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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 雲 少 俠

                     【第一章 義俠救風塵】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儘是貪花戀色人。」 
     
      這一首七絕,說的是那大明成化、正德年間的事。其時,假冒為善的宋人道學忽告 
    了陽萎。天理退,人欲興。非但是寡婦不必守節殉葬,世人反倒將財色之欲看做了人之 
    至性,得到普遍的寬容和理解。 
     
      掃蕩偽善之道學本是一樁大大的好事,殊不料就矯枉過正,走火入魔。先是朝廷, 
    漸至民間,煽起了一股熾盛的淫風。 
     
      成化朝中,先有方士李孜僧因獻房中術而驟貴;至嘉靖間,陶仲文又以進紅鉛得幸 
    於世宗。於是,頹風漸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參議顧可學等人,皆借靈丹淫藥 
    而得了高位。 
     
      半世坎坷,瞬間顯榮;獻上一紙壯陽秘方,或僅僅叉開兩腿,便可一人得道雞犬升 
    天,或招來萬貫家財,或得個裂土封疆,如何不為世俗所企羨? 
     
      於是上行下效,世間也漸不以閨幃交合事為諱。上至君臣之間,達官顯貴者流,下 
    至尋常百姓之間,也喜津津道及床第之事。其時民間百業百行,煙花業最盛。 
     
      正是「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從京都大邑到邊遠州府,端的 
    是歌樓粉院,遍佈街巷。你看那賣俏唱曲兒的,見操著脂粉生涯,早晨張風流,晚些李 
    浪子;前門進老子,後門接兒子;棄舊迎新,見錢眼開;王八有錢也能長人三輩……正 
    是照不盡的人性醜惡,說不完的世態辛涼。 
     
      仁宗年,國中出了個「色中五豪」,於當世淫風中獨步一時,名頭比凌煙閣功臣還 
    要響亮,隨便在街上攔住一人,問道這「色中五豪」是誰,連七歲童子也能扳著指頭對 
    你一一數來,自然,名列五豪榜首的,當數那武林大豪徐景初。 
     
      這徐景初乃濠州人氏,為山東一省的武林領袖,江湖人稱「濠州王」。此人身長七 
    尺,儀表堂堂,使一口三十斤重的點金鋼刀,有萬夫莫當之勇。 
     
      要說這濠州王徐景初的為人,那可是沒說的:忠義孝悌四樣佔全了,一生行狀只有 
    點白璧微瑕,那就是好女色。 
     
      按理說,自古美女愛英雄,英雄愛美女,本也用不著大驚小怪:天生出美女這宗美 
    妙物事,不用來獎掖英雄,莫非該用來安慰那傖夫俗子?而英雄若不配以美女,那英雄 
    還有什麼當頭? 
     
      那濠州王不但是個武士,而且還是個名頭很響的武士。須知一個武士要闖出自己的 
    名頭,得經過多少劍與血的磨礪?若奮鬥一生沒有個綵頭,好比押上性命去擲那沒注的 
    骰子,豈不是沒趣得緊?既然那濠州大俠徐爺是個響噹噹的硬漢子,好點女色也是顧理 
    成章之事。 
     
      只是這濠州王徐大俠的嗜花之癬未免過分了一些:本來房中的三妻四妾五大小也夠 
    他折騰的了,偏生受了這世上攀比風氣的影響,專一喜好蓄養美女,且又多多益善,搜 
    集起美女來,勝過那些有金石之癬的古玩家:但要有中意的,不惜重金購了來養在屋中 
    ,今天一個,明天一雙,不覺就近了百人之數。 
     
      俗話說「美玉珍玩,常要藏之櫃櫝」,但這美女卻不比珍玩,須得要亮在人前,才 
    能增加擁有者的榮譽。徐爺對這一點是深信不疑的。 
     
      所以,待到這年三月初三之時,當朋友們收到濠州王徐爺的帖子,敬請諸君光臨他 
    的「百美之宴」之時,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也沒有人對此大驚小怪。 
     
      濠州王此舉,本出於炫新耀奇的心理,在這普遍放蕩的世風之下給自己的名頭添一 
    點色彩,不合此舉竟驚動了一個行事怪癖的風流大俠,惹起了數不清的麻煩。 
     
      你道這行事怪僻的風流大俠是誰?他就是號稱「有情有義風流俠」或「浪俠」的司 
    馬飄雪。 
     
      這「浪俠」司馬飄雪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文士型美男子,別看他一舉一動透出些書 
    生氣,卻絕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頭腦冬烘的小白臉文人。他年紀不大,卻早已在江 
    湖上闖出了自己的響亮名頭。 
     
      這是一個罕見的才華卓越的年輕人,文武兼擅,人品修為皆屬上乘;智慧,通達, 
    喜歡豪飲;文才方面人稱「小相如」,引經據典,出口成章,下筆洋洋灑灑,才高八斗 
    ,學富五車;武功方面,他在五年前就已闖出了「中原第一劍客」這個響噹噹的名號, 
    至於他在拳腳輕功方面也有極深的功力,只不過人們未加注意,名頭反不如他在劍法上 
    那麼響亮。 
     
      司馬飄雪出生於天台武林世家,是該派凝聚幾百年功力潤浸出來的一個精英人物。 
    這天台派勢力非同小可,不但與少林、武當鼎足執中原武林牛耳,而且天台派弟子中還 
    有人在朝為官,中有一人為皇上八大貼身衛士之首,曾屢立奇功,深得皇上寵幸。 
     
      武林人士對個別依附朝廷的天台派弟子不免有所非議,但對天台弟子的武功修為, 
    卻是有口皆碑,從來沒有人表過異議的。 
     
      正是「一龍生九種,種種不同」,天台派弟子中雖不乏甘心為朝廷鷹犬者,但這司 
    馬飄雪卻生性落拓不羈,無意功名仕途。一生行事正直且又為人隨和、樂於助人,在武 
    林中人緣極好。 
     
      他雖然號稱「浪俠」,卻絕不是什麼到處留情的採花惡少。這「浪俠」二字有兩義 
    :一是指他那種瀟灑落拓的性格,二是指他到處都能得到女人的青睞,雖然他自己從不 
    隨便利用這一優勢。 
     
      他的交遊範圍很廣,包括了白黑二道、官府江湖,武夫學子,闊佬或窮措大。這些 
    人有的是他的武友,有的是他的文友,有的是他促膝而談的性情中人,更多的卻是他豪 
    飲時的酒友。 
     
      就連大名鼎鼎,號稱「冷面刀王」古豪這類最不近人情的怪漢子,竟也和他有八拜 
    之交。他們的結拜可不是走走過場。江湖上人都知道,他們是一對割頭刎頸的結義兄弟 
    。 
     
      拋開其他的不說,單是「快刀」古豪這類過得了心的高手朋友,司馬飄雪就遠不止 
    一個。所以江湖大豪們對他多存敬畏之心。還不獨是濠州王,就連號稱「當代第一武林 
    高手」的珍珠王朱威,也不得不忌諱他三分。 
     
      當這個敢與濠州王作對的促狹鬼出現在濠州王豪華府第門前之時,正是濠州王為期 
    三天的「百美宴」燦爛的開張之日。 
     
      司馬飄雪最初並沒有任何促狹搗蛋的打算。他是個知禮識義的人,既然別人邀請了 
    他,他也就不好拂人家的面子。他把出席這「百美宴」看成人生中逃脫不掉的那些無聊 
    應酬之一,態度相當消極。 
     
      司馬飄雪到達濠州王府第時,正當華燈初上,濠州王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加上遠 
    近街坊路人看熱鬧的,把個濠州王徐爺的府第擠得水洩不通,連府前一條大街也為之堵 
    塞。 
     
      來客中,只有司馬飄雪沒有張張揚揚的隨從車駕,也沒有成串擔著禮盒的挑夫。 
     
      他一向是個簡樸的人,從不附和這些虛禮縟節。來客當中,只有他是一紙折扇在手 
    ,穿著也很平常:一襲普通的文士白袍,儒生方巾,背曩中雖凸出了一柄長劍的輪廓, 
    但在那種人人都喜歡佩劍的世風之下,很容易被人看成是擺擺樣子的裝飾物。 
     
      進出客人太多,太光鮮,沒人注意到司馬飄雪大俠的光臨。他識趣地閃到一旁,讓 
    過那些高車駟馬和成串的禮品擔子,遠遠站在主人府第圍牆邊,耐心等待大門外那陣擁 
    擠過去。 
     
      出於無聊,司馬飄雪放眼左右,悠閒四顧,不料這一眼就瞧出事來了——那西牆之 
    下站立著的漢子一看就是個書生,可他看起來怎麼這樣眼熟?也是文士白袍,儒服方巾 
    ,瘦削的身形,也是一把折扇在手。 
     
      「這位老兄像誰呢?」 
     
      司馬飄雪苦苦思索一陣,禁不住笑出聲來:那身架、穿扮、行頭,豈不正是自己的 
    一個複製品? 
     
      這赫赫有名的濠州王「百美宴」佳賓中,竟有一位與自己一樣不事鋪張的怪客?司 
    馬飄雪覺得有趣,當下慢慢朝這「司馬飄雪第二」走過去。 
     
      及至近得身前一看,司馬飄雪卻又有些失望:這書生的確很像自己,但又一點不像 
    自己,因為這儀表不俗的書生竟在毫不害羞地嚶嚶哭泣! 
     
      他這是在幹嗎? 
     
      「兄台,在下這廂有禮了!」司馬飄雪抑制住不住心頭的好奇,走過去向這書生拱 
    拱手打了個問訊。 
     
      「不敢當。小生如此丟人現眼,途窮慟哭,有辱讀書人斯文。」這書生慌忙用衣袖 
    擦了擦臉上的淚,也對司馬飄雪拱手還禮。聲音文雅,措辭得體。這讀書人不是贗品。 
     
      「在下名司馬飄雪,不知兄台如何稱呼?」司馬飄雪也是彬彬有禮,料定這酸秀才 
    不會知道自己。 
     
      出乎司馬飄雪意外,那書生聽了「司馬飄雪」這個名字,表情竟相當惶恐,顫聲道 
    :「原來是司馬大俠。小生雖不是武林中人,『有情有義風流俠』,『中原第一劍客』 
    司馬飄雪的大名卻早有所聞。今日,幸得一睹風采,就請大俠受小生一拜。」說畢,那 
    書生推金山,倒玉柱,膝蓋一彎就要蹲下來。 
     
      誰知那司馬飄雪將衣袖一拂,一股大力向這邊托來,那書生的膝蓋硬是彎不下去! 
     
      「江湖繆傳虛名,在下受之有愧,兄台休要折殺了在下。」司馬飄雪收功拱手,對 
    這書生道。 
     
      「司馬大俠今日想必也是來出席這濠州王宴會的?」書生問道,那眉眼間一閃而逝 
    的怨毒,沒有逃過司馬飄雪的眼睛。 
     
      「今日是濠州王喜慶宴客的日子,不知兄台卻何故在此向隅而泣?」司馬飄雪心下 
    大疑,兩眼直視著這紅眼睛兔子躲躲閃閃的眼光,沉聲問道。 
     
      這書生一聽,眼圈更加發紅,低頭道:「大俠,此事卻是一言難盡,小生也許還是 
    不說為好。」 
     
      司馬飄雪皺眉道:「看兄台的樣子也是個知書達禮之人,不像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這濠州王碰巧是小弟的朋友,兄台在此哀哀而泣,想必有什麼難言之隱,莫不是與濠 
    州王有甚干係?若是信得過小弟,兄台但說無妨,或者小弟還可見機幫你一幫。」 
     
      這書生半信半疑,看了司馬飄雪一眼,想起他「有情有義風流俠」的名頭,再看他 
    一臉正氣,不像是奸詐促狹之人,一咬牙,緩緩道:「兄長見我老大不小一個漢子,在 
    此女人般嚶嚶哭泣,心下定是有些瞧我不起——」 
     
      司馬飄雪想,這話倒是真的。但他不是那種隨便讓人難堪的人,故沒有吭聲,聽著 
    這書生往下說——「小弟叫林龍,乃山東濰坊人氏,家居貧寒,靠家中八九畝地,供我 
    入塾讀書。小弟已連考三屆進士未舉,今年省試還未發榜,卻已有風聲,小弟當是省試 
    第一。」 
     
      司馬飄雪不解道:「如此便是可喜可賀,林兄卻為何又在此哭哭啼啼?」 
     
      林龍淒淒然,道:「司馬兄有所不知,小弟收之東籬,卻又失之桑榆。小弟有一表 
    妹,年方十八,美貌聰明,與小弟從小青梅竹馬,恩深義重,早已定了終身。本欲等省 
    榜之後便擇吉日成婚。 
     
      「卻不料那一日,表妹不合與家人一起去野外上墳,正碰見這濠州王出外打獵。當 
    地人都知道,這濠州王借名打獵,實為採花,以前也不知搶走過多少美貌女子。今見了 
    我表妹這等美貌,二話不說,竟自支使手下惡僕將我表妹搶了去。臨走時,扔下二十兩 
    金子給表妹的家人,說是作為聘禮——兄長恕罪。」 
     
      林龍說著說著,見那司馬飄雪臉上漸漸泛起黑氣,竟不敢再往下說。 
     
      「林兄休要誤會,在下雖與這濠州王為友,卻並非他的幫兇。此等惡行,在下若是 
    早知,定當與他割袍斷交,林兄自往下說不妨。」司馬飄雪猜中了林龍心思,便正色直 
    言相告。 
     
      「我聽說了此事,」林龍見他說得懇切,也自釋然,繼續道:「當下找上濠州王府 
    來理論,卻被這濠州王如狼似虎的手下拒之門外。兄長也知,這濠州王是何等樣人?小 
    弟無拳無勇,讓人趕走之後,只好四處告狀。豈知這從州府到京師衙門裡,到處是這濠 
    州王的酒肉朋友,小弟『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上下告救無門——」 
     
      「天下竟有這等事——後來兄長又作何區處了?」司馬飄雪已經聽得怒目遠睜,攥 
    緊了拳頭。 
     
      林龍再抹了一把眼淚,道:「前日,我聽人傳得沸沸揚揚,說這濠州王早已覓得九 
    十九名美女,正好新近在濰坊得了一絕色女子,補足了百美之數,便大張筵席,要開什 
    麼『百美之宴』。 
     
      「小弟得了這訊息,便急急趕了來,想藉機混進去救出表妹,卻因沒有請帖,給人 
    攔在了門外。百般無奈之下,只好在此等候,希望能再看到表妹一眼,然後撞死在這大 
    門前以明心跡。」 
     
      司馬飄雪聽罷,忍無可忍,怒道:「好個濠州王徐景初這廝,我還直當他是個正人 
    君子,原來卻是如此強橫霸道,委曲鄉鄰!」 
     
      林龍道:「山東一帶,有誰不知這濠州王乃採花惡霸,被他霸佔的良家女子也不知 
    有多少,多少人為了他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骨肉分離!為失去親愛而自殺身亡的 
    男子,至今已有十數名。可他有錢有勢,又是山東第一武林高手,一般人能拿他如何, 
    卻不也只好打掉了牙齒往肚裡咽?」 
     
      司馬飄雪陷入了沉思。 
     
      那林龍見他不言不語在那裡發怔,顫聲道:「司馬大俠此番出赴『百美之宴』,為 
    弟的欲托你一事,不知大俠能否首肯?」 
     
      司馬飄雪恍若夢中醒來,問道:「林兄有何吩咐?」 
     
      林龍兩眼一時淚霧茫茫,輕歎了一聲後,道:「大俠若是在裡面見到一個叫俞美屏 
    的女子,請你轉告她,她表哥已經想盡了所有的辦法,救她不得,只有先去了。百年之 
    後,若是有緣,當轉世再行相會。」 
     
      林龍說完,突然一把推開司馬飄雪,一頭徑往牆上撞去! 
     
      說時遲,那時快,卻見那司馬飄雪身形一閃,早已擋在了林龍前面。 
     
      林龍左衝右突,頭總是挨不到牆邊,怒道:「司馬兄何故仗著一身武功,讓小生連 
    求死也不能?」 
     
      司馬飄雪道:「林兄且慢輕生,請聽在下一言!」 
     
      「大俠有何指教?小弟洗耳恭聽。」 
     
      「林兄請給小弟三日之限,在下定當讓那濠州王放你表妹出來與你完婚如何?」 
     
      林龍狐疑道:「大俠此話可是當真?」 
     
      司馬飄雪道:「以在下的名頭,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豈有隨便打誑語的。林兄請 
    權且到這城中走馬街四通客店住下。」 
     
      林龍道:「小生此間有個親戚,就不勞動大俠了。」 
     
      司馬飄雪道:「在下安排林兄去那裡,乃是為了聯絡方便。那四通客棧老闆是我朋 
    友,你只須道是司馬飄雪介紹去的,他保管當上賓接待,不收你分文。三天之內,我定 
    當將你那心上人送來客棧。」說畢,對林龍拱手作別,大踏步往濠州王府大門而去。 
     
      那林龍將信將疑,望著司馬飄雪身子進了大門,尋思自己終不過欲尋一死,也不爭 
    這三天,且看這司馬大俠如何區處,卻又理會。 
     
      尋思畢,慢慢拖著身子,轉身去尋那「四通」客棧住下不提。 
     
      再說那號稱「濠州王」的徐景初大俠,再沒想到今天會栽個大觔斗。 
     
      徐大俠是個鐵塔也似黑漢子。一部絡腮鬍子將他那張臉襯得毛茸茸的,像個剛從樹 
    上爬下來的類人猿。 
     
      正像俗話說的「十個癲痢九個刁,十個鬍子九個騷」。當那可憐的書生林龍正在向 
    司馬飄雪痛說其不幸際遇之時,徐爺正坐在面對客廳大門的主位上,左右手各摟著一個 
    美女。一張毛茸茸的大嘴左邊一口右邊一口,正在飽餐兩個少女香噴噴的嫩臉。 
     
      兩個女子都穿著開(缺字)的長裙將她們身上的輪廓襯得若隱若現(缺字)的大客 
    廳裡,靠牆一排排擺放著九十八張小几,每張小几前都坐了一個絕色少女,身上的穿著 
    和主座上濠州王懷中的兩個少女完全一樣。這一百個少女向整個大廳中溢放出的性感, 
    能讓九十歲的道學先生血脈奮張,陽物勃起。 
     
      被嚴格限定數目的九十八個客人都得到一個美女的侍奉。不過,他們卻不能像主人 
    那樣對身邊的少女大施輕薄。因為從理論上說,這一百個美女都是濠州王的妻妾,而朋 
    友妻是不可欺的。他們只能飽餐秀色,只能淌著口水干看一陣而不可貼近褻玩之。 
     
      靠近主座的一張客席空著,那奉命侍奉客人的少女正焦急不安,頻頻將眼睛投向主 
    人。 
     
      滿座美女中就她一人落了單,這可有點大失面子。她美艷驚人,是這幅「百美圖」 
    中最有光彩的一筆。可目下竟像一隻挑剩下的野雞,干坐在那裡好不尬尷。 
     
      濠州王對這少女頻頻投過來的問號恍若不見,只顧和身邊的女子戲狎調笑。 
     
      「百美宴」還沒有正式開始,大家還在等一個最重要的客人,也就是那個應當坐到 
    落單的少女身旁的人。 
     
      只有濠州王徐爺知道,這是一個最沒有把握請到的客人。他安排了自己最得寵的少 
    女去作陪,可她眼下卻給撂在那裡下不來台。 
     
      客人都是經過精心推敲選來的,多—個少一個都不行。而且,這個空座位也是不能 
    隨便叫什麼人去頂替的,因為那是鼎鼎大名的「浪俠」司馬飄雪大俠的位置。 
     
      司馬飄雪位置上少女的不安更明顯了。她是那麼驚人的美麗,那麼的艷冠群芳。雖 
    然大廳裡美女如雲,可她仍是最引人注目的。她就是前些日子被濠州王搶來的窮書生的 
    未婚妻俞美屏姑娘。 
     
      在令人眩目的財富和孔武有力,充滿性誘惑的濠州王巧言令色之下,她已經屈服了 
    。幾天前,她已經向徐大俠,而不是向那個愛得她刻骨銘心的窮書生,獻出了貞操。 
     
      在這方面,濠州王可從來沒有失過手:他有的是錢,別看他是個五大三粗的豪俠, 
    對女人可細心得很。他嘴上那一套甜甜的功夫和最迷人的笑容,能讓最貞潔的女子自願 
    脫下褲子;而過人的體能和春藥的刺激,使濠州王具備了一套種馬般的床上功夫,每晚 
    ,他都可以將四個以上和他同衾共枕的女子侍弄得飄飄欲仙。 
     
      連續幾夜酣暢淋漓的交歡已經完全征服了羞怯的美屏,她已經在幾天之內變成了一 
    個小小的蕩婦。在大廳之上,由於她身邊客人的爽約,她正面臨著丟臉的屈辱。而那個 
    使她落單丟臉的客人,此時正在府外與她原先的情郎談話。當然,她並不知道這一點。 
     
      當門外高聲報出「司馬飄雪」的名字時,在場的所有客人都如釋重負。所有的眼睛 
    都集中到了大步走進客廳的這個英俊書生身上。 
     
      這個名字已經如雷灌耳,主人徐爺對這個客人的敬畏更加刺激了人們的好奇心。滿 
    座客人中只有他敢於遲到,敢於這樣漫不經心地藐視濠州大俠徐爺的權威。 
     
      喧嘩聲停止下來,一直在主位上從事色情表演的濠州王,趕忙推開兩個嗲聲嗲氣的 
    女子,離開主座,大步走下廳來,一直走到客人面前,真真誠誠對這個比他年輕一半的 
    後生施禮問候——這是今日絕無僅有的最高禮遇。客人們心裡都有些忿忿不平,可沒有 
    人敢於公開抗議:這可是「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大俠呀! 
     
      九十八個客人中,沒有一個曾和他過過招,也沒人想嘗試一下——這司馬飄雪雖然 
    號稱「浪俠」,那「中原第一劍客」的名頭可不是隨隨便便「浪」得出來的。 
     
      客人們連坐在主位上那個人也惹不起;有目共睹,那個人卻對這個故意輕慢的客人 
    恭敬得很。 
     
      放蕩的宴會整整進行了三天,濠州王徐爺爭足了面子,狠狠地得意了三天。 
     
      司馬飄雪在這三天裡的所作所為表明,他絕不是一個倨傲的人。從前濠州王徐爺通 
    過和他的相處就知道這一點。 
     
      在這三天裡,他們的相互瞭解更深了,他已經可以將司馬飄雪稱為「兄弟」,而司 
    馬飄雪也毫不遲疑地稱濠州王為「大哥」。 
     
      就像一切和司馬飄雪交往過的人一樣,濠州王不禁對司馬飄雪的人品和性格魅力大 
    為傾倒,他們都快要成為一對莫逆之交了——不巧,第三天發生的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 
    惡作劇,堵塞了他們進一步發展友誼的可能。 
     
      天天都是酒宴。司馬飄雪可不是一個在美酒面前畏縮不前的人。客人們天天都醉得 
    雲裡霧裡,可就是放不倒這個「浪俠」。 
     
      正因為如此,也就沒人知道司馬飄雪晚上都幹了些什麼。別人都醉著,可司馬飄雪 
    卻醒著。等醉人們知道這個醒人都幹了些什麼的時候,已經是好久以後的事了。 
     
      出事那天,還是凌晨時分,濠州王的臥室門外,突然有人在一迭聲大喊:「老哥, 
    大事不好了!」 
     
      濠州王在他那張特別定做的大床上聽到了這個莽漢的聲音。他相當不情願地睜開了 
    眼睛。 
     
      若是換了別人,他可不會輕易寬恕這種冒犯。可他聽出來了,這是司馬飄雪的聲音 
    。 
     
      濠州王徐爺不得不從那些光身子的妻妾們身上爬到床沿(他昨晚再次刷新了自己的 
    交配紀錄,將整整八名少女侍候得舒服無比),下床來披起衣服打開門:「是司馬兄弟 
    啊,什麼大事不好了?」 
     
      「老哥,你知道你晚上和你那些美女們忙得不可開交時,那些閒著的美人在幹什麼 
    ?」 
     
      這位武林大豪陡睜雙目:「在幹什麼?」 
     
      「她們也在忙……」 
     
      「忙什麼事?」徐爺直覺到大事不妙。 
     
      「忙你正在忙的那些事。」 
     
      「我不信!」 
     
      「老哥,你連我司馬飄雪的話都不信?」 
     
      「不信!」 
     
      「她們屁股上還讓人留下了記號。」 
     
      「什麼記號?」 
     
      「春水客到此一遊。」 
     
      「太荒謬了!」濠州王大叫道。 
     
      他口裡這樣說,心裡卻沒有什麼懷疑:春水客是個無惡不作的採花賊,這種稀奇古 
    怪的事情他肯定是幹得出來的。 
     
      「你快去查,凡臀部上有字的,就是和採花大盜春水客偷過情的。」司馬飄雪還在 
    火上添油。 
     
      武林大豪根根毛髮豎起,像一頭狂怒的野獸般嗚嗚著,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百美 
    樓」。一點也沒有費心想一想:他司馬飄雪又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不久,「百美樓」裡就傳來了武林大豪的吼叫和詈罵。他整整查了半個時辰,共查 
    出六十三個美人的屁股上有「春水客到此一遊」字樣! 
     
      真是奇恥大辱!武林大豪一時竟想把六十三個美人一齊拉出去殺了! 
     
      他拔劍在手,連聲高呼:「來人呀,給我將這些淫婦全部拖出去!」 
     
      站在一旁的司馬飄雪忙拉住他,勸道:「大哥,殺不得殺不得!」 
     
      武林大豪怒道:「老夫一方之霸,一下子戴了六十三頂綠帽子,這叫我今後怎麼見 
    人?」 
     
      司馬飄雪道:「將她們休了吧,都休了!這些失了身的賤人,殺之,污了濠州王徐 
    爺的寶刀;留下來,丟人現眼。還是休了的好,也讓天下人看看濠州王徐爺的氣量。打 
    發了這些賤人後,兄弟陪你去殺春水客報仇雪恥。」 
     
      濠州王有些於心不甘,可他不願在司馬飄雪面前顯得小家子氣。 
     
      「來人呀!」武林大豪再次拍著桌子大叫。 
     
      管家,一個五十來歲的大腦袋漢子,屁顛顛趕上廳來。 
     
      「將這六十三個賤人統統都給我打發走!」潦州王吩咐道。 
     
      「都打發走?打發到哪裡去?」管家將信將疑。 
     
      「六十三個,都不要了。她們願意去哪就去哪,讓她們快滾,省得我見了就有氣! 
    」 
     
      管家轉身欲去。 
     
      「每人給她們五十兩銀子做盤纏。」司馬飄雪叫住管家,補充了一句。 
     
      管家眼望著濠州王,等他示下:他這個徐府大管家可不是這個大言炎炎的小子雇來 
    的。 
     
      濠州王望了司馬飄雪一眼,心想:「你倒輕巧,用起別人的錢來一點不心疼。」 
     
      濠州王可不是傻子,他也明白這個道理:眼下這個一諾千金,口出大言的瘦削武士 
    的友誼,對他濠州王徐爺來說,可比那六十三個賤人和幾千兩銀子珍貴多了。 
     
      「你都聽見了?」濠州王對管家瞪起了眼睛。 
     
      管家點點頭,有些慍怒地瞟了這個拿別人屁股做臉的年輕人一眼,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外面就是一片嘰嘰喳喳的鳥亂和銀錢的叮鐺之聲。就為了這司馬飄雪的 
    一句話,濠州王徐爺一下子就損失了六十三個如花似玉的少女和幾千兩亮燦燦的雪花銀 
    子! 
     
      「哼!這筆損失得讓春水客給我補起來。」濠州王恨恨地想。 
     
      司馬飄雪連夜將俞美屏送到「四通客棧」,交到眼巴巴等著的情郎手裡。 
     
      從濰坊來的小書生沒想到司馬飄雪果然有如此大的能耐,差點沒歡喜得暈過去。美 
    屏卻真的在情郎懷裡暈過去了,是真是假姑且弗論。 
     
      書生林龍一邊安撫著懷裡的妙人兒,一邊對司馬飄雪千恩萬謝。 
     
      對方怎麼沒有反應? 
     
      書生林龍好半天才有所覺察。抬頭一看,那恩公司馬飄雪大俠不知什麼早已走了。 
     
      那一大堆感恩話算白說了。 
     
      書生林龍帶著破了瓜的心上人返回原籍。他已經作出決定:回去後,永遠在家中的 
    神龕上置一個司馬飄雪大俠的尊身,天天頂禮膜拜。 
     
      其餘的美人,有的回了娘家,有的被送與下人為妻。濠州大俠的府第裡一連幾天充 
    滿頌揚之聲。 
     
      這聲音,濠州大俠聽了也很受用,這至少部分地彌補了他先前的損失。 
     
      他濠州大俠一點不傻,他懂得這恩義之舉在世人眼中的重要性。這是一筆可觀的自 
    我形象投資,對於一個武士來說,沒有比豪俠的義舉在武林人士心目中更受人景仰的了 
    ,損失六十三個騷娘們又算得了什麼? 
     
      於是,他對司馬飄雪的抱怨又減少了兩分。 
     
      這樣,一場大騷亂,差不多就像根本沒發生過一樣,輕輕鬆鬆就這樣過去了。 
     
      但司馬飄雪覺得應該履行自己的諾言了。他和濠州大俠一起離開了濠州,開始聯手 
    追殺採花大盜春水客。 
     
      此舉對司馬飄雪來說,除了洗雪自己、嫁禍於人,他還可以為世人除去一害。 
     
      找了半個多月,二人一直追到廣西金田,才找到了春水客的蹤跡。 
     
      這個採花大盜原來是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公子爺。 
     
      「二位找在下有何公幹?」聽到兩個殺氣騰騰同行的自我介紹,春水客吃了一驚。 
     
      他春水客也不是個好惹的人物,豈止是不好惹,他簡直就是個危險的人物。可是, 
    就連春水客這樣的職業殺手和惡貫滿盈的採花賊,也不想和這兩個名滿天下的武林高手 
    發生任何齟齬。 
     
      特別是對司馬飄雪。春水客很佩服他的為人,巴不得能有這樣一個朋友,聽到濠州 
    大俠劈頭蓋腦的指責,春水客俊俏的小白臉氣得鐵青。 
     
      「你怎能認定是我幹的?」春水客傲慢地質問來自濠州的徐大俠。「每人屁股上都 
    有你的簽名,這不是你的一貫作風麼?」濠州大俠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說過不是我幹的。」春水客再次冷冰冰地申明。比起濠州大俠溢於言表的激憤 
    ,他可連音調都沒有提高一分——春水客從來就是一個彬彬有禮的危險殺手。 
     
      「堂堂春水客,敢作卻不敢認賬,這倒是稀奇事兒!」濠州大俠對這個人的否認很 
    有些出乎意料——這有點不像春水客的為人。 
     
      「若你不信,就算那些屁股上的字都是我塗的就是了。姓徐的,你該怎麼辦就怎麼 
    辦好了。」春水客的傲氣被激了起來。 
     
      「也讓我在你老婆的屁股上寫幾個字。」濠州大俠徐爺試探著說。 
     
      春水客的臉漲得通紅。 
     
      「沒老婆,你家姐兒妹子也將就。」司馬飄雪生怕這春水客妥協了,趕忙來火上添 
    油。 
     
      他司馬飄雪平時決不是一個隨便口吐輕薄之言的粗漢。但他聽到的這個春水客的劣 
    行太多了:聽說有一次,春水客將一家的男人全綁上,強迫作父親的姦淫親女兒,作兄 
    弟的姦淫親姐妹。不願意幹的,就一刀砍下頭來。 
     
      這種人哪能算個人,不過是一條患了色慾狂的瘋狗罷了。這種瘋狗實在不配再活在 
    世上。 
     
      「光啷!」事先沒有任何警告,春水客出劍了。惡狠狠一道劍光捲向司馬飄雪。方 
    才司馬飄雪的話欺人太甚。 
     
      「好快的身手!」司馬飄雪喝了聲采,方始身形一側,輕輕閃避過去,轉眼也拔劍 
    在手。 
     
      春水客冷笑一聲:「司馬飄雪大俠,果然身手不凡!」一邊長劍疾掄,一口氣攻出 
    了八劍! 
     
      轉瞬間,司馬飄雪眼前那枝劍猶如雷電交擊,挾帶一片疾風,但見無數劍影急襲身 
    前身後。 
     
      「中原第一劍客」只將長劍護身,似乎沒有還手的機會。場中只見司馬飄雪的身形 
    飄動,長劍左封右架,不住的閃避。 
     
      司馬飄雪在等機會。 
     
      他知道一般劍客,在一輪急攻之後,劍勢總有稍微緩和的時候。但春水客確乎不是 
    什麼一般劍客,竟能在急促攻出八劍之後,根本不容司馬飄雪有還手的功夫,劍勢剛剛 
    一緩,左手連揮,緊接著又攻出八劍! 
     
      這八劍比方才八劍,更來得快速,但見四面八方儘是劍花,繞著司馬飄雪團團轉, 
    「中原第一劍客」被包裹在一片劍花織成的帷幕裡,那景象煞是好看。 
     
      司馬飄雪暗暗喝聲采,右手長劍一招「月移花影」,身隨劍走,巧妙地避過了春水 
    客的劍勢,不可思議地跳出了劍花織就的屏障。 
     
      隨後,只聽得「嘶」的一聲,劍挾森冷寒氣,劃起一道銀光向春水客飛捲而出—— 
    司馬飄雪出手了! 
     
      好漂亮的一擊!作壁上觀的濠州大俠歎為觀止。 
     
      春水客也禁不住大喝一聲:「好劍法!」隨即回劍上挑,突削司馬飄雪右腕。一瞬 
    之間,接連刺出三劍,發劍又狠又快,辛辣凌厲,不愧是劍中老手。 
     
      司馬飄雪白衣飄忽,連換二個方位,振腕一劍,倏地向春水客肩肘削去。劍風過處 
    ,一片嘯空之聲,隨即右腕連揮,一劍快似一劍,一劍狠過一劍,但見閃閃劍光,洶湧 
    捲出,勢如壯闊波瀾,十分驚人。 
     
      這下春水客明白了:所謂「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的確當之無愧!若不是被苦 
    苦相逼,他絕不會去惹這樣一個可怕人物。 
     
      春水客眼見久戰無功,已感到很不耐煩。一怒之下,立展游隼身法,身子飄飛而起 
    ,劍招同時一變,左挑右戳,遊走封架,守中寓攻,連閃帶架,擋開了司馬飄雪的第二 
    輪疾攻,瞅住機會不時狠狠反擊。 
     
      司馬飄雪見這春水客身手劍法絕佳,心中頓生愛惜之意,暗想此人若不是色迷心竅 
    ,本該是自己劍術上的至交。只可惜此公心術不正,入了魔道,今番卻不得不除掉他。 
     
      司馬飄雪一念之下,忽地劍法一變,又是一輪快攻。但見劍光指處,碗口大的劍花 
    ,倏生倏沒,宛如春風吹動,百花齊放,重重疊疊上瑤台,花影迷離掃不開。 
     
      春水客自然識得厲害,卻識不得這是什麼劍法。口中大喝一聲,雙足扎樁,不避不 
    讓,憑仗深厚內力,長劍開闔,和司馬飄雪硬打硬砸! 
     
      但聽劍光刀影之中,響起一陣急驟如雨的金鐵聲鳴。場中火星橫飛,兩條人影,忽 
    分忽合,那旁觀的濠州大俠徐爺只覺得一陣陣罡風迸發,劍氣逼得他連連後退! 
     
      那邊司馬飄雪劍走輕靈,一套「迷蹤劍法」已經輕巧施出。但見他忽攻忽守,飄忽 
    利落,奇招迭出。 
     
      兩人對拆了五十餘招,依然難分勝負。激戰之中,但聽司馬飄雪一聲清嘯,人如蛟 
    龍出水,劍化天驕匹練,逕朝春水客席捲過去。 
     
      雙劍交接,驀聽一聲「鏘」然劍鳴,劍光突斂,劍風嘶嘶,細嘯如濤,聲勢凌厲之 
    極。 
     
      雙方劍光乍接,又是一陣嗆嗆劍鳴,那春水客手中長劍竟化成片片碎鐵,散落地上 
    ,人也當下暴退數尺——春水客方才一劍硬接,震得他右臂酸麻,臉上一陣陣發熱,低 
    頭望著手中半截斷劍,呆站在那裡,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 
     
      「呀!」一聲慘叫。春水客倒下了。 
     
      臨死之前,春水客艱難地轉過身子,瞪大雙眼死盯住濠州大俠。 
     
      徐大俠不夠仗義。徐大俠趁春水客斷劍發楞之際,竟在背後偷偷放出一柄致人死命 
    的飛刀。 
     
      司馬飄雪冷眼看著春水客漸漸嚥氣,臉上的表情死不瞑目。 
     
      司馬飄雪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記住濠州大俠這一刀。這人什 
    麼事都幹得出來! 
     
      除掉了仇人春水客,濠州大俠徐爺心滿意足回到家中。 
     
      他覺得生活有些異樣,但他也明白箇中原因:生活中一下子少了六十三個女人,渾 
    身上下,特別是下面,就清閒了許多。 
     
      大獲全勝歸來之後的濠州大俠心閒多了。偶爾,大忙人徐爺也開始一反常態,有時 
    間去逛逛熱鬧地方,找朋友喝喝酒了。 
     
      有天,徐爺去「天香」酒樓喝酒。他坐在樓下,這次是一個人獨酌。雖是漫不經心 
    ,習武之人習慣成自然,那耳朵總是豎著的。 
     
      他的內力強,聽力很好,心也很閒,不幸就有功夫聽到樓上有人在提起自己和司馬 
    飄雪的名字。 
     
      聽聲音,那幾個人似乎也是武林中人,但徐爺聽不出是不是熟人。 
     
      只聽得其中一人正在說:「你們聽說沒?濠州大俠那些美女屁股上的字,根本不是 
    什麼春水客寫的!這事大錯特錯了!那是司馬飄雪干的!」 
     
      另一個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出事那幾天,我一個朋友正和春水客一起在廣西。廣西山東,上 
    千里路程,這春水客即使插上翅膀,半天之間,他也飛不來山東,在那些美人兒屁股上 
    寫字呀。」 
     
      「那倒也是。你又如何知道這是司馬飄雪干的?」 
     
      「那被遣散的六十三個女子中有人親眼看見。」 
     
      「那春水客不就是屈死了?」 
     
      「呸,這種人你替他可惜什麼?即使他沒往徐爺小妾們屁股上寫字,也是死有餘辜 
    。」 
     
      「這話我也贊成。只是這司馬飄雪也太過份,別人的小妾,他怎麼能去一個個剝開 
    人家褲子,往那白胖胖的屁股上寫字取樂?」 
     
      「呸!司馬飄雪號稱『有情有義風流俠』,他哪會幹那種下流事?他不過是制了種 
    藥粉,悄悄潛入美人房中,在便桶邊沿上用藥粉撒成『春水客到此一遊』幾個字樣。美 
    人方便時,一坐上去便沾上了藥粉。美人們竟毫無知覺,細心的,即使察覺了,也只會 
    當是灰塵。不知不覺中在臀部上就留下了字樣,洗也洗不掉。」 
     
      兩個粗豪聲音道:「我倒認為司馬飄雪這事幹得好!這六十三個美人一休掉,倒有 
    六十三個窮光棍撿了便宜。就以那第一百個美人來說吧,她被關進豪霸山莊中時,她的 
    窮相好就在莊外哭。聽說他正要自殺時,是司馬飄雪救了他。如今,這二人早已得了司 
    馬飄雪的資助,回家成親了。那濠州大俠遭了人算計,還至今蒙在鼓裡,和那司馬飄雪 
    親熱得很哩!」 
     
      眾人大叫:「好個司馬飄雪,幹得漂亮,真該浮一大白!干!」 
     
      武林大豪在樓下聽了個一清二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好個奸賊,假惺惺的,差點讓他蒙過去了!」濠州大俠徐爺衝出酒樓,忿忿回了 
    家,當天就到處找司馬飄雪算賬。 
     
      他找了整整三天。終於,他在濠水河邊找到了司馬飄雪,司馬飄雪正坐在一尊巨石 
    上獨飲。 
     
      司馬飄雪一見濠州大俠就歎道:「你怎麼才來?我早等得不耐煩了。欠了你的債, 
    又不能遠遊。真是『人情大似債,頂著鍋兒賣』。咱這幾日的苦悶,足以抵銷你失去六 
    十三個美人的損失了!」 
     
      濠州大俠徐爺大怒道:「你的苦悶就那麼值價麼?快還我六十三個美人來!」 
     
      司馬飄雪長身而起,朗聲笑著拔出長劍,飄下巨石,道:「拔刀吧,濠州大俠!你 
    若勝了在下,在下即使是走遍天下,搜盡妓院,也要還你六十三個絕色少女!」 
     
      濠州大俠氣不打一處來,怒喝一聲將金刀拔出。一聲長嘯,雙臂一抖,身形躍起, 
    一道人影有如巨大禿鷲,越過司馬飄雪頭頂,凌空惡狠狠撲下,搶先動了手。 
     
      就在濠州大俠嘯聲乍起之際,司馬飄雪也長身縱起,輕叱一聲,右手長劍猛然揮出 
    。 
     
      濠州大俠只覺那掃來一劍,勢道凌厲,劍鋒未到,森寒劍風已自逼人。當下一提丹 
    田真氣,全身凌空躍起,一個飛旋,讓開了劍勢,手中金刀卻隨著飄旋的身軀,化作一 
    片寒光,直罩下去。 
     
      司馬飄雪不慌不忙,力注右腕,長劍疾掄,硬封對方下擊刀勢。然後收劍再出,一 
    道劍光,朝濠州大俠右肩刺到。 
     
      濠州大俠金刀連封帶砸,只走了三五個照面,已是捉襟見肘,無法擋拒。驀覺得右 
    側銀光一閃,突然乘虛而入,但聽得「嗖」的一聲,肌膚一寒,右手衣袖已被刺穿。 
     
      濠州大俠驚怒交迸,咬牙切齒,金刀舞起一片護身刀鋒,勉強又打了三四個回合。 
     
      突然,司馬飄雪一聲輕叱:「徐爺,小心了!」只見他左足倏地跨前一步,手中長 
    劍一擺,直指濠州大俠眉心。 
     
      濠州大俠怒喝一聲道:「你這人太狂。」右手一抬,使了一招「手底翻雲」,金刀 
    劃起一道寒光,朝前封出。 
     
      但聽得「噹」的一聲,雙方刀劍接實。兩人硬拚了一招,濠州大俠已是面紅如巽血 
    ,氣喘如牛。 
     
      司馬飄雪臉不紅心不跳,不待對方喘定,上前又是一劍直劈過去。 
     
      濠州王手忙腳亂,橫刀硬架,又是「噹」的一聲,只覺得虎口發麻,金刀差點脫手 
    。濠州王覺得情況不妙,很不妙。 
     
      司馬飄雪輕聲一笑,跨前一步,右手連揮,劍光飛灑,接連刺出五劍。這五劍,著 
    著搶攻,快速絕倫,使得劍風颯然,寒光迸射,煞是凌厲。 
     
      濠州大俠被逼得後退連連,只能見招拆招,好不容易才將其攻勢化解。 
     
      司馬飄雪微微頷首,再次輕笑一聲,寶劍倏然一轉,挽劍上挑,陡地向濠州大俠小 
    腹刺來。這一劍聲出劍到,速度驚人。 
     
      濠州大俠瞥見森寒劍鋒,突襲而至,心頭不覺一凜,手中金刀疾然下沉,雙足上揚 
    ,施展「飛燕抄水」身法,一道刀光,朝下劃去,同時左手拚力一掌,凌空直劈司馬飄 
    雪頭臉。 
     
      司馬飄雪叫聲「好!」身形一沉,劍尖在地上一點,雙腳堪堪落地,一退倏進,劍 
    演「吞雲吐月」,長劍青芒連閃,快疾無倫的攻出八劍。 
     
      這八劍,劍劍銜接,連綿不絕,如天機雲錦,幻出一片繽紛光影,凌厲得令人眼花 
    繚亂,目眩神搖。濠州大俠只覺周圍劍影繚繞,劍風颯然,幾乎沒有還手的機會,一時 
    被逼的緊守門戶,步步後退。 
     
      打了三百回合,司馬飄雪突然縱出圈外,高聲道:「好了,該住手了!」 
     
      濠州大俠徐景初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袍,上面少說也有六十三條口子。他歎了口氣, 
    武功上服了,但話中還充滿怨毒:「你這滿肚子壞水的東西,今後定不得好死!」 
     
      司馬飄雪道:「我散了你六十三個美人,卻有六十三次可以殺你而沒有殺你,等於 
    饒於你六十三次不死。咱們的恩怨可以抵銷了罷?」言畢,逕自飄然而去。 
     
      濠州大俠徐景初想追上去,又覺得這不過是自討沒趣。徐爺在濠水邊呆立良久,腦 
    中忽然靈光一閃,一拍大腿,自言自語道:「這小子到處壞人好事,在中原武林得罪了 
    不少人,何不約他們一齊來對付這壞小子。」 
     
      想到這裡,濠州大俠徐景初眉頭舒展,騰起輕功,向武昌飛掠而去。 
     
      濠州王徐景初非得去武昌不可,因為萬里長風大俠住在武昌。 
     
      江湖上曾有謠傳,說司馬飄雪和萬里長風大俠在女人問題上有些過節。 
     
      濠州王徐爺想:我去隨便攛掇這萬里長風幾句,包管讓司馬飄雪這小子吃不了兜著 
    ——這萬里長風可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角色,他是赫赫有名的武林盟主啊! 
     
      「武林盟主與中原第一劍客火拚,這下可有好戲看了。」濠州大俠徐爺想到這裡, 
    差點笑出聲來。 
     
      然而萬里長風大俠竟然矢口否認曾和司馬飄雪有過節這回事。 
     
      「徐大俠你弄錯了,我與司馬飄雪無冤無仇。而且,說實話,我一直很欽佩司馬飄 
    雪的人品。」聽了徐爺的攛掇,這萬里長風大俠竟若無其事地說。 
     
      濠州王徐爺暗吃一驚:身為武林盟主,這萬里長風大俠說起謊來也是高手。江湖上 
    明明說得有鼻子有眼睛:宜昌一秀才為一個少女相思成疾,這少女卻被其父母賣到萬里 
    長風家做了他的一名小妾。司馬飄雪得知了這事,竟然偷偷潛入萬里長風府第,將那少 
    女偷出來,送給了那害了相思病的窮秀才。 
     
      眼下,這萬里長風卻一口咬定說沒這回事。 
     
      「打落了牙齒還要吞進肚裡去,真不愧堂堂武林盟主,這種肚量真了不起!」濠州 
    王徐爺想。 
     
      「江湖上還傳說我這裡妻妾成群,說我整天在美人堆裡鬼混是不是?」萬里長風大 
    俠似乎看出了濠州王的心思,笑著問了他一句。 
     
      濠州王徐爺覺得這話很不好回答。他想,這事好有一比:若是有一個人,人人都知 
    道他長了根爛尻子,於是人人都出於禮貌,小心地避開這個話題;這萬里長風大俠倒好 
    ,竟直接拿這事來質詢知情人,硬要作勢將自己的褲子扒下來,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當 
    場驗證。 
     
      萬里長風大俠站起身來,挽起濠州王徐爺的手,在他寬大的府第裡到處參觀。 
     
      萬里長風大俠硬是將褲子脫下來讓人驗證了。 
     
      濠州王傻了眼:莫非江湖傳言有誤?這萬里長風家除了一個白髮蒼蒼的管家,兩三 
    個書僮,幾個動作遲緩的粗笨女傭,餘下的儘是那些每一個豪門大族都有的,蒼蠅一般 
    追隨著的門人清客之流,哪有什麼妻妾成群的痕跡? 
     
      莫非這萬里長風將那數以百計的美女都藏進了地窖之中? 
     
      作為一個財富和聲望到了萬里長風大俠這種地步的闊人,家裡妻妾成群也不是什麼 
    醜事,別人羨慕都還來不及,他幹嗎要將女人藏在地洞裡? 
     
      「真是得罪了,在下這就告退。」濠州王徐爺囁嚅著,有點下不了台。 
     
      「這麼大老遠的來,徐大俠不多住幾天?」萬里長風大俠笑著挽留道。 
     
      這情意是真的。但濠州王還是要走。「若不能使六國合縱,也要讓那強秦連橫。」 
    濠州大俠腦袋瓜很好使。他見一計不成,已經馬上生出了二計。 
     
      「來人呀!」萬里長風大俠一直將濠州王徐爺送到大門口,看著他上馬遠去之後, 
    拍拍手,威嚴地叫了一聲。 
     
      兩個身手矯健的手下,應聲出現在萬里長風大俠面前。 
     
      「張雲,你去盯住濠州王徐爺,看他此去何處,探明蹤跡迅即回來報告;趙洪,你 
    帶幾個手腳靈便的手下,去給我打探司馬飄雪的行止。但是不許輕舉妄動,聽懂沒有? 
    」萬里長風吩咐道。 
     
      二人得令去了。隨後,萬里長風大俠才吩咐下人備馬,回到五十里外的山間別墅。 
     
      江湖傳言沒錯,萬里長風的確有上百的美女,他將她們藏到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是他的後宮和淫窩。 
     
      他覺得自己尊貴為武林霸主,沒有必要張揚這些小小的愛好,一個人犯不著將自己 
    的名聲弄得太臭。武林盟主萬里長風身份不同,他在這方面比濠州大俠謹慎多了。 
     
      在這個美麗的山間別墅,他的收藏頗為豐富,其中美女數十,都是他的妻妾,歌女 
    舞女數十,可以讓他尋開心,也可以滿足他的淫慾。 
     
      萬里長風下令,這些女子都不准婚配,他為她們每人都配了丫頭奶娘,這樣,他一 
    人佔有的女人,加起來就有三百人以上。 
     
      可是,別人並不知道這一點。至少,沒有人能證實這一點。至於江湖人士的懷疑, 
    他可管不了。做為一個大人物,總難免要招人說三道四的,「樹大招風」嘛,他萬里長 
    風大俠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 
     
      「我叫你來找呀,司馬飄雪大俠!」萬里長風大俠右手摟著他最心愛的小妾小紅姑 
    娘,左手捋著那一把飄飄美須,想到那個傻氣得厲害的護花使者司馬飄雪,便得意地笑 
    出聲來。 
     
      司馬飄雪當然聽不到萬里長風大俠的譏笑,他此時正行走在河北地界。 
     
      別人正在想法算計他,司馬飄雪並不知道,他此時心情很好;不過,即使知道了, 
    他的心情仍然會很好。因為「浪俠」司馬飄雪此時正處於詩意盎然的心境中。 
     
      眼下正值春暖花開之際,一路途中,但見遊人三五成群,笑逐顏開。司馬飄雪不覺 
    吟哦道:「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 
    夫子越過千年時空,正對他司馬飄雪耳語。 
     
      既是已想起心境很好時的孔聖人,司馬飄雪不免會聯想起孔夫子在心境很不好時的 
    牢騷:「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他想:堅強執著如孔聖人,面對了及時行樂,頹靡放蕩的眾生相,到最後也絕望了 
    :「道不行,乘浮桴於海。」既然絕望了,卻又並不收手,偏生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 
     
      「這就是為什麼一般人終究是一般人,而孔聖人終究是聖人。」司馬飄雪歎息道: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等燕雀之輩,又豈能知鴻鵠之志?」 
     
      但自己又該是什麼人?卻如此狂妄,竟要力挽頹風,解救風塵,行古道,復人倫。 
    「眾醉獨醒,何不哺其糟揚其波?眾生諾諾,你卻偏要一士諤諤。真是蚍蜉撼大樹,可 
    笑不自量。」司馬飄雪禁不住想自嘲一通。 
     
      他想了想自己在濠州大俠徐景初府中的所作所為,歎了聲氣:「唉,管他媽的,胡 
    鬧一場,至少能讓幾百上千個光棍漢討上老婆,卻不也是一大造化?至於是非功過,就 
    讓人們去評說吧,我司馬飄雪可沒必要去想這些,無非是幹些興之所至的事情罷了。」 
     
      司馬飄雪一路自顧埋頭想心事,直到聽得呼呼聲響,那根馬鞭倏地抽到臉前,才猛 
    地醒轉過來。 
     
      「你這瞎了眼的窮秀才,見大爺車駕來了也不迴避,卻不是要找死?要找死也不找 
    個好地方,撞死了你不打緊,卻不污穢了大爺馬車?」司馬飄雪還沒回過神來,已給人 
    罵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朝天。 
     
      一抬頭,眼前確乎是一輛華麗車駕,乃是四匹駿馬拉著一廂極大的花轎。一個惡眉 
    惡眼漢子坐在車伕位置上破口大罵,而且還不止是破口大罵——這漢子顯然身具武功, 
    正將一條馬鞭呼呼向司馬飄雪兜臉捲來。 
     
      這司馬飄雪一路低頭想心事,竟沒有察覺到馬車的到來,更沒有想到自己擋了別人 
    道。冷不防之間,那條長鞭已像條毒蛇般捲至。 
     
      司馬飄雪此時待要躲閃或還擊,卻哪裡還來得及? 
     
      這一鞭若是落到臉上,不撕去他一塊臉肉才怪!司馬飄雪呆站在原地,竟不知該如 
    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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