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面刀王】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金光在司馬飄雪眼前一晃,那條馬鞭已給攔腰斬斷,長鞭彷
彿一條斷了頭的毒蛇,「呼」的一聲,軟軟捲向半空!
司馬飄雪僥倖保住了那張俊臉,竟也不看出手相救之人,只是冷冷盯住那趕車的惡
漢,慢慢抽動腰間長劍,口裡卻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多謝大哥出手相救,方纔這一鞭
若抽將下來,小弟臉上豈不狼狽?」說畢,身形一閃,斜斜往上飄起。
劍光掠過處,已不知這司馬飄雪用的什麼招數,那趕車惡漢一聲慘叫,右邊的一隻
耳朵已滾入塵埃之中。
「大哥這一向不是在雲南麼,如何卻知小弟在此?」司馬飄雪收劍轉身,不再搭理
這吃了大虧的車伕,開始和另外一個人說話。
方纔讓那車伕失去右耳的電光火石一擊,彷彿根本沒有發生過。
這司馬飄雪何等樣人,雖然並未看一眼究竟是何人出手相救,但那道金色的刀芒如
何瞞得他住?
這普天之下,除了他的義兄「快刀」古豪,誰能施出如此美妙絕倫、疾如閃電的一
刀!
司馬飄雪轉過頭來,果見精精悍悍一矮小漢子,長著一張陰沉沉長臉,腰中挎著一
把沉甸甸的金刀,兀的不正是自己的義兄「快刀」古豪。
「快刀」古豪哈哈大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為兄的正要去山東找你,路上
卻聽說了兄弟在濠州做下的惡作劇。」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兄弟真是抱歉。」司馬飄雪道。
「快刀」古豪狡猾地看了司馬飄雪一眼:「我料定那什麼濠州王必不肯與你善罷干
休,打聽得他去了武昌,為兄的即刻趕到武昌。雖是又撲了一個空,卻也探知了幾件與
兄弟大有干係的勾當,只得一路趕來找你報訊,偏巧就遇上這惡漢偷襲於你。兄弟適才
作了首什麼詩?要不是你只顧推敲,走火入魔,為兄的哪能得到機會出手救你,賺得你
一頓喝酒的東道。」
那「快刀」古豪笑談之間,一隻手還在拉著那馬車的車轅。這一拉真是神力驚人,
四匹高頭大馬在那裡掙扎得口吐白沫,那馬車休想動得分毫!
二人高高興興自顧說笑,根本沒把那漢子放在眼裡。
那失去了一隻耳朵的趕車惡漢不得不忍氣吞聲:這司馬飄雪和「快刀」古豪方纔的
一刀一劍,加上眼下拉車的神力,早將這漢子嚇得癱了,哪裡還出得了聲?
司馬飄雪忽然喝道:「兀那漢子,還不快給我下來說個明白,莫不是嫌剩下的那只
耳朵獨伶伶礙眼,要請我一併削去?」
那漢子聞言,右手摀住臉滾下馬車,左手捏著半截馬鞭,站在地上篩糠。
司馬飄雪最見不得仗勢欺人之事,那趕車漢子僅僅因為他司馬飄雪擋了道,便惡狠
狠驟下毒手。司馬飄雪一怒之下,才一反常例,削去這漢子的耳朵。
現在見那漢子可憐巴巴呆在那裡,司馬飄雪忽地又動了惻隱之心,正要對他發話,
忽聽得那華麗馬車之中,又傳來一陣女子啼哭之聲。
司馬飄雪心下狐疑,一聲喝道:「你那漢子,車上都有何人?還不給我叫將下來?
」
那漢子乖乖兒扔掉馬鞭,繞到馬車後面,將那帶流蘇的金色簾子掀開,低聲小氣道
:「都下來罷!」
一陣衣裙悉索之聲,車上人施施然扶著車門而出,倒把司馬飄雪和「快刀」古豪看
得呆了。
原來從馬車之中出來的,竟是四個絕色少女。少女之後,另有兩個五大三粗的中年
女人,挎刀帶劍的,卻是武林中人打扮。
甫下馬車,兩個女武士便欲拔劍動手。
司馬飄雪笑道:「我看你們還是算了罷!」說笑之間,閃電般欺近身去,往二人劍
上拍了拍。
聽得「撲撲」兩聲,那兩女人腰間兩把劍竟給硬生生拍碎在劍鞘裡,只剩兩個光禿
禿的劍柄,一先一後,簌簌掉到了地上。
那趕車的漢子見司馬飄雪武功竟高強如斯,想起自己方纔那狠毒的一鞭,也不知要
遭到何等慘毒的報應?卻待要偷偷溜走,那邊古豪大喝一聲:「哪裡去?」身形一晃,
已將這漢子小雞一般拎了回來,「咚」地一聲扔回司馬飄雪腳下。
司馬飄雪盯著地上的漢子,再看了一眼那兩個斷劍女人,慢吞吞道:「說說看,你
們都是些什麼人,為何不分青紅皂白就隨便出手傷人?這四個小姑娘是什麼人,方才卻
為何啼哭?」
那漢子武功本自不低,雖是打司馬飄雪和「快刀」古豪不過,卻識得出對方的高低
深淺。自知今日遇上了惡煞神,哪裡敢有半分隱瞞,一軟身跪在地上,顫聲道:「我等
乃此間大名府王公公手下人,奉王公公差遣,去北京接了這四個少女回大名府。適才見
大俠攔在路中,小人不知高低,適有冒犯,望大俠君子不計小人過,饒過小人這一回。
」
司馬飄雪道:「你方才說的什麼王公公,莫不是大名府那個退休太監,橫行霸道、
武斷鄉曲的惡霸王明山那廝?」
那漢子連聲道:「正是,正是!」
司馬飄雪道:「你等四位姑娘,方才卻是為何啼哭?」
「大俠有所不知……」這趕車漢子方一出聲,即被司馬飄雪喝住:「狗才,我問你
了麼?」
惡漢嚇得再磕了兩個頭,跪在地上,將那祈求的眼神投向四個少女。
四女遲疑一陣,方有一位姑娘擦了擦眼淚,緩步上前,對司馬飄雪和古豪道了個萬
福,說道:「回兩位大哥,小女子等本是北京人氏,前已被皇宮選為嬪妃,說好本月十
五一起進宮,卻不料臨行之際,這兩個女人……」
她用手指了指兩個女武士,繼續道:「卻來我們中間,東挑西揀,挑了我們四人出
來,說是不必進宮了,要將我們送給大名府王公公當小妾。」
「快刀」古豪道:「這就奇了,那王公公一個淨過身的太監,不男不女的東西,還
要什麼妻呀妾的幹嗎?」
四個姑娘臉一紅,沒有言語,趕車的惡漢和兩個女保鏢也答不出這問題。
到底是讀書人,司馬飄雪卻懂得此中首尾,聽了古豪之言,在一旁噗哧一笑,道:
「兄長這就孤陋寡聞了,你恐怕沒有聽說過太監也有七情六慾?待料理了眼前這樁公幹
,小弟再慢慢講與你聽——你來接著說!」司馬飄雪突然手指那趕車漢子,喝道。
「這王公公,他每月都要為自己挑選兩個少女來補充他的妻妾,眼下養在他府中的
少女沒有三百怕也有二百了。聽說王公公雖不能行房事——」
「算了,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司馬飄雪見那四個姑娘飛紅了臉,一擺手打斷了
這漢子的話,然後轉頭問古豪道:「眼下這四個女子卻怎生處置?」
古豪笑道:「兄弟不是專好出手打抱不平救風塵嗎?這就由兄弟看著辦吧。」
司馬飄雪沉吟了一會,命那惡漢子和兩個女保鏢將車上和身上金銀全數搜出來,在
地上堆成一堆。然後,司馬飄雪蹲下來將它們分成四份,招手讓四個女子過來,命她們
每人取了一份。
司馬飄雪道:「四位小姐,此間不遠便有集鎮,在下兄弟二人這就護送你等到集鎮
上。想法雇輛馬車,你等自行回家如何?」
四個女子大喜過望,只有方纔那發話的女子還拿眼望著那惡漢和兩個女保鏢,眼神
頗為躊躇。
司馬飄雪遂會意,對那三人厲聲道:「你等三人助紂為虐,本當好好教訓一番。如
今看在四個姑娘份上,權寄下你等性命。你等三人速回大名府,報知王公公那廝,就說
這四個女子我已幫他打發回去了,有事儘管來找司馬飄雪算賬便是!」
三人聽了此言,方始明白今日遇上了著名的「中原第一劍客」,哪裡還敢吭得半句
聲?
一個個口中唯唯諾諾,抖索著爬上馬車,那漢子將那半節斷鞭趕起馬兒,小聲小氣
吆喝了一聲,灰溜溜的去了。
司馬飄雪和「快刀」古豪帶著四個姑娘,來到鎮上雇了輛馬車,直送得她們出了小
鎮平安而去了,方始轉身回鎮上來。
司馬飄雪見「快刀」古豪還在低著頭出神,走過來拍拍他後背道:「兄長不必苦苦
冥思了。咱們最好去找家酒樓,讓兄弟將欠你那酒債還了,咱哥倆一邊喝酒,兄弟再慢
慢將這些事告訴你如何?」
「快刀」古豪聞言點點頭,相攜來到此處唯一一家酒樓之上。
古豪見這小酒店醃裡醃髒,桌上到處蒼蠅亂竄,不覺就皺了皺眉頭。
那司馬飄雪卻毫不在意,一屁股就在那油膩膩條凳上坐將下來,吩咐那櫃檯裡的老
闆娘過來。
那老闆娘彷彿三年未曾洗臉,懶洋洋蹇過來,大著舌頭問道:「兩位爺們要點什麼
?」
司馬飄雪吩咐她將店中最好的酒菜弄些上來,老闆娘答應了一聲,正待轉身,古豪
又叫住她,吩咐她將東西洗乾淨點。
老闆娘有些不樂,嘟嘟噥噥著去了,嘴巴上掛得起個油壺。
司馬飄雪見古豪那怪模怪樣神態,不禁笑出聲來,道:「古大俠,豈不聞夫子有言
:『一簟食,一瓢飲,在陋巷,也不減其樂。』咱兄弟倆好不容易見了面,便當是天下
第一美事,兄長又何必在乎這酒店的好歹?」
古豪笑道:「兄弟這些年仍是活得如此隨意,倒顯得為兄的有些窮講究了,此後愚
兄倒該向兄弟學點過日子之道才是。」
司馬飄雪道:「君子隨遇而安。這裡到處髒不兮兮,小弟又不曾瞎眼,又何嘗不知
?只是這鎮上別無分號就此一家,嫌它不嫌,終是要吃飯的,倒不如眼不見為淨,你說
呢,兄長?」
古豪道:「兄弟在小事上如此隨意,卻如何不能將這份隨意用到大事上?這天下多
少豪門惡霸,妻妾成群了還要成上百霸佔美女,折散家庭,棒打鴛鴦,你卻不能眼不見
為淨,偏生要去扮那什麼護花使者,卻又讓為兄的不解了——這天下的不平事,你管得
完麼?」
司馬飄雪接口道:「兄長教訓得好,這道理小弟如何不懂?只是卻管不住自己,見
了那不平之事,總不免要插上一手,情知自己小命總有一天要斷送在這些事上,卻也無
可奈何。」
古豪道:「虧得兄弟自己將這話說了出來,為兄的正不好出口哩——俺跟了你這麼
東顛西跑,到處橫插一枝,也尋思這條老命早晚要斷送在你手裡。」
司馬飄雪道:「那也是兄長自找的——誰叫你這麼冒冒失失結拜這麼個兄弟呢?活
該活該!」
二人呵呵大笑一陣,將那老闆娘端上來的東西胡亂往肚裡塞了些,三杯酒下肚之後
,古豪就急急要司馬飄雪給他補上那堂太監專題課。
「兄長可曾聽過這樣一首詩:『早寒天氣換吳綾,月下針樓袖半憑。相約今宵西苑
去,金龜橋下看河燈』?」司馬飄雪笑著對古豪道。
「快刀」古豪搖搖頭,「你明知愚兄是個粗人,如何聽過這等詩?不過這詩的意思
倒是隱約省得——不就是說的男女之間幽會之事麼?」
「兄長也對也不對。此宮詞是說一個宮女在月下等約會她的宦官,是一個女子約會
一個不男不女的東西。說的是七月十五日中元節,他們相約去河上看燈。這也是一種愛
情。」司馬飄雪細細為古豪解釋。
「閹人也要泡妞?還講愛不愛情的?」古豪簡直難以置信。
「有史為證,」司馬飄雪笑笑,沒有計較古兄的挖苦——「史書載:西漢宦官石顯
性好女人,遭貶後,還娶了個美貌的妻子衣錦還鄉;東漢宦官單超,因戰功封侯後,恣
意橫行鄉曲,強搶良家美女為姬姿;唐宦官高力士,也曾娶呂元晤之女為妻;李輔國曾
由唐肅宗作媒,娶元擢女兒為妻。」司馬飄雪如數家珍。
「直娘賊!」古豪罵道。
「你可曾聽說,閹人也要嫖妓?」司馬飄雪喝了口酒,不經意問了古豪一句。
「快刀」古豪目瞪口呆。
司馬飄雪道:「史書上寫著:北宋宦官陳源因過失被貶,在貶所裡,他還包租著一
個妓女,最後,他從貶所出來時,該妓女竟願意嫁給他,陳源便娶她為妻,這才告職還
鄉;本朝曾出過這樣的事:大內護衛一夜在宮中查出個女扮男妝者。審問之下,才知該
女賣淫於宮內某宦官,而該宦官淫樂一夜後,腳底一抹油吃了跑堂,躲進宮中不再出來
。這妓女一怒之下,竟身著男裝闖入宮中,到處找這無賴宦官要嫖資,這事在皇宮中成
了大笑料。」
「閹人娶妻嫖妓。媽的,這豈不是佔個茅坑不拉屎!」古豪不解。
司馬飄雪大笑:「不見得不拉矢哩。」
「怎麼拉法?他們那東西不是早給割掉了麼?」
「是割掉了,但也許並沒有割乾淨。」
「你如何知道?」快刀古豪語含譏誚。
「也是有書為證——不過這事說起來就有些不堪了:北魏宦官高菩薩,長期與孝文
帝馮皇后偷歡,人們開始懷疑高菩薩是不是個冒牌閹人,要不就是沒割乾淨。
「這話不知怎麼就傳到了孝文帝耳中,於是皇上就親自審訊了這一對姦夫淫婦。
「檢查高菩薩時,但見其被閹割之處,斷根殘留,絲毫也沒有還陽的特徵;用羽毛
刺激,再叫裸女上陣,又未見殘根有什麼特異反應,看來問題出在馮皇后身上。
「孝文帝對皇后厲聲問:『你肯定有什麼妖術,如實招來,否則殺了你。』
」馮皇后無奈,只得如實告知:『夫君可知,漢武帝的陳皇后擅長婦人床上功夫之
事?陳皇后被武帝疏遠後,正值年輕,難捱肉體寂寞,又不敢偷男人,只能令女巫穿男
子衣冠,與她同寢居,行為如夫婦一般;陳皇后能想法讓女人淫她,我便能讓太監那不
中用的殘根在我私處的吸納下,變長變硬,再行房中之樂事。』」
「真他媽的駭人聽聞!」古豪罵道。
「兄長還沒聽到真正駭人聽聞的部分哩。」司馬飄雪一臉死板,繼續道:「宋代宦
官梁惟簡喜歡吮吸妻子的下體;北魏宦官張宗之喜好用手指摳捅妻妾的玉門;唐宦官劉
宏喜歡觀看手下的男人與自己的老婆狂歡縱慾,然後再由老婆擺弄自己殘斷的陽具而欲
仙欲死;東漢侯覽到民間虜奪民女後,用茄子代陽具將其點污。
「本朝也有同樣故事:太祖時,河南按察使曾微服巡訪民間,忽聞一家悲哭之聲,
前去控詢,方知該家的女兒被宦官用手撕爛陰部,流血過多而死;宦官劉謹在腰際戴上
假陽具,痛淫宮女,最後因假陽具過大,竟將宮女捅死。
「英宗時,鎮守大同的宦官韋力轉,看見某軍正與妻子交媾得死去活來,便衝進去
,強迫軍官的妻子陪他睡覺。其妻不從,韋力轉就亂杖打死該軍官,然後又與養子之妻
淫戲,女人被他的手指、嘴唇撩撥得浪聲大叫,被其夫聽見,趕過來看是怎麼回事時,
韋力轉當即命人將其養子殺死,繼續與其妻淫樂不停……」
「呸,不聽了不聽了!我信了便是。喝酒喝酒!再聽就要氣死老爺了!這天下如此
多的男人討不到老婆,卻讓這些不男不女的東西如此糟蹋——兄弟,這下為兄的倒有些
懂了,兄弟何故要到處去管些吃力不討好的閒事——」
「人生識字憂患始,小弟不合多讀了幾本書,就多了些取死之道——」司馬飄雪謙
虛地說道。
古豪一揮手打斷司馬飄雪的話:「從前猶可,如今聽了兄弟的太監故事,為兄的也
不妨學點取死之道——待咱哥兒倆喝夠了酒,索性去那大名府王公公家,將那數百女子
都解放出來如何?」
司馬飄雪一聽大喜:「兄長之言,正合孤意。喝酒,喝酒。喝完酒,咱們去氣死那
王公公!」
二人撫掌大笑,觥籌交錯,一直喝到東方欲曉。
「軟鞭青草蛇」季端和兩個女武士垂手站在王公公面前一動也不敢動,這種姿勢已
經保持了足足一個時辰。王公公尖厲的咆哮聲一刻不停在他們耳邊盤旋——「你們這幾
個蠢貨,還是我這裡最好的武士?我養你們是為了保護我的,在這裡吃著俺的大請大受
,卻連兩個娘們都保護不下來,竟讓人在半路上劫了去!京城到這大名府能有多遠?不
過就三五天的路程,到了家門口還會出這種事,你季端還號稱『軟鞭青草蛇』,你那身
功夫究竟掉到哪裡去了,掉到窯姐兒裡去了?」
「恩公,那兩個強人確實本領高強,季提轄為了保護兩個姑娘,連耳朵都給強人削
去了一隻。」一個女武士試著辯白了一句。
「活該,那強人如何不將他那笨腦袋也一併給削了去?省得我來動手?來人呀!」
王公公尖聲叫道。
四個衛士應聲而至。
「快給我將這無能的東西拖出去砍了!」王公公指著「軟鞭青草蛇」季端,對衛士
吩咐道。
「公公,奴才跟了公公十五年,未能為公公盡忠效力而死,卻死於司馬飄雪這奸賊
的暗算之下,奴才此仇未報,至死也不能瞑目!」季端被拖到大門口,哀求聲不絕。
「且慢——」王公公止住四個劊子手。
四人在大門口停下來,包括五花大綁的「青草蛇」季端,都一齊轉過頭來,望著王
公公。
「你剛才說什麼司馬飄雪?」王公公問季端。
「兩個強人身手高強,其中一個自稱為什麼『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季端見
有了一線生機,趕緊侃侃而辯。
兩個同行的女武士也竭力美化兩個攔路劫色賊人的本事。那「快刀」古豪的本事已
經夠出神入化的了,在「青草蛇」季端和兩個女人口中,古豪的武藝又有了驚人的長進
;而隨後大顯身手的司馬飄雪,其本事又高出古豪許多。
他們當然很清楚:敵手的本領被強調得越厲害,他們三人活命的機會就越多。
「司馬飄雪的本事真的擔得起『中原第一劍客』稱號?」王公公懷疑地問,口氣有
了一些鬆動——司馬飄雪若是在這裡,他也會飄飄然:連王公公這種太監也聽說過司馬
飄雪的名頭。
三個人一齊點頭,忙說道:「公公不信可以去問別的武林人士。」
「你們怎麼不早些提到這個人的本事?」王公公斜著眼責怪道。
這一下三個人都搭拉著腦袋沒有吭聲。王公公先前根本沒有給他們任何辯白的機會
,可他們三人誰也不敢提醒王公公這一點。
「既然那司馬飄雪是如此的厲害,你等又誰也沒自詡過是『天下什麼第一』,敵他
不過,也就情有可原。今暫且寄下你等三人的人頭,容今後有機會時再將功折罪。都給
我退下去吧!」王公公擺擺手。
三人得蒙大赦,一齊磕頭退下。
那季端揀了一條性命,心裡好生慶幸。什麼「今後將功折罪」,誰知道那是多久以
後的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到那時候再說罷,也許今後壓根兒不會再有碰到這種一流高
手的機會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種送命的機會很快又要來到,眼下他不過是得到了幾天的苟延殘
喘而已。
三個手下人慌張走後,王公公沒有離開客廳,他還在沉思。
他已經忘掉了方才三個失職手下的事,也並沒有為兩個少女的被劫而心疼——他在
這裡蓄養的少女,少說也有兩三百了,讓人劫走一兩個並不打緊。他感到難辦的是另一
件事——半月之後,就是王公公在宮中的靠山,令人聞名色變的「西廠」太監首領李桂
兒公公的五十大壽。
王公公目前的一切,都是李公公給的,今後還得靠李公公繼續為他的這種生活提供
保護。他王公公必須在李公公五十大壽時有所表示,而且是重重的表示。否則,他吃飯
睡覺都不會安穩——在眼下這種世道,一個人要由窮而富,又由富而窮是很容易的:不
管你一直是多麼得寵,多麼的炙手可熱。早上起來,腦袋好端端還在脖子上,等到了晚
上,說不準家人就得用裹屍布將你抬回去,而裹屍布裡的屍體卻沒有了腦袋。這種情形
豈止是可能?自從大明王朝立國之後,這種事情發生得太多了,所以他王公公必須在朝
中保持一個堅如磐石的強大靠山。
李公公就是他王公公的這個堅強靠山。不過,誰都知道,這種靠山好比一盆嬌柔的
蘭花,必須對之時時小心澆水施肥;一旦出現任何疏忽,它就會突然枯萎掉。而李公公
提供的這頂保護傘,並不比一盆嬌弱的珍貴蘭花更大氣,他王公公若是掉以輕心,稍有
疏忽,拿一兩次忘了該澆該灌的事,他就會被別的什麼公公擠出傘外,暴露到致人死命
的毒日頭之下,落得個活活炙烤而死。
當然,不消說,王公公滋潤李公公這盆嬌艷奇葩的唯一肥料就是金銀,數量驚人的
金銀。
王公公缺少的並不是金銀——這五十萬兩金銀他還拿得出來,王公公缺少的是安全
感——從大名府到北京幾百里路,其間到處有草寇山賊強人出沒,他連從北京偷偷接來
的兩個小女子都要被人劫去,怎樣才能使這批足可以購買成千上萬女子的金銀,乖乖地
,不出任何意外從大名府王公公家的私庫,跑轉到京城李公公家的私庫中去?
無論如何,這一筆銀子必須按時到位,因為他王公公今天的一切來得並不容易,他
必須倍加珍惜。
王公公是一個退休宦官,他是從炙手可熱的位置上退下來的。而他當初得到這個位
置,是靠了胯下那桿修復過的殘槍,從宮中的女人堆裡一路操上去的。
剛進宮時,王公公是一個漂亮而伶俐的小太監,後來,他時來運轉,得到了小皇上
的奶娘何氏的青睞。
這何氏青年守孀,面似桃花,腰似楊柳,性情軟媚,舉止妖淫。何氏十八歲就進宮
給太子當了奶娘。這是一樁得不償失的買賣。進宮後,她只能在宮中哺乳太子,不能出
外。朝夕同處之人,無非是些宮娥太監之類,即便暗地懷春,也無從覓到個雄性,來替
她澆澆那盆旺旺的慾火。
事有湊巧,這小王公公見何氏貌美,也非常垂涎,趁著空隙,常與何氏調笑,漸漸
親暱起來,遂至捏腰摸乳掐屁股,無所不為。
一夕,小王公公施出故技逗引何氏,惹得何氏騷動起來,紅潮上臉,口中恨恨道:
「你雖是個男子,與我輩婦人相同,卻何必做此醜態,豈不是水中月鏡中花,叫人乾熬
著解不得饞。」
哪知這小王公公笑道:「乳娘說些什麼話?女人自是女人,男子自是男子,哪有與
婦人相同的男人?若是不信,請你自己驗證一下如何?」
這何氏只當他開玩笑,伸手到他褲襠裡一摸,誰知竟摸到一條差強人意的真正雞雞
。雖是有些殘損,卻與她死去的丈夫胯下之物差不了多遠。
何氏大驚,將手縮將回來,厲聲道:「哪裡來的無賴,冒充太監,我當奏聞皇上,
看不將你這根牙狗鞭兒一刀割了!」言已,抽身欲走。
小王公公見四顧無人,竟爾色膽如天,把何氏牽住,擁入羅幃,將那半推半就的何
氏操得嗷嗷直叫,差點歡喜得暈死過去。
原來這小王公公淨身後,曾到處尋覓還陽秘方,後得一法,若將那童男子陽物割下
,與藥石同制,服過數次,便可使那陽物重新長出來。
這小王公公以此法服了半年,也不知殺了多少男童,果然在胯下殘根之上又長出了
半截東西,故能在入幃以後,能讓久旱枯渴的何氏得到真正男根的撫慰,從此二人相親
相愛,不啻一對恩愛夫妻。
後來,小王公公便唆使何氏到皇上那裡,乞賜「對食」。
什麼叫作對食呢?
照一般人想像,宦官不但沒有生育能力,由於其生殖器已被閹割,他們也就沒有了
性要求。他們不過是一批不男不女的陰陽人。
從宦官們的所作所為來看,上述看法可能是大錯特錯了。因為宦官雖然失去了作為
男性特有的靈根,但仍有程度不同的雄性意識,他們曾經演出過一系列比正常男人還要
淫亂的宮廷穢行。
明代宮中宦官十多萬,宮女近萬人,宦官沒有正式娶妻的資格,而宮女被皇帝看中
的可能性極少,宦官和宮女的接近匹配,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開始時,值房宦官與司房宮女接近的機會較多,逐漸產生了情意。後來,那些負責
替宮女操辦食物、衣物的宦官開始對宮女大獻慇勤。他們對所愛的宮女任勞任怨,任其
驅使。這種自願充當宮女們的騎士的宦官,被輕蔑地稱之為「菜戶」。他們一開始還被
認為是沒有骨氣,小白臉。不過到後來,由於「菜戶」們顯而易見的幸福,太監們開始
爭著當「菜戶」了。
宮女們在宮中整日無所事事,只有閒散和閒愁,有了「菜戶」以後,她們不但擁有
了幽會和尋歡作樂的合夥人,邇可以將「菜戶」當傭人使用。到後來,宦官開始和宮女
自願結成配偶,這就叫做「對食」。「對食」的雙方,還要在花前月下彼此誓盟,終生
不再和他人相愛。
何氏是皇上的奶娘,此事自然一奏便准。何氏與王公公就這樣做了「對食」,從名
義上的夫婦,變成了實質上的夫婦。如果不是此後來了個小李公公橫插一枝,這王公公
肯定是前程無量的。
這小李公公少時愛賭博,一次輸得慘不忍睹,已經根本無力償還賭債,被債主再三
追迫,憤極之下,請人將自己閹了,經人介紹與王公公認了同鄉,再由王公公介紹,也
進宮做了太監。
這王公公一日喝多了,高興之餘,竟將自己採藥補陽及與何氏對食等事告知了小李
公公。這小李公公得了王公公的秘授,當即如法一試,果然瓜蒂重生,不消數月,陰莖
結實長大,已是勉強可用了。
王公公永遠都在詛咒自己的這一次失言。正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有一次,小
李公公乘著王公公當差不在的時候,竟與何氏調起情來。
那何氏本是個水性楊花之人,見小李公公年輕貌偉,略試雲雨,發現他床上功夫竟
比王公公還高出一籌,遂將對王公公的心思,一古腦兒移到了小李公公身上。
這王公公是個精明之人,一旦察知此事之後,又氣又恨,良久尋思之後,自知木已
成舟,胳膊休想扭過大腿,又想這世上「三腳癩蟆無處尋,兩腳婆娘處處有」,何必為
這半老徐娘丟掉老命?當下與小李公公達成協議,由何氏求請皇上,恩准王公公出宮到
大名府為官,在外面作這何氏與小李公公的心腹。
正是「三年清知府,十萬白花銀。」這王公公出宮到大名府為官之後,從來沒有後
悔過當初的這一決定,錢財真是滾滾而來。只是曾在爭奪何氏之寵上栽過觔斗,故要求
加倍的補償。一到大名府,即利用手中的權與錢,廣搜民間美女恣意淫樂。到司馬飄雪
與古豪攔路打劫,搶走他兩個少女之時,這王公公蓄下的美女已逾三百之數!
司馬飄雪搶走他王公公兩個女子,實在算不得什麼。王公公已經決意把這事忘掉算
了。他真正操心的,是對宮中李公公的這次孝敬。司馬飄雪此舉對王公公也有個好處,
為他此行的安全總是問題敲響了警鐘。
即使提高了警惕,並採取了相應的防範措施,這王公公還是著了司馬飄雪的道兒—
—在王公公護衛森嚴的「生辰綱」出發後七天,那個本應將功折罪的大名府提轄,「軟
鞭青草蛇」季端,又栽到了司馬飄雪和古豪手裡。
這一次奉命押解生辰禮,大名府季端提轄的底氣比較充足:他手下有三百名官兵,
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王公公還將自己十名身手高強的貼身護衛也派了出來。
這回季端多了個心眼,他知道這一趟「鏢銀」非同小可,萬一有失,他季端滿門傾
家蕩產也湊不起其百分之一。那王公公手下的十名高手本是大內侍衛,身手高出自己許
多,讓他們寸步不離五十萬兩鏢銀,其他任何事也不管。
萬一鏢銀有失,這十個人也該分點責任去。更何況,若有人要想從這十個前大內高
手手中取去鏢銀,可是要費不少手腳的。
開頭幾天行程很順利,直到接近京城七十餘里的一座大山之前才出事了。
這是兩座陡壁夾著的一條狹窄山道,其間只容得兩人並肩而行,三百官軍和那十名
護寶衛士,只能排成一字長蛇陣蜿延通過山道。
打頭的是「青草蛇」季端提轄。這山谷小道走了一大半之時,季提轄忽然發現自己
前面十丈遠近,正有一條人影,飛縱急掠而前。
那人身法極快,掠到一個大石之下時,只見他輕輕一縱,便如憑虛御風,凌空而起
,輕飄飄落向石頂之上。
季端看得不覺一怔,暗忖:「此人不知是何來歷,竟有這般出色的輕功,莫不是來
覬覦這生辰綱的強人探子?」
「青草蛇」心中想著,立即腳下一緊,趕到那人後面另一塊巨石之下,雙臂一劃,
一式「白鶴沖天」,也跟著飛上石頭。舉目細看那條人影,竟是一黑衣蒙面之人。
只在這一瞬工夫,那人已在二三丈外飄身落地,向季端招招手,卻又騰身而去。
季端心下大疑,不知此人要搗什麼鬼,當下一路尾隨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路奔行,前面黑影兩次三番回頭朝季端看看,招引得他不住
腳地跟上。
二人如此這般足足奔了一個時辰,前面那條黑影方始忽然捨了正路,朝左側一條小
徑上投去。
季端追過去一看,哪裡還有那蒙面人的影子?心中情知不妙,中了對方調虎離山之
計,慌忙轉身去尋來路,急急趕將回去。
人還未到,已聽得前面一片喊殺之聲。季端只覺得眼睛一花,另一個黑衣蒙面漢子
,手執一根軟鞭,已當頭攔在路口。
季端心下一驚:自己的成名兵器就是軟鞭,對方竟然也敢用同一兵器狙擊他,顯是
胸有成竹,並未將他「軟鞭青草蛇」放在眼裡!
「季提轄,中了我調虎離山計,你還沒省悟麼?」這黑衣人呵呵一笑,話甫出口,
右手一抖長鞭,「拍」的一聲,已抽在季端執刀的右腕之上。
季端大叫一聲,丟下鋼刀,抱著手腕,蹲下身去。只須看他痛得滿頭大汗,便知這
一記捱得不輕。
對方的長鞭卻毫不容情,竟如閃電一般堪堪抽下。季端方始回過神來,鞭影卻已經
到了左邊,又是「拍」的一聲,這一鞭卻抽在季端肩背上。
只聽得他大叫一聲,痛得滿地亂滾。蒙面客呵呵大笑,一把扯去臉上黑罩。
「快刀古豪,又是你!」季端絕望地叫出聲來。
隨後這絕望的聲音就變成了痛嚎:季端剩下的最後一隻耳朵又給古豪一刀割去!
那邊護寶的兩個前大內護衛高手遠遠見了,心下大怒,齊聲吆喝一聲,雙雙揮刀撲
了過來。
當先撲到的高手提著一把鬼頭刀,那鬼頭刀至少有四五十斤,一看就是個力大如牛
的莽漢。
鬼頭刀大漢大喝一聲:「大膽強人,看刀!」招隨聲出,雙腿一蹬,身形騰空而起
,半空中刀影閃起一片青芒,猛向「快刀」古豪頭上罩下!
「快刀」古豪見這大漢雖然生得笨重,身法倒還輕靈,出招也很毒辣,招式未到,
冷森森的殺氣已直逼面門。當下也不敢輕視,立即抱元守一,澄心靜慮,手中金刀一招
「卷地翻天」,猛向鬼頭刀來勢撩去。
「快刀」古豪果然兵神器利,甫一出手,就見金刀澄澄耀眼、精芒閃動,立時把鬼
頭刀大漢的刀光掩住。
鬼頭刀大漢暴喝一聲:「快刀古豪,爺爺今日與你拼了。」暴喝聲中,騰身而起,
鬼頭刀掄起一溜烏光,一招「赤虹貫日」,猛刺「快刀」古豪面門。
「快刀」古豪見這鬼頭刀大漢騰身撲來,也竟騰身而起,向來勢迎去,半空中使出
一招「泛潮南海」,金刀揮起一面光牆,猛向這大漢的鬼頭刀上封去。
一霎時,但見兩個人相對猛撲,去勢電疾,「嗆琅」一片金鐵交鳴,兩把刀擊在一
起,二人身形乍合即分,飄落地上。
兩把刀這一交鋒,差異立現!鬼頭刀大漢只覺半邊身子發麻,虎口痛苦如裂,鬼頭
刀幾乎出手,踉蹌數步,方才拿樁站穩。
但「快刀」古豪卻無事一般,腳尖一點地面,立刻猛撲而上,「刷,刷,刷!」金
刀如狂風巨浪,一連攻出十數招,把這鬼頭刀大漢殺了個手忙腳亂,只有招架之功,已
無還手之力。
那落在後面的另一護寶高手見狀,大喝一聲:「兄長暫且退下,讓小弟來與你換一
換手!」也不等對方答應,揮舞一根狼牙棒已跳進場來。
「快刀」古豪見這狼牙捧大漢來得兇猛,將身形讓過,旋即金刀橫出,一式「橫掃
五嶽」,猛向這狼牙棒大漢攔腰斬去!
這狼牙棒大漢也是了得,見「快刀」古豪刀勢凌厲,不敢硬接,身子靈活一閃,閃
至一棵松樹後面。
「快刀」古豪這一刀用力過猛,收招不住,刀芒過處,竟將那齊腰粗的松樹一刀砍
斷,樹幹上部轟然一身倒下,碎枝殘葉鋪天蓋地,威勢好不驚人。
使狼牙棒的漢子雖然吃了一驚,卻得這松樹一擋而緩了口氣,返身縱躍而前,掄起
那根嚇人的狼牙棒一陣急攻,棒招精奇,招招指向對手要害,卻也把「快刀」古豪攻了
個手忙腳亂,後退了幾大步。
晃眼間,二人已互相攻出了幾十招。那使狼牙棒的大漢內力不如「快刀」古豪,此
時就漸漸見出了高低。呼吸漸漸急促,狼牙棒上的力道也在減弱。
這一邊「快刀」古豪卻是愈戰愈勇,好像他的內力愈打愈增加,一把金刀揮舞得如
狂風驟雨一般,黃澄澄的刀光毫芒,恍如一片刀山,挾著虎虎風聲,圍繞著狼牙棒漢子
週身灑落。
那狼牙棒大漢眼見四周儘是森森刀光,不由得心內焦灼,知道這樣打下去,自己非
落敗不可,不由一咬牙,暗上殺心,在招架之間,探手鏢囊,取了一把劇毒金針藏在手
中。
這個動作沒有逃過「快刀」古豪的眼睛。
他趁對方探手取鏢之時,接連揮刀猛攻,一招「彩線斜拋」,虛裡有實,實裡有虛
,看是斬向對方右臂,等到對方大棒一封,身形左轉,正欲藉機會把捏在手中的金針發
出之際,突然掄刀半空斜劈,猛向狼牙棒漢子左肩砍落。
狼牙棒漢子躲避不及,一條左臂已被「快刀」古豪齊肩砍斷,那握在手中的金針也
灑了個滿地!
那邊的八名護寶高手見同伴敗落,立即又有兩人「呀」的一聲大喝撲將上來。
但他們堪堪撲到,便陡覺眼前人影一晃,根本連對方是從哪裡來的都沒看清,人已
到了面前。赫然又是一個黑衣蒙面人!
「快刀」古豪見沒自己的事了,含笑收刀,退到一邊。
剛剛撲到的兩個護寶衛士更不打話,吐氣開聲,兩柄單刀藍光一閃,絞剪般直向這
第二個黑衣蒙面人身上劈去。
他們原本大內高手,平日很少在江湖行走,每一個人都有一身精純武功,平常江湖
武師,不用三招兩式,管叫你直著過來,橫著回去。正因為如此,他們一向都是很自信
的。
但他們今天遇上的蒙面漢卻是「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這就好比小鬼撞上了無
常,他們的處境就有點不妙了。
司馬飄雪並沒有出劍。看到兩道藍汪汪的刀光交叉劈來,他竟將雙手齊舉,十指箕
張,分向兩柄單刀抓去。
兩個漢子見他赤手空拳,居然敢向鋒利而又淬有劇毒的刀上抓來,雙雙一怔,突覺
刀勢一沉,兩把刀已被對方抓個正著。
兩個人急快用力往後一抽,企圖收回單刀。哪知手中單刀,好像被大鐵鉗鉗住了,
哪能抽動分毫?二人這一驚非同小可,心知遇上了高人。
司馬飄雪冷冷一笑,暗運功力,一股內勁,從刀上傳了過去。兩個漢子只覺手腕一
振,一直麻上肩胛,哪還握得住刀?竟讓對方輕而易舉地把兩柄單刀奪了過去!
兩個漢子糊里糊塗地被奪了單刀,猶自目瞪口呆,忽覺膝上一陣劇痛,口中「啊」
一聲,雙雙往地上跌坐下去。
護寶的另外六個高手見情勢危急,扔下鏢車,猛發一聲喊,一齊揮刀劈了過來。
六個人每人手中都是一把藍汪汪的朴刀,迅速向司馬飄雪交錯劈出。剎那間,山谷
中湧起一片藍光,從四八方包圍著司馬飄雪的身形。
司馬飄雪仍是不慌不忙,「嗆」的一聲,將長劍出匣,一道青光,繞身而起,化作
一片護身光幕,但聽得左右前後,連續發出六聲急如連珠的金鐵交鳴。
那方才吃了大虧的兩個高手護衛,也從地上爬起來,揀起鋼刀加入了合鬥。
司馬飄雪雖然全無畏懼,但身在刀陣之中,被左右前後一波接一波的圍攻,卻也感
到這八個人一經聯手,此進彼退,相輔相成,穿遊走,十分難鬥。不但沒有機會傷到對
方,甚至拆封都開始有應接不暇之感。
他知道自己碰上了宮中大內侍衛久經訓練的「八卦刀陣」。這刀陣雖不能和少林的
「羅漢陣」,武當的「五行劍陣」相比擬,卻也別具威力,武林中很少有人能在這刀陣
中活著闖出來。這司馬飄雪的應對之難便可想而知。
司馬飄雪和他們打了七八十個回合,只覺八個大漢的刀陣有一種纏人的威勢,如影
隨形,揮之不去,他不願和他們纏鬥,當下長劍疾掄,縱身而起。
哪知這八人武功十分了得,你剛縱身躍起,他們也跟著飛躍而起,手中青藍色銳利
朴刀,依然分由八個方位,夾擊過來。
這真是司馬飄雪自出道以來,最使他窮於應對的一場惡鬥!他身形一起,突又疾沉
而下。這一下動作快速,避開了八柄朴刀的空中襲擊。身形落地,立即一個急旋,就要
衝出刀陣。
哪知這八人久經操練,武功、心意,動作如一,配合得十分嚴密,八刀交織,一齊
刺了個空,也立即跟蹤落地,八人依然各佔方位,絲毫不見散亂,八道藍光,又同時交
叉攻到。
司馬飄雪見情勢危急,不由得大喝了一聲。喝聲出口,右手長劍奇招突發,但見一
道耀目長虹,從他身邊湧起,司馬飄雪回劍一掃,拿出了絕招!
這是天台劍法之一的「縛龍於野」。師父曾經告戒過他,天台劍法的三種絕招,行
走江湖,不宜輕易展露,以防久之被人窺出門道。但此時他為了活命,也被逼得不能不
使出來了。
剎那間,但聽一陣急驟的金鐵交鳴,八個藍衣大漢都只覺眼前奇亮,右腕被震得發
麻,八柄大朴刀同時被震脫手,朝天飛了出去!
八個大漢驚駭已極,正待揮拳撲上,卻聽得一聲號炮,隨即一片鬼哭狼嚎之聲,夾
路的兩邊山頂之上,不知從哪裡鑽出上百強人,將那滾木擂石一齊砸下。
只可憐那三百護送官軍,剎時給砸得缺腿少胳膊,到處是血肉模糊的身子。再看那
「快刀」古豪,早已將一把金刀架到了受傷的最後兩名護寶高手的頸上!
這是王公公最倒霉的一天。即使提高了警惕,並採取了相應的防範措施,這王公公
還是著了道兒。
在王公公護衛森嚴的「生辰綱」出發後七天,那個本應將功折罪的大名府提轄,「
軟鞭青草蛇」季端,又丟盔撂甲逃了回來,渾身是血,腦袋上僅存的最後一個耳朵也沒
有了——萬惡的「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夥同「快刀」古豪,還有從不知哪個山寨
上請來的一批強人,竟在京城幾十里外的西山設圍打伏,擊潰了王公公的三百護送隊官
軍,殺傷了護衛財寶的十名前大內高手,劫走了那五十萬兩白銀。
強盜在割去季端最後一隻耳朵之後,讓他帶回了這封勒索信:「大名府王公公大人
鑒:惠賜五十萬兩白銀已收迄。經鑒定,成色上乘,數量充足。王公公錢財來得容易,
再籌五十萬兩當也不是難事。只是宮中李公公五十華誕之日已近,王公公已是補救不及
。
若王公公肯將行宮中之三百少女盡數遣散,在下等定將所收白銀立即送至京城近郊
外,著殘存官軍將其送達宮中。若是一日之後未見王公公遣散諸女,在下等定將此五十
萬兩紋銀分發遠近州府窮人及單身男人手中,供彼等娶妻之用。
專此布達不勝惶恐之至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頓首」
王公公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三日之後就是李公公壽日。女子們失去了可以再去找
,失去了李公公的歡心,王公公可能會失去一切。
三百個庭院深鎖的少女給遣散回了父母親人情人丈夫那裡,三百名無錢無勢的單身
男人得到了人生的幸福;李公公五十華誕慶典如期舉行,王公公的五十萬兩紋銀一分不
差地準時送達了宮中。
李公公及何氏樂得合不攏嘴,頻頻將大名府王公公的好話送達皇上耳邊。據傳:皇
宮御林軍有一名副統領的位置出缺,皇上正在考慮由王公公補上。
但王公公眼下對這個位置已經沒有太大的興趣了。若是在平時,這個肥缺肯定會使
他高興得一蹦三丈;可如今,他的心已經讓一種仇恨佔據了:他將要傾其所有的人力財
力來追殺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司馬飄雪。
當不幸的王公公正在府中暴跳如雷的時候,罪魁禍首司馬飄雪正與「快刀」古豪坐
在京郊一家酒店痛飲。
這次這家酒店就好多了,酒菜都很可口。兩個人都吃喝得很舒心。
報銷了大半罈酒之後,司馬飄雪對「快刀」古豪笑道:「痛快,痛快!三百個女子
,一下子就散掉了,那王公公不氣得吐出屎來才怪。」
古豪道:「那王公公從前是太監。太監多是些陰鷙之人,兄弟一下子奪去了他三百
個美人,這傢伙恐怕不會與你善罷干休的。我勸兄弟此後還是小心為是。」
司馬飄雪道:「兄長之言極是。只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腳?』小弟這些年得
罪的,也不止一兩個人了。若是天天想著提防別人,自己的日子還過不過?做得下就受
得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了。來,兄長,喝酒喝酒,且盡生前一盅
酒,休管千秋萬代名。今後事,今後想。」
「快刀」古豪想想也是,乾了一杯酒,將衣袖擦擦嘴,接著道:「為兄的是個粗人
,詩書與我一直無緣,遇事只憑個好惡去做,但許多事終是參不透。不比兄弟你讀萬卷
書,行萬里路,事事都有個打米碗量著,該幹不該干的,總是胸有成竹。兄弟,你說說
看:象濠州王徐景初,大名府王公公這一類人,三妻四妾也倒罷了,如何弄這麼多女子
在身邊,他們竟不嫌累麼?」
司馬飄雪聽了淡淡一笑,道:「兄長豈不聞俗話云:『吃了五穀想六谷,做了皇帝
想登仙』?人各有所愛,各有所好。照理說,像兄長這般,一身武藝已是出神入化了,
卻怎生還心心唸唸,要博采天下武功,日日想著精進武藝?兄長也怎的不嫌累麼?」
快刀古豪笑道:「兄弟說得也是。只是這些人將那天下美女都霸佔了,這世上就要
添出多少孤男鰥夫,想一想也令人心下不平。」
司馬飄雪道:「小弟也正在如此這般想。經了這王公公之事,小弟正在尋思:惹了
一人是禍,惹他十人還是個禍。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咱哥兒倆乾
脆去那些收藏美女的大戶一家家訪了去,弄點手段,將這些女子都統統散了,為天下那
些找不到老婆的男人做個公道。」
古豪聞言呵呵大笑,隨即又皺了皺眉頭。
「兄長又在為小弟杞人憂天了?」司馬飄雪問道。
古豪道:「兄弟適才的打算,為兄的自是一百個贊成,手癢癢的恨不能與你一同去
,將這水攪個渾渾的。只是十日之後,是為兄的老母生日,前已答應回去省視一趟,附
帶教侄兒一月武藝……」
司馬飄雪道:「此次與兄長邂逅相逢,已大慰兄弟渴望之心,如何敢再拖著兄長東
顛西跑,耽誤了此番孝悌的勾當?兄長自去料理家中之事,小弟此後有應付不下來的尷
尬之事,自會來求兄長。」
二人席間說好明年元宵在濟南相會。酒足飯飽之後,遂揮手而別。「快刀」古豪自
回山東老家,司馬飄雪卻動身前往江蘇。
江蘇常州府,是司馬飄雪為此次散美惡作劇選擇的第一站。
照司馬飄雪的想法,那專喜收集美女的「色中五豪」裡,他司馬飄雪已經用計強迫
濠州王遣散了眾女,又將大名府豪霸王公公家弄得只剩了兩三個妻妾。
武林盟主萬里長風雖然傳說收集有數百美女,前番濠州王在他府中卻不曾見著一個
。
司馬飄雪聽濠州王親口說過此事,也相信這濠州王所言是實。但他疑心萬里長風有
一個什麼秘密行宮,既然目前還沒發現,那就只有等拿到證據再說了。
剩下的「集美大玩家」就只剩下常州府豪霸「飛刀王」黃大均,和廣西北海的「珍
珠王」朱威了。
司馬飄雪決定先到常州府,尋那「飛刀王」黃大均的晦氣。等事情幹完後,再去珍
珠城與那南海珍珠王為難。
半月後,司馬飄雪就已逶迤到達了應天府。
這應天府乃華夏八代古都,以司馬飄雪這種儒生習性,每次來應天府,他都要去各
處古跡參觀憑弔一番,發一通思古之幽情。但這一次他決定放棄這宗賞心樂事了。他打
算略事逗留兩天就走,先幹正事要緊。
到應天府之後,司馬飄雪先到「東陽客棧」住了下來,然後信步上街,走到著名的
秦淮酒樓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了,要了五斤紹興女兒紅慢慢喝著。
他來得太早,酒樓上一個客人也沒有。他喜歡這種清靜,特別選了這種時候去的,
他想一個人好好領略一下獨酌慢飲的樂趣。
司馬飄雪直喝了半個時辰,酒樓上才慢慢來了些其他的客人,氣氛也開始熱鬧起來
。
司馬飄雪隨便打量了一番左近的客人,除了些商賈官吏之外,武林中人也是有的,
只是沒一個熟面孔。
商賈們一邊喝酒一邊議論著各自的行市及價格漲落等,官吏們議論些某人的陞遷及
萬古不變的女人話題之類;那一桌武林人卻在漲紅了脖子賭酒,顯然是幾個酒中豪客。
司馬飄雪側耳聽了一陣,無甚興趣,正欲起身離開,卻見一夥漢子一掀門簾進來了
。為首一個紅臉漢子,顯然武功不低,一進來就嚷嚷著一迭聲叫小二。
「幾位爺,要吃點什麼?」小二久歷江湖,自然識得這一夥漢子不好惹,飛快跑過
來,點頭哈腰忙個不停。
「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儘管拿上來,爺們吃了還要趕路。」那紅臉漢子顯是脾氣火
爆,朝小二一瞪眼,攆了他快去置辦東西。
等小二如飛去了,這一夥人才坐下來,大模大樣將樓中。諸人打量了一回。紅臉漢
子眼光落到司馬飄雪身上時多停留一會兒,顯然在思索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司馬飄雪心中有事,不想去多攬是非,只顧低頭喝酒,將個半邊臉讓那漢子盡情賞
鑒。
那漢子看了一陣,想不起來,也就不再對司馬飄雪感興趣,卻轉頭和幾個同行之人
說話。
「龍兄,應天離無錫只有一兩天路程了,你我最好還是少喝酒多吃點飯,保存些體
力,好將那飛刀王黃大均的擂台對付下來。」
那邊司馬飄雪正喝得沒情沒緒,猛地一聽到「飛刀王」的名字,耳朵馬上豎了起來
。
卻聽得那人還在說:「這飛刀王也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卻要逞勇鬥狠,擺什麼擂台
?贏了倒好說,若是輸了,他那些美女豈不可惜了。」
那紅臉膛漢子道:「兄弟何必替古人擔憂,那飛刀王妻妾成群,手下美女近百名,
給你三五個也不過是小菜一碟,你沒來由卻為他心疼則甚?」
另一年歲較大的漢子環顧了周圍一眼,問道:「各位說說看,這飛刀王設下擂台,
轟轟烈烈比武贈美,卻究竟是什麼用心呢?」
眾人聽得此言,尋思了一陣,都說猜不出來。
那老者道:「依愚兄之見,飛刀王此次設擂比武,卻是與那『中原第一劍客』司馬
飄雪大有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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