,垂手恭聽。
空寂令於蘭馥取出紙筆,寫了四句偈語。寫完時,她自己看著那四句偈語,歎了一
口氣,隨手遞與花茂雲。
花茂雲接過偈語,看了一遍,忽然臉色大變。連忙將偈語收入懷中,對空寂拜下去
,道:「晚輩萬分感謝師太教誨。」
花公子好自為之。老尼在此等人,咱們各自隨便些吧。」
「是。」花茂雲退回桌上,自與各人飲酒。但他心中此時,卻是再也不能安寧。
這時,酒店外面又走進三個人,這三個人一進酒店,酒店中又是一片沉寂,剛剛熱
和起來的氣氛一下子又變得緊張起來。
這三個人一進酒店,為首黑衣蒙面人便對直走向峨嵋空寂師太,其餘二人自去找桌
子坐下,要酒要菜。
黑衣蒙面人走近峨嵋空寂師太,作禮道:「積石山夏候海,能在此得見師太,真是
幸何如之!」
空寂師太早已站起,還禮道:「老尼今日在此等人。算來時辰快到了。夏候掌門請
自便,異日相遇再謀一敘,如何?」
「恭敬不如從命,失陪。」夏候海退回去,自便飲酒。
忽然,兩個人風風火火地撞進店來。當先一人,穿著紅袍,正是陰山紅魔。落後一
人,卻生得仙風道骨,面容清�嚏A卻是異人幫幫主屠連城。
空寂師太,雙目低垂,自顧飲茶,只作不見。
這二人卻也知趣,並不過去招呼,只是選了一張桌子,打連坐下,要來酒菜,大吃
大喝。
這張桌子上原本有四人飲酒,這時,陰山紅魔二人要來許多酒來,但將原來四人的
酒菜擠得移至桌邊。其中三人,自知惹不起二位惡魔,便起來移至他桌。唯有一個年輕
人,看樣子約有二十七八歲左右,卻是一動不動。
陰山紅魔盯著他道:「小子,你不怕湯水濺在你身上?」
那年輕人並不回答,只是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一下。
陰山紅魔道:「小子,你聞到什麼氣味?」
「臭味。」那人回答。
「哪來的臭味?」陰山紅魔四處看看,忽然奇詭地眨了眨眼睛道:「小子,你說的
臭味可是從這位屠兄身上發出的?」
屠連城大怒,盯著陰山紅魔看了一眼。他明白陰山紅魔想對這小子發難,怕沒有把
握,要拖上自己。但話題已經落在自己身上,要想避也避不開,便盯著那年輕人,看他
如何回答。
那年輕人又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道:「二位身上都有臭味。」
陰山紅魔大笑起來:「屠兄,聽明白了麼?想是屠兄平日屠豬殺狗太多,身上氣味
特濃。與你一路,連老夫也沾上了臭味。小子,其實你不用扇,這臭味很好聞的,只是
老夫身上這臭味還不濃,還要向你借點材料加濃一點。」
年輕人笑道:「陰山紅魔是想借在下身上的血,去加濃你的臭味?」
「小子好聰明,一猜就中,你如與老夫好好讀書,一定是狀元。」他說「你與老夫
好好讀書」,那是將這年青人當作了子侄輩,佔了他一個大便宜。
年輕人恨聲道:「這店中高人甚多,不能攪了他們的酒興,二位官道上請。」
說罷,當先出去,站在酒店外的空地上,等著二人。
這陰山紅魔,惡性惡根,無處不顯,但又經驗老到,見這年輕人不謙不讓,知他必
有所恃,所以念頭一轉,處處提上屠連城一起作惡。此刻二人在酒店中數十人的冷眼旁
觀下,卻是不下場不行了。
陰山紅魔搶先跳出,道:「小子,你倒比老夫還急了?」
年輕人道:「陰山紅魔,你處處無禮,今日是你的死期。」
陰山紅魔道:「小子,報上名來,老夫掌下不斃無名之輩。」
年輕人道:「現時對你講了,你會嚇得無力打鬥。你去西天的路上,自己會明白的
。」
陰山紅魔見這年輕人沉著鎮定,有恃無恐,心中不禁有些後悔,但此時是不打不行
,索性便一提雙掌,搶先攻出。
忽然,陰山紅魔的掌勢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的掌前,停著一柄黑色的長劍,他的掌
勢如是在再送前幾寸,手掌便坐穿在劍上,那時,只怕變招也來不及了。
陰山紅魔大驚失色,退後兩步道:「閣下是杭州司馬世家的什麼人?」
年輕人道:「在下司馬遷武。」,說罷,伸手在臉上一抹,抹下一張人皮面具,現
出本來面目。
陰山紅魔雙手一拱道:「原來是莫干山山莊的二公子,失禮之處,還望恕罪。」
司馬遷武歎道:「閣下求饒遲了,閣下要獨坐一席,在下便讓了你又何妨?只是閣
下不該辱及家母。今日閣下不留下點什麼,那是不能完事的。」
陰山紅魔的臉色蒼白,盯著司馬遷武道:「公子易容在席,人皆不識,不知不罪。
二公子又何必逼人太絕?」
「我已饒你不死,更待如何?」司馬遷武怒喝。
「二公子何不好人好到底?」
「辱及家母,便是魔殺天君,在下也要拚命,你這狗才,自己說,留下什麼?」
陰山紅魔歎了一口氣,伸出左手道:「留下小指吧。」
話未說完,慘叫一聲,左手小指已被司馬遷武一劍削去,陰山紅魔叫過以後,便一
聲不吭,離店而去。對掉在地上的小指,連看也不看一眼。
司馬遷武回到店內,便向眾人作禮道:「在下打攪各位高人酒興,本當知罪離去。
只是在下在此等候一個人,還得多待一會兒,請各位恕罪。」
花茂雲起身道:「司馬二哥瞞得小弟好若,小弟與司馬二哥對面而不得敬酒一杯,
真是失禮。」
司馬遷武見峨嵋師太垂目不理,便不過去打攪,自己回到原桌坐下,道:「花兄弟
如不嫌這桌還有臭味,不妨過來同飲一杯。」
「遵命。」花茂雲道,端著自己的酒杯走了過去,「小弟先敬司馬二哥一杯。」
「請。」司馬遷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此刻他不再裝假隱瞞,恢復了平日本來面
目,擺出了一付頤指氣使的派頭,一付趾高氣揚的樣子。
司馬遷武道:「愚兄回敬花兄弟這一杯。」
他一恢復本來面目,他那隱在別桌的手下人便過來伺候,他的手下人為二人斟上酒
,二人舉杯,又欲一飲而盡。
忽然,二人手中的酒杯同時破碎。二人還未回過神來,只聽同桌的屠連城一聲大叫
,已經飛了出去,飛過兩張桌子,撞在牆上,而桌前卻已多了一個奇醜無比的綠袍人。
綠袍怪人道:「小子,你要找魔殺天君拚命,老夫便送上門來了。」
司馬遷武站起來,作揖道:「一時口急,口中帶上了前輩,還請前輩恕罪。」
魔殺天君道:「好,老夫恕你死罪,你也留下點什麼吧!」
空寂師太隔桌歎道:「好快的業報。」
司馬遷武臉色發白道:「請前輩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放晚輩一馬。」
魔殺天君道;「你改一個字,將這句話再說一遍,老夫就放你一馬。」
「前輩的意思是…」
「你將『看在家父面上』,改為『看在家母面上』。」魔殺天君笑嘻嘻地說。
司馬遷武大怒,如今他只有拚死了。他如照此重說一遍,別說是他,便是司馬世家
,只怕以後也別想再在武林中抬起頭。
花茂雲悄悄地退回了原桌。
「請。」司馬遷武向門外一指道:「晚輩自不量力,陪前輩玩幾招。」說罷,便向
門外走去。
魔殺天君伸手虛虛一抓,司馬遷武的手下人便頭骨破碎,軟倒在地。
魔殺天君道:「你還有幾個手下在這店中?」
司馬遷武這時感到不能動彈,身邊猶有一道氣牆裹住自已,他明白自己著了魔殺天
君的道兒,但苦於自己無力反抗,便一聲不吭,等待時機。
魔殺天君道:「你有什麼資格對老夫說『請』?」
司馬遷武一聲不吭。
「你有什麼資格和老夫玩幾招?殺了你,倒成全你做了條好漢。老夫會上你的當?
你與老夫把小手指割下來!」
司馬遷武道:「陰山紅魔幾時成了前輩的人?」
「他不是老夫的人。」
「那前輩為何替他出氣?」
「他與老夫是黑道上的同道。這黑道上同道的義氣,有時是你們白道人懂不起的。
君不見花茂雲這小子見你麻煩,便悄悄溜回桌去?」
花茂雲雙手放在桌上,一聲不吭,眼睛定定地望著桌上。
魔殺天君道:「小子,你割不割?」
「晚輩身子被前輩的無形真氣箍緊,手腳不能動彈。」
魔殺天君收回力道:「你快割,老夫還有事。」
司馬遷武抽出長劍,忍痛割下左手小指,眉間也未皺了一下。
但他還是疼得臉色發白,冷汗淋漓。
靜寂的人群中走出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左右,走到司馬遷武面前,從懷中摸出傷
藥,為司馬遷武敷上。
魔殺天君道;「你是司馬家的什麼人?」
那人道:「家丁。」
「你不怕老夫捏死你?」
「怕。」那年輕家丁道。
「那你怎麼不隱在人叢中?」魔殺天君問。
「主人有難,做僕人的不能視而不見。」
「老夫要是打死了你的主人呢?」
「我就繼續隱在人叢中。」
「你不找老夫拚命?」
「不拼。」
「那你還是不夠做一個義僕。」
「我拚死了,誰為主人收屍?誰回杭州報信?我拚死了,又有何益?」
魔殺天君怔了一怔道:「好,好,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站在司馬遷武身後,一聲不吭。
你總應回答老夫吧?」
「主在此,小人的姓名不足掛齒。」
司馬遷武道:「他叫司馬達。」
這僕人聽說,一下子跪在司馬遷武身後道:「主人!」
司馬遷武道:「從今日起,你不叫錢達了,我賜你姓司馬名達。」。
「謝主人賜姓大恩。」
魔殺天君望著二人,愣了好一陣子,才道:「你栽在老夫手裡,並不丟臉。」
司馬遷武點了點頭。
「從於淳死後,這天下就只有白茜珠他們一二個人,才能奈何老夫。」
司馬遷武一聲不吭。
「老夫廢你一根手指,送你一個忠告。」
「前輩請講。」
「花啟陽家的那個娃兒,比黑道魔頭還陰險。你要小心了。」
司馬遷武一聲不吭,花茂雲也一聲不吭。
魔殺天君看了一下眾人。然後走到夏候海桌前,道:「不是積石山的人走開。」
夏候海桌上共有六人,另外三人聽魔殺天君如此說,趕忙離開,靠到對面牆上。
「夏候海,你那毒障阻了老夫大半天。老夫就因為遲了這半天時辰,才恰恰碰上白
茜地仙,被壞了大事。你還老夫一個公道。」
夏候海笑道:「天下有什麼毒障能阻前輩大半天?前輩如繞道而行,一柱香的時辰
就過來了。」
「你明知老夫的脾氣,不願繞道,定要破了那毒障才甘心。」
夏候海道:「在下無話可說,天君請劃下道來。」
「你們三人齊上吧。」魔殺天君說。
夏候海道:「遇到天君,說不得我們也只好三人同上了。」
殘缺的三人一齊站起走出酒店,在外面場中站好、魔殺天君盯著三人的背影,直到
他們已經站好方位,才慢慢走出去。
這時候,魔殺天君身後有一個女聲說:「站住。」
魔殺天君猛地回身,驚訝地叫道:「女娃兒?」
從姍端端正正地坐在夏候海剛才坐的位子上。注視著魔殺天君道:「前輩請坐。」
。
魔殺天君在她對面坐下道:「女娃兒,你是怎麼進來的?」
「夏候前輩出門時,我就進來了。」
魔殺天君望著這酒店,這酒店只有正面是通的,其餘三面皆是泥牆,沒有窗。他問
:「你是怎麼進來的?」
「從夏候前輩對面進來的。」
「老夫一直望著三人,怎地會沒有看見你?」
「那我怎麼知道?」
魔殺天君望望酒店中的人,盡皆瞠目結舌,顯然,盡皆沒人看見她是怎麼進來的。
「你用的是邪術障眼法。」
「天下哪有什麼邪術障眼法?前輩是天下第一魔,前輩可會障眼法?」
「不會。」
「那就是了。」
魔殺天君問:「三天滿了?」
「滿了。」
「地仙呢?」
「地仙回去了。」
「她都傳了你一些什麼武功?」
「地仙托我帶一句話給你。」從姍不答魔殺天君的問話。岔開話題道:「她老人家
說:天君一生武功和武林地位達到目前這樣的高峰,已經很不容易了,應該善加珍惜。
」
魔殺天君沉吟了一下道:「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應該夠天君終生受用了。」
「地仙的意思是要老夫退出這次血殺事件?」
「是的。」
「老夫如果不退出呢?」
「那也只好任由天數了。」
「她傳了你克制老夫的武功?」
「正是如此。」
「但她只傳了你三天武功。武功一途,三天夠學什麼?」
「魔殺天君,你知不知道這三天是怎樣的三天?我從五歲開始學劍,六歲開始修習
內功。雖然年輕,卻敢說是一等一的了。我從她老人家那裡學到的和悟到的武功,相當
於我過去的三個十二年,尚還不止。魔殺天君,這就叫做水到渠成。」
魔殺天君想了想道:「儘管如此,你還是不能克制老夫。
你的劍術縱有奇異增長,內力卻還是不夠的。」
從姍忽然站起,向著峨嵋空寂師太拜了下去道:「老前輩來很久了麼?」
空寂師太側身道:「不必多禮。你辦完正事,咱們再敘。
我等你。」
「是。」從姍站起道:「魔殺天君,她老人家傳了我一柄劍,又請來了—柄劍。現
在你可以回去了。」
魔殺天君坐在那兒,雙目從從姍臉上轉到峨嵋空寂師太臉上,從峨嵋空寂師太的臉
上又轉到從姍的臉上,忽然沖天而起,從屋頂上撞出一個洞,衝了出去,一聲怒嘯,揚
長而去。
夏候海三人進屋對從姍作揖道:「夏候海謝過從女俠援手之恩。」
從姍道:「前輩過獎了。其實,要謝的是地仙她老人家。」
「是,只是我等無此福緣得見地仙。從女俠,我有一件東西,請你過目。」話罷,
背向眾人,將一隻手掌舉在從姍面前,嘴唇蠕動,顯然正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在向從姍同
時解說。
酒店裡一片寂靜,無人動作,也無人說話。
從姍聽完,拜了下去,道:「多謝前輩大恩。」
夏候海道:「受人一恩還一禮。咱們暫且不謝,扯平。告辭。」
說罷,轉身對著峨嵋空寂師太揖了一揖,出店而去。
積石山三人走後,從姍走到空寂師太面前,跪拜下去,道:「從姍家中遭此大難,
如今在這人世,孤寂一人,無依無靠。
從姍曾要求地仙收容,地仙說從姍的命中歸宿在峨嵋。從姍懇求師太有二天能收留
晚輩。」
空寂師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很好,你比你的父兄都好。你什麼時候再上峨嵋
來,我什麼時候收你為關門弟子,你起來吧。」
從姍拜了四拜,空寂師太也欣然受之。
空寂師太道:「你在這裡可能有些事要辦,我先走一步。
三天之內,我在你要去的路上等你。到時,我先傳你幾手武功。」
「老人家知道孩兒要到哪裡?」
「知道。而且,我也令人為你做了一點安排。」
從姍垂淚道:「孩兒何德何能?得受這許多老人如此鍾愛?」
空寂師太道:「一念仁心天下尊。姍兒保重。我去了。」
從姍跪在地上道:「孩兒恭送老人家。」
空寂笑笑,帶著於蘭馥,飄然而去。
從姍一直等空寂師太二人去了,才站起身轉向司馬遷武道:「司馬二哥也來了,小
妹這裡有禮了。」
司馬遷武道:「家父聽得這裡出事。立即就派愚兄來了。
姍妹,天下三大莊猶如三兄弟。愚兄此次前來,為的就是幫助姍妹,查出仇家,再
圖報仇。姍妹如有什麼線索,儘管交給愚兄去查找。」
從姍道:「如此最好。」
當下嘴唇蠕動,以傳音入密功夫向司馬遷武說了一陣,然後,向司馬遷武道:「司
馬二哥,這就前去,如何?」
「好,愚兄這就前去,告辭。」
說完,司馬遷武帶著那個一直以背對著從姍的司馬達離去,離去時,對花茂雲連望
也不望一眼,隱在武林人中的六七個手下也跟隨而去。
從姍這時才對花茂雲說話:「花大哥,我們走吧。」
花茂雲起身道:「是,從姑娘,要不要備馬?」
「備上。」
臨走,從姍才向酒店中的武林人道:「各位武林同道,難女有一句話,想向各位說
一說。這次從家遭到血殺,牽涉到一個大的陰謀。各位如欲染指,稍有不當,便有生命
之危。我想勸各位一句,為自己的安危,還是回家去吧。」
眾人眼見這從姍一出現,便圍繞著出現了如此之多的武林大世家、大魔頭、大掌門
,知道這裡面牽涉極大。又看到從姍一下子得到地仙和峨嵋派的陰護,武功大有提高。
單以她出現在酒店中那—手,眾人便直到此時,也還鬧不明白,她是怎麼進來的?怎麼
坐在魔殺天君的後面的?可見,她從白茜珠地仙那兒不知得到了多少絕頂武功。
從姍說完話,作了一禮,轉身便走。店外,花茂雲已經將馬備好,二人上得馬,沿
官道急馳而去。
行了大約兩個時辰,二人奔馳到一個小鎮前,這個小鎮叫巖會,只有幾十戶人家。
從姍下馬,道:「花大哥,你幫助我尋找一個記號。」
「什麼記號?」
從姍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梅花形符號。
花茂雲大吃一驚,衝口說道:「這是湖北黃石府梅家莊行走江湖的暗號。」
「是的。巖會鎮西一里半。咱們先找到再說。
花茂雲明白了,這是青海積石山殘缺門的掌門人夏候海告訴她的。、他們在鎮西一
里半一片山巖下找到了這個記號。這個記號畫在廠片山巖腳下,雨水沖不掉。雖然淺了
一些,但還能明顯看出。這個記號多了一個箭頭。這是指明走向。
二人沿著這個箭頭的指向,找到了一個山洞。這一帶本來異常荒涼,平日只有獵人
,樵夫才來。從姍想,這下可找到線索了。
但是,她失望了。這個山洞一片原始景象,根本沒有任何痕跡,沒有火堆余跡。沒
有墊睡的野草什麼,也沒有人用後扔掉的雜物。就像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
夏候海告訴她,這個山洞明顯有很多人隱伏過。
從姍想:「明顯?為什麼自己看不出來?」她又仔細尋找起來。
她終於找到一些肉渣,這些肉渣掉在地上,是螞蟻搬動,才引起她的注意。她想,
隔了十三天,這地上的肉渣,食物渣,螞蟻還未搬完,夏候海他們發現這裡時,果然是
應該明顯有痕跡的。要是再遲一些時日來,那才真是會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她在那些可能坐人和睡人的平坦地方,果然又找到好幾處擦痕,最奇的是有一處巖
壁上,被人用掌力拍毀了一塊,碎石還在巖壁腳下。再向裡走,又找到了一片被腳踏擦
呈現出來的亂痕。這顯然是有許多人在這洞中不斷來往造成的。
二人出洞,在洞外的平地上坐下歇息。
從姍望著地上,沉思了很久,站起來,道:「花大哥,據說你的刀,在當今天下,
只比梅家莊的梅勇慢一點?」
花茂雲想了想道:「沒有比過,還不知誰快誰慢。」
「這點暫且不說。總之,你的刀是天下最快的一把刀。」
「從姑娘,你怎地想起問這個?」
「小妹想請你攻我一刀試試。」
「這……這又是為什麼?」
「我想看看這三天的學藝,有沒有增長。」
「好。」花茂雲拔出單刀,下意識地在身前挽了一個刀花。
從姍暗暗心驚,如非雙目盯著他的手,很可能根本就不注意他的刀出鞘後已經隨手
就挽了一個刀花,只當他拔出刀,便伸在那裡。
「從姑娘,準備好了沒有?」
「花大哥儘管出招,如是與仇家相對,他會先問我準備好了沒有麼?」
花茂雲雙目一眨不眨地望著從姍,似乎是在想她這句話的意思,又似乎是在尋機出
刀。
忽然,他雙腳一彈,人已離地平平射出,他平平射出時,單刀在前,已刺出一刀,
感到眼睛右方一花,刀一撇,又順手劈出一刀,這時,射出的身影才落在三丈外,他落
地站起時,單刀還纏身繞舞了一圈,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靜靜地聽著身外的動靜。
四周靜靜的,一點響聲也沒有。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他慢慢回轉身來,看見從姍站在他原來站的地方,正在望著自己。
「花大哥用了幾成力道?」
「八成。」
從姍想了想,道:「恐怕是九成吧。」
「大概是,總在八九成之間。」花茂雲,忽然他歎了一口氣道:「在下活在這個世
上,已經是多餘的了。」
「花大哥不必如此想,一個人的武功成就,常常和他的人生大運有關。這就是他的
命中的武運。小妹資質不如花大哥,只不過武運好一點,受得一二個高人指點罷了。」
「在下再世投生,恐怕也沒有這種武運。」
從姍忽然道:「花大哥,剛才你那一刀是真的想殺了小妹?」
花茂雲望著從姍,望了好一陣,才點了點頭道:「你終於明白了。」
「我是直到最後一刻才明白的。如不是你落地時那一招『繞身繞指』,守的那麼謹
慎,我還是不會明白的。」
「是麼?」花茂雲下意識地問。
「如不存心殺人,又怎會怕人反攻?」從姍道:「花大哥你現在該告訴我全部真相
了。」
花茂雲不答反問:「你躲開我這一刀時,用的是什麼身步法?」
從姍想了想,道:「天蠍步,加上搖風身法。」
「搖風身法是你從家紅雪劍法中的重要技功,這點我知道,但你從家沒有什麼天蠍
步。」
「這是白茜珠才傳我的。」
花茂雲垂下頭去,想了好一陣,才道:「天蠍有八隻腳,可以隨心所欲向任何方向
,任何角度的移動,八隻腳前是兩隻巨爪,身後一條長大的尾巴,在爬行移動中,也有
極大的作用。但人卻沒有八隻腳,也沒有尾巴可用作助力活動。這世上,只怕沒有什麼
天蠍步。」
從姍道:「咱們不說這一點,我對老人家發過誓,絕不以天蠍步示人。」
花茂雲似乎沒有聽見,忽然聲音一變,吟哦般道:「在下懂了,這天蠍步是以八經
真氣為腳,以四脈真氣為尾……」
從姍忽然冷笑一聲,厲聲道:「花大哥,你又在施用魔音攝魂大法了,你真是個壞
人嗎?」
花茂雲一怔,隨即滿面通紅地垂下頭,雙手也無力的垂在身側,忽然,他抬起頭來
,雙目定定地望著從姍說:「我先是受令上峨嵋出來,假裝成香客暗殺你。後來命令變
了,叫我跟蹤你,接近你,騙取你的信任,要從你的口中套出那幾本武功秘籍的下落。
如若套不出口風,就一直跟隨你,在你或你的家人展示秘籍時,忽然出手搶奪你們從家
從天下盜去的七部秘籍。」花茂雲知道無法隱瞞了,乾脆就說了實話。
「從家從天下盜取了七本秘籍?」
「是的。」
「你知不知道是哪七家的秘籍?」
「不全知道。只知道有殘缺門的《天缺心經》、武當派的《真武詮經》,崆峒派的
《伏魔之劍》、《峨嵋內經》、《六合心法》,還有兩家我不知道。合起你們從家的《
真陽通天經》等你從家手中共有八本秘籍。這麼多秘籍集於你從家一家,可是天下武林
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大事。」
從姍此時,驚得瞠目結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我父親哪能盜得這麼多秘籍,他很少出門的。」
「有四本都是你哥哥從北池去盜取的。」
從姍想了想,道:「明白了,花大哥請接著講。」
花茂雲歎了一口氣道:「這天下哪有什麼妙女?我又哪有什麼妻子是妙女?一年前
,曾有一個面蒙黑紗的絕色美女,到山東濟花鳴鏢局來傳了我魔音攝魂大法,只傳了三
個時辰,她就走了。那時候,她便成了我心中的妙女。但迄今為止,我連她姓什麼都不
知道。問父親,父親低頭不語。但那以後,我就從未見過她。」
「那麼,那一切癡情都是裝給我看的?」
「正是。但不是我想出來的,這條計策也是傳書上規定的。
看來,傳書的人很明白你的性情,知道用這種方法能迷惑你。
使你愛上我。」
從姍臉上流下了兩行熱淚,她想起了山洞失身的事。
「從姑娘,花茂雲萬死莫贖其罪。」
「花大哥,請接著講。」從姍忽然擦掉眼淚,堅定地說。
「六安異人幫,也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圈套殺你,又故意安排讓你殺掉。這一切都是
為了讓你死心踏地的相信我。」
從姍道:「好大的陰謀。丟出數十條人命,只為博取一信。」
「我知道的,說完了。從姑娘,你殺了我吧。」
從姍道:「沒有說完。花大哥,你接著講。」
花茂雲道:「你是想知道誰主使我?誰叫我來接近你?」
「正是。」
「從姑娘,你心中是懷疑我父親?」
「究竟是不是?」
「不是。我父親也只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張牌。」
「這幕後的人是誰?」從姍問。
「不知道。」花茂雲回答。
「你怎會不知道?」
「恐怕連我父親也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會替那人幹這麼大的事?」
「我有幾次看見父親在悄悄調配解藥,似乎是想解一種什麼毒,我問父親,他卻滿
面悲慼,不告訴我。從姑娘,我並不是一個壞人,我如不照令行事,這花鳴鏢局便會像
紅雪山莊一樣滿門被屠。」他的聲音一下子顯得那麼悲傷,說完便一聲不吭了。
「我明白了。」沉默了許久,從姍才道:「你心中早就不堪忍受這莫名其妙的支配
。你想殺了我以後,再殺自己,以求一種永久的解脫。」
「是的。」花茂雲雙目流出了眼淚。「我雖然以卑鄙的手段欺騙佔有了你,但我從
那以後就真心愛上你了。」
「你現在還想死嗎?」
花茂雲擦掉眼淚道:「不能與你同死,我不獨死。」
從姍笑了:「那麼,咱們一起合力將你父親後面那人揭露出來吧。」
花茂雲搖了搖頭道:「我二人合力,只怕連那人一根指頭也不如。從姑娘,你沒見
我父親痛苦時的那個樣子,有時,他會忽然滿臉恐怖,不知他究竟遇到了什麼!」
從姍喝道:「即便此人通天徹地,也總得有人去碰碰他。
總不成這天下武林便任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花茂雲望著從姍,忽然無力地垂下頭道:「從姑娘,花茂雲連為你脫鞋的資格都沒
有。花茂雲從此以後,願做你的僕人。」
從姍望著花茂雲,雙目中又流下淚來。她能怎樣對待這個男人呢?收他為僕人嗎?
但她曾經失身於他,實際上成了他的妻子。可她能嫁他嗎?不能。她對他一見鍾情,已
經愛上了他時,他卻以魔音攝魂大法欺騙佔有了她。她能饒恕他這個人,卻不能饒恕他
這種手法。況且,他現在這樣交心式的說出秘密,會不會又是一種陰謀手段?會不會是
計中計?
從姍道:「花大哥,我們到黃石府去吧。」
「是。從姑娘,你請上馬。」花茂雲為她執鞍扶蹬。
從姍在馬鞍上望著他,道:「花大哥,不要這麼自卑。你還得做出原來那種樣子。
不能讓人看出我們的圖謀。」
「是。」花茂雲回答。
「你上馬吧。」
花茂雲上馬,跟在從姍身後向南馳去。
二人走後,從山崖上飄飄落下三個人來,三個人外形都是八十歲左右的老嫗。不過
,實際上白茜珠和玉奴都在一百二十歲以上,只有峨嵋空寂師太是七十八歲高齡。
「師太。」白茜珠道。
「晚輩在。」空寂師太道。
「老身這裡有一瓶地靈丸,是一處地穴得到的大陰陽通靈草練制而成的。服一顆能
增加三年功力,這裡面共有二十顆。
你拿去,在前頭贈與從姑娘。」
「是。」
「三天前,我曾以三顆玉風門的海精大成丹助她增長了三十年的內力,但她的導引
不夠,還未完全化為真氣。你囑她隔一個月後再開始服食這地靈丸。」
「何不由晚輩一月以後再給她。她定去黃石,麻煩夠多的。」
「你有閒暇照顧她這麼久?」
「這場武林浩劫不消除,老尼在峨嵋山也不得安寢,不如多照顧她一陣。」
白茜珠道:「也好。那就多拜託你了。我們都老了,太老了。」她的聲音充滿了淒
涼。「我這一回普陀山島,只怕再也不能出來了,唯一感到放心的,便是這次為調教從
姑娘出了點力,或許這孩兒真能化解這場武林浩劫。」
「能的,這從家的人,在江湖上雖然行事奇詭莫測,但從無惡行。從姍這孩子更是
機變力強,但又心地仁厚,資質絕佳。」
「好,那麼,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
「晚輩送前輩登上風輦再走。」
「不必了。鳳輦就在左邊。你快跟上去吧。」
「那麼,晚輩這就走了。」
「去吧。」
「晚輩等事情完了,就上普陀山島來拜謝前輩。」
「我輩方外人,何必拘形式。一念在心裡,日日在神中。」
白茜珠邊吟邊走,飄然而去,峨嵋空寂師太垂首長揖,直到二人走後,才挺起身子
,展開身形,向南暗中追隨從姍而去。
從姍和花茂雲一路南下。
行了數日,這一天,二人來到了黃河邊。從姍為了避免麻煩,這次很少走官道。這
個渡口,不是官道的大渡口,卻是一處鄉村野渡。但黃河是條大河,這不靠集鎮的野渡
,卻也人來人往。渡口邊上,也有十來戶人家。一座酒樓就在河岸上。渡客都在酒樓外
面的茶棚內喝茶,船到河邊時,再一起下去,上船便開了。
從姍二人來這裡時,渡船在對岸不曾開過來。這黃河好寬。從這邊看過去,一條渡
船在那邊,幾乎成了一個小黑點。
如遇風沙大時根本連河對面的景物都看不清。
從姍和花茂雲登上酒樓,酒樓上有六七張桌子,散坐著十來個客人。二人找了一張
桌子坐了下來。小二過來招呼:「客官,要點什麼?」
從姍隨意點了幾個菜,向小二道;「這渡船怎地還不開過來?」
小二道:「快了,二位喝杯酒,船就開過來了。」
「這渡口平時有幾條船?」
「平時也就只有一條船。」小二說完,下樓端菜去了。
從姍望了花茂雲一眼,用傳音入密功夫說道:「花大哥,外面的路雖不如官道,卻
也不是小路,怎麼只有一條船。事出蹊蹺,小心。」
花茂雲傳音道:「從姑娘,咱們再覓渡口,如何?」
「不必。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小心些就是了。」
「這小二是個練家子,武功不弱。」
「明白了。」
小二這時送上萊來了,一壺酒,還是溫熱的。
花茂雲斟酒道:「小二,我們初來此地,想做一點生意,不知此地什麼生意來利?
」
小二道;「這個……小人平日很少出店,不大知道。」
花茂雲站起道:「麻煩了。小二哥,我敬你一杯,以示謝意。」
花茂雲掩上去,藉著衣袖的遮掩,指未著身,便就出力,暗中點了小二的穴道。這
人絕沒料到花茂雲會來此一手,正想喊叫。卻又被花茂雲趁他張口,酒杯一傾,便將一
杯酒落進了小二的口中。
酒一入口,小二臉色大變,一張臉上頓時佈滿了驚駭恐懼的神情,他大叫,「你…
…」
一個字未叫完,他已倒在地上,口中和鼻孔流出黑血,去了西天。
驟地,酒樓中響起一片刀劍出鞘的清脆響聲,原來散座在酒樓上的十幾個人,盡皆
掣出了兵刃。
花茂雲道:「好兇猛的毒藥!」
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樓上的十數人一聽腳步聲,便不急於攻擊。而花茂
雲聽到腳步聲,又回到座位上坐了下來。
上來的是一個絡腮大漢。他站在樓口,樓口便不剩一點縫隙。
「花一刀?」他低聲道。他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卻震得桌子上的酒杯搖晃不已。「
你果然是個江湖精。」
「大鐵塔。」花茂雲模仿著他的聲音道。雖然壓低了聲音,但真力貫注,卻震得他
正面的兩個敵人搖擺不已。「你果然是個大草包。」
從姍道:「閣下是太行山野鵝山寨的寨主趙鐵塔,趙大俠?」
趙鐵塔望著從姍,望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道:「在下實在不忍心殺你,從姑娘
。」他的聲音很誠懇,不像做假。
「人人都是看見我就發笑。只有你不是。」
從姍道:「那就請你高抬貴手,放我們走吧。」
趙鐵塔搖搖頭:「不行。我這些弟兄要活命。」停了一下,他又說:「再說,我放
了你,你也走不了,這十幾戶人昨天就被趕走了。」後面他不說了,卻做了個奇怪手勢
,表示下面全是他一夥,然後大喝一聲:「上,做掉這兩個人!」
周圍那十數人一聽命令,便一聲不響地揮刀舞劍,齊齊攻向二人。
從姍知道這些山賊,平日無惡不做。此刻各人全力攻擊,顯然有人懸了重賞,定要
自己的性命。想到下面茶棚內還坐著許多高手,明白自己此時實在不應心慈手軟。另一
方面,也想試試受了地仙三日傳授後,武功究竟增長了多少。當下掣出長劍,展開身法
,指向從對面牆邊攻來的兩個敵人,刷刷便是兩劍,只聽兩聲慘叫,這兩人一招還未攻
擊,便已死在從姍的劍下。
從姍心中大喜,眼見自己的劍如此之快,敵人蓄勢以待,又是搶先發招,卻連一招
也未使全,便被自己後發制人,眨眼間刺死二人。當下心中大定。
正在這時,聽得身後風聲猛烈,知道是有人抓起桌子扔向自己。連忙向旁邊斜跨二
步。同時,聽得吸呼聲沉重,明白是趙鐵塔藉著扔桌子搶了先機,此時正在偷襲自己,
一股強勁的棍風正從右方斜上角響起。從姍冷笑一聲,並不躲身,卻反而後退三步,用
背去搶趙鐵塔的內門。趙鐵塔大驚,此時,被從姍反身搶了內門,長棍便毫無作用。這
趙鐵塔生為山賊什麼陣仗沒有見過?臨敵經驗非常豐富。這時候便棄了長棍,雙掌猛推
,同時,人向後躍。這一推一躍幾乎是同時施行,可以說是應付這種情形的絕妙變招。
哪知他那雙掌才一推出,卻已推了個空,他後躍也慢了一步。只聽「撲」地一聲,三尺
長劍已經插入他的肚子。他這時腦中一閃,明白該起腳踢向對方,手腳並攻。但已遲了
,他被從姍一招矮身反手劍刺中。長劍刺入了一半,就在他口中下意識地叫出一聲「啊
」後,從姍又向前射出,拔出了長劍。這時趙鐵塔的鐵塔般高大的身體,才慢慢倒在樓
板上,「轟」地一聲巨響,震得灑樓一陣搖動。
此時,花茂雲同時也殺了三人,但趙鐵塔一死,趙鐵塔手下的刀劍手便發一聲喊,
從樓梯口窗口跳下,逃了出去。逃得慢的,又被花茂雲殺了三人,這趙鐵塔帶來的十數
人,連他本人,眨眼間便死了九人。
花茂雲打個手勢,將死屍提到酒樓的窗口前,忽然將屍體從窗口連連扔在窗外七八
具。從姍明白他的意思,也抓起屍體扔向窗外。就在這七八具屍體還在空中時,二人已
經同時飛出窗口,輕輕踏在死屍上。就在死屍離地一二丈時,雙腳在死屍身上一蹬,借
力躍過了從茶棚中攻出來的敵人,落在三丈外的空地上。
「嘿,嘿,嘿,嘿」一個蒙面人陰笑著帶人包抄上來。
「二位好身手,趙鐵塔在太行山也算數一數二響噹噹的人物,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了
。沒想到竟連一招也使不全,便丟了性命。從姑娘,再有二三年,這天下武功第一的牌
子,又該被你從家摘走了。」
另一個蒙面人道:「所以,才有人容她不得,花公子,你卻為何要攪這趟渾水?」
花茂雲道:「閣下何必變音,又蒙著面幹什麼?」
「看來,花公子是硬要趟這渾水了?」
「可以這樣說。」
先前陰笑的蒙面人此時悶聲不響地一揮手,這二十多個人便吶喊一聲,齊齊攻上來
。
此時,從姍動了真怒,這夥人先下毒,後圍攻,一點不講江湖上的打鬥道義,手段
與屠殺紅雪山莊的人一模一樣。只怕正是一夥。當下打定主意,腳踏天蠍步法,展開經
過白茜珠地仙指點後變動過某些招式的紅雪劍法,打進人群,著著快攻,招招殺手,眨
眼之間便殺了數人,這些人見她如此厲害,反倒怯了陣。見她衝來,反而退避。
那蒙面人大怒,雙掌一揮,斃了一個退讓的人,衣袖一抖,手中已多了兩支尺半長
的鐵筆,便向從姍搶來。
花茂雲在那邊大叫:「淮陰鐵筆王,從姑娘小心!」
這淮陰鐵筆王本來不打算暴露身份。但眼見從姍的劍法又快又奇詭,眨眼間便殺了
數人,皆是這些人連一招半式都未使全,便被她刺死。自己如再托大以雙掌對她,只怕
也討不了好去。他這鐵筆,應付一等一的高手,也少有在他手下走出三十招的。他在江
浙一帶,博得了極大的聲望,人們見他便稱他鐵筆王。稱謂沿襲,後生便連姓名也不帶
上了。
二人這時各自展開快攻,瞬間便打了二十招,二人都將真力貫注在兵刃上,只見一
劍雙筆,每出一招,都發出絲絲響聲。一劍雙筆帶動的劍風筆風,刮得周圍眾人肌膚生
疼。眾人此時只見兩團人影在場中閃躍騰移。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
有那武功高的想助戰鐵筆王的,想以人影的顏色深淺來區別敵我,但一招還未遞實
,人影也變成了另一個人。眾人只好退在一旁觀戰,越看越是心驚。那面攻打花茂雲的
戰團,被花茂雲殺得數人,本已心驚,這時見這面的人站立觀戰,便跟著溜走來觀戰,
最後花茂雲與那蒙面人都停了手,過來觀看。
這時,從姍與那鐵筆王已經鬥了近百招。場外的人看來,好像雙方不分上下。可是
,場中的鐵筆王,卻是越打越心驚,越打越驚駭。這鐵筆王在江湖中闖蕩三十多年,如
今剛屆五十,武功精純,內力充沛,經驗老到,大小數百戰,筆下超渡了多少高手,只
敗與幾個當今有數的絕頂高人。而這十七、八歲的姑娘,他怎會放在眼裡?剛才便是使
用雙筆上場,也只因為事關重大,不敢拖久誤事。如今卻招招受制,常常是眼看一招便
要遞實,卻忽然眼前沒有了人影,便只好從身法上先搶回先機,再伺機攻敵。如此不斷
地從身步法上去應付從姍。早已轉得這鐵筆王頭昏眼花。可以說這一仗,他實在是輸在
白茜地仙的天蠍步上。
忽然,場中的人影一下子靜止不動了。只見鐵筆王雙手前伸,筆式尚且一陰一陽,
一守一攻,但人卻不能動了。一股鮮血從他的喉間射了出來。鐵筆王想張口說什麼,卻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雙筆一先一後落在地上。隨後,鐵筆王往前一僕,倒地死去。
這鐵筆王一死,鐵筆王帶來的人便吶喊一聲,除了死去不能動的,盡皆拔腿逃走。
那另一個蒙面人正想逃走,卻早被從姍以神奇的天蠍步從側面繞過去,一劍刺中大腿,
跌倒在地上。
從姍以劍指著他的喉頭,大喝問道:「說!什麼人派你們來的?」
那人蒙巾後的雙眼瞪著從姍。他的大腿上鮮血狂湧,他用手摀住傷口,卻一聲不吭
。
從姍劍光一晃,挑去他的蒙巾,劍尖又指在他的喉頭。
花茂雲大驚:「合肥靈蛇神君!」
靈蛇神君閉上雙目喝道:「要殺便殺,休得多問!」
從姍見他如此豪氣,而且,她聽說這靈蛇神君為人正直,從無惡行,一時倒下不得
手去。
從姍道:「江湖傳說靈蛇神君乃是正人君子,卻為何對一個全家被屠的難女下此毒
手?」
靈蛇神君聽得此問,雙目中忽然湧出兩行熱淚。他睜開眼道:「你是一個苦人,卻
並不是我家中的人。」
從姍道:「你這話的意思是說,你若不殺我,那是有人要殺你全家了?」
靈蛇神君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又閉上雙眼。
從姍歎了一口氣道:「你去吧。我不難為你了。」
靈蛇神君聞言,雙目中熱淚如泉湧出,忍痛起身,向從姍跪著拜下去道:「從姑.
...嗯.....」
他忽然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動得一動,便已死去。只見他的太陽穴上,流出一股
細小的血流,顯然是有什麼暗器,力道異常強勁,已經完全打進了他的太陽穴內,深入
腦中。
從姍聽得靈蛇神君悶哼之時,便已本能地舞動長劍,護住全身。只聽當當二聲,暗
器已被長劍打落。但從姍的手臂被震得發麻,險些長劍便要脫手飛去。
但那暗器只發了三枚,便沒有再打出來。
從姍一聲大喝:「誰?出來!」
沒能人答應,四周沒有一點聲音。
忽然,從酒樓上傳來瑤琴的音樂聲。這琴聲一響起,花茂雲便大叫:「妙女!」
從姍對這琴聲深惡痛絕,琴聲一響起,她便聯想起琴音攝魂大法,立即便動功相抵
抗。但她只感到這琴音一陣一陣地衝擊過來,自己聽到這琴聲,便只是想哭。
這時,花茂雲已經如癡如呆地跪在地上,雙手雙膝著地往前爬行。他雙目熱淚狂湧
,口中發出陣陣充滿柔情的低喊:「妙女……我找得你好苦呀……你怎麼才喚我?我在
名山大川,在江湖河海,在茶樓酒餞,在大街小巷……我找你,找你……我找不到你…
…你怎麼才來喚我……」
他的聲音猶如曼吟低唱,因為他體內的魔功,比這彈琴的人的功力低了好多。如今
受到誘發,便不自禁地用發功時的音律唱了起來。他一邊曼吟低唱,一邊向著酒樓爬了
進去,不見了人影。
從姍這時只覺得那琴聲一陣一陣地衝擊大腦,堪堪便要忍受不住了昏眩,只想拜跪
下去。她在抵抗中將真力大都送進督脈,護住大腦諸穴。忽然,大腦清醒了。但她這時
又感到心臟一震,如若不是她還留了部分真力護住心脈,只怕這時她的心脈已被轉而攻
向她的心脈的琴音震斷。
只此一震,已經震得她全身發抖,冷汗涔涔而下。
忽然,場中響起一聲大吼,只聽得數十枚沉重物器陸續打進酒樓,打得酒樓呼呼作
響。同時,一個聲音大叫:「妹妹,你快走!」
琴聲突然斷了。從姍猛地睜開雙眼,只見一個二十二、三的青年人手托長劍,正護
在自己身前。
「哥哥!」從姍大叫一聲,便衝上去抓住他的肩頭。
「妹妹,你快走!這人好厲害,我只能擋住半個時辰!」
「我們一起走!」
「不行,不能讓敵人一網打盡!你快走!」從北池大聲吼叫。
「你呢?」
「我能脫身的!」從北池猛地推了從姍一掌,大叫:「我打不贏這人,這人也攔不
住我,你快走!」
「我到哪裡找你?」從姍邊向河邊跑去,邊高聲問。
「不要找,各自行事!」
這是從姍跑離渡口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她一邊跑一邊熱淚狂湧,高興地大叫:「哥
哥還活著,哥哥還活著。」
她一路上邊跑邊喊,翻來翻去就只有這一句話。她一下子發現自己在這世上還有一
個親人,心中好高興。
這時,她看見河中飄過來一隻皮筏。這是黃河上常見的皮筏。它不怕激流險灘,擱
淺也不會碰破。黃河中上游一帶多見這種皮。
皮筏中有人喊叫:「從姑娘!」
從姍一看,皮筏上是殘缺門的三當家—獨臂迷魂劍。
從姍道:「夏候前輩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迷魂劍道:「他們在對岸惡戰方罷,正在對岸歇息,等候從姑娘,有大事相告。」
皮筏一靠岸,從姍便跳上皮筏。從姍一跳上皮筏,皮筏便向河中間如飛而去。
從姍一直在想著哥哥,心中的高興勁一直不曾消退。她知道哥哥的武功異常之高,
是爹爹每日親手調教,準備在年內的論劍大會上奪魁的。如今他還活著,這報仇雪恨便
大大有望了。
從姍問;「前輩,你們又查找到什……」
她的問話忽然斷了,她忽然發現這個獨臂迷魂劍一下子不知從哪裡多出了一隻手。
是一個一點也不殘缺的完整人。再看他的臉,神情呆滯,顯然是戴了人皮面具。
「你是誰?」從姍「噹」地一聲掣出長劍,指住他問。
這時船已離岸很遠,快到河心,從姍忽然發現十數隻皮筏正箭一樣地向自己射來。
每隻皮筏上站著兩人,一人持槳,一人手持兵刃。從姍望著皮船,約一分鐘,只聽見「
咚」地一聲。從姍以劍指住的這個人已經一仰身倒翻進河水中,潛水逃走了。
從姍此時公中叫苦不迭,她從小長在山莊,如不是出來厲練江湖。連大河也未見過
。她一點也不懂水功,而這時,她卻陷在一隻船上。而周圍,又有十數隻皮船正在圍上
來,要殺她。
皮船越來越近時,忽然河面上空響起一聲厲嘯,只見岸邊如飛衝出一隻皮船,皮船
上大叫:「皮筏幫的人聽著,誰若動女娃兒一根指頭,我魔殺天君殺盡皮筏幫!」
從姍聽得魔殺天君大叫,心中亦喜亦憂。喜的是魔殺天君一到,皮筏幫的人就不敢
動手了。憂的是,這魔殺天君會白救自己麼?他如以救命要求自己抄出真陽通天經,那
卻如何是好?
魔殺天君的皮筏好快,他從岸邊後發好一會兒,卻與皮筏幫的皮船同時搶到從姍的
皮船周圍。
皮筏幫的皮船上有一個中年人向魔殺天君道:「皮筏幫主黃河蛟拜見天君老前輩。
」
魔殺天君道:「你等為什麼要殺這女娃?」
黃河蛟道:「我等受令行事,還請前輩不要責罰晚輩。」
「你受的何人之令?」
「一個蒙面人,晚輩並不認識。」
「不認識為何要臣服那人,為他殺人?」
「他用武功制住了晚輩。」黃河蛟滿面悲慼地道:「晚輩如不受令,他便要屠幫滅
門。」
「你回去,告訴他,這女娃兒我帶走了。」
「這個……」
「黃河蛟,你想怎地?」
「這個……」
「你想欺老夫的水功不如你黃河蛟?」
「晚輩不敢。晚輩從前輩使船便知前輩水功高絕。但想不明白前輩哪來的如此高絕
的水功。」
「老夫年輕時不叫魔殺天君,老夫年輕時叫金河猛龍。」
「什麼?金河猛龍不是傳說早死了麼?」
「金河猛龍變成了魔殺天君,殺進中原,金河猛龍當然不在了。黃河蛟,便是虎跳
峽的回水灣裡,老夫也敢潛下去摸撈金塊。你這黃河算什麼?老夫不用劈空掌指力傷你
,咱不妨比比水功。」
「晚輩不敢,晚輩告退。」
「去吧,老夫以後要用你,還會來找你。」
「是。」黃河蛟帶著幫眾,順流而去。
魔殺天君卻帶著從姍的皮船,順流而下,靠在一個沖積島上。
這島不大,方圓不過幾十丈,但正在河心。隔兩岸都很遠。從姍此時無計可施,只
好隨著魔殺天君登上河灘,見機行事。
魔殺天君的一身綠袍,此時更黑了,魔殺天君道:「女娃兒,手按長劍也沒有用的
,儘管地仙傳了你三天武功,但老夫要殺你,還是易如反掌。」
從姍道:「你將我反劫到這裡,想幹什麼?」
「女娃兒,老夫知道你對從家的藏寶一無所知,這點倒是真的。你有的只是那三層
真陽通天內功心法,老夫就想這一點。」
「你殺了我,也別想我傳你。」
「老夫答應以三套神功傳你,換你那三層功法,你並不吃虧,為何寧死不幹?」
「你如練會了真陽通天內功,只怕天下人都會被你殺盡。」
魔殺天君驚愕地道:「老夫為何要將天下殺盡?」
「你是江湖第一大魔頭,自然是以天下人為敵了。」
「女娃兒,你想左了。老夫行事,雖然向來心狠手毒,但老夫有個準繩,不惹老夫
的人,老夫向來不殺不傷。你在何處聽說老夫殺過無辜的人,搶過民女?」
「這倒沒聽說過。」
「老夫只不過武功奇高,在江湖上數一數二。這武林人怕我,便躲我,越怕越躲,
越躲越怕。老夫便被視成了魔頭。」
「前輩武功既然在江湖上數一數二,卻還硬要修行真陽通天經幹什麼?」
魔殺天君突然煩躁起來,惡狠狠地道:「老夫有一個敵人,老夫為了增加勝算,才
硬要你這真陽通天經。」
「你想用我家這真陽通天經去對付地仙老人家麼?」
魔殺天君忽然一掌拍在前面的地上,轟地一聲,拍擊一個大河坑,沙石濺入黃河水
中很快平靜,河水不一會兒便充滿了河坑。
魔殺天君恨聲道:「這人不是地仙。這人連我都未見過。」
從姍大奇道:「這人你見都未見過,又怎麼會是你的仇家?」
「這人殺了我的徒兒。」。
從姍忽然對魔殺天君有了好感。為了一個徒兒被殺,尋仇家尋遍了中原。儘管這中
間可能有顏面思想支配,要找回面子。但這魔殺天君如對徒兒沒有真愛,會如此長久地
追殺下去麼?
「那麼,前輩,你總知道這個人是誰吧?」
「知道。這狗才便是與我平稱江湖的一怪。一魔一怪一地仙。這—怪與老夫同為黑
道,卻是老夫的大仇人。」
「數十年來,前輩怎會沒見過一怪?」
「這有什麼稀罕?這偌大一個江湖,成千上萬的武林人誰見過這老怪?」。
從姍想了想道:「晚輩聽父親講,這一怪叫千面魔怪,又叫千面人魔。」
「正是。正因為他每次出現,都是一張新的人皮面具,所以,從未有人見過他的真
面目。連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醜,都無人見過。更無人知道他的出身,武功
來歷,姓名家世。」
從姍忽然打了一個寒顫,道:「這才真是魔怪了。」
魔殺天君這時已從初提仇人時的憤恨中平靜下來。道:「女娃兒,這人奇詭莫測,
武功還比老夫厲害。我徒兒只中了他一指,離老夫發現他時只不過半個時辰,當時老夫
與徒兒同進中原,一前一後。中間就只差半個時辰的路。但老夫發現徒兒時,他已中了
毒指,全身開始潰爛。老夫要這真陽通天經,是因為真陽通天經的內力能夠抗毒。」
說到這裡,魔殺天君大聲道:「女娃兒,你知道這是什麼毒掌麼?這是靈猿毒掌!
千面魔怪如若是靈猿門的人,老夫一個人可沒有多少把握打贏他。因為老夫的魔殺門向
來單傳,人勢不雄。」
從姍一聽,頓時想起扮為捕快的武當派孫雨亭告訴她說,她父親中過靈猿毒掌。那
麼,這魔殺天君與她反倒有一個共同的敵人了。
從姍想了想道:「前輩如能發誓不用真陽通天神功殘害武林人,晚輩便傳了你吧!
」
魔殺天君大喜,指天發誓道:「我魔殺天君如用這真陽通天功去殘害武林人,便死
於千面魔怪的毒指之下。但老夫一定能用真陽通天功去殺了千面魔怪。」
從姍道:「那麼,我就背口訣。」
魔殺天君道:「且慢。」
從姍驚訝地看著他。
「老夫先傳你三套神功,然後你傳老夫真陽通天內功。不然,傳了出去,天下人會
笑老夫欺你這女娃兒。」
從姍想到要報仇雪恨,便道:「晚輩敬謝前輩了。」
「不必謝。咱們物物交換,誰也不欠誰。老夫傳你三套功夫,一是真力箍,二是魔
殺指,三是贈你兩顆奇藥。助你增長三十年內力,你好出去報仇。老夫甚至懷疑,殺你
從家的便是這千面魔怪。因為這天下只有地仙與千面魔怪的武功高出你父親。地仙不會
是殺手,這點不用說也明白。剩下的,便只有千面魔怪了。」
從姍聽後,拜跪在地,道:「前輩只是懷疑麼?如前輩聽到什麼,不妨一起告訴晚
輩吧。」
「女娃兒,你起來。老夫只是懷疑。沒有憑證。不過,老夫答應以後替你查找這仇
家。」
從姍大喜,磕了兩個頭,起身道:「請前輩傳授晚輩武功吧。」
魔殺天君道:「你與老夫的內功心法不同,真力性質也不同。所以,老夫不傳你別
的功夫只傳你兩套使用真力的法門。
這兩手使用真力的法門,與天下各門各派運用真力的法門都不同。這真力箍是老夫
獨家所有,真力能轉彎繞角,老夫自信這是獨少天下的武功。這暫且不說。以魔殺指為
例,任何一個門派,內力練到入室境界,都能以掌或指外發真力,在一定距離,近到咫
尺,或遠至三丈五丈,傷人殺人於隔空遙距中。但老夫這魔殺指卻不同,一是全無破空
之聲,威力卻絲毫無損。二是這真力集聚於指間,異常迅速,用不著事先運動提聚真力
於各條手經脈。女娃兒,你如學會了老夫這魔殺指的運氣法門後,想用指力傷人殺人時
,只消一存想有關穴位。真力便能如泉湧一般湧出指尖,發射出真力,傷人殺人於無形
之中。」
從姍閉目沉思,魔殺天君知道她在默記默想,便不打岔她。
從姍道:「這真力練到三花聚頂,玄關盡通時,運集真力於指掌之間,一般都還是
能夠做到一個快字,如象鳳仙老人家那樣。練至仙境隨心所欲,原也不難。只是,如前
所說的,略一存想,真力便湧至掌指之間,晚輩還從未聽說過。」
「這便是老夫的魔殺指優於其它門派的地方了。」
「但如晚輩學會了這運氣法門,功力不夠,也能略一存想,便可發出指力麼?」
「可以。只是功力不夠者,發出的指力弱而無殺傷力。並且,如要強行存想,功力
泉湧,最後會造成丹田空虛,成為廢人。」
「如若平時不小心,忽然存想到六條手脈之中的穴位,造成真力泉湧,怎麼辦?」
「老夫當然還有控制的法門了。否則,哪算什麼武功?」
從姍道:「那麼,真力箍又是怎麼回事?」
「女娃兒,天下有哪個門派的真力發射時,能打出轉彎繞角的曲線?」
從姍想了好久道:「沒有。」
「對了,所以老夫這功夫是獨步天下的。女娃兒,你且去將那卵石撿一塊來,要大
些的。」
從姍遵命將一塊重約七八斤河的卵石撿來。
「放在三丈外的地上。」
從姍將卵石放在三丈外的地上。
「你本人坐在卵石前一步之處。」
從姍又遵囑在卵石前面一步之處,盤膝坐好。擋在石頭前面。
魔殺天君盤膝坐在三丈外的正對面,道:「老夫要發掌力。
從你身邊繞過,將這石頭朝你的右方打出去。」
從姍道:「老前輩,你的運氣的用力法門竟能玄妙如斯麼?」
「女娃兒,你不信麼?你看好了!」
只見魔殺天君抬起右手,朝著從姍虛空一拍,只聽「叭」地一聲,從姍身後的那七
八斤重的石頭,被橫著擊了出去四五丈遠,落地時才裂為數塊。
從姍翻身跪倒在地:「前輩,這種掌力曠古絕今,你僅僅用來換那三層真陽通天內
功,不太吃虧了麼?」
「女娃兒,老夫非要這真陽通天內功,才能克制千面魔怪的毒掌毒指,不算吃虧。
」
「只是晚輩這功法不全。這功法共有七層,前五層練的是內力。後兩層練運氣用力
的玄妙法門。晚輩只正式練了三層。
後面四層,只是聽先父說過練法,還未蒙先父正式傳授。」
「夠了。對老夫來講,已經足夠了。女娃兒,老夫很喜歡你這仁厚而純樸的心地。
你願作老夫的弟子麼?」
從姍一怔,隨即道:「孩兒看得前輩如此孤獨,本想作為前輩弟子,侍奉前輩。但
孩兒命中歸宿在峨嵋。已蒙峨嵋空寂師太收為弟子,只是還未正式磕拜峨嵋列祖列師。
如要再拜前輩為師,恐怕有些為難。」
魔殺天君臉上露出異常失望之色,閉上了雙目。
從姍這種嘗試過孤獨無靠,受人欺凌的日子的人,明白這老來孤獨時更為可怕的心
境。這時不禁垂淚道:「前輩如是不嫌孩兒命中苦煞之氣太重,孩兒願作你老人家的乾
女兒。」
魔殺天君雙目倏地睜開,大喜道:「真的麼?你該不會哄老夫一時高興?」
從姍拜倒在地,只喊得一聲「義父」,便也飲泣出聲,說不出話來。
魔殺天君老淚縱橫,仰天長嘯,只見水鳥撞進這嘯聲之中,竟被震死落下來。
魔殺天君驟然停止嘯聲道:「姍兒靠近些。」
從姍走到魔殺天君身前三步,盤膝坐下。
魔殺天君從身上摸出一個小瓶,倒出兩粒藥丸,道:「這藥丸乃老夫採集三十六種
靈藥煉製而成,其中有天山千年雪蓮,有崑崙山極晶靈芝,西藏極品紅花蟲草,一般的
熊膽虎寶,還算不上號。更奇的是,內中有我金沙江邊的一種飛蟲,這飛蟲形如飛螞蟻
,但通體發光,大如拇指。老夫當初便是偶食了這種飛蟲,練成絕世內力的。老夫這藥
丸,一顆能增加功力十五年,我那徒兒,當初服食四顆,年紀輕輕功力便傲視中原。現
在你且服兩顆。
從姍雙手接過藥丸,含淚吞服了下去。
「這藥力,你就以真陽通天內功心法導引吧。這藥力化開,只怕你便過了四層,進
入五層。藥力散發很快,你快入靜意守。只消導引三個時辰,這藥力便能完全化為真力
了。」
不久,從姍果然感到丹田中升起一股淳和的暖氣。便連忙以真陽通天內功心法意守
和導引藥力。不久,她開始循周天導引。這時,她的體溫便大大低於日溫。二人坐在這
黃河的荒島上,五月的太陽懸掛在空中。曬得大地和空中空氣都暖洋洋的。這時,天地
之精氣靈氣便不斷地被從姍的奇功異法吸進體內。當她肚內的藥力化盡,隨著真力如江
河一般在四脈十二經及二斷二蹺中作周天導引時,她的體表溫度變得如冰一般冷。而天
地間的精氣、靈氣更加急劇地被她吸收。這時,他的身邊竟有風聲響起,直被她的身體
吸收進去。她順利地便過了第四層,進入第五層。
魔殺天君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明白正是她這功法專吸天地間之靈氣精氣,練到後
來,才是百毒不侵,不畏毒掌毒指。想到以後能以此功法找千面魔怪報仇,心中不禁暗
喜。
三個時辰後,從姍反覆搬運周天,化盡藥力,收了功法,睜開雙目。
魔殺天君道:「姍兒,你用你從家的輕功心法,向上縱一縱看。」
從姍依法暗運真力,盤膝不動,只用雙掌在地上輕輕一按。忽然間,她便向上彈起
了四丈多高,倒嚇了她一大跳。
「姍兒,地仙給你增長了多少內力?」
這時,從姍落下地來,滿面高興地道:「她老人家給我也是增長了三十年內力。」
「那麼,你現在應該是有七十二年內力了。」
從姍想了想,兩個三十年,加上自己從六歲練內功,到今年十二年,總共正是七十
二年內力。而且,這七十二年內力,其精純和強度,比一般練氣者,又不知高明了多少
倍。
她高興得手腳無措地點了點頭。
魔殺天君道:「你且對著沙地打一記劈空掌試試。」
從姍運集真力於掌間,向著沙地打了一掌。只聽颼地一聲,只見三丈多遠的沙地上
,忽然「轟」地一聲爆響,泥土飛濺,出現了一個幾尺寬,二尺多深的大泥坑。
從姍高興得挽住魔殺天君的肩膀,跳著腳笑起來。倒是魔殺天君反被這孩兒性情弄
得不好意思,讓開了兩步。
從姍跪在地上,道:「義父如此成全孩兒,孩兒如何能報此大恩?」
魔殺天君道:「說不一定我有一天還會在中原收一個弟子,帶回金沙江邊,傳我衣
缽。以後你如成了峨嵋掌門,要多照看我這弟子。」
「我成為峨嵋掌門?」從姍大驚。
「是的,你被空寂老尼收為關門弟子,輩分在峨嵋派中已極高了。空寂現在的弟子
,資質都遠不如你,你肯定會成為峨嵋掌門。」
從姍道:「以後,我在四川住下來,離金沙江便近了,我每年都到金沙江來看你一
次。」
「好。太好了,你坐下,我先傳你魔殺指。」
這以後,魔殺天君便在這黃河的小島上傳了從姍好幾手神功絕技。從姍也將真陽通
天經的內功心法和其它武功傾囊相授。這義父義女二人,在這荒島上整整呆了三天。魔
殺天君的皮筏上帶有乾糧,又在河地上挖了一個坑。黃河水渾,沙坑中的浸水都是清涼
的。
三天之後,魔殺天君用皮筏將從姍送至河對岸。二人揮淚惜別。從姍一人獨自去湖
北黃石府。而魔殺天君,則去另覓隱地,修練真陽通天經的內功和武技。
從姍此時神功在身,膽氣頓壯。她此時身集真陽通天經的武功內力,天蠍步法和崔
家劍法,以及魔殺天君的絕功絕技。一個武林人只消身懷其中之一,便可傲視江湖。而
她卻已集三大派系的武功於一身,差的只是火候和精純而已。
她沿途曉行夜宿,不幾日到了武勝關。
武勝關南邊的官道上,有一家大酒店,南來北往的武林人都愛在此飲上一杯,從姍
剛剛走進酒店,只見坐在門邊的一個人搶先站了起來,望著她,滿臉悲淒。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跪伏著爬進黃河渡口那酒樓去的花茂雲花一刀。
從姍首先鎮定下來,默默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輕聲說:「花大哥,你且坐下。
」
「是。」他順從地坐了下去。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令兄用巨石扔出,出奇不意地震斷了那女人的琴弦,
我在琴音攝魂時意亂神迷,被石頭擊昏。醒來後,一個人也沒有了。我到附近的山上自
療了一天。復原之後,便過河南下了。」
花茂雲說完,沉默了一下,又說:「我真是沒臉見你。但我……實在又忍不住要來
找你。所以,就在這裡……等你」
從姍低聲道:「多謝。吃飯吧,吃完飯好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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