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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 雲 少 俠

                     【第十二章 女扮男裝自尋尷尬】 
    
        「這姓楊的商人猛地跳下床,跑進裡屋,把門閂死。 
     
      「同伴在裡屋睡得正香。他叫醒了他,對他說了外面的情況。 
     
      「開始,同伴以為他在撒謊,待趴在門縫朝外看過後,同伴真相信了。 
     
      「那個半人半猿的東西還靜靜地待在那裡。怎麼辦呢,他們一時沒了主意。 
     
      「當姓王的商人看到床腳那兒有一段很長的繩子時,他們就決定出去將它綁起來, 
    因為這東西激發了他們生意人的天性:若是能活捉這樣一隻怪物回去,肯定比牛皮之類 
    的貨物值錢多了。 
     
      「他們悄悄地撥開了門閂,猛地開了門,突然闖出去,拿著繩子撲上去,將母野人 
    撲倒在地。 
     
      「其實,準確地說,它是自己順勢倒下去的。它沒做任何反抗,好像它早就等著他 
    們這麼做似的。 
     
      「它軟軟地躺在那兒,一邊承受著他們身體的重壓和繩子的捆綁,一邊嘴裡發出沙 
    啞的嬌哼,像一個放蕩的妓女。 
     
      「兩人覺得好笑,心想,你還等著我們強姦呢?去你的吧,你就好生等著,俺們是 
    要活捉了你牽回去賣大錢哩。 
     
      「他們綁它手時,甚至感覺到那軟乎乎有彈性的手在輕輕地顫抖。他們很麻利地綁 
    好了它,把它拴在柱子上,二人又回到裡屋睡了。 
     
      「他們醒來,已是天光大亮的候,他們猛然想到外屋還捆著個母野人,急忙跑出去 
    看時,哪裡還有野人的影子呢?只剩下被掙斷的繩索靜靜地躺在那兒。 
     
      「煮熟的鴨子居然也讓它飛走了。兩個商人很沮喪,只好起來上路,仍舊各騎著一 
    頭騾子,走進莽莽大山之中。 
     
      「走著走著,他們突然就迷了路,分不清東南西北。 
     
      「正在焦急間,從懸崖上忽然跳下十多個人,兩商販起初以為碰上了盜賊,等到那 
    些人走近了,才發現它們並不是人。卻是昨晚見到的那東西的同類。 
     
      「它們身長七八尺,渾身是毛,或黃或綠,臉上的模樣有的地方像人,有的地方不 
    像人。說話嘰嘰咕咕的,聽不清是什麼意思。 
     
      「兩個商販以為這是那母野人呼朋引類報仇來了,嚇得趴到地上,渾身顫抖不止。 
     
      「野人們見狀,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起來。它們並沒有像這兩商人預料的那樣撲 
    上來撕咬他們,而是把他們一個個從地上提起來,挾到肋下,吆吆喝喝,將他們的騾子 
    驅趕著往山中走去。 
     
      「走到一處山坳,妖怪們把他們放到地上,把那兩頭騾子中的一頭推進洞中藏起來 
    ,而將另一頭殺掉,點起火來烤熟,大家圍坐在火堆前一頓狂嚼。 
     
      「它們吃著吃著,似乎突然想到了他們兩個人,就過去將他們拎過來,坐在火堆前 
    ,也給他們扯了些肉,讓他們吃。 
     
      「兩個商販看野人並無惡意,又覺得特別餓,也就跟著吃起來。 
     
      「吃飽之後,十多個妖怪好像都感到很愜意,它們拍著肚子,對天長嘯,聲音像是 
    馬嘶。 
     
      「不久,兩野人各挾起一個商人,在山間飛奔起來。商販這時都慌了,以為死期終 
    於到了。同時,他們暗暗吃驚,妖怪看樣子既蠢又笨,在山間奔走,卻身輕如燕。 
     
      「翻過三四重大山後,它們來到官道旁,把他們放下,給了每人一塊寶石,用一種 
    怪怪的眼神瞅了瞅他們,然後就飛奔而去了。 
     
      「兩個商人劫後餘生,都覺萬幸。再細細看那寶石,它們像瓜子那麼大,是墨綠色 
    。他們知道這是寶貝,很愛惜地把它們帶回去後,賣價果然很高,比他們損失的東西要 
    值錢得多。所以,他們覺得,此行雖然受了一場驚嚇,但這驚嚇卻受得很值。」 
     
      司馬飄雪聽了這幾個故事,沉思一陣,忍不住開口道:「前輩乃飽學鴻儒,你相信 
    方纔這些客官講的這些野人之事麼?」 
     
      司馬飄雪這次是對那白髮蒼蒼的儒者發的問。他早就發現這老先生欲言又止的樣子 
    ,知道他有什麼高論要發。他很想聽聽有學問的人對這種事情的看法。 
     
      「老夫不但相信,還能引經據典來證明之呢!」這老者的話讓司馬飄雪吃了一驚。 
     
      「老先生何不說出來讓晚輩們開開眼界?」司馬飄雪有些喜出望外,連忙鼓勵這老 
    者往下說。 
     
      老頭兒喝了一口酒,方緩緩道:「古人對野人之事早有記載了。最早見諸記載的, 
    恐怕要算屈靈均的《山鬼》了。為了說清楚此時,老兒不妨在此賣弄一下,再為各位背 
    誦一次——「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杏冥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修兮忘歸,歲既晏兮熟華予。 
     
      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悵戽歸,君思我兮不得閒。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穴夜鳴。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這詩中最難解的就是,『山鬼』是什麼東西? 
     
      「先前不少楚辭箋注者,皆把『山鬼』解釋成屈原憑空想像之物,所以一直不能準 
    確地詮釋詩意。 
     
      「依老兒之見,屈原詩中之山鬼,若是解釋為野人,那詩中之意就清楚多了。 
     
      「因為屈原詩中的山鬼,其活動方式、生活習性等,莫不與各位描述的野人極其相 
    像,比如它欣賞杜衡草,喝泉水,住在松柏蔭下,所處幽暗終日不見天之地。 
     
      「此外,屈原也確乎可能看到過野人,因為他長期生活在湖北秭歸,正正是後人時 
    時發現野人的神農架一帶。」 
     
      包括司馬飄雪在內的眾酒客,皆對老頭兒的分析點頭歎,服。 
     
      「老兒的證據還不止於此哩。」看到眾人對自己說法的膺服,老頭兒很高興,繼續 
    說道——「春秋戰國時期,有部《逸周論》也記載了一種名叫:『狒狒』的怪物。 
     
      「據說周成王時,西南有個州靡國。有一次,州靡國有人捉到一隻『狒狒』,因為 
    這動物稀奇,就經獻給了宮廷。《逸周書》大致地描述了它的形體和習性:『其形人身 
    ,跋踵,自笑,笑則上唇翕其目,食人,和北方謂之吐嘍者相似。』 
     
      「此後,還有人曾給這『狒狒』畫過像。畫中的『狒狒』披頭散髮,直立行走,臉 
    長得和人差不多,並掛滿了笑容。 
     
      「依老兒之見,這『狒狒』就是今日各位所描述的野人。而從古人的書和描繪的形 
    象、習性看,這『狒狒』同各位描述的野人確實很像。」 
     
      老頭兒侃侃而談,持之有據。司馬飄雪也附和了眾人,咂咂稱奇了一番。隨後便將 
    這野人故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但眼下,這故事卻找上他司馬飄雪來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剛要睡著時,山洞外面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接著這不速之客又進 
    來了。 
     
      又是那個武高武大、吊著一副巨大奶子的母野人! 
     
      司馬飄雪剛想喊叫,可這母野人竟嘿嘿一笑,走到床鋪前,把司馬飄雪往旁邊推了 
    推,伸著身子,竟躺到了他旁邊來了! 
     
      司馬飄雪不知道它要幹什麼。 
     
      一會兒,母野人張開了嘴,可是並沒咬他,而是在他的臉上一陣狂吻。接著,竟把 
    那蒲扇般大小的一隻爪子伸到他的褲檔裡,去撫弄司馬飄雪的生殖器,捏弄他的睪丸。 
     
      一切都明白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個母野人,現在她正在要求得到司馬飄雪的回報 
    。 
     
      司馬飄雪是個受恩必報的人,可這次,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即使她要求他獻 
    上一隻胳膊,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胳膊一劍砍下來。 
     
      可是,這救命恩「人」顯然要的是「那個」!司馬飄雪寧可讓它殺死,也不會給它 
    。 
     
      這太不可思議了。 
     
      臉對臉的,這次司馬飄雪把「她」看得更清楚了:「她」的肩比人寬,胸肌發達凸 
    起,頭呈四方形,上額不突出,眼窩很深很凹,鼻孔稍向上翹,鼻頭像個大球,面頰凹 
    進。下頜骨凸起,上下嘴唇外翻。 
     
      真是個醜八怪! 
     
      這野人救了他,代他除掉了追殺他的那些敵人,還為他治好了創傷,可眼下這恩「 
    人」的救命之恩卻無法回報! 
     
      靈機一動,司馬飄雪做出要吃東西的樣子。從「她」這一向的所作所為來看,「她 
    」顯然很樂意扮演一個保護人的角色。 
     
      果然,「她」讀懂了司馬飄雪的手勢,笑一笑,轉身蹣跚而去。 
     
      趁這母野人為他覓食的時候,司馬飄雪逃跑了。 
     
      這是司馬飄雪生平第一次做下的昧心事,他虧負了一個於他有救命大恩的「女人」 
    。 
     
      他從前認識的女人,都要害他,可他總象投火的飛蛾,乖乖地把脖子交出去任其宰 
    割。 
     
      比如說水靈芝,他至今也不敢擔保是否下得起手殺掉她,如果她是個男人,即使對 
    他司馬飄雪做了這些壞事的五分之一,也早就成了他的劍下之鬼了。 
     
      這個「女人」救了他,至今沒有一點對他的加害之心,可他卻這樣不辭而別了。 
     
      「我不得不這樣。」司馬飄雪苦笑了一下,想起這個母野人對他表現出來的那種明 
    顯的性要求。「浪俠」再浪,也還有個人獸的界限。 
     
      他司馬飄雪再超脫,也脫不出這個界限。 
     
      為了穩妥起見,司馬飄雪覺得自己逃得越遠越好。山谷下那幾個黑衣武士的慘狀時 
    時出現在司馬飄雪眼前。 
     
      母野人雖然是他司馬飄雪的救命恩「人」,但若是一旦發現了司馬飄雪的不領情, 
    天知道她會如何對待自己? 
     
      司馬飄雪一口氣從山谷中逃出,轉眼已走出了數十里地。 
     
      眼見得又是日薄西山,殘陽如血,這種逃亡的日子幾時才是個盡頭? 
     
      司馬飄雪算了算,自己在這萬里長風的圍追堵截中已經又逃了二十多日,橫越了浙 
    江、安徽兩省,已不知翻過了多少匹山,淌過了多少條河,看看已接近了河南地界。 
     
      不幾日,來到一處大山之下。問路人,得知此山名九峻山,翻過此山往東去不遠, 
    便是長安城了。 
     
      遠遠望去,司馬飄雪見山前有個集鎮,雞犬之聲相聞,炊煙陣陣升騰而起。 
     
      司馬飄雪心想,這些日子東躲西藏,好酒好飯多日未入肚了,如此窩窩囊囊活著, 
    豈不折辱殺人? 
     
      司馬飄雪心一橫,乾脆大搖大擺走進小鎮,尋了個酒樓鑽進去,揀了一個靠門的座 
    頭坐了,正是「賊子跳進牆,先把大門敞。偷著偷不著,脫身第一樁。」 
     
      司馬飄雪坐下後,喚酒家過來,吩咐將些好酒好菜拿上來,存心放開肚子暴吃一頓 
    ,縱是死了,也要落個飽死鬼去閻王老兒處銷賬。 
     
      那一頓他究竟吃了多少東西,不知道。但光看那送飯菜的夥計那副吃驚的樣子,他 
    估計自己一定扮演了一流大肚漢的角色。 
     
      不過,作為習武之人,司馬飄雪縱是海吃海喝,那眼睛卻始終不曾閉著,耳朵也是 
    豎著的。酒樓上進進出出之人,個個都經了他仔細的打量。 
     
      驀地,一個酒客的面容一晃,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張臉。再抬頭時,卻見那人三步 
    兩步下樓去了。 
     
      司馬飄雪正在尋思跟不跟上去,卻見那人被店小二追上來叫住了:「客官,酒錢還 
    未付。」 
     
      那人神色有些不滿,賭氣從袋中摸出一錠小銀子,回手一擲。勁力之猛,有如投發 
    暗器。 
     
      只見那銀子電閃般「啪」地一聲打在店小二身旁的木柱上,竟是入木三分。店小二 
    一伸舌,嚇得灰了臉,不敢再言語。 
     
      待得那人出去,司馬飄雪也飛身出了酒樓,只見街上人流來往,熙熙攘攘,那熟悉 
    身影早已不見。 
     
      司馬飄雪不甘心,在街上來回走了兩趟,哪裡還有這可疑人物的影子?沒奈何只好 
    怏怏又回酒店。 
     
      回到酒店,卻見店小二正用刀在木柱上剜那銀子,已剜進寸許之深,仍未見那錠銀 
    子的影子,口中在抱怨道:「有本事別處使去,卻在我等小本經紀人面前逞什麼狠?給 
    點酒錢也不肯好好地給,卻要這麼滋溜一聲打進柱子裡,讓人挖起焦心。」 
     
      司馬飄雪見這店家說得可憐,走過去,揮手在木柱上拍了一掌,柱內銀子竟「噗」 
    地一聲跳出來落到了地上。 
     
      店小二彎腰拾起銀子,對司馬飄雪連聲道謝。 
     
      司馬飄雪沒有搭理這店小二。他注意到酒店裡的情形有些反常:剛剛還議論風生, 
    熱熱鬧鬧一屋子的客人,一轉眼竟空無一人,彷彿剛才這些人是用戲法變出來的紙人紙 
    馬,又讓人一帕子收回去了。 
     
      司馬飄雪轉頭問店小二道:「店家,適才那些吃酒吃飯之人哪裡去了?」 
     
      店小二結結巴巴回道:「小人只顧在這裡挖銀子,倒也不曾注意到這些人紛紛都走 
    了。呔,又是一個!今番這些客人倒是真的作怪。」 
     
      司馬飄雪一看,店家像個在樹幹上找蟲子的啄木鳥,正使勁在一張桌上挖幾塊碎銀 
    子。原來又是什麼促狹客人以大力將它們按進桌子裡去的。 
     
      司馬飄雪走過去如法泡製,一巴掌將它們拍了出來,然後回到桌前坐下,思索起眼 
    前發生的這些事情來。 
     
      一會兒,眼前人影一晃,卻見那可疑人物又轉回來了。一進來便端坐在原先那張桌 
    子旁,卻又重新叫酒叫菜,自顧大吃大喝起來。 
     
      司馬飄雪不動聲色地注意著他。 
     
      那人見司馬飄雪注意到了他,扔了一塊碎銀子在桌上,起身便走。司馬飄雪也忙跟 
    了下去,盯住那人背影。 
     
      那人在前面疾走,他在後面緊隨,兩人都是看去不緊不慢,腳下卻是灌注了真力。 
    司馬飄雪越走越是心中納奇,這人腳力居然不弱,以他司馬飄雪的輕身功夫,也跟蹤得 
    額上微微冒出汗來。 
     
      二人在城中一先一後緊走了一段,那人才逕自出城而去。城門外路邊拴了匹馬,那 
    人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便走。 
     
      司馬飄雪當下施展輕功,一路追去。前面馬跑的急,他腳步也快,只聽前面蹄聲清 
    脆,他亦覺足下虎虎生風。 
     
      也不知走了多遠,前面山間有了一處院舍,那人下得馬來,逕進了去。司馬飄雪隨 
    後而至。 
     
      天色昏昏,院牆裡面竟一絲聲息也無。司馬飄雪忽聽背後有人輕輕歎了口氣,這一 
    歎息,在這空曠之中聽來大是鬼氣森森。 
     
      司馬飄雪霍然轉身,卻見背後竟無一人,遊目環顧,除了門前拴了那匹馬,不見人 
    影。 
     
      正在這時,那馬又喘了一聲,如人歎息一般無二。司馬飄雪鬆了口氣。他本欲從越 
    牆而入,想想還是拿起門上鐵環,「噹噹噹」敲了三下。 
     
      靜夜之中,這三下擊門之聲甚是響亮,遠遠傳了出去。隔了好一陣,仍是無人開門 
    。司馬飄雪又擊了三下,聲音又響了些。 
     
      他側耳傾聽,裡面仍無腳步聲,他大是奇怪,伸手在門上一推。那門突然無聲無息 
    的開了,原來裡面竟沒上閂。 
     
      司馬飄雪提著劍邁步而入,朗聲道:「裡面有人嗎?」 
     
      無人回應。 
     
      司馬飄雪等了片刻,向靜悄悄的前廳走去。廳中空無一人。司馬飄雪正在狐疑,卻 
    聽得「乒」的一聲大響。司馬飄雪越出大廳,只見大門已緊緊閉上,而且上了橫閂,顯 
    是院中有人。 
     
      司馬飄雪又高叫一聲:「院中可有人麼?」聲音宏亮,震動屋宇,仍是無人回應。 
     
      他索性便大踏步闖進廳去,一踏進門廳,只聽四面風聲響動,已有三人攻上。 
     
      三個人手中都拿著兵刃。 
     
      原來那人是個誘餌,故意做得神神道道,將司馬飄雪綿羊般牽引到了這裡,卻設下 
    伏兵想宰殺他! 
     
      好巧妙的誘餌! 
     
      司馬飄雪感到,在萬里長風一夥安排得盡善盡美的捕鼠夾子裡,自己的腦袋已經有 
    些不夠用了。 
     
      伏兵在前,不夠用也得用。 
     
      男兒寧當格鬥死! 
     
      司馬飄雪一個躍步,搶到側首,左掌向右發出「搏鷹掌法」,「啪」地一聲打在那 
    人頭上,登時將一個擊暈。 
     
      跟著,司馬飄雪兩掌左右雙分,「砰、砰」又是兩響,登時將剩下的兩人打倒。 
     
      他也不知暗伏在廳中襲擊他的是何等樣人,因此出手並不沉重,每一招都只使上三 
    分勁力。 
     
      第三個給擊中之人退出幾步,「卡啦」一響,撞碎了屋裡什麼器具。 
     
      司馬飄雪看清跌倒的三人皆是勁裝壯漢,目光中流露出極度怨恨,真似恨不得一口 
    吞了他。 
     
      司馬飄雪收劍,退步,讓開道。 
     
      三人面現驚喜,不承望這司馬飄雪竟是個正人君子。 
     
      只聽一人道:「謝大俠不殺之恩,異日當報。」說著,三人一起從地上爬起來,向 
    外走去。其中一個腳步踉蹌,走了幾步跌倒在地,顯是給司馬飄雪擊得重了。前面二人 
    返身扶起他,一齊奔出院外。 
     
      司馬飄雪目送三人去了,方提聲對著屋中高聲問道:「裡面還有人嗎?」 
     
      院內空曠,隱隱有回聲傳來,但院中竟無一人答應。 
     
      司馬飄雪走進裡屋。抽出寶劍,一步步四下察看。 
     
      怪了。既要伏擊他,卻又這麼虎頭蛇尾的,不肯將事情幹得利落些。 
     
      這萬里長風究竟安的什麼心? 
     
      司馬飄雪找了一陣,見屋中再無可疑之物,只好怏怏轉身出門,回到小店取了東西 
    ,當下又繼續趕路。 
     
      司馬飄雪一路急走,卻見天邊只剩下殘霞一抹。不久四面山峰陰雲密佈,看樣子好 
    像就要下雨。 
     
      山雨欲來風滿谷,將滿山樹枝樹葉,吹得呼呼作響。 
     
      司馬飄雪舉目四顧,卻見前面不遠處山勢欲合,似是一道山谷,暗想谷中也許有躲 
    雨的地方。當下撒開大步,循著一條曲折小徑,往前奔了不過一箭來路。 
     
      果然兩座高山之間,形成一道狹谷,斜斜往裡延伸。快到谷口,便覺有幾滴雨珠斜 
    灑到臉上。接著雷聲隆隆,電光連閃,眼看傾盆大雨就要來臨。 
     
      司馬飄雪身形突然加快,朝谷中奔入。 
     
      天空風飄雨灑,越來越緊。司馬飄雪奔行如飛,轉眼之間,已經奔近谷底。此時, 
    卻見谷底火光閃了一下,似是一戶人家在舉火做飯。 
     
      司馬飄雪急急奔了過去。雨勢來得很急,他堪堪奔到簷下,狂風暴雨已經傾盆而下 
    。 
     
      司馬飄雪拍拍肩頭雨水,暗自慶幸,只要再慢一步,非得淋成落湯雞不可。 
     
      司馬飄雪到了茅簷底下,才發覺這座茅屋,獨居幽谷,四無鄰舍,顯得孤孤單單。 
     
      司馬飄雪暗想,住在這樣荒僻山谷之中的人,必非等閒之人,要不就是遁世逃名的 
    隱逸之士,這樣冒冒失失闖進去,還當萬分小心才是。 
     
      心中一邊猜想,司馬飄雪一邊朝木門叩了兩下,提高聲音問道:「裡面有人麼?」 
     
      屋外風雨交加,他怕裡面的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故而說話時用了幾分內力,隨聲 
    送入。 
     
      少頃,屋裡竟有一個嬌脆的少女聲音問道:「外面是什麼人?」 
     
      司馬飄雪忙道:「在下是過路的,遇到風雨,到谷中避雨,請賜借一角之地,暫避 
    風雨,只要風雨一停,在下立即上路。」 
     
      過了一會兒,兩扇木門呀然開啟,一個頭梳小辮,身穿青布衣褲的少女,當門而立 
    ,她打量了一下司馬飄雪,方冷冷道:「你進來吧。」 
     
      此時天色雖然晦暗,但室外總還有些光亮,司馬飄雪只覺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神 
    情極為冷淡。 
     
      司馬飄雪也不介意,心想這深山僻谷之中。人家一個小姑娘,能開門讓自己進來, 
    已經是不錯了。當下抱拳道:「多謝姑娘,」舉步跨入茅屋。 
     
      青衣少女也沒說話,等他走人,就閂上了門,回頭道:「你隨便坐。」 
     
      司馬飄雪道:「姑娘不用招呼。」 
     
      青衣少女沒有多說,轉身往裡面去了。 
     
      屋內自然更黝黑,但司馬飄雪練的是玄門內功,目能夜視,早已看清楚這間茅屋, 
    一共只有兩間。 
     
      「此處不止姑娘一人居住?」司馬飄雪問道。 
     
      「只小女與家父二人。」姑娘勉強答道,似在嗔怪這客人的多嘴多舌。 
     
      司馬飄雪打量了一番:前面是小客堂,後面一間,用布簾隔成內外,自是父女兩人 
    的臥室。小客堂地方不大,只擺了一張木桌,三把木椅,就別無他物。 
     
      這父女兩人,怎麼住到這樣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呢? 
     
      此時,門外大雨如注,雷電閃閃。在此造化的神力之下,司馬飄雪覺得這間茅屋, 
    就像萬頃波濤中的一葉孤舟。不由得對這姑娘父女二人的處境頓生同情。 
     
      司馬飄雪緩緩走近靠壁處一張木椅坐下。但聽裡面響起:一個沙啞的老人聲音說道 
    :「小青,你把盞燈去,別叫人家摸黑坐著。」 
     
      接著,聽到「嚓」的一聲,亮起了一道火光,接著布簾掀處,青衣少女手裡擎著一 
    盞油燈走了出來。 
     
      司馬飄雪連忙起身道:「多謝姑娘,在下只要雨歇了就走,沒有燈,也沒關係。」 
     
      青衣少女依然一言不發,把油燈往桌上一放就走。 
     
      司馬飄雪心中暗道:「這姑娘當真冷漠得很。」 
     
      就在此時,只聽門外又起了叩門之聲。 
     
      司馬飄雪一驚,手按劍把:「他們來得好快?」 
     
      司馬飄雪正作勢欲撲出,卻聽得一個清朗的聲音叫道:「裡面主人開門,在下山行 
    遇雨,請主人行個方便。」 
     
      原來又是一個避雨的客人。 
     
      司馬飄雪將手離開劍把,站起身,要去開門。 
     
      轉念一想,自己也是避雨來的,借花獻佛,似有不妥,便立在那裡,頗為躊躇。 
     
      門外更加風雨交加,雨水傾盆般落在茅屋上刷刷有聲。 
     
      門外那人等了一回,見沒人應,又敲門道:「請主人行個方便,在下是過路遇雨, 
    看到這裡有燈。在下只要一席之地,暫避風雨就好。」 
     
      司馬飄雪正要代門外那人向主人求情。裡面那沙啞聲音卻在叫道:「小青,你去開 
    門,讓他進來。」 
     
      只聽得青衣少女低聲道:「爹,咱們這裡又不臨大路,也不開客店,怎麼今日的客 
    人來了一個又是一個?莫要好心招了壞人。」 
     
      沙啞聲音的老人一陣咳嗆後,又道:「不要緊,他們過路之人在此深山之中遇雨, 
    也是不得已。咱能行方便則行方便,休得東猜西想,失了我們山野之人的厚道。你去讓 
    他進來。」 
     
      布簾掀處,青衣少女撅著嘴走出去,拔起門閂,大門啟處,一陣風從大門灌入,幾 
    乎把油燈吹熄。 
     
      司馬飄雪急忙用身擋住。 
     
      門外迅速閃進一個藍衫少年,全身被雨淋得落湯雞一般,樣子煞是可笑。 
     
      這少年進入茅屋,就朝青衣少女拱著手道:「多謝姑娘,在下全身盡濕,只要有一 
    席之地,站站就好了。」 
     
      青衣少女還是沒有說話,自顧自往後面走去。 
     
      藍衫少年頭上包巾不住地流下水來,他站在入門處,彎著腰,用手擰了一把,又去 
    擰他長衫下擺。 
     
      司馬飄雪看他腰間懸著一柄長劍,似是武林中人,開口道:「兄台全身衣衫都已淋 
    濕,還是把長衫脫下來的好。」 
     
      「哦哦,」藍衫少年連「哦」了兩聲,才轉身道:「不要緊,兄弟反正全都淋濕了 
    。」 
     
      他進門之後,就忙著擰自己衣衫,直到此時,才看到屋中還有一個人,連忙拱拱手 
    道:「兄台?」 
     
      司馬飄雪含笑道:「在下也是過路之人。」 
     
      藍衫少年笑道:「倒真是萍水相逢,幸會幸會。」他這一笑,露出了兩排又白又細 
    的牙齒,看去很美。 
     
      司馬飄雪聽聽門外,依然是風雨交加,絲毫未減,不覺雙眉微皺,頗傷腦筋,「若 
    是這樣再落下去,今晚就走不成了。」 
     
      話聲甫落,只聽屋裡那沙啞聲音接口說道:「落雨天留人,既來之,則安之。相公 
    們再休提趕路之事。」 
     
      司馬飄雪和那少年一齊道:「多謝主人厚意!」 
     
      「兩位相公急急趕路,莫非有什麼急事麼?」司馬飄雪回頭看去,只見布簾掀處, 
    走出個身穿藍布衫的老人。雖然不過五十來歲,卻是形容憔悴,滿頭花白頭髮,剛說了 
    幾句話,就連聲咳嗆起來。 
     
      司馬飄雪慌忙抱拳道:「在下二人,打擾老伯了。」 
     
      老人看了二人一眼,點頭道:「二位請坐。」 
     
      隨後,病老頭看了二人一眼,道:「兩位相公趕路遇雨,大概沒用膳吧?老夫已叫 
    小女燒飯去了。」 
     
      司馬飄雪道:「老伯不用客氣,等雨停了,在下就得趕路。」 
     
      正說之間,卻見小青已手托木盤,端著飯菜直闖進來,放到中間方桌之上,一共是 
    兩菜一湯和一鍋白飯。 
     
      老人含笑道:「山居簡陋,沒有好的招待,二位將就請用吧。」 
     
      司馬飄雪連忙拱手道:「老伯太客氣,這樣已經很豐盛了。」說畢也不客氣,站起 
    身,把竹椅移過來,和那少年一起坐了下來。 
     
      片刻工夫,司馬飄雪已吃了三大碗飯;少年只吃了一碗就停了下來。 
     
      一會兒,小青悄然走出,收過碗筷殘餚。司馬飄雪朝她抱抱拳道:「多謝姑娘了。 
    」 
     
      司馬飄雪早就覺得這父女二人僻居荒山,形跡大是怪異,此時更覺疑竇重重。他走 
    近窗前,聽聽窗外雨聲淅瀝,仍然未停,不覺攢眉發愁道:「這雨不知幾時才停?」 
     
      司馬飄雪聲音剛落,卻聽得屋外似有響動,忙輕噓一聲,抬頭一掌將燈火打滅。 
     
      屋中登時一片漆黑。 
     
      藍衫少年驚異地站起,一手緊按劍柄,說道:「你,你要幹什麼?」 
     
      司馬飄雪道:「有人來了,兄台快別作聲。」 
     
      少年側耳細聽,依然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但看司馬飄雪說得認真,也就耐心等候。 
     
      過不一會,但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這裡只有孤零零一間茅舍,這些人 
    自然是朝茅舍奔來的了。 
     
      「司馬飄雪,出來!」 
     
      「他們果然追到這裡來了!」司馬飄雪歎了口氣,拔出長劍,冷笑一聲,打開門出 
    去。 
     
      大門六七尺外,並肩站著個黑衣勁裝大漢,早已橫著兵刃蓄勢待發。這三人年齡都 
    在四十以外,中間一人雙手握著一對蜈蚣鉤,左右兩個各持一柄朴刀。 
     
      司馬飄雪以劍尖指著三個不速之客,冷冷道:「三位是追蹤在下而來?」 
     
      中間漢子應聲道:「不錯。」 
     
      司馬飄雪道:「三位消息很快!」 
     
      中間漢子道:「不錯。曉事的就跟我們走。」 
     
      司馬飄雪怒聲道:「就憑你們這三塊料,就想將在下帶走?」 
     
      那使雙鉤的漢子正要開口,口中忽然連「噢」了兩聲,雙眼發楞,張大了口,竟然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就在他說話之時,一支雪亮的劍鋒,已經刺進他的胸膛,劍尖貫穿後心。 
     
      這一劍來得十分奇特,他睜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 
     
      現在,這雙牛眼般瞪著的眼睛已經定著不動了,他實在到死也並不明白,司馬飄雪 
    明明動也未動,這一劍是如何刺講他胸膛的? 
     
      在場的兩個漢子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快的劍法,也是驚得呆在那裡,彷彿給人施了定 
    身術。 
     
      司馬飄雪的確沒動。 
     
      是那個後到的避雨少年下的手。 
     
      少年現身出來,迅快地從那漢子身上拔出長劍。使雙鉤劍的漢子胸口鮮血直流,砰 
    然往後倒去。 
     
      司馬飄雪見這藍衫少年身手高強至此,且不問青紅皂白便驟下殺手,也有些驚異, 
    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但聽兩聲厲叱起處,兩道人影,挾起兩道耀目刀光,掣電般朝司馬飄雪劈到。 
     
      另外兩個漢子驚醒過來,同時動手了。 
     
      司馬飄雪抽劍出擊。 
     
      他的動作很小。旁觀者只見他揮手兩劍,立即收劍退回。 
     
      再看兩個窮凶極惡漢子,右臂已經並肩被削斷,血流如注,朴刀墮地,口中發出一 
    聲悶哼,往後連退。 
     
      三個漢子,連一招都沒走上就敗落了。那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站在門口的老漢和姑娘 
    ,也禁不住喝采起來。 
     
      兩個失去右臂的漢子慘白著臉,倒退著出門。 
     
      司馬飄雪冷然喝道:「站住。」 
     
      兩人腳一停,其中一個說道:「在下二人自知不敵,你還待怎的?」 
     
      司馬飄雪臉如寒霜,冷冷說道:「你們要走可以,把同伴屍體和兵刃一起帶走。」 
     
      兩個漢子不再說話,依言抬起雙鉤劍客的屍體,拾起四件兵刃,相偕朝谷外飛奔而 
    去。 
     
      「兄台便是人稱『中原第一劍客』的司馬飄雪大俠?怪不得如此好身手。」直到此 
    時,藍衫少年才拱手向司馬飄雪發問,眼中滿是欽佩之色。 
     
      司馬飄雪見自己身份早被剛才那不速之客喝破,也就不好再隱瞞,只好點頭承認: 
    「兄台過獎了,兄台方纔那一劍才叫快,令司馬飄雪大開了眼界。也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 
     
      藍衫少年道:「小弟姓楊,名小帆。」 
     
      司馬飄雪道:「原來是楊兄,幸會了。」 
     
      二人正在客套,那一老一少兩個主人已經見識了司馬飄雪和藍衫少年方纔的手段, 
    態度竟是大變。 
     
      那小青姑娘上前對司馬飄雪道:「我爹說了,請二位到左廂房休息,那是我大哥的 
    房間,大哥出門未歸,被褥現成的。二位請隨我來。」 
     
      小帆急忙說道:「啊,不,不,在下就在這裡坐一宵就好。」 
     
      司馬飄雪也道:「楊兄說得是,我們山行遇雨,蒙姑娘父子盛情,能在此聊蔽風雨 
    ,已是萬幸,不用再麻煩了。」 
     
      小青卻不讓兩人再開口,抬抬手道:「二位請吧。」 
     
      司馬飄雪望了楊小帆一眼,說道:「主人既然這麼說了,楊兄,咱們就到左廂房休 
    息吧。」 
     
      小帆見司馬飄雪也如此說,也只好站起身來,說道:「好吧,那就有叨主人了。」 
     
      司馬飄雪伸手取過油盞,招手道:「楊兄請。」舉步朝左廂房走去。楊小帆一聲不 
    作,低著頭跟在他身後跨進了左廂房。 
     
      小青將二人安置下來,道了安,轉身出去,砰然一聲,隨手替兩人帶上了房門。 
     
      司馬飄雪看這房屋地方不大,除了一張木床,只有一把竹椅,一張小桌。床上倒是 
    被褥俱全,但只是一張單人床。 
     
      南首有兩扇板窗,窗外正風風雨雨的十分熱鬧。 
     
      司馬飄雪放下燈盞,看了木床一眼,說道:「楊兄,你先去睡吧。」 
     
      楊小帆忙道:「不,不,小弟不累,還是司馬兄睡吧。」 
     
      司馬飄雪笑了笑道:「既然楊兄不願一個人睡,咱們難得萍水相逢,氣味相投,何 
    不索性坐它一夜,剪燭共話?」 
     
      楊小帆喜道:「如此甚好。」 
     
      二人坐下,東拉西扯聊了一陣。日間趕路辛苦,司馬飄雪只覺得眼皮陣陣打架,再 
    看那楊小帆,早趴在桌上睡著了。 
     
      司馬飄雪淡淡一笑,將床上被子扯下來披在楊小帆身上,自己卻去床上和衣倒下, 
    不久即沉沉入夢。 
     
      第二天一早,麗日初升,司馬飄雪出門一看,卻見四周山林經昨夜一場大雨的沖洗 
    ,更顯得翠綠可愛。 
     
      司馬飄雪別過主人父女,急急就要上路。那楊小帆卻追上來對司馬飄雪道:「司馬 
    兄將欲何往?」 
     
      司馬飄雪道:「前往長安方向看一個朋友。」 
     
      楊小帆道:「小弟正欲往長安去,卻不正好同路?司馬兄若是不嫌,小弟便與你共 
    行。」 
     
      司馬飄雪見他說得誠懇,不便推托,加之昨日這楊小帆主動出手相幫,雖然以司馬 
    飄雪的身手,那幾個毛賊本當不在話下,然畢竟對方並不知道這一點。人家好歹也冒了 
    生命之險,且先答應下來,待走得一程後,再說與他細細說明此行的凶險,那時方將他 
    打發走不遲。 
     
      這楊小帆見司馬飄雪答應了,高興得很,忙忙地回屋收拾起東西,與司馬飄雪二人 
    相攜了上路。 
     
      二人走了一程,那楊小帆抬目道:「司馬大俠,小弟有一件事,說出來了,不知大 
    俠答不答應?」 
     
      司馬飄雪道:「楊兄有什麼事,只管請說。」 
     
      楊小帆臉上一紅,說道:「小弟和司馬大哥萍水相逢,卻談得十分投機。小弟想… 
    …」 
     
      司馬飄雪道:「楊兄想什麼,但說無妨。」 
     
      楊小帆紅著臉道:「小弟想和司馬飄雪大哥結為兄弟,不知……?」 
     
      其實,這楊小帆即使不說出來,司馬飄雪也能猜出個大概:這些年行走江湖,對他 
    這「中原第一劍客」一見傾倒者大有人在。司馬飄雪一直對交友持謹慎態度,從不隨便 
    與人成為知契。 
     
      不過,眼下的情形不同了。司馬飄雪正在受到追殺,從策略上說,多一個朋友便多 
    一分力量。況且,這楊小帆一看就是個至誠的剛出道少年,拂他好意似乎於心不忍。 
     
      心念至此,司馬飄雪大笑道:「人之相知,貴在知心,楊兄既有此意,在下自表贊 
    成。」 
     
      楊小帆喜不自勝,雀躍地道:「我知道司馬飄雪大哥一定會答應的,來,司馬飄雪 
    大哥,我們坐下來排排年齡看。」 
     
      兩人走到林下,在一方大石上並肩坐下。這一排年齡,司馬飄雪二十九歲,楊小帆 
    十九,司馬飄雪居長,楊小帆是小弟。 
     
      楊小帆高興道:「司馬大俠,現在你是我大哥了,待小弟去找些香燭之類,與大哥 
    即行結義之事。」說著就要站起身來。 
     
      司馬飄雪一把拉著他手,笑道:「賢弟不可多禮,結義之事,心誠則可,豈在乎表 
    面文章?況此處荒山僻地,找一應香燭物事也不易,改日再行大禮罷。」 
     
      司馬飄雪這一拉住對方的手,就發覺情況不對:這位賢弟手掌綿軟,竟然柔若無骨 
    ! 
     
      司馬飄雪心裡湧出一大串問號。 
     
      楊小帆見司馬飄雪如此說,不知為什麼臉上表情有些失望,將手輕輕掙出來,赧然 
    道:「既是大哥如此說,小弟就不堅持了。啊!」 
     
      司馬飄雪正欲問其故,卻見這楊小帆疾快一個轉身,右手朝肩上拍去,攢著眉道: 
    「大哥,我被什麼叮了一口,好痛。」 
     
      司馬飄雪正要起身為他察看,突覺腦後生風,耳中同時聽到「嗡」「嗡」之聲。 
     
      司馬飄雪何等的身手,聽音辨勢,猛地轉過身去,卻見兩隻金色小蜻蜓,箭一般正 
    朝自己襲來! 
     
      這蜻蜓來得蹊蹺! 
     
      說時遲,那時快。司馬飄雪將身子往後一仰,屈指彈出兩縷指風。指風襲中蜻蜓, 
    居然發出極為輕微的「叮」一聲。 
     
      若是換一個人,這聲音是極難聽到的,但司馬飄雪練的玄門上乘內功,耳目何等靈 
    敏,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指風擊中蜻蜓,怎會有金鐵之聲?」 
     
      司馬飄雪心疑之下,注目看去,只見兩隻蜻蜓被自己指力一擊,居然並未墮地,劃 
    了一個弧形,疾快地又朝自己飛衝過來。 
     
      司馬飄雪心頭一凜,右手抬處,劍光一閃,再聽得「叮叮」兩聲,兩隻蜻蜓已被司 
    馬飄雪一齊劈落。 
     
      司馬飄雪舉足跨上一步,俯身從地上拾起被劍鋒削作兩半的蜻蜓,細細察看了一回 
    ,不覺臉色微變,回身四顧,沉喝道:「什麼人,竟敢暗算在下兄弟?」 
     
      原來,這對蜻蜓是用風磨鋼所製,翅膀繃上細絹,不但製作精巧,栩栩如生,而且 
    還能振翅飛舞,和真的一般無二;尤其蜻蜓嘴上有一支細如牛毛,色呈烏黑的鋼針,顯 
    系餵過劇毒。 
     
      這種暗器,他簡直從未聽說過。但他喝聲出口,卻不見施放暗器的人亮相,回頭看 
    那一廂,楊小帆已然跌倒地上。 
     
      司馬飄雪心頭一驚,急忙回過身去,見楊小帆臉色鐵青,雙目緊閉,跌臥在一窪水 
    潭之中,濺了一身泥漿,人已昏迷過去。 
     
      司馬飄雪急忙掠到他身邊,口中低低叫道:「賢弟,賢弟!」 
     
      楊小帆並來回答,顯然針毒已然發作了。 
     
      司馬飄雪伸手抄起他身子,只覺楊小帆弟身軀綿軟,甚是豐腴,此時他心急楊小帆 
    安危,倒也不疑有他。 
     
      經過昨晚一場大雨,到處都是泥濘不堪。司馬飄雪雙手抱著楊小帆身子,走到較為 
    乾淨之處,方把他身子放下。但見楊小帆鼻息甚是微弱,已是毫無知覺。 
     
      司馬飄雪一驚,再叫了兩聲「賢弟!」那楊小帆還是一動不動。司馬飄雪心頭一急 
    ,伸手便朝他懷中探去。 
     
      他原想摸摸楊小帆胸口是不是還在跳動,哪知右手一伸人他懷中,指尖觸到的,竟 
    是繃得緊緊的一對雞頭肉!司馬飄雪心頭一陣猛跳,忙不迭地縮回手來,駭然思忖道: 
    「這楊賢弟原來竟是一位姑娘,這該如何是好?」 
     
      他一時當真沒了主張。 
     
      自己身上倒有一瓶天台派獨門解毒丹,可解任何奇毒。但楊小帆已自不省人事,自 
    然無法下嚥,必須自己把丹藥哺入她口中。尤其她被毒針刺傷左肩,必須把藥丸嚼爛了 
    替她敷在患處,才能把劇毒拔出來。 
     
      這兩件事,如果是男的,自然並無為難之處,但楊小帆卻是女子所喬裝。女孩兒家 
    清白之軀,自己怎好下手? 
     
      然而,莫非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中毒而死? 
     
      不,別說她和自己有結義之情,兄弟相稱,就是陌路之人,自己也不能見死不救, 
    只要自己光明磊落,何用拘泥小節? 
     
      司馬飄雪這麼一想,登時把男女授受不親的心理打消了,再次伸手進去,在楊小帆 
    胸頭一摸,猶幸心脈還在輕弱地跳動。 
     
      司馬飄雪大喜,急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傾出一顆藥丸,納入她口中。用津液 
    化開之後,司馬飄雪再俯下頭去,一手撥開楊小帆牙關,把丹藥對口哺了過去,又度了 
    兩口真氣,這才直起腰來。 
     
      雖是沒人瞧到剛才的一幕,但司馬飄雪猶自好像做賊一般,一張俊臉,因心虛而漲 
    得通紅,心頭也狂跳不止。 
     
      眼下還得為她敷藥哩。司馬飄雪很傷腦筋。 
     
      他想到楊小帆總歸是個女子,自己總不能在山前大路上就剝開她的衣襟給她敷藥, 
    自該找一個避風之所替她療傷。 
     
      「救人要緊,甭管其他。」司馬飄雪心念一動,抱著楊小帆身子,順著山道行去。 
     
      好在這一帶山中巖穴極多,走了一箭來路,果然在幾塊大石後面,找到了一處巖洞 
    。 
     
      司馬飄雪入內一看,這巖穴地方雖然不大,倒也乾淨,且絕不會有人看到。 
     
      心意已決,遂將楊小帆身子輕輕放下,一面替她脫下滿身泥漿、濕淋淋的長衫。盡 
    量不去看她那鼓鼓脹脹的胸口,將自己身上長衫脫下,替她蓋到身上。 
     
      諸事停當了,司馬飄雪方替她撕開左肩衣衫,只見肩頭有制錢大一圈,色呈烏黑, 
    中間果然有一個極細小的針孔傷口。 
     
      司馬飄雪心中暗暗忖道:「好歹毒的暗器。」一面慌忙傾出一顆「解毒丹」,納入 
    姑娘口,輕輕咬啐,敷在傷口之上,再小心翼翼地替她把手臂放入蓋在身上的長衫下面 
    。 
     
      這一陣工夫,敢情藥物已經行下,她本來金紙般的臉上,已不像剛才那般慘白,呼 
    吸也輕勻了許多,只是依然雙目緊閉,還沒清醒過來。 
     
      司馬飄雪緩緩地傍著她身邊坐下,一時看著楊小帆怔怔地出神。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楊小帆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聲音雖然極輕,但司馬 
    飄雪已是警覺過來,心中一喜,急忙問道:「楊賢弟,你覺得好些了麼?」 
     
      楊小帆眼皮抬動,倏地睜開雙目,發現自己仰臥地上,看到司馬飄雪傍著自己而坐 
    ,不覺驚咦了一聲道:「小弟怎會躺在這裡的?」說著待要翻身坐起。 
     
      司馬飄雪慌忙一手按在她肩頭,說道:「賢弟傷毒未痊,快躺著別動。」 
     
      楊小帆才一抬頭,就覺左肩如被錐刺,痛得她「啊」了一聲,只好依言躺下,不覺 
    望著司馬飄雪,問道:「大哥,小弟……?」 
     
      她一臉驚異之色,敢情忘了被蜻蜓叮了一口之事。 
     
      司馬飄雪沒待她說下去,忙道:「賢弟還記得方才在林前被蜻蜓叮了一口麼?那不 
    是真正的蜻蜓,是製作精巧的淬毒暗器。」 
     
      「會是暗器?」楊小帆睜大一雙目,問道:「大哥是說有人暗算我們,你怎麼知道 
    的呢?」 
     
      司馬飄雪點點頭道:「我用劍劈落蜻蜓之時,聽到『叮』的一聲,那是金鐵交鳴之 
    聲,劈死一隻蜻蜓,不應該有這種聲音,拾起一看,果然是一枚製作精巧的暗器,頭部 
    有一支極細的鋼針,色呈烏黑,分明淬過劇毒。」 
     
      楊小帆道:「大哥怎麼沒和我說呢?」 
     
      司馬飄雪微笑道:「愚兄劈落蜻蜓之時,賢弟已經毒發不支,跌倒在泥潭水中。」 
     
      楊小帆臉上一紅,問道:「後來呢?」 
     
      司馬飄雪道:「差幸愚兄身邊帶有家傳的解毒丹,就餵了賢弟一顆。」 
     
      他想到方才口對口哺她藥丸之事,一張俊臉不禁驟然紅了起來。 
     
      楊小帆正睜大眼睛望著他,看他臉上忽然紅了起來,心頭不禁大疑急急問道:「後 
    來呢?」 
     
      司馬飄雪道:「因為我家解毒丹,必須內服外敷,才能把毒氣拔出來,愚兄只好, 
    只好……」 
     
      楊小帆心頭小鹿狂跳,問道:「大哥,只好什麼,你快說呀。」 
     
      司馬飄雪道:「只好抱著賢弟,先找到避風所在,一路找到這裡。」 
     
      楊小帆聽說是大哥抱著她來的,嬌靨不禁一熱,問道:「是大哥給我敷的藥?」 
     
      她猛然想到,自己蜻蜓叮了一口,是在右肩,他替自己敷藥,必然要解開衣襟,自 
    己是女兒之身,這不是被他看到了麼?這句話問出口,早羞得無地自容。 
     
      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的長衫已被脫去,身上蓋著司馬飄雪的衣服,臉上越發熱 
    不可當。 
     
      司馬飄雪察知了她的心意,淡淡一笑道:「賢弟一身衣衫,都被泥漿淺濕了,愚兄 
    只好先把你長衫脫下,晾到洞外去,又怕賢弟著了涼,把愚兄的長衫替你蓋到身上。賢 
    弟傷在肩頭,愚兄只好撕開你肩頭的衣衫,敷上丹藥,孔針雖小,你肩頭卻是一片紫黑 
    。」 
     
      這番話,只是表示自己並沒發現你是女的,撕開肩頭衣衫,只看到一片紫黑。 
     
      楊小帆聽了放下心來,幽幽道:「真要謝謝大哥,是大哥救了我一命。」 
     
      司馬飄雪道:「自己兄弟,賢弟何須說謝。」 
     
      楊小帆一雙秀目只是望著他,忽然靦腆地道:「司馬飄雪大哥,你真的一點都不知 
    道麼?」 
     
      這句話出口,她一張臉,已經漲得通紅。 
     
      司馬飄雪心頭一陣狂跳,這句話問得他好生作難。楊月華是女兒之身,自己能說不 
    小心碰到她胸脯?或是在替她敷藥之時,發現她的肌膚細膩? 
     
      有些事情,裝假可以避免難堪,即使裝得不成功,也比挑明了的好。心念及此,司 
    馬飄雪扮出一臉天真之態,傻乎乎問道:「賢弟,你說什麼?」 
     
      楊小帆看他說話的神色,相信他真的沒有發現自己是女的了,一顆心不覺漸漸平緩 
    下來,輕聲道:「司馬飄雪大哥,你真是個君子。」 
     
      司馬飄雪道:「賢弟這話就不對了。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是指交友而言。咱們是結 
    義兄弟,兄弟應該情同手足。」 
     
      楊小帆遲疑道:「大哥,小弟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不說?」 
     
      司馬飄雪猜她要說破這事,聽了大急,他寧可只裝不知,還能不受拘束,一旦說穿 
    了,孤男寡女,那有多彆扭!故慌忙攔著道:「賢弟,你毒傷未好,應該好好養息,話 
    說多了會傷神的。」 
     
      楊小帆不好堅持,卻改口道:「大哥,兄弟想到洞口去一趟。」 
     
      司馬飄雪知她有難言之急,毫不在意笑道:「賢弟自去,只是可得小心,別再讓蜻 
    蜓叮上一口。」 
     
      楊小帆道:「兄弟曉得。」起身朝洞外奔了出去。 
     
      等楊小帆回來之後,二人方繼續趕路。 
     
      黃昏之時,二人來到名叫大通的一個山區小城。二人商議了一番,決定在此尋找宿 
    頭。 
     
      人得城來,卻見街道狹小,店舖也稀稀落落的,比不得通都大邑一個小鎮甸來得熱 
    鬧。 
     
      大街上只有一家客棧,門口孤零零挑著一面望旗,寫著「大通客棧」。這客棧前面 
    是酒樓,後面是客房。 
     
      二人進入客店,見這裡兩邊都是用木板隔的房間,大概約有二十來間之多,住的都 
    是一些販夫走卒之類。夥計領著兩人穿過走廊,直入後面一所院落之中。 
     
      別看這家客店地處僻遠的山間小縣,前面的木板房間因陋就簡,這後院可著實幽靜 
    ,一個小天井,放著幾排花架,花卉盆景,清香撲鼻;中間一排三間,糊著雪白窗紙, 
    果然幽靜。 
     
      那夥計賠笑道:「此間客房,二位公子還滿意吧?」 
     
      司馬飄雪點點頭道:「很好。」 
     
      楊小帆道:「我們要兩個房間。」 
     
      司馬飄雪卻動了玩笑之心,故意道:「兄弟,我們只要一間就夠了。」 
     
      誰知這楊小帆臉上一紅,急道:「小弟睡相不好,還是要兩個房間,大家睡得舒服 
    些。」 
     
      司馬飄雪不好相強,只得說道:「隨便你。」 
     
      楊小帆忙朝夥計吩咐道:「我們就要兩個房間,你快去給我們送茶水來。」 
     
      夥計點頭哈腰,說道:「回公子爺。」他底下的話,沒說出口,就拿眼望兩人,嚥 
    了一口口水,似乎囁嚅地說不出口。 
     
      楊小帆道:「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好了。」 
     
      那夥計賠笑道:「二位公子原諒,這三間客房是一起的,公子爺要住,就得全包下 
    來。」 
     
      楊小帆道:「原來如此,那就由我們包下來就是了。」 
     
      夥計一年中間,也難碰上幾人闊綽的客人,見二人答應得爽快,口中連聲應「是」 
    ,替兩人打開房門,就匆匆退去。一會兒卻又上來,奉承巴結,惟恐不勤,一會送水, 
    一會送茶,忙個不停。 
     
      司馬飄雪和楊小帆各人一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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