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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荒天神

                     【第十三章 崔公度講學】 
    
        孟大宇想,這「探王」果然厲害!莫非他們追蹤千手道人之時,「探王」就在左近
    或身後反追蹤他們?那麼,他為何不救千手道人?莫非千手道人對他毫不重要?或者千
    手道人縱然被擒,也不能洩露出他來?或者他有恃無恐,知道千手道人就一定會自殺! 
     
      孟大宇明白,他遇到了一個極強的對手。他得處處小心。 
     
      回到京城,孟大宇找了一個借口離開錦衣衛,回到了廣安門附近的秘密居處。孟大 
    宇一回到居處,心鑒和尚就說:「兄弟回來得正好。崔公度正鬧得凶呢!」 
     
      孟大宇大驚:「他鬧什麼?」 
     
      「他要開館講學!」 
     
      「什麼?他要開館講學?」孟大宇吃驚更甚,連忙到崔公度的房間去找崔公度。 
     
      崔公度正在看書,看得出了神,連孟大宇回來他也沒聽見。直到孟大宇進入他的房 
    間,他拉住孟大宇的手高興地說:「孟壯士,我正想見你,你到哪裡去了?」 
     
      孟大宇道:「先生請坐下說話。」 
     
      坐下之後,崔公度道:「我的耳中,幾次有一個聲音說你是我的侍衛。請問壯士, 
    這是怎麼回事?」 
     
      孟大宇道:「是的。在下正是你的侍衛。」 
     
      「那麼,我如有事,你會為我辦好?」 
     
      「是這樣。」 
     
      「我想開館講學。請壯士為我準備一處講學館。」 
     
      「先生怎麼會想到要開館講學?」 
     
      「還不是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它叫我開館講學。他說:『你飽讀經史。值此 
    亂世,何不開館講學,讓人們懂得生存之道?』」 
     
      孟大宇立即反問:「何為生存之道?」 
     
      崔公度一愕道:「何為生存之道?是呀,何為生存之道?」 
     
      「那個聲音沒有向你解釋麼?」 
     
      「沒有。」 
     
      「你沒有問它麼?」 
     
      「他是誰?在哪裡?我怎麼問?每次那個聲音響起,我就怕。」崔公度說到這裡, 
    歎了口氣說:「其實,生存之道就是活下去、盡天年,這還用說麼?人生一世,圖個什 
    麼?不就是要個安居樂業的家,可心相伴的人、穩定和平的國、健康長壽的身體?」 
     
      孟大宇想了想道:「那麼,先生在五百七十年前何不圖個安穩清淨,何必偏要僱船 
    去追那高郵湖上發光會飛的大怪珠?」 
     
      崔公度又一愕道:「你怎麼知公度當年去追過那大怪珠?」 
     
      孟大宇笑道:「與先生同朝代的沈括,曾在《夢溪筆談》提到過你寫的《明珠賦》 
    ,後來到了本朝嘉靖年間,即大約百年前,陸楫先生編輯了一部《古今說海》,共一百 
    三十五種,其中就有你的《珠賦》。到了本朝崇禎年,即本朝當今皇上這一代,壽寧知 
    縣馮夢龍編記《古今談概》,也提到先生觀察和追趕『大怪珠』。先生你自己反倒忘了 
    麼?」 
     
      「是呀,我自己怎麼反倒忘了?」 
     
      「那麼先生當年為何要去追大怪珠?」 
     
      「哎!孺子好奇嘛!」 
     
      「僅僅是好奇麼?」 
     
      「或許還好名、好利吧。」 
     
      「那麼這好奇好名好利是不是人性之一種?」 
     
      「正是人性之一種。」 
     
      「那麼,人性之種種所好是否與先生所講的寧靜淡泊的生存之道相悖?」 
     
      崔公度想了想道:「確是相悖。」 
     
      「那麼先生又怎麼去講生存之道這個題目?」 
     
      「這個——」崔公度沉默了。 
     
      孟大宇道:「先生如未將『生存之道』這個大題目深思熟慮,又何必開館講學?」 
     
      崔麼度默默無語。 
     
      孟大宇從崔公度房中出來時,心鑒與蒙鄂格格均在門外站著偷聽。心鑒合十道:「 
    兄弟為武是絕流高手,為文又學貫古今,心鑒與之結為兄弟,實在是大受抬舉。」 
     
      孟大宇苦笑道:「兄乃方外之人,又何苦為『情』所感?」 
     
      心鑒於是合十道:「阿彌陀佛!」 
     
      孟大宇道:「蒙鄂格格,我想洗澡,你去和老嬸為我準備熱水。」 
     
      蒙鄂格格答應著去了。 
     
      孟大宇和心鑒進入密室,將這次殺了大清探王的兩個臥底探馬卻又被一個沒有現身 
    的大高手掐斷了線索的事情講了一遍。 
     
      心鑒道:「依老衲推測,這人當是探王本人了。老衲在鳥德鄰池時,曾要清海日月 
    山日月王帶信去少林寺,找少林方丈傳書八大門派,讓他們盡出高手,追殺大清探王已 
    布海。如若這已布海真在京幾一帶,卻為何沒有八大門派的人在這一帶呢?莫非他們連 
    探王已布海的一點影子都未捕到?」 
     
      「兄長何不出去走走?看八大門派的人到了沒有?」 
     
      心鑒答應了,立即便出去聯絡八大門派的人。孟大宇便去浴房中洗浴。 
     
      孟大宇剛坐進浴桷,他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上神」的聲音:「崔公度要你為他找 
    一處講學館,你為什麼不同意?」 
     
      孟大宇一驚,急忙從浴桷中站了起來,抱拳作禮道:「小人正在洗浴,不便行禮。 
    祈上神恕罪。」 
     
      「不必行禮。你繼續洗浴。你回答,你為什麼不同意?」 
     
      「小人正想請問上神,上神要崔公度開館講生存之道,卻讓他怎麼個講法?這京師 
    學儒很多,別讓他鬧出笑話來。」 
     
      「上神」的聲音說:「生存之道就是要和平不要戰爭。你沒看見你們那種大規模的 
    兩軍對戰的野蠻衝殺,每一戰要死多少人?成千上萬,血流成河呀!你們為什麼不懂得 
    生命的第一個原則是生存?在銀河系的一百億個星系中、四十億顆恆星和上千億顆行星 
    中,像你們星球這樣適合於高級生物種生存和發展的星球並不太多。你們卻不懂得一個 
    高級生物種類進化為智能生物群落是何等的不容易!由於你們人類生命構成中的氨基酸 
    、脫氧核糖核酸和脂肪酸等構成生命要素的元素自延壽命太短,太容易老化和衰亡,所 
    以你們有一種根植於生命中的原始衝動。這種原始衝動構成你們人類的精神特徵,使你 
    們的心理缺乏穩定,容易產生許多莫名其妙的怪異觀念。你們不懂得發展實用技術來解 
    決你們人類的生存問題——哎,其實,由短壽命的生命元素制約的原始衝動,在你們掌 
    握了高級實用技術後,不知是不是更不利於你們人類自身的生存——你們反而將全部智 
    能和體能用於掠奪、戰爭、欺騙同類、殘害同類等等可怕的生存競爭。雖然這種生存競 
    爭是一種普遍的生物現象,但也只有你們人類,才將生存競爭弄成了一種大規模的有組 
    織的可怕的戰爭現象。從你們的觀念開始產生文化起,戰爭的起因變得更加怪異一常常 
    不是由於生存需要,而是由於觀念的影響發動戰爭。你們是智能生物,有時卻迷亂得連 
    生存之道在於和平這個最基本的道理都忘記了——從你們人類有文明史以來,你們有三 
    分之一還多點的時間在進行戰爭。因此,有必要讓崔公度開館宣講生存之道。」 
     
      孟大宇絕望地喊道:「神啊,你說的許多話小人都不懂!」 
     
      「你不必急於弄懂。用你們東方宗教的一句偈語說,叫做『天機不可洩漏』。」 
     
      「可是,讓崔公度對他的聽眾講你講的那些話,整個北京的人,整個中原的人都會 
    笑他的。因為他們和我一樣聽不懂。」 
     
      「你怎麼啦?你以為崔公度講學像我們交談一樣隨便麼?不。他是一個儒學者。我 
    們對他進行了『智能生物原體變異』試驗,他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他和你不同,你是 
    在意識正常的狀態下成為宇宙奴的。他卻是在休克中被做了核酸、蛋白質等多種生命元 
    素的生理活性變異試驗。他完全可以從儒學的角度去宣講法治和善。善,這就是人類和 
    平生存的最重要的一個因素。離開了它,連法治也不可能產生作用。」 
     
      孟大宇一下子鬆了一口氣,他覺得他開始弄懂了:「我們武林人所倡導的俠義精神 
    ,不也是一種善嗎?」 
     
      「不,它不是善本身。它只是善的一種異化現象。比如,以你來說,你這一生傷了 
    多少人?殺了多少人?在你看來,你是在懲惡揚善,叫以殺止殺。可是,以殺止殺的限 
    度在哪裡?止境在哪裡?以殺止殺的人一失去止殺的『度』,就產生了新的惡。孟明達 
    是你的祖先?」 
     
      「是,他是小人的五世祖。」 
     
      「他當年得到丌星人的太陽能綜合器,接受了等離子微粒流的輸入,成了一個體能 
    上可發說是地球第一的人。他心地善良,可是,一憤怒起來就殺人無度。這就叫以殺止 
    殺失度之後產生了新的惡。它的根源還是在於生命元素的快速老化沒有從物質活性上得 
    到解決。生命特質中的原始野蠻衝動沒有消除,新的惡隨時會不自覺地產生。以殺止殺 
    也就成了制裁惡的一種惡。所以,由教化產生的善,善本身,才是產生和平的最重要因 
    素。」 
     
      「神啊!」孟大宇大聲說:「你們既然有那麼高明的技術可以改變人的惡本性,何 
    不將每個人都改變了呢?」 
     
      「不可能。」那個聲音說。「單是把你們地球上的一個崔公度送去我們的空間站, 
    我們的碟形飛行器就要以光速在宇宙中飛行一百三十二個小時。從空間站飛回你們地球 
    ,又要花去一百三十二小時。這樣在宇宙中航行就要費時十一天。以光速在宇宙真空狀 
    態中飛行十一天,你們地球上就已經過了四百八十年。做一個原體變異手術或者做一個 
    遺傳工程手術極為耗時耗資。所以,不可能對你們地球人類進行普遍的種群改造。好了 
    。立即為崔公度開館。通話完畢。」 
     
      「神啊,別走!」孟大宇大叫。 
     
      可是,這以後,隨便孟大宇怎麼問,都沒有聲音再傳入他的腦海。孟大宇明白「上 
    神」已經中止了談話,就不再問了。 
     
      他陷入了沉思中。他坐在浴桷中,水變得冰冷,他也沒有感覺。他用力要記住「上 
    神」所說的每一句話,並極力想弄懂它的含義。直到一雙手搭在他的肩頭上,一個聲音 
    柔聲問:「你怎麼了?浴桷裡的水早冷了。」 
     
      孟大宇回過神來,這才感到全身冷得發痛。他說:「蒙鄂格格,你先出去。我要穿 
    衣服。」 
     
      「我服侍你穿不行嗎?」 
     
      孟大宇想了想,默默站起,接過蒙鄂格格遞給他的衣褲,很快穿戴完畢,一起回到 
    臥室。 
     
      霸主宮的老家人認為「朱秀蘭」是孟大宇的妾,所以讓二人住一個房間。孟大宇也 
    不做解釋。他意識到對蒙鄂格格的責任,不願再作多的感情反覆。他已經不是十八歲少 
    年了。事實就是事實。要麼接受,要麼摒絕,不能摒絕時,就乾脆接受。 
     
      蒙鄂格格依在他身邊問:「累嗎?」 
     
      「不累。」孟大宇說。「蒙鄂格格,你見過你的父親已布海嗎?」 
     
      「見過。那時我很小。等我長大時,他已戰死了。」蒙鄂格格說。「只是我從四歲 
    起就住在鄭親王府。」 
     
      孟大宇頓時明白,她見到的實際上是已布海的替身。他問:「你父親是和明朝人作 
    戰戰死的,你恨漢人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回答我,蒙鄂格格。」 
     
      「兩國交兵,互有死傷,這中間的恩怨其實是國與國之間的。像我們這樣的情形很 
    少。很少能具體到個人仇恨上來。所以,我既然愛你,也就無法恨你。咱們別說這個好 
    不好?」 
     
      「假如是我殺了你父親呢?」 
     
      「怎麼會呢?你五年前不是還沒有出江湖嗎?你又沒有上過陣,你怎麼會殺了我父 
    親?」 
     
      「假如是呢?」 
     
      蒙鄂格格笑了:「百毒教主說你一輩子要幹的事就是找神珠神車。那個下春藥的蒙 
    面人把你綁在樹上時也叫你交出神珠。你怎麼可能會和我父王在戰場上交手呢?」 
     
      「蒙鄂格格,不要迴避。假如我殺了你父親,你會怎樣呢?」 
     
      蒙鄂格格笑了:「我很小時父王就已死了。你殺我父王這種事,二輩子也不會發生 
    。你老問這些幹什麼?我已經是你的人了……我……這個月……沒來月潮……」 
     
      孟大宇一聽,頓時瞠目結舌。這就是說,一個漢族和滿族兩種血統的胎兒,已經正 
    式形成在兩個民族的戰爭年代了! 
     
      孟大宇坐起身子,撫著蒙鄂格格說:「蒙鄂格格,你聽好,我這一生是不可能陪伴 
    在你身邊過一輩子的。我有我自己必須去幹的事情要幹,這些事,都是我不要身家性命 
    也必須去幹的。你很純,毫無兒女作態。可惜霸主宮不存在了。不然我可以送你回霸主 
    宮。我自己隨時可能會有意外。今天出去,明天不知還能不能回來。我現在要為你做些 
    安排。首先我讓老叔老嬸終身保護你跟隨你。我再告訴你,我在五台山清涼寺的山頂上 
    ,在一處山巖下面,埋藏了一箱金銀珠寶,價值大約八萬兩金子。我若出了意外,這筆 
    財寶大約也夠你母子過這一生了。隔天我給你畫一張尋找圖。最後,我傳你真陽通天經 
    的家傳武功,你留著教孩子。」 
     
      蒙鄂格格大受感動。她抱著孟大宇的脖子涕淚道:「別說喪氣話,你不會出意外的 
    。」 
     
      他沒有回答。語言不能說明還未發生的事。只有發生了的事,才可以用語言去說明 
    。未來的吉凶預兆,只有直覺才能感應。 
     
      第二天,他回到錦衣衛,向吳孟明說明他要在外面辦點私事,為一個朋友開一家講 
    學館,托吳孟明找一處會館。 
     
      吳孟明大為驚詫,如此戰亂紛紛,開講學館幹什麼?人們都忙著逃避或應付戰亂, 
    誰還來聽講學?但他明白像孟大宇這種高人,要辦一件事總是有理由的。吳孟明沒有多 
    問,便為他選定了廣濟寺附近的一家會館。這家會館是廣東人在京的聚會之處,因戰亂 
    不斷,很多人回南方去了。只有幾個人守著數十間廂房和一個大會廳。吳孟明派人去三 
    言二語就談妥了,又派軍校去佈置成了講學館,並派人出去張貼講學海報。 
     
      三天後,講學正式開始了。 
     
      北京並不是一個多霧的城市。相反,它是一個多風沙的城市。但這天早上,一陣濃 
    霧籠罩了街道。霧將街道隔絕了,人們看得到的地方只有十數丈遠。 
     
      崔公度坐在一尊講學台上。他的左邊蒲團上坐著心鑒大師,右邊蒲團上坐著易容為 
    南星子的孟大宇。二人一著僧袍,一著道袍,而崔公度一身儒服。這就給人一種儒釋道 
    三家聯合宣善的陣勢。 
     
      濃霧開始散了,聽講的人還不見來。這等動亂年頭,也不知會不會有人前來聽講。 
     
      這時,從會館的講學廳外面,響起了第一個腳步聲。 
     
      一個身材高大的人,身穿一件樣式奇怪的黑色布袍。這種樣式在中原極少看到。孟 
    大宇和心鑒卻都認得,這是西土宗教耶穌會的傳教士服裝。這人沒有戴帽子,大約他不 
    是來宣講教義的,而是來熟悉中國學術的。他的一頭短髮直硬地向上衝著,凸眉凹眼, 
    高鼻闊嘴,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西洋人。 
     
      孟大宇暗道奇怪,料不到講學第一天,來聽講學的第一個聽眾是一個外國人。 
     
      這個西洋人走到講台面前,微一彎腰,說:「我是歐洲大德意志國的約翰·亞當· 
    沙爾·封·白爾。我的中國名字是湯若望。我是耶穌會教士。我有幸看見了您的講學海 
    報。人類生存之道——這是一個令人非常非常感興趣的題目。我很榮幸我是你的第一個 
    聽眾。這除了說明我的敬意和誠意以外,還說明另一個問題:如果你所宣講的學術在理 
    論上違背了天主的旨意,我將用天主的教義來糾正你。學術是沒有國界的。科學是沒有 
    國界的。宗教也是沒有國界的。因為它們面對的是同一個人類。它只有一個至高無上的 
    主宰——這就是天主的真理、拯救人類的真理。謝謝。」 
     
      這個湯若望說完,便去一個蒲團上面對崔公度坐下。 
     
      三人對望一眼,一時均感到既奇怪又意外,還是孟大宇道:「我謝捧場。聽閣下的 
    意思,似乎想以西學來征服東方漢學?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正確?」 
     
      湯若望說:「閣下使用『征服』這個詞來說明一種學術上對真理的探討,是不恰當 
    的。比如,在你們大明朝,你們欽天監的官員們對天學的知識就非常淺薄。他們連普通 
    的日蝕月蝕都不能準確預報,而一見日蝕出現,就連該做的事也不敢做了,以為日蝕是 
    一種不詳的預兆,會使所做的事情造成失敗。這就不是真理。而是迷信。」 
     
      孟大宇簡單地說:「你錯了。」 
     
      「我錯了?我錯在哪裡?」 
     
      「錯在你根本不懂得欽天監的官吏們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們不是不懂。他們比你更 
    懂天學。但是,作為對老百姓的一種統治手段,有時必須那麼幹。」 
     
      「你們將天學服務於政治?」 
     
      「統治。你在東方,請用東方人的辭句:統治。」 
     
      湯若望想了想說:「理解了。謝謝。原來你們的心理層次那麼複雜。那麼,你知不 
    知道聲音是怎麼傳播的?速度是每秒鐘多少米?」 
     
      孟大宇一笑道:「聲音是自然傳播的,這是連三歲小孩子也知道的。」 
     
      湯若望笑了:「你在用自然這樣一個包羅萬象的大概念來掩飾你對自然科學的無知 
    。事實上,你們東方人的思維還處於一種抽像的覆蓋型的不準確狀態,根本沒有像樣的 
    分科體系。讓我告訴你吧——」 
     
      這時候,有一個年輕的道人走進了講學廳。這道人不過二十多歲,但他故作老成, 
    留起了鬍鬚。孟大宇認識,他就是全真教龍門派律宗的高陽望。 
     
      高陽望微一稽首,便去一旁選了一個蒲團坐下。 
     
      湯若望繼續說:「聲音,這是發音源通過一定的媒介物質向遠方傳播聲波的一種運 
    動形式。比如,我說話,聲波通過空氣的媒介作用,你才能聽到。如若沒有空氣,也就 
    沒有傳播媒介,你也就聽不到了。」 
     
      孟大宇說:「是這樣。可是,你只懂得這一點麼?」 
     
      湯若望驚道:「這是世界上最新的聲學理論了,莫非你還有更深刻的更偉大的發現 
    ?」 
     
      「有。」孟大宇笑著說。他潛運真力,採用傳音入密的武學功夫,對湯若望說:「 
    湯若望先生,你能解釋這種傳音功夫的傳播媒介是什麼嗎?」 
     
      湯若望陡然睜大了眼睛:「誰?是誰在說話?」 
     
      孟大宇笑道:「我。是我在對你說話。」 
     
      「不會吧?這講堂裡沒有一點聲音,我腦海裡卻有聲音。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天 
    主在對我講話?」 
     
      「要我把剛才對你講的話再說一遍嗎?」 
     
      「請。這正是我此時最強烈的願望。」 
     
      於是,孟大宇又傳音入密對他再問了一次。 
     
      湯若望滿臉驚詫:「真的是你在對我說話麼?」 
     
      「是。」孟大宇說。「在東方,這是一種特殊的聲學。你不會吧?」 
     
      「不會。」湯若望沮喪地說。「你這種傳播方式是怎麼運動的?發音源怎麼發出聲 
    波?依靠什麼作媒介?為什麼空氣不產生振動現象?而發出的聲音卻能傳入受音體?」 
     
      孟大宇笑道:「這是東方人的秘密,不能告訴你。」 
     
      湯若望想了想道:「那麼你知道聲音的傳播速度是每秒鐘多少米?」 
     
      孟大宇呆了一下,他實在不知道。但他立即反問:「那麼你可知道光的傳播速度是 
    每秒鐘多少公里?」他修習過佛學,于思辯技巧多少還有些掌握,所以以反問法來掩蓋 
    自己的無知,以另外的問題來反問湯若望。 
     
      湯若望大驚失色:「甚麼?你們東方有人在研究光或者說閃電的傳播速度?太偉大 
    了!太偉大了!尊敬的閣下,不,尊敬的先生,請你告訴我,在東方的什麼地方,是哪 
    一位最偉大的科學家或者說是哪一位最偉大的博物學家,在研究光的運動形式以及傳播 
    速度?」 
     
      湯若望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走到孟大宇面前,行了一個鞠躬禮。 
     
      孟大宇抱拳還禮道:「你請坐下。聽眾在開始陸續來了。你問韻事情是東方人的最 
    高機密。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對你講,光,或者說閃電,它的傳播速度是每秒鐘三十 
    萬公里。你請坐下吧。」 
     
      湯若望失望地回到蒲團上坐下,一時間,神情間充滿了敬意。他知道光或閃電的傳 
    播速度極快。在西方還根本就沒有技術去測定光的傳播速度,甚至無法解釋光或閃電的 
    物理性質。他不明白這個東方全真教道士怎麼會懂這些?湯若望連做夢也想不到,這個 
    易容為道士的人說出「上神」對他說過的話,實際上他自己卻根本不理解這話的意義。 
     
      進來了一個僧人。 
     
      孟大宇不認識。心鑒說:「這位是佛教禪宗臨濟派的憨璞聰大和尚。」 
     
      孟大宇哦了一聲道:「久仰。」 
     
      憨璞聰見座上三人一動不動,便伸手一招,御使真力將擺在堂下的蒲團吸來六個, 
    一時間,只見六個蒲團自己飛起,一個一個地自己疊在一起。六個蒲團疊在一起後,也 
    就與講學台一般高了。然後,憨璞聰身子一晃,端坐在了蒲團之上。於是,他縱然坐在 
    下面,也與講學台上的人一般高了。 
     
      憨璞聰沉聲問:「生存之道作何講?」 
     
      心鑒大師一聲不響,袖袍一拂,頓時便有一股大力向憨璞聰的上身攻了過去。憨璞 
    聰大驚,連忙雙掌抬起,打出兩股劈空掌力去與心鑒的推力相抗。哪知心鑒突然另一隻 
    手輕輕一拂,憨璞聰坐下的六個蒲團,便有五個被拂飛出去,而且分散開來,擺在原來 
    的位置,一絲不差,就像從未被人動過。憨璞聰因為要運御真力和心鑒對抗,。無法運 
    功輕身吸住蒲團慢慢下落,於是,只聽砰的一聲,憨璞聰所坐的蒲團落了下去,便和高 
    陽望、湯若望一般高於,比講學台上的三人就矮了一截,體現了聽講人和講學人之間應 
    有的差別。而憨璞聰推出去抵敵心鑒掌力的力道,發出時轟然有聲,發出後卻如泥牛入 
    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心鑒大師道:「矮坐,勿爭法相。」 
     
      心鑒這話的意思是回答憨璞聰所問的「生存之道作何解?」他的意思是說:與世無 
    爭,便是生存之道。這對話和動作,頗有禪宗臨濟派打禪機說偈語的味道。 
     
      憨璞聰道:「原來是本宗。請問大師這易筋經內力從何而來?」 
     
      「從來處來。」 
     
      「來處已空。莫打誑。」 
     
      「遊子早歸,又何必告人?」 
     
      「大師是心字輩?」 
     
      心鑒垂了一下眼皮。 
     
      憨璞聰起身、作禮、然後退開三步,坐於心鑒一方的下角地上,連蒲團也沒有用。 
    他的神情一下子變得甚為恭謹。 
     
      這時,外面又進來了人。這一次只聽腳步聲沙沙作響,進來了一群道士。為首一人 
    ,身穿金絲道袍。不用多問,誰都知道是正一教的教主張應京天師到了。 
     
      張應京進來一看,立即咦了一聲道:「儒生這樣子並沒有什麼驚人之處,卻敢在京 
    華之地開座講學,想來應當有些門道。請問先生,一向隱居何處?為何無人認得?」 
     
      心鑒道:「高人不著相,著相非高人。相逢又何必相識?問道又何須追查師承?張 
    天師請坐。」 
     
      張應京並不坐下,卻望著孟大宇道:「上儒左釋右全真,這個講學的陣勢也可以稱 
    得上是國粹了。只是這南星子輩分既不夠,又從未聽說他有講學的修為。南星子上座便 
    不為禮。小輩下來吧!」 
     
      張應京說完,抬起右掌,向著孟大宇一招,實際上是已經運用了無比強勁的隔空吸 
    力,要將孟大宇從座位上吸拖下來。 
     
      孟大宇淡淡一笑,隨手一拂,一股大力便從袖端湧出,隨著張應京的力道湧了過去 
    。這一手功夫無名無姓,不過是孩兒遊戲,你要拖,我便推。可是,孟大宇在時間上掐 
    算得很準,竟然使得張應京既不能躲避、又不能換力反擊。只聽得咚咚咚三聲腳步響, 
    張大教主連退三步,方才拿樁站穩,張應京正想發怒,只聽得講學堂中響起一個聲音道 
    :「無量佛!張天師來聽儒家講學,又何必與他的護衛較力較技?」隨著話音,在南星 
    子面前三步之處,已經站定了一位白髮白冉的老道人。 
     
      張應京詫道:「這儒生是何來歷?竟能使武當派的少掌門當他的護衛?元元真人請 
    對此事加以說明。」 
     
      孟大宇站起,向元元真人作禮道:「師尊來了。請坐。」 
     
      這個老道人正是全真教武當派的掌門人元元真人。前幾天心鑒在京師尋找八大門派 
    的人,找到元元真人時,就向元元真人說明了他有一個朋友要易容為南星子辦點事,請 
    元元真人不要揭破。元元真人當下便假作師尊道:「儒師講學,咱們何必多禮?你去原 
    處坐下吧。」 
     
      說完,元元真人又轉身對張應京道:「天師請坐。且聽這儒師講得有理無理。」 
     
      張應京道:「你這徒兒竟敢對老夫出手,你這作他師父的竟也如此輕輕揭過。未免 
    有失公道吧?」 
     
      「阿彌陀佛!」只聽一聲宣佛聲在會館大廳中響起。眾人又是只感眼前一花,廳中 
    講學台前已經多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這老和尚一現身,堂中之人便咦了一聲。只因這老和尚乃是少林派掌門人明性大師 
    ,他二十年不出江湖,只是每隔數年,在嵩山開座講一次佛經。這一次他竟遠隔千山, 
    跑到北京這家廣東會館來聽講學來了,實在令人吃驚。 
     
      張應京詫道:「大和尚不在少林寺面壁明性,卻跑到這裡幹什麼來了?」 
     
      明性大師笑道:「千里前來,正求明性。」 
     
      明性大師說完,自去一角蒲團坐下。元元真人也去那處,與他並排而坐。 
     
      如此一來,張應京再也不便攪局。他去另一角蒲團上坐下,他的十數名長老門人也 
    去他的身後坐下。 
     
      這時候,又進來了一個身穿便袍的人。這人一在廳堂中出現,崔公度便大失所望。 
    他認得這人,這人正是在東北嫩江平原上下毒殺了四十名大清侍衛的日月王。 
     
      崔公度不悅道:「怎麼這半天了才來這十數個聽眾?而且儘是武林人!這個日月王 
    ,他在關外下毒,一舉殺死四十個人,手段何其殘忍?這等大惡之人前來聽講儒家之宣 
    善,豈不是叫吾白費唇舌麼?」 
     
      日月王作揖道:「先生。人各為其主,人各為其家,人各為其國,人各為其民族。 
    人世間自古以來就是這麼分的。天下殺人者甚多,先生又何獨責怪在下一個人?」日月 
    王見心鑒大師坐於這人左側,不敢放肆不恭,但又忍不住不辯幾句。 
     
      心鑒道:「日月王請坐下。崔先生喝破了你的行藏,可怪老衲不得。他是儒家法學 
    者。他不懂武林人的規矩。你勿怪他。」 
     
      日月王道:「是。在下不敢。」 
     
      張應京在座上大聲喝道:「大和尚,你究竟是什麼來歷?連日月王也對你如此恭敬 
    ,你是武林至尊麼?」 
     
      憨璞聰大聲喝道:「張應京休得對我師叔無禮!」 
     
      張應京大吃一驚:「甚麼?禪宗心字輩還有人在江湖行走?怪了,明性掌門,你進 
    來怎地不與他見禮招呼?」 
     
      明性大師道:「二十年來,老衲連自己都懶得招呼,又何必招呼他人?那豈非著相 
    了麼?」 
     
      張應京又輸了一招口舌爭,默然無語。 
     
      心鑒歎息道:「妙!」 
     
      他這個妙字,指的是明性答得妙,還指崔公度無意中喝破了日月王行藏,而憨璞聰 
    又無意中喝破了自己的行藏。這等無意的喝破,實在是發生得很妙。 
     
      正一道教副教主張應和這時候見他兄長有些下不了台,便說:「這位崔先生既然開 
    座講學,又怎地還不開講?」 
     
      崔公度道:「這京城中的儒官學友為何不見一人前來?」 
     
      孟大宇道:「當朝錦衣衛指揮使吳孟明將軍帶人在外巡查警衛,大約見這講堂中武 
    林人多了,萬一鬧起事來,傷及文入學士,反而不美,所以擋了些駕。今日乃是先生第 
    一次開講,而來的卻多是高人,這些高人雖是以武學為主修的高人,但文事修卻也不輸 
    於京城中的上章擬折者。這位湯若望,萬曆四十八年到澳門,崇禎三年到北京,精通西 
    學,著有《崇禎歷書》一冊,是繼西洋傳教學者利瑪竇之後的來華西學高人。那一位年 
    輕的道長,乃是當今中原集道教武學、經學、醫學於一身的異人。中原武林人稱王半仙 
    。這位憨璞聰大師,於佛典《心經》素有研習,在地方講學,從者如雲,所以,今日來 
    人雖少,卻與一萬八千聽眾無異。好在先生今日只是開頭,以後遊學天下,自然聽講者 
    就更多了。」 
     
      崔公度歎了口氣,直了直腰,開始講學。 
     
      他講:「在坐以道家為多,想必都知道《莊子·山木》篇裡的一個故事。莊子與弟 
    子一齊去訪友,路上看見有人在伐木。這人伐了許多木材。但有一棵大樹卻留在木樁中 
    間沒有伐斷,非常顯眼地存活著。莊子的學生問為什麼這一棵樹你不伐它呢?伐木的人 
    說:因為它是廢材,既彎又遭了蟲蝕。到了朋友家中,朋友殺鵝款待他們。朋友說,這 
    只鵝不叫,是只病鵝。於是,莊子的弟子問莊子:『昨日的樹木因為不成材保全了性命 
    ,今日的鵝卻因為不成材送了性命,先生以為有材好,還是無材好?』」 
     
      「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 
     
      「這個典故,一直被後人用來說明一個人要善於全身、善於遠禍避害。人若處於夫 
    材與不材之間,便不會因是夫材而像夫材木一般被伐,便不會因是不材而像不材鵝一般 
    被殺。一個人如是處於夫材與不材之問。處事便可少了許多意外的侵擾。」 
     
      說到這裡,崔公度停了一下,大約是在想如何接著講下去。 
     
      高陽望立即接過話頭道:「先生所講,乃是全身避害的至理。家師也曾引用來勸化 
    過世人。可是,在下也有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其實算不上故事,因為它就發生在去年 
    。 
     
      李自成本來是一個受盡明朝官吏欺壓的好漢,活不下去,他便起來造反。他的義軍 
    被明朝官軍圍剿。只剩幾十騎逃進商洛山中。他為了發展義軍,對百姓很好,於是,百 
    姓擁載他,紛紛加入他的義軍。可是,他有了百萬義軍後,他開始將全部心智用去考慮 
    如何奪取天下。這時候,他對老百姓淡漠了,他因為驕傲自大而忘了老百姓。 
     
      李自成圍開封府時,久攻不下,便採用斷糧方法破城。駐在北岸的明軍親王周王想 
    向開封運糧,用軍隊運不進去,便抓了幾百個青壯年老百姓去偷運糧食。明軍想的是, 
    這些運糧的百姓縱然被抓,而義軍大約也就不會像殺官軍一樣殺這些運糧的百姓。而官 
    兵就可不損一兵一卒,保存實力了。 
     
      這些偷運糧食的百姓被李自成的大將郝搖旗抓住了。郝搖旗對李自成說:「我們自 
    己存糧不多,沒有東西給他們吃。不如全部斬首,將屍體扔進黃河,使北岸和下游的官 
    軍看見,以後再也不敢派人向開封接濟糧食。」 
     
      「闖王李自成當時正在為別的事心煩,沒有多想,就點頭說:『可以,殺了吧。』 
    」 
     
      「闖王李自成的另一個大將田見秀忙道:『這樣處置不好。老百姓並沒有罪。他們 
    是被迫給開封送糧。殺了他們會失去老百姓的心。』」 
     
      「牛金星、李巖也主張不殺。」 
     
      「李自成最後同意不殺這五百個老百姓,但他卻補充命令道:「每人剁去一隻右手 
    ,讓他們也知道這種事以後不能再做。」 
     
      「陽望想借這件事情說的是:這些百姓,恰好處於崔先生所講的夫材與不材之間。 
    可是,他們做不到全身遠禍。為什麼呢?因為他們處身於本朝最大的大動亂之中,處於 
    大劫之中。大劫,天下大亂之劫。大劫,兵荒馬亂之劫。大劫,民不聊生之劫。大劫, 
    天地大悲之劫。此時的中原,關內關外,大江南北,皆是遍地喊殺。先生你卻在這裡講 
    夫材、不材,講全身避禍之道,在下實在不明白先生用意何在?」 
     
      孟大宇在一邊越聽越是心驚。只因高陽望講這種事,是對莊子典故的力駁。本來天 
    下如此之大,人間事如此複雜,有什麼典事典理能用以解釋整個世界? 
     
      誰知高陽望話音剛落,崔公度已經大聲說話了:「這就是『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 
    移』了。劫是怎麼生成的?道長能解釋嗎?」 
     
      高陽望說:「劫憑天意生成。」 
     
      「天意又是什麼?」 
     
      「上天之意,蒼天之意。冥冥之中神靈之意。」 
     
      「看得見摸得著嗎?」崔公度輕聲問。 
     
      「你——?」高陽望驚道:「你怎麼會說出如此對上蒼不敬的話?」 
     
      「因為你援引事例反駁我時很正確,解釋一種惡產生的根源時卻錯了。我們在講人 
    類的生存之道,當然要從人性的根源上去尋找解釋了。而你卻用宗教中最含糊不清的詞 
    句來對劫的生成作最無聊的解釋。」 
     
      高陽望想了想道:「這倒也是。我們在面對一件無法解釋的事物時,總是說這是天 
    意。於是我們就心安理得了。先生請講劫是怎麼生成的,陽望恭聆教誨。」 
     
      崔公度講:「人一生下來,便要吃奶。長大些時,便要吃飯。道法自然,這才是天 
    意。人的天意就是人的人性。人的七情六慾就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希望得到滿足的 
    ,不滿足就會難受,難以忍受。這就是惡本源。老子說:『生之謂性』。『食色,性也 
    。』食,便是人之生命的生存慾望;色,便是人之生命的種種精神衝動。人的生命的種 
    種生存需要得到滿足,便可能為善,不去偷搶騙,不去掠奪他人的生存物質。可是這時 
    候『色』的活動卻就強烈起來。而獲得『色』的滿足比獲得『食』的滿足要艱難得多。 
    以『色』的最淺顯的意義去理解,它是指女人。你愛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卻不愛你, 
    或者因為其它原因得不到她,你會像餓極了一樣同樣地感到難過。於是人可能像偷搶騙 
    食物一樣偷搶騙女人。這也是一種惡本源。食和色是兩種惡本源。生存的得不到保障會 
    產生惡,而生命的生存得到滿足後,精神的衝動得不到滿足仍然會產生惡。由『色』而 
    生出的惡甚至比由『食』而生出的惡更強烈、更可怕。」 
     
      崔公度講:「於是,苟子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荀子是中國的持性惡論 
    的老祖宗。他說,如若『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 
    。』一句話便將人類惡本源的惡表現說了個透。」 
     
      崔公度講:「於是你惡我亦惡,你惡一分我要惡二分。於是惡的種類越來越多,惡 
    的方法越來越陰險。」於是惡的人惡的事久而聚之,聚而大之,大而長之,長而劫現。 
    」 
     
      孟大宇大叫:「好!」他實在料不到崔公度會講得這麼透徹。 
     
      下面的聽眾中,元元真人頷首微笑。明性掌門人說:「佛有四諦說,與儒家之說中 
    解釋罪惡與苦難的見地有異曲同工之妙。」 
     
      高陽望道:「惡多而生劫,這也說得過去。」 
     
      崔公度再講:「莊子適逢其時,睹惡太多,勸人全身遠禍,最後幻想化成了蝴蝶, 
    逍遙去也!那實在是個人的小『全身遠禍』,在人的一生中面對現實中無法迴避的生、 
    死、榮、辱,大、小、壽、夭,不能自己,便希望超越現實。可是,避於大山、藏於巨 
    澤,遠離人類,實在是大違人性的一種逃避人生,因為人是一種群居性的智能生物,是 
    萬物之靈,又豈能退化到原始狀態?」 
     
      聽到這裡,孟大宇已經明白了,這是「上神」在以「傳音入密」功夫提示崔公度! 
    因為崔公度在宋朝不過是長於詞、賦的文學家,他縱然寫過什麼《熙寧稽古一法百利論 
    》而得王安石賞識,也不可能將「生存之道」講得如此有層有次。 
     
      崔公度再講:「荀子深思了『由惡而生劫』的人世人生由食色之性所生的種種罪惡 
    ,而提出了禮法兼治的政治主張。他說:『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 
    合於文理,而歸於治。』治什麼?治惡。惡得治而劫不生。怎麼治?師法之化、禮義之 
    道。這就是後來注家所注的教化之治與國法之治。」 
     
      張應京大聲問:「誰來治?『治之權』歸於誰?」 
     
      憨璞聰笑道:「治之權自然是歸於天師了!」 
     
      眾人大笑。 
     
      張應京正待發怒,崔公度大聲道:「安靜!治之權,其實正是人類生存之道的根本 
    之所在。從黃帝到堯舜禹,治之權還歸之于氏族、部落中之民眾百姓。大事皆由大家議 
    而公決。以後不知從何時起,就開始歸於帝王了。治之權便明確規定屬於皇帝,名曰皇 
    權。這皇權,實在是從強暴之中產生出來的。打天下的開國立國之君,誰不是南征北戰 
    東伐西討?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君登極百將亡。弄到後來,皇權成了萬惡之惡。遠的不 
    說,清軍俘殺大明百姓,動不動便是十萬八萬,幾十萬,青壯強入清軍,老幼分給清國 
    的親王大臣為奴,婦女便賞與八旗貴族作了玩物傭婦。這是何等巨大之惡?而大明朝的 
    皇權呢?不但不用以治惡救民,反倒弄得貪官叢生,污吏遍國,文官偷國庫,武官吃空 
    餉。皇權不治惡,反而生大惡。弄得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崔公度更大聲講道:「而民反之後呢?不過又成了一些心機深遠者當作改朝換代, 
    推翻舊皇朝,建立新皇朝的工具,又成了新的開國之君進行南征北戰、東伐西討的刀槍 
    利刃。勝了,是新君登基,一個新皇帝用武力得到了治天下之權。於是,一個新皇朝又 
    將歷史上的大惡重來演示一次,再一次由上升而走向腐敗,再演一次歷史劫。民反之軍 
    如若敗了,那麼百姓更慘,被追捕得東藏西躲、日無寧時。」 
     
      心鑒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老祖宗,心鑒佩服!」 
     
      孟大宇翻身跪下道:「那麼,請先生訓講:人類的生存之道在哪裡?」 
     
      崔公度大約也想不到自己會講得這麼動人,他被自己的講學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前 
    半生為口吃之疾所苦,這次再生回陽,連口吃之疾也消失了。他大聲問:「神啊!請你 
    訓示,人類的生存之道在哪裡?」 
     
      講廳中一片寂靜。 
     
      崔公度點了點頭,講道:「首先在和平。然後在教化。最後是法治。而治之權,恐 
    怕最後還會像上古一樣,歸還於百姓。如若能有和平之境,教化之本,便在勸人為善。 
    儒釋道三家,儘管出過許多貪儒、凶僧、惡道,但本旨還是在宣善,勸人為善。善生而 
    惡仰、善長而惡消。於是,由教化而生之善,便會化除劫殺,生成和平,人類也就得以 
    生存,再謀發展。」 
     
      孟大宇涕淚道:「小人有生之年,定當追隨先生——」 
     
      孟大宇一句話還未說完,只聽一陣馬蹄聲外面急促地跑過,接著傳來有人被撞倒的 
    慘叫聲,隨後,一個聲音大叫:「居庸關失守了!守將唐通和太監杜之秩投降李自成了 
    !」 
     
      講學堂內,眾人大驚。 
     
      高陽望首先站了起來,走到崔公度面前,深深一揖道:「先生所講之言,深合上古 
    之訓。只是先生說的有一點,陽望還未領會。先生集古訓而言:教而化、化而善、善而 
    治、治而存,是不是不能憑空而來?在當今這種亂世亂人亂心之際,還須先有一明聖國 
    君來導引這種教化之善?」 
     
      崔公度苦惱地說:「這也是無法之法吧。」 
     
      高陽望又深深一揖道:「多謝先生,弟子告退。」高陽望說完,匆匆地走了。他以 
    弟子自稱,實在是恭敬得無以復加了。 
     
      張應京坐在蒲團上大聲問:「請問儒先生,道門諸仙諸聖,難道全不在先生眼中麼 
    ?」 
     
      崔公度答道:「高神高仙高聖高賢受萬民景仰,更當以蒼生為念,又何必步步香車 
    ,煙火緊隨?天師切記,老君說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道 
    法自然』的含義,就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持、長而不宰。』請天師萬勿持道自傲。」 
     
      張應京一聽,怒火更熾:「臭儒!你將太上老君和莊聖祖揶揄了一番,你還本天師 
    一個公道來。」說罷,身形一彈而起。 
     
      心鑒大師身形一飄,輕如飄絮地向張應京飄去道:「張天師,你要甚麼公道?老衲 
    奉陪!」 
     
      心鑒一飄出,少林明性大師、武當元元真人等人便一齊退開,擋在崔公度身前,而 
    孟大宇卻站在崔公度身後,只離二步。 
     
      張應京喝道:「爾等退開!讓本天師會會少林心字輩的深淺。」話未說完,已經遙 
    遙一掌向隔著三丈距離的心鑒和尚劈了過去。張應京掌刀一劈出,只聽得風聲尖利,已 
    照直向心鑒斜劈過去。 
     
      心鑒喝道:「正一真氣刀!好!」身形一側,一指點出,一道猶如朝陽一般的橙光 
    一閃,聲厲如嘯,有形有質的真力猶如飛箭一般直向張應京射了過去。 
     
      張應京識得厲害,連忙躲開。心鑒的隔空指力打在一根頂樑柱上,隔著三丈距離, 
    竟將頂樑柱射出了一個小洞。而張應京的正一無形氣刀,也將地上的一個蒲團破為兩半 
    。 
     
      「好呀!連金鋼指也使出來了!」張應京大怒。二人這一過招,雖未硬碰,但功力 
    盡展,表面看來在伯仲之間,而心鑒那一指隨意點出,意態悠閒,竟使人無法判斷他究 
    竟出了幾成功力。 
     
      崔公度大聲說:「且慢!」 
     
      眾人大驚,盡皆望著講台上的崔公度。 
     
      崔公度向張應京一揖道:「天師請上座。」 
     
      「本天師上坐作甚?」 
     
      「請天師上座宣道證經,題目嘛,不妨也講生存之道。公度也去地上坐而聽講。」 
     
      眾人一聽,盡皆笑出聲來,料不得這崔公度竟如此機才。 
     
      張應京一聽,頓時哭笑不得。他這一輩子一半的精力花在打熬內力渴望欽封上,連 
    祖宗的《太平經》和《周易參同契》都未參熟,此時又哪能在天下高人面前,從道教的 
    學術角度去講什麼生存之道? 
     
      崔公度道:「講學之道,在於以思辯證真諦。思辯無能,訴諸武力,豈是君子風度 
    ?」 
     
      眾人一聽,又是一笑! 
     
      正一教副教主張應和見本教教主下不了台,連忙上前道:「先生所講乃儒家之學, 
    咱們所修有異,原不足以非要辯個輸贏。咱們另有要事,今日失陪。」說著,張應和扶 
    住乃兄之手道:「教主金玉之身,何必與這寒儒嘔氣?」 
     
      正一教十數名教眾,擁著張應京出去了。 
     
      張應京一夥剛走,德國傳教士湯若望便走了過來,對崔公度笑著說:「崔先生所講 
    的學術,我聽懂了大半。我很佩服你的哲學思想。只可惜你用的語言生澀難懂,以至我 
    沒能完全領會你的講學內容。我希望能得到一份你手寫的講稿,我要將你的講學翻譯為 
    西方的文字,讓你的思想對西方的哲學思想和社會思想有所補益。另外,你很有雄辯和 
    演講的才華,我誠懇地邀請你加入天主的宗教。你若願意,我將組織一次極其隆重的儀 
    式,親自為你舉行洗禮。」 
     
      崔公度搖頭道:「我對你的宗教一點也不瞭解,也不願改信別的宗教。你住在什麼 
    地方?我會請這位壯士給你送去一份手搞。」他指了指孟大宇。 
     
      湯若望沮喪地說:「非常遺憾你不能成為天主的信徒。我住在廣安門牛街禮拜堂。 
    我隨時恭候你的大駕光臨。你如能告訴我你的住址,我將造防先生並請教東方的學術問 
    題。」 
     
      孟大宇連忙說:「崔先生目前寄居在朋友家中,住無常址,交友憑緣分,以後再說 
    吧。」 
     
      湯若望行了告別禮,走了。 
     
      這以後,明性大師、元元真人、憨璞聰、日月王和崔公度三人就在講堂中閒談,因 
    為孟大宇和心鑒要等天黑之後,才能將崔公度送回秘密居處。 
     
      孟大宇一直悶悶不樂。眼看正一教主那麼狂傲,而自己的兒子還被扣在正一教手中 
    作人質,此事只怕不好善了。自己易容為南星子,也瞞不了多久,行蹤一暴露,正一教 
    又會追殺上來。自己倒不怕,可崔公度怎麼辦? 
     
      天黑之後,各人星散,自去追查大清探王。據日月王講,他在石家莊看見一個蒙面 
    人,其身形很像混入日月宮作婿的那個人。因是黑夜,他追了一陣追丟了,所以才引了 
    八大門派近六十名高手追來了京城,誓要殺了大清探王方才罷休。 
     
      夜深人靜時,孟大宇帶著崔公度飛身上房,向秘密居處飛掠而去。心鑒跟隨在後面 
    ,查看有沒有人跟蹤。 
     
      崔伯易回到住處後,便關進了他自己的房中,展紙揮毫,奮筆書寫,一寫便是三日 
    三夜,連吃飯也叫送進他的房中。心鑒在家護衛他。孟大宇又去了錦衣衛便宜行事。 
     
      一連數日,眾人查不到有關探王的半點痕跡,而這時候,李自成的前部兵馬,已經 
    過了京師門戶昌平,直抵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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