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皇陵奇遇】
那一天,東海神尼只是偶然地經過這裡。無意之中,她聽到了這對戀人之間的一段
爭執:「你從前對我發過誓,永遠不用『白骨十三爪』去危害武林,如今你怎麼可以食
言而肥?」一個年輕女子激憤的聲音。
一聲嘶啞的冷笑,然後是一個聽不出年紀的男人的聲音,「東海神尼」一聽這聲音
,就知道發話之人中了不可救藥的奇毒,而且是身體和心靈兩方面的。
這個陰毒的聲音道:「哼,你當我學這『白骨十三爪』是為了什麼?用來劈柴?一
個學武的人,夢寐以求的願望難道不是征服武林,稱霸天下?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目的,
如此刻苦地學習武功又有什麼用?那些三更燈火五更雞的功夫,不該乾脆用來做生意賺
錢好了?」
「我真後悔不該教會你這一招。」
「你早該想到這個結果。你們女人就是笨,一動了情就昏了頭,出賣祖宗的事都會
幹。你的確不該將這『白骨十三爪』隨便授人。難道你連養虎遺患的道理也不懂?蠢婆
娘!」
「你,你怎麼能夠對你所愛的人說這種話?」
「愛,什麼叫愛?愛就是有本錢。女人的本錢是美貌,男人的本錢就是實力。當我
絕技在身,稱霸了武林,就有了實力。難道還愁找不到愛?怕是天下的美女都會搖尾擺
尾跑來懇求我給他愛。一句話,你只消說一句:說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要自己去了。」
「不去,也不許你去!」
「怎麼,要逼我出手了?」
「你敢對我下手?」
「如果你一定要逼我這樣做的話。」
「好,那就來吧,與其讓你用我教給你的本事去危害江湖,讓我一輩子帶著這種罪
惡的感覺,遭受世人譴責,不如讓我死在你的手中。」
「你真的要這樣殺身成仁?」
「我一生中罪惡已經太多了,這一次,我寧死也不會再犯罪了。」
「對不起,是你逼我殺你的,就不要怪我下手無情了。」
東海神尼聽到了這一段話,也看見了二人的交手。
作為一代武學宗師,東海神尼自然識得這「白骨十三爪」的厲害。也看得出這女孩
子的功力不敵,雖然二人有明顯的淵源關係。
東海神尼在最危急的時候出手救了獨孤冰。也是她下手擊斃了廖無懷這條忘恩負義
,即將出山危害江湖的惡狼。
東海神尼將獨孤冰帶回黃山,為她治好了身體和心靈的創傷。
經過了道德的復甦、愛情幻滅的慘痛,獨孤冰從大夢中覺醒了。作為佛學的大師,
東海神尼將佛教的真諦一點一點地灌輸到獨孤冰這塊肥沃的土壤中,使她洗心革面、歸
心向佛。
東海神尼很欣慰地找到了自己在事業和武功上的傳人。她在幾年之中,將自己全身
的本事都教給了獨孤冰。
後來,東海神尼又收了一個女徒弟,那就是唐賽兒。
通過獨孤冰的例子,東海神尼發覺自己對這種「浪子回頭」的聰明女子特別有感召
力,她也喜歡挽救這種從痛苦中覺醒的靈魂。
如今,振救一個新的靈魂的責任又落到了蛾眉師太身上。自從水靈兒自毀其容,萬
念俱灰之時,她立刻發現水靈兒正處於她當年的處境之中。
經過患難的心靈最容易洗心向佛,在蛾眉師太的循循善誘之下,奇跡發生了:美麗
的水靈兒雖然不見了,但一個醜陋,然而空靈智慧的水靈兒卻奇跡般地再生了。
三個人當中,現在反倒是水靈兒來安慰兩個長輩和師帖。奶娘李巧兒冷眼看著談笑
自若的水靈兒,彷彿看到一顆心經過了烈火焚燒化成了冷灰,這冷灰又重新經了驚人的
抑制力凝聚起來,再組成一個新的水靈兒。
她不認識這個水靈兒,然而,蛾眉師太卻在言笑之間表明,她已經很欣慰得找到自
己絕世神功的傳人。
今天的水靈兒正是她一直在尋找的人,一個對生活和愛情完全絕望了的空靈一般的
心靈。
這世上就只有李巧兒一個人懂得蛾眉師太,她知道蛾眉師太的身世,也知道她何以
成了這個樣子?
當她看到自己一直象親女兒一樣撫養大的水靈兒,美麗的水靈兒變成了蛾眉師太第
二,一個心如冷芒的萬念俱灰的鐵女人,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為之慶幸還是為之難過。
原來的水靈兒死了。活潑聰明美麗的水靈兒不存在了。這樣,感情和愛情之類毒藥
就再也傷害不了水靈兒,她的女兒永遠安全了。
可是,水靈兒會不會因此就變成一個女人當中的惡魔呢?奶娘李巧兒真是一則以喜
,一則以懼。
此番暫不表那水靈兒在黃山修竹庵如何操演那兩位師父的絕技,以期有朝一日報那
血海深仇之事,此間單說那司馬飄雪在九峻山一路狂逃,慌不擇路中一失腳,竟跌進一
個亂草掩蓋著的大地縫中。
一開始,司馬飄雪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跌進了什麼地方。
他只是想,如果這就是死後的冥界,那這個死後的世界肯定比活人們生活的地方好
上許多。
司馬飄雪清醒過來之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幅美麗的山水畫卷
之中。松柏茂密,大片的蒼松翠柏連接著逶迤的山丘,猶如一片綠海,就像綠色海洋中
的一片島嶼,到處溝壑婉轉、精美的石橋,碧泉瀉玉,浪花沁芳,清幽可愛,連接著若
隱若現的一條宛延而上的長長石道。到處是一派古樸秀美之氣。
這是個什麼地方?司馬飄雪一開始有些迷惑不解。
他記得,自己是在九峻山上逃避追殺而跌進這裡來的。他想起,自己在九峻山上匆
匆逃命的時候,也曾對當時的風景之美產生過強烈的印象。
在落日殘照之下,那九峻山孤聳回絕,山勢突兀,層巒起伏,氣勢磅礡,極為壯觀
。
司馬飄雪讀過不少書,其中包括一些風水書。即使在山頂上亡命的當時,他也發現
這地方出奇地符合風水陰陽之學對墳地的要求。
這是一處陵墓!司馬飄雪好久才恍然大悟。
他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個在九峻山依山鑿洞,穿鑿半山腰而挖成的墓室!
他記得杜子美曾有一首詩吟詠過這類地方,這詩的內容是:「陵寢盤寬曲,熊羆守
翠微。
再窺松柏路,還見五雲飛。」
這首詩的題目是什麼?司馬飄雪苦苦思索。只要想起這首詩的名字,他就會知道這
是什麼地方。
終於,司馬飄雪想起來了。這首詩叫做《重經昭陵》。
這是著名的「昭陵」——唐太宗,秦王李世民的陵墓!
本來,自從唐太宗駕崩入葬後,墓室就封閉了,從九峻山中根本顯不出陵墓的痕跡
。
你道這司馬飄雪何以會陰差陽錯,跌入如此一個有名的地方?
原來這昭陵所在的九峻山前些日子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陵墓上方被地震撕裂
開一個大裂口。這裂口一直被叢生的野草遮掩著,未被人發現。司馬飄雪在逃亡中,昏
頭昏腦不辨道路,一腳踩虛,就這樣掉了進去!
正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司馬飄雪這一跤跌得十分難得——上千年來,有多少盜
賊一直在試圖發現昭陵的地址,企圖獲得它裡面埋藏的大宗寶物,可是從來沒有人成功
過。因為昭陵一旦修成後,就把墓穴封閉了。所有參加挖掘、建造昭陵的民工和工匠都
下落不明,失蹤了。大約是被殺害了,為的是不讓他們走漏關於昭陵的準確地點。
為了建成這樣一個陵墓,需要多少民工和工匠參加?為了滅口,需要殺害多少人?
唐太宗,好個英明天子!司馬飄雪曾經憤憤地想過。
也許,這並不關唐太宗的事。也許,這些罪行,是在他死後,由他那些阿諛的臣下
們犯下的。但為了尋找這昭陵,上千年來,也不知有多少盜墓者,世世代代,蓽路襤褸
,卻一直沒人能找到。幸乎不幸乎,如今倒讓這司馬飄雪無意中一跤跌了進去!
當然,他進入昭陵的方式不免有幾分狼狽——司馬飄雪是橫著掉進去的:著名的「
中原第一劍客」,是在一種昏頭昏腦的狀態下,從地縫中一滾而下,一屁股落在唐太宗
陵墓的神道之上。
一旦認出了這是個什麼地方,司馬飄雪的許多記憶也就立刻被喚醒了過來。
司馬飄雪在讀史的時候,讀到過這方面的事情。
據說在這九峻山依山建陵的想法,是由李世民那個著名的賢妻,長孫皇后提出的。
她在臨終前對夫君李世民說,為了節儉,要薄葬。「請因山而葬,忽需起墳」。
後來,唐太宗在為長孫皇后所撰的碑文上又寫道:「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
中,乃為已有。今因九峻山為陵,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
盜息心,存沒無累。」
但這是一句欺人之談,司馬飄雪的目見可以為證。
司馬飄雪親眼看到了,就像歷史上那些所有的帝王一樣,唐太宗撒了個彌天大謊—
—這昭陵同其它許多皇陵一樣,其建制並非「薄葬」,而是相當氣派和奢華。這昭陵陵
園方圓差不多有一百二十餘里,氣勢極其壯觀雄偉。
司馬飄雪沿著長長的神道,開始了他意想不到的昭陵之遊。
他發現,這陵園的平面佈局全部模仿的是長安城的建制設計。
陵園坐北朝南,四周築以圍牆,每面各辟一門。門的名稱也如長安都城之制。陵園
由南向北,進入南門朱雀門。陵園西南角為寢宮,正中墓前方為獻殿,陵墓後面的北門
就是玄武門。
總之,昭陵的整個佈局傚法都城長安,以南門為正門,以南北向為中軸線,東西對
稱,突出了皇帝的居高臨下及其在朝中的主導地位。
然後,司馬飄雪就來到了各式各樣的陪葬墓前。
司馬飄雪數了數,昭陵的陪葬墓有一百六十七座之多。陪葬者等。這些開國元勳們
陪著他們的主子永遠安息在這裡。
司馬飄雪沿著長長的神道漫步。從前,這裡是壁壘森嚴的禁地,普通臣民是絕對不
敢隨便越界闖入的,但現在司馬飄雪卻進來了!
司馬飄雪進入陵區的第一個建築物石牌坊後,抬頭看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神道,以
及神道後面依稀可見的、隱藏著無數皇帝秘密的殿室時,在腦海中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
神秘的感覺,彷彿置身於陰森沉悶,恐怖可怕的冥界之中。
司馬飄雪沿著那些整齊對仗的大型石像生,看到了一對八稜柱形華表和一對天馬、
一對朱雀、五對石馬、十隊石人像,然後由此走進朱雀門,正式進入了陵園的主體區域
。
司馬飄雪看到了許多隨葬品。這些隨葬品多是些金銀珠寶、玉石書畫、絲織錦�袘P
精美的瓷器。如唐代的對馬紋錦、三彩瓷等。就連地面鋪砌的地磚,也是江南御窯精工
燒製的。然而,在目前,這些東西對於司馬飄雪目前的處境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司馬飄雪翻看著隨葬品中那些竹木紙簡冊,文書以及繪畫,書法作品等,如鍾繇、
王羲之的筆墨字跡,其紙、墨都如新寫成的一樣。司馬飄雪很快就認出了舉世聞名的王
羲之手書的《蘭亭序》真跡。
然後,司馬飄雪就幸會了著名的秦王李世民陛下。
頭戴皇冠的李世民屍體為玉棺所護,形象栩栩如生。李世民的皇冠是用纖細的金絲
編織而成,兩條翻舞戲珠的金龍盤據在皇冠頂上。
司馬飄雪站在秦王李世民玉棺面前久久沉思。
他想起李世民那些不朽的文治武功,想起他在「玄午門之變」,兄弟相殘時的心狠
手毒,也想起「貞觀之治」帶給他的赫赫榮名,可這些都轉眼成空。
如今他就躺在這裡。他昔日的光榮和威風到哪裡去了?他的至高無尚的權力到哪裡
去了?
他那些永垂不朽的文臣武將們也在這裡,同他一樣永遠地沉默了。
那個一肚子治國安邦妙計的魏征先生再也不能對誰犯顏直諫了,他那張利嘴曾不止
一次地將主子李世民陛下氣得暴跳如雷。要不是那個賢皇后,這位魏大丞相不管有多少
張腦袋,也早讓李世民砍完了。
可如今,他本人再也不能說話了。他的人民曾經載了大唐王朝這艘光輝燦爛的大船
,可後來又將它顛覆了。魏征先生曾經預料到這一點,可也照樣挽救不了它的覆亡。
還有單鞭奪槊、捨生救主的尉遲恭;學富五車的孔穎達;智勇雙全的李靖;性子火
爆、以三板斧令敵人喪膽的程咬金,他們都不在了。
「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
然而,舉世聞名的昭陵對「中原第一劍客」並不友好——在這個巨大的墳墓裡,前
來接待司馬飄雪的唯一有生命的東西是蛇。
在唐太宗安息的地方,差不多每個墓道裡都有蛇,大量的蛇。因為從來沒有見過天
日,這些蛇的樣子都有些異乎尋常:又大又肥,渾身還磷光閃閃。
每經過一個地方,蛇們都對著司馬飄雪這個貿然闖入者絲絲吐信示威,樣子甚是嚇
人。
不過,幸虧司馬飄雪有蛇王傳與的御蛇之術,這些蛇在司馬飄雪的法術之下,全都
紛紛退去,未曾傷害於他。
司馬飄雪消消停,在陵墓中游了大半天,什麼都去看一看,摸一摸:所有的那些供
果供食早已腐朽,殉葬的美女們還保持著當初的姿態,可是經司馬飄雪的手一接觸就成
了齏粉。
然而,並不是一切都隨著時光的流逝而灰飛煙滅——司馬飄雪的目光,突然在李世
民胸前停住了。
司馬飄雪發現,竟有兩冊完好無損的絹冊,被端端正正地安置在李世民那偉大的胸
口之上!
這上面寫的什麼?竟如此珍貴地被中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帝王緊藏在胸前!
司馬飄雪打開棺蓋,將絹冊取出一看,竟是大唐玄奘和尚手書之《天竺太陽神功》
,並有梵字神功一冊!
司馬飄雪將那兩冊絹冊拿到亮處。梵文的那一本看不懂,他將其放置一邊。
那玄奘和尚手書的《天竺太陽神功》,司馬飄雪隨便翻看了兩頁,便知此乃絕世武
功秘籍:一個具有武學根底的人修習之後,可以無敵於天下!
這是任何一個習武之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
司馬飄雪翻開《天竺太陽神功》第一頁,上面寫的是內功口訣,再翻下去是武功招
式,其中一招自己也會的「擒龍七式」,在這裡卻有四十九式之多。
最後有三頁,記述的是《天竺太陽神功》的源流。
原來,李世民乃武人出身的皇帝,晚年為求長生而研習氣功,服丹藥,兩位來自天
竺的高僧贈了他這兩套神功絹冊,一位道士贈了他一瓶仙藥。
只可惜李世民死得太早,來不及練成神功了。遵照他的旨意,兩冊神功秘籍成了他
的隨葬品。
司馬飄雪再往下翻,見下一頁上面畫著幾個趺坐的姿勢,身上穴道都有硃筆畫的細
圈,每一個坐咨下面,都有細字註解,上面還有朱字眉批。
再看下去則是四十九式「擒龍拳法」詳解,每一式都有詳盡的圖解。
在絹冊之旁,司馬飄雪找到了那道士敬獻給李世民的仙藥。那是一隻小小的玉瓶,
裡面裝著一些丹丸。
陵墓中所有的東西,只此兩樣引起了司馬飄雪的極大興趣。
那一瓶金丹可能是個好東西。按瓶上文字所注,這金丹乃方士百年煉就之物,共二
十四粒,服下一粒之後,可以整整一月不吃任何東西。
司馬飄雪決定將這兩樣東西帶出去陵墓去。
他開始尋找來時的那條裂縫。
司馬飄雪找了整整三天。真是個來得去不得的地方,這方園百里之地,讓他再到哪
裡去找那條被亂草遮蓋起來的小小裂縫!
也許,隨著他滾落進來之後,亂石就已經重新將那條石縫堵塞住了?
若是找不到這條出路,那他這個「中原第一劍客」就得在這裡被活埋,將在事隔千
年之後,成為唐太宗李世民的殉葬人!
司馬飄雪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司馬飄雪又找了一天,終於絕望了。
司馬飄雪又饑又渴,坐在地上,想:反正我也成了李世民的殉葬品。不知這仙丹有
無效果,且讓我吃上一粒試試,萬一有效果,我還可活得兩年。若是真的有效,能再活
兩年,何不照著這那冊子上的功夫練練呢?
司馬飄雪心念及此,當下就取過將那金丹倒出來吃了一顆。
怪哉,一粒小小的金丹下肚,他竟然飢渴頓消!
看來真的還能活兩年!
既然活下去已經不成問題了,司馬飄雪便取過秘籍,席地坐下,先把書上運氣行功
的訣要讀了一遍,然後又運勁取穴,出指度氣,先行練習了幾遍。
司馬飄雪原是絕頂聰明之人,練習了幾遍之後,看看已經可以記得了。
第二天,司馬飄雪就開始試練那門「天竺太陽神功」。
他先按照第一圖到第三圖的穴道,依次度氣運功,由頭頂「百會穴」,一盲到足心
「湧泉穴」。然後再緩緩下移,經過「眉心穴」,再下移至「璇璣」、「華蓋」、「將
台」、「期門」、「章門」、「中庭」、「陰交」、「氣海」、「丹田」,一路往下運
氣。
這一趟真氣遊走,司馬飄雪臉上已是隱見汗水。運氣一周之後,司馬飄雪方長長地
舒了一白氣,緩緩閉目垂簾,坐定身子。
第二天又接著練。
陵寢之中,沒有晝夜之分,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司馬飄雪一直不停地服食和練
功。
這一晃,兩年就過去了。
司馬飄雪日夜勤奮苦練,那李世民小冊子上的神功已告練成。
功成後,司馬飄雪只覺得自己元氣充足,渾身血液奔騰。他出於好奇,試了一試:
陵墓中數千斤重的巨石,功成後的司馬飄雪竟可以用一隻手輕輕舉起來。
西楚霸王能扛千斤之鼎,他「中原第一劍客」能扛數千斤巨石。司馬飄雪有充分的
理由傲睨古人了!
可是,司馬飄雪並不因之而欣喜入狂。因為迄今為止,他仍然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殉
葬品,他根本無法突出這陵墓。他已經被永遠活埋在這千年古墓之中了。
司馬飄雪苦笑了一下:看來,連這「天竺太陽神功」也是白練了,因為盒中的仙丹
只有一粒了。
這就意味著,他只能活一個月。
若是沒有奇跡發生,一個月之後,他這個「中原第一劍客」就要活活餓死在這裡了
。
司馬飄雪懶得練功了,他無所事事地再次到處閒蕩,等待著被活活餓死,或者是發
生奇跡。
但奇跡竟然發生了!
這一天夜裡,司馬飄雪睡到半夜突然醒來了:他聽到一種轟隆隆的聲音。剎時間,
陵墓中塵土石塊,泥塊紛紛落下來,差點把他活埋掉。
一旦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連司馬飄雪這種鋼鐵漢子也不禁大驚失色——原來,九
峻山又發生了一場地震!
司馬飄雪在陵墓中東逃西躲,上竄下跳,盡量不被坍塌下來的巨石壓死。
幸虧他及時地練成了「天竺太陽神功」。這功夫新賦與他的神力,使他能不斷地將
自己面前的巨石移開。當沒有道路的時候,他還能掌擊石壁,不斷為自己開道。
司馬飄雪就這樣左衝右突,艱難地爬行,也不知搬了幾千幾百塊石頭。
驀然,他眼前出現了點點的星光。那不是久違了的星空麼?
司馬飄雪大喜過望,趕緊從那金光透人的洞口爬出,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九峻山山
頂之上。
司馬飄雪像個瘋子一般狂笑了好久。
「我得救了!」山峰和深谷中到處迴響著司馬飄雪的聲音。
萬壽山。
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從初三開始降臨。
飄飄揚揚的雪花,從早到晚瀰漫在空中,點綴在樹梢,覆蓋了如茵的綠草,將這美
麗的名山用銀裝包裹起來,並將素靜和肅殺凝聚在群山之間。
大難不死的司馬飄雪,就是在這場罕見大雪降臨的那一天抵達了萬壽山。
必須找到水靈兒!這是司馬飄雪脫身後的第一個衝動。
當司馬飄雪遙遙望見萬壽山白雲山莊門口的那棵亭亭巨松時,心裡竟驀地一緊!
不過才兩年之前,當他第一次來到白雲山莊時,親愛者和好友們伴陪著他。那時,
不獨他司馬飄雪落入了情網,連冷面漢子古豪也一反常例,掉入了這富有傳染性的溫柔
氛圍之中。
那時,司馬飄雪、快刀古豪、東湖小俠、水靈兒、水靈芝五個人,在這個美麗而幽
靜的小山莊中組成了一個不大協調的多聲部合唱。即使這合唱中時而摻雜了些刺耳的聲
音,可他們滯留萬壽山的那些日子,畢竟給了他們許多其樂融融的回憶。
但如今卻是住事不堪回首:水靈兒、「快刀」古豪下落不明,東湖小俠生死不知。
只有罪魁禍首水靈芝還在這裡。為了這個水靈芝,他司馬飄雪幾次三番差點丟了命。
這次,司馬飄雪打算與水靈芝將過去的事情好好結算一下,他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殺
掉水靈芝,可他至今仍在懷疑:自己是否有這份冷酷的勇氣對她下手。
等他見到了水靈芝,那臉上那份咄咄逼人的戾氣就更見其稀薄,他司馬飄雪怎麼能
對一個女人下手?
水靈芝見到司馬飄雪時,那份吃驚勁更是非同小可:這司馬飄雪難道有九條命,怎
麼總是能安然無恙地逢凶化吉,一次又一次從大劫難中僥倖脫身,活蹦亂跳地出現在白
雲山莊?
這次對司馬飄雪的追殺,是水靈芝所知道的一場組織最為精心完善、規模最大、跨
地域最廣的一次聯手行動。
這次出動的人手可不算少,在這條精心編織的大網中,萬里長風利用武林盟主的身
份,至少調動了三千江湖好手,連定遠大師和十八羅漢這種輕易不肯捲入江湖仇殺的大
人物,也從少林寺下來,參加了對司馬飄雪的圍追堵截行動。
可司馬飄雪仍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一般從兜捕的密網中逃脫了。
從他那炯炯眼神裡的令人生畏的精芒和鋼鑄銅澆般的肌肉上,可以看出這司馬飄雪
武功又精進了一層;他的行動更加敏捷如雪豹,他那時而瞇縫起來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種
王霸流高手才擁有的自信和雍容;他的聲音更加低沉鏗鏘,帶著一種冷酷的殺機。
「水靈兒在哪裡?」這是司馬飄雪見到水靈芝時吐出的第一句話。
這個大難不死的司馬飄雪身上新添了一種成熟男子漢的剛毅和威猛之氣,他的聲音
裡帶著一種金石撞擊之時才有的那種磁力。他的動作越來越簡略,舉手投足之間完全是
一副王者風範,一種發號施令者的決斷和不容反駁的神氣。
水靈芝覺得這個新的司馬飄雪簡直可以令人發狂!只要能得到這個男人片刻強有力
的摟抱,她水靈芝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這世上的一切!
無論如何也要羈縻住這個男人,哪怕用出這世上最不要臉的手段!水靈芝已經下定
了決心。
「靈兒下山去了。」
「去幹什麼?」
「不知道。」
「她幾時回來?」
「也不知道。但她從前也是這樣,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失蹤一陣,多則十天,少則三
四天就回來。」水靈芝撒了個彌天大謊。
「她這次走了多久了?」
「四天,不,四天五夜。」水靈芝撒起謊來眼皮都不眨一下。水靈兒在萬里長風處
被困,自我毀容,隨後被李巧兒和蛾眉師太救上蒼巖山去了。這一切,水靈芝都知道。
她豈止是知道?她的親妹子如今正在遭受一個女人所能遇到的最大的劫難,而這些
不幸與她這個當姐姐的有很大關係。她根本就是被自己的親姐姐弄成這副樣子的。
笑話,水靈兒如何會在這裡?她們這兩姐妹一旦見面,妹妹會毫不遲疑地割下她水
靈芝的腦袋。水靈芝對此一點也不懷疑。
水靈兒本來就比水靈芝武功根底紮實,現在她又有從前的妖女唐賽兒和前「冷面妖
娃」蛾眉師太的調教,加上前一陣那些不幸的際遇,水靈兒也會在不長的時間內修成一
個王霸流高手的。對此,水靈芝早有預感。到那時,水靈芝是否和妹妹走得上十招?水
靈芝很懷疑。
即使水靈兒現在就出現,水靈芝恐怕也不會是她的對手。幸虧水靈兒根本不在這裡
,但水靈芝不能讓司馬飄雪知道這一點。目前,除了用水靈兒的名字,她知道沒有任何
辦法能夠使這個「浪俠」留下來。
必須先穩住他。只要能讓司馬飄雪暫時羈留在白雲山莊,水靈芝會慢慢想出辦法來
融化這頭雄獅那顆桀傲不馴的心。
「好,我就在這裡等著她。」司馬飄雪果然中計。
「男人呵男人,一旦被愛情蒙住了眼睛,你們是多麼的脆弱和易於上當!」水靈芝
見司馬飄雪不但不和她算舊賬,反而痛快地鑽進了圈套,不禁心下竅喜。
兩年的時間可不算短,在八百里之外的靈巖山上,司馬飄雪正在苦苦尋覓的水靈兒
也沒閒著。
她在兩位師父的指導下,正在經歷她精神和武功兩方面的脫胎換骨過程。
首先,在李巧兒的指導下,水靈兒已經完全掌握了黃山派不傳之秘的「陰風掌」。
在黃山派掌門人水澤貴大俠仙逝以後,這一手絕活兒曾經失傳了二十年之久。誰也不知
道它竟完完整整地保留在李巧兒那裡。
現在,通過李巧兒,這一套黃山派絕學又重新回到黃山派弟子手中。尤其有價值的
是:江湖上誰也不知道「陰風掌」又續延下來了。
一種武器,無論它有多麼可怕,只要亮過相,就會有人見過它;只要有人見過了它
,就最終會有人想出破解它的方法。
如今,「陰風掌」成了水靈兒手中的秘密武器,誰也不知道它和存在,是以也不會
有人想起娶防備它,更不會有人在想法破解它。
蛾眉師太的「白骨十三爪」絕活兒也傳給了水靈兒。
不過,在傳授這一門江湖絕活兒之前,在水靈兒、蛾眉師太和李巧兒三個人之間,
是有過一番很激烈的爭執和躊躇的。
首先,水靈兒竟不肯學這門絕活兒,理由是這「白骨十三爪」太陰毒。
「白骨十三爪」是一種極寒的功夫。一旦擊中對手,對方即使不當場喪命,也活不
過去的。它的寒氣會慢慢淫浸人體的筋骨,在一個月之內腐蝕受傷者的精血,使人變得
形銷骨立,最後身上肌肉完全消失,中掌者會變成一堆枯骨而死掉。
這種掌法極不人道,水靈兒認為與其讓它傳下來,倒不如讓它從此失傳了的好。
李巧兒也反對蛾眉師太傳授「白骨十三爪」給水靈兒。
不過,李巧兒的反對理由卻不在於「白骨十三爪」本身,而是擔心這「白骨十三爪
」對習練者的毒害。
廖無懷學習「白骨十三爪」損害了心智,最後也等於是死在「白骨十三爪」本身。
殷鑒在前,李巧兒不願看到水靈兒走上廖無懷這條老路。
蛾眉師太最終說服了她們兩人。
「師妹,你今年多大了?」蛾眉師太突如其來地問李巧兒。
李巧兒猝不用防,「五十八。師姐問這個幹嗎?」
「我比你大十八歲。你想過沒有:萬一我倆死了,又叫誰來保護靈兒?」
「靈兒自己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況且,娘娘和師太身體如此強健,活到一百歲完全
不成問題。」水靈兒反駁道。她不喜歡兩位師父把她看成一個可憐的小囡囡。
「靈兒,別說孩子氣話了。師太雖然並不贊成江湖上冤冤相報的作法,但這萬里長
風與靈兒的這一筆舊賬太慘痛,恐怕任何人都無法阻止靈兒有朝一日去了斷這一筆宿債
。試想,那萬里長風是何等樣人,豈肯乖乖地伸出脖子讓靈兒去剁?靈兒今後中吃大虧
才怪!」
李巧兒沉默。
「更值得堪憂的是,那水靈芝既然已學成了三成陰風掌,將它達到十成火候,恐怕
也是個遲早的問題。水靈芝與靈兒同門同源,又心如蛇蠍,一旦學成了陰風掌,以靈兒
這種善良的心地,還不早晚著了她手?」
水靈兒也沉默了。
「還有個司馬飄雪的問題。從前他與水靈芝關係的那些傳言未必可信,但也沒有確
鑿的證據來證明他的無辜。所以司馬飄雪究竟站在哪一方,目前我等還不得而知。這三
個人,任何一個人都夠靈兒對付的了。我相信以靈兒目前的本事,除了水靈芝之外,她
一個也打不過。萬一我倆有個三長兩短,靈兒一個人如何去對付他們?」蛾眉師太對李
巧兒一步緊似一步地質詢,李巧兒無言以對。
「那麼,萬一靈兒練出毛病來了怎麼辦?」李巧兒只有提出這個最後的理由。
「對此事,當師姐的已經考慮再三。『白骨十三爪』的毒素再大,還得要學習者靈
魂和身體之內附有親合的成分。如果一個人天生在身體和精神兩方面稟賦卓異,這『白
骨十三爪』實際不也不能毒害他。」
「就像師太你?」水靈兒插嘴道。
蛾眉師太點點頭。
蛾眉師太提出的理由很有說服力,李巧兒也終於點頭同意了。
至於水靈兒,只消提出萬里長風一個人的名字,她就會無條件地同意,哪怕冒身體
精神兩方面受毒害的天大之險。離兩年時間還有三個月,水靈兒就已經完全掌握了兩個
師父所傳授的絕技。
一個不為人知的王霸流高手在靈巖山出世了。江湖上誰也不知道這個。
蛾眉師太和李巧兒全都對水靈兒的驚人進步頷首欣幸。以她們老道的眼光,也再挑
不出水靈兒還有什麼破綻。
她們的這個聰慧的女弟子所學到的本事,已經足以傲睨江湖,無敵於天下了!
「師姐,靈兒功力大成,該是她出山了斷自己的恩怨的時候了。」一日,三人在修
竹庵院牆下閒走,李巧兒突然開口對蛾眉師太說道。
「可是我這副樣子?」水靈兒為難道。
兩個師父都很欣慰:水靈兒如今也敢於正視自己的形容了,她並沒有從審美的角度
看待問題,而是擔心自己這副模樣可能會給她完成任務帶來困難。
「也許靈兒可以戴上面罩,以蒙面客的樣子行走江湖。」李巧兒試探地說。
「她不可能永遠這樣藏著掖著的。」蛾眉師太不同意。
「那又怎麼辦?」李巧兒道。
「她只須易容變相就成。」
「可我不會易容之術。」水靈兒為難道。
「那還不是你師太的強項。你不知你師太還有個『百變神尼』的綽號?」李巧兒笑
著說。
「師太?」水靈兒望著蛾眉師太。
「你這個狡猾的師妹,原來是變著法子要我教靈兒易容變相之術?」蛾眉師太笑道
。
「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師姐,你就索性將這最後一點絕活都教了靈兒罷。」
李巧兒笑著央求道。
「那你先出去。」蛾眉師太對李巧兒道。
李巧兒笑著出去了。
水靈兒驚喜道:「師太,現在就要教我麼?」
蛾眉師太道:「學這點本事,也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靈兒,來罷。」
水靈兒隨著蛾眉師太進房而去。
「靈兒,你坐下。」蛾眉師太吩咐道。
水靈兒依言在椅上坐下。
蛾眉師太從桌上取過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有六七個瓷罐,還有刀剪、眉筆之類
。
蛾眉師太首先打開一個瓷罐,用玉圭挑著白藥膏輕勻地在水靈兒臉上薄敷了一層,
然後再給她畫眉、點脂、敷粉、施朱,手續雖然繁瑣,卻相當快速利落。前後不過頓飯
工夫,這變相易容工作已完成了。
蛾眉師太遞給水靈兒一面鏡子。
「師太!」水靈兒一照鏡子,驚叫出聲——鏡中出現的,竟是一個活生生的蛾眉師
太的臉!
「我把你變成師太我,再將我變成靈兒你。咱和你娘娘開個玩笑。」蛾眉師太笑道
,隨即動手為自己易容。
一切完畢後,蛾眉師太長長吁了口氣道:「好了,不過,靈兒和我的口音不同,這
還須略加練習才行。」
水靈兒站在一旁,眼見得蛾眉師太轉眼之間就變成了未曾毀容前的自己,不禁大為
驚奇,讚歎道:「易容術和戴人皮面具,靈兒也見過一些,但要象師太這樣一絲痕跡都
看不出來,才真是神乎其技。」
蛾眉師太笑道:「彫蟲小技,算不得什麼,待會兒師太就教你,眼下先將你娘娘叫
進來試試效果。」
蛾眉師太說完,高聲叫了一聲:「師妹!」
李巧兒忙忙地進屋來,見了從前的「水靈兒」,不禁驚得說不出話來。
「師姐,我從前一直聽說過你的神技,卻不想神成這個樣子,師妹佩服之至!」李
巧兒對著「蛾眉師太」讚道。
「蛾眉師太」「噗哧」一聲笑出來。這聲音清脆有如銀鈴。
「是靈兒!」李巧兒大吃一驚。
「連從小將靈兒養大的奶娘也辨不出真假,師太這功夫還馬虎過得去吧?」蛾眉師
太卸去了自己臉上的化裝,笑著對水靈兒道。
「師太!」水靈兒佩服之至。
蛾眉師太從布包中取出一面銅鏡,朝水靈兒遞了過去,一面說道:「靈兒,待師太
先把如何控制聲音,模仿別人口音的決竅教會你,你再和易容之術一起慢慢練習,練好
了,再下山幹事如何?」
蛾眉師太說完,就把如何控制自己的聲音,如何模仿別人的聲音,不厭其煩,詳細
講述了一遍。
直等水靈兒完全領會了,蛾眉師太才站起身來道:「靈兒慢慢練罷,別心急,要報
仇也不爭這幾天。」說畢,和李巧兒一起出去了。
司馬飄雪在白雲山莊已經住了三天。對於水靈兒的這些驚人進步,司馬飄雪當然一
點也不知道,還在那裡守株待兔,天天站在莊門口傻望著大路。
在這三天裡,水靈芝施出了渾身解數來取悅司馬飄雪。
可是,一個人不會在同樣的地方跌倒四次的。水靈芝所作出的一切努力都沒有產生
任何效果,司馬飄雪像一帖冰冷的石像,對她的出色表演不聞不問,甚至懶得看她一眼
,也不回答她的任何問題。
他雖然整天整夜呆在白雲山莊,可他這是為了等水靈兒。鑒於上次的教訓,司馬飄
雪連水也不肯在白雲山莊喝一口。每天白天,司馬飄雪就到白雲山莊周圍去閒走,打點
野物兒燒烤了吃,渴了就捧山泉解渴。
萬壽山大得很,她水靈芝可沒有這個本事將方圓百里之內都下毒。
水靈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開始自怨自艾起來。
也許,自己從前對司馬飄雪做得確實過份了一點,司馬飄雪如今連一點兒空隙都沒
有留給她鑽。
面對司馬飄雪森嚴重重的戒備,水靈芝已經沒有信心了。雖然她這次連一點兒危害
司馬飄雪的意思也沒有。豈止是沒有?若有人此時想加害司馬飄雪,她會豁出老命來保
護司馬飄雪。
她要的是司馬飄雪的心。可司馬飄雪這顆心冷如冰雪。這顆心是屬於妹妹水靈兒的
。如果世上就此失去了水靈兒,他就會變成一個沒有心的「中原第一劍客」。
水靈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也恨在心裡。單憑這一點,水靈芝就值得將妹妹水靈兒
碎屍萬段!
面對司馬飄雪這顆冷酷的心,水靈芝一籌莫展,她差不多都要放棄這種努力了,竟
想乾脆向司馬飄雪和盤托出這一切。
但她不敢。她知道司馬飄雪一旦知道了這一切,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她。從這個男人
這三天的眼光裡,水靈芝已經不存任何幻想。
她沒有看走眼,司馬飄雪的確是這樣打算的。他準備在白雲山莊等水靈幾十天。十
天一到,如果水靈兒還沒回來,或者是他得知了這又是水靈芝的圈套,他就會毫不猶豫
地取去水靈芝的首級。不管這顆頭長得如何美麗,也不管它與司馬飄雪的心上人如何相
似!
然而,一場意想不到的大雪給了水靈芝機會。
這是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風雪,事先一點徵兆也沒有。
跟每天一樣,萬壽山一帶紛飛的雪花已經飄了一整天。到這天黃昏的時候,開始刮
起了不祥的北風。
這陣風一開頭並不猛烈,但它很有破壞性。它捲起空中的雪花到處亂扔。白雲山莊
的人們紛紛關緊門戶,不敢留下一點縫隙。只要有一點點縫隙,那陣促狹的冷風就會把
大量的雪花送過來,寒進屋裡,將床和屋裡的一切地方弄得濕漉漉,冰涼涼的。
夜深時候,氣溫驟然下降了。
水靈芝看了看天色,命丫頭雪梅前來敲司馬飄雪房間的門。
「誰?」
「是我,雪梅。」
「什麼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司馬飄雪從床上起來,披著衣服站在屋中
間,手中提著長劍,厲聲喝問。
「司馬大俠,天太冷了。小姐讓我過來,給大俠屋裡生一盆火。」
「不用了,你去吧。」司馬飄雪不耐煩道。
司馬飄雪可不是在蜜罐裡泡大的角色,這點寒氣他還經受得起。何況練了太陽神功
後,他已寒署不侵。
而且,他知道水靈芝詭計多端,天才知道她會不會放點什麼悶香之類在火盆裡,半
夜三更把他熏昏?
如果換個地方,換個主人,司馬飄雪會很高興地接受生一盆火的建議的,因為夜越
深,寒氣就越重。溫暖一點就不必時刻運功相抗。
但經驗告訴司馬飄雪,水靈芝的任何建議都是不懷好意的。他可不願意為了一盆火
丟掉性命,也許還會丟掉其他什麼更為可貴的東西。
又是一更天過去了,暴風雪一點停止的意思也沒有。
司馬飄雪很想喝兩口燒酒來抵禦這要命的寒氣,可是,這是在水靈芝家中,在沒弄
清虛實之前,誰敢喝白雲山莊的酒?
司馬飄雪只好乾熬著。
直到二更時分,司馬飄雪才裹著被子迷迷糊糊睡著了。
可是,不大一會兒,一種異樣的聲音就把司馬飄雪從夢中驚醒了。
他從床上跳起來,習慣性地拔劍在手。
聆聽了片刻,司馬飄雪又把劍放下了。
是風。
可是哪裡有這種風聲?淒厲而尖銳,夾著轟隆的聲音。震耳欲聾,好像突然闖進了
一千隻老虎,在院子裡齊聲咆嘯!隨後,司馬飄雪就聽到「忽喇喇」此起彼伏的聲音。
司馬飄雪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這是狂風拔起周圍的樹木,隨後將樹木捲起,扔到
了院中的屋頂上。
那些屋頂本來就積滿了厚厚的積雪,某些結構不太牢固的屋子已經在積雪重壓之下
發出了危險的吱嘎聲:現在加上樹木的壓力,那忽喇喇之聲就應該是房屋倒塌的聲音了
。
司馬飄雪叫得一聲苦,情知大事不好,從床上縱身而起,想要開門逃出去,卻哪裡
還來得及?
只聽得山崩一般「忽喇」一聲,司馬飄雪住的這間房屋倒塌了!
由於堆積的積雪太厚,沉重的屋頂一下子就坍塌下來,猶是司馬飄雪身手再快,也
沒能竄出門去。
一根橫樑端端正正砸在司馬飄雪頭上,他立即被擊昏過去。
在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剎那,他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在往他身上掉,彷彿在一層層給他
加被子。他還隱隱約約聽見一兩聲女人的驚叫。
當他甦醒過來的時候,暴風雪已經停了。
這是怎麼回事?
司馬飄雪發現自己躺在馬棚中。這馬棚也坍塌了一半,那些馬匹已經逃散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飲馬槽邊,身下墊著厚厚一層稻草。身邊還有一個人細微的呼吸之
聲。
司馬飄雪想站起來。
怎麼了?他的頭怎麼在嗡嗡作響?他不但抬不起腿,而且也抬不起手。
他明白了。那場房屋坍塌事故太厲害,他的腦子有輕微的震傷;他的手腳全部被砸
斷;他的腰也被一根橫樑擊中,連腰也伸不起。
「不要緊,你是輕微骨折,很快就會好的。」有人在他耳邊輕輕說道。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司馬飄雪發現處境十分尷尬:他脖子下面枕著不是枕頭,而是一個女人的胳膊。怪
不得這麼溫暖?
一張女人臉正貼得很近地俯視著他。
這張臉很美麗,臉上也在流著血。這臉上的那對眼睛很大,很迷人。眼睛裡包孕著
亮晶晶的眼淚。一對小巧的鼻孔和一雙猩紅的嘴唇對著他吹氣如蘭。這氣味好聞極了。
「靈兒!」司馬飄雪差點就叫出聲來。
幸虧他沒有叫出來。
這是水靈芝。
司馬飄雪明白了:是水靈芝把他從坍塌的屋裡挖出來,並把他搬到這裡來的。
水靈芝臉上手臂上都有些劃傷,當然都是皮肉之傷。她也渾身到處是血。不過看得
出來,有的是她自己的血,有的卻是司馬飄雪的。是她從屋中把司馬飄雪抱出來的時候
沾上的。
水靈芝可能也是從什麼倒塌的房屋中爬出來的,衣服褲子都撕得稀爛,這次絕對不
是自己撕的了。這麼可怕的暴風雪,連路都看不見,她即使要演苦肉計也沒人看。
司馬飄雪的情形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兩人都衣冠不整,豈止是衣冠不整?兩人身上
都有許多地方暴露出來了,甚至還有些很尷尬的地方也露了出來。
司馬飄雪想問:「是你救了我?」
但是,他隨即就想到這人是水靈芝。
「可千萬不能再上她的當!」司馬飄雪叮囑自己。
於是,他用最後的力氣掙扎著,要想把頭從她臂彎裡移開,並對她怒聲道:「你走
開!」
但是,他發覺自己這次傚法柳下惠的壯舉很不成功: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的
脖子根本動不了。他像一隻被浪頭打上海灘的大海龜,四腳朝天,很可笑地一動也不能
動。
堂堂的「中原第一劍客」,如今像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一樣無能為力,任人撥弄。
水靈芝臉上是一副溫柔而滿足的笑容,像一個捨身救子的慈祥母親。她披頭散髮。
臉上身上血跡斑斑。從前那張蛇蠍一樣狡猾的臉不見了。
司馬飄雪發現,眼下的水靈芝和水靈兒驚人的相似。
「真得謝謝這場暴風雪。」司馬飄雪聽見水靈芝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司馬飄雪微弱的聲音問道。他還在試圖掙扎出來。
「我說,謝謝這場暴風雪。」
司馬飄雪仍然對她怒目而視。
「對不起,司馬飄雪大俠。這場暴風雪可不是我安排的,我還沒這麼大本事。」看
到司馬飄雪懷疑的眼神,水翠芝譏嘲道。
「那你幹嗎說謝謝?」
「如果不是這場暴風雪,我就永遠也沒有機會和你貼得這麼緊。也沒有機會能把你
抱在懷中,盡情的嗅你身上的男子漢氣息。」水靈芝臉皮又厚了起來。
「滾開!」司馬飄雪吼道。
他想將水靈芝推開,可是這手腳哪裡是他的?連方纔那嘰嘰咕咕的聲音也不像是他
的。
「司馬大俠,你還在恨我嗎?我知道你一直恨我,這是為了水靈兒,是不是?」司
馬飄雪點點頭,既然不能說話不能動,他就只好報之以滿臉的忿怒。
「如果你恨我,我也不怪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住口!」司馬飄雪又是一聲憤怒的蚊子叫。
「我設計陷害了你,而且一次又一次的害你。我好後悔,我不該扮演出深夜練功那
一幕苦戲來讓你瞧不起我,也不該出於嫉妒而在你飯菜中下毒。」水靈芝突然深自引疚
。
這有點不像她。
司馬飄雪又想罵,可他已經無能為力。
「如今,我已經氣走了我的親妹妹,讓她永遠恨我,巴不得殺掉我;你也恨我,從
前可能也巴不得殺掉我。」
「我現在還巴不得殺掉你!」司馬飄雪惡狠狠道。
他很羞愧,自己竟不能戰勝這場暴風雪,以至於躺在這裡來受這條毒蛇的奚落。
水靈芝還在若無其事地往下說:「到頭來,我得到了什麼呢?什麼也沒得到。我機
關算盡,招來的只是恨!」
「你活該!」司馬飄雪說。
「但是,司馬大俠,你要知道,我也是個女人。我活了三十年,還從來沒有見過你
這種男人:聰明,漂亮,武功蓋世,行事光明磊落,既懂得愛又懂得恨;沒有壞心眼。
如果你哪怕稍微壞一點點,我都不會這樣愛你。從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愛上了你。
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今天,幸虧這場暴風雪讓你受了傷,讓我能有一
次機會救你一次,並且,讓我能貼近自己渴望已久的肌膚,我已經死而無憾了。我知道
你永遠愛水靈兒,永遠也不會正眼看我一次。你已經像容忍一條討厭的蟲子一樣容忍了
我這麼久,請你再容忍我幾天,讓我把你的傷包紮好,慢慢給你治好,直到你能自己走
路離開這裡。」
水靈芝說話已經越來越不像水靈芝本人,但司馬飄雪連反駁她的力氣也沒有,只好
乾瞪著眼聽她這一通用意不明的內心獨白。「司馬飄雪大俠,親人兒。請給我一次機會
,讓我去彌補我從前犯下的罪。等你傷好了,可以動了,你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你可
以叫我死!我會帶著幸福的感覺安然死在你手中。當我死時,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只希
望下輩子能投生為一個男人,一個光明磊落的男人;再也不受這種相思之苦,也不至於
包圍在世上這些陰險毒辣的男人中,讓自己的天性跟著變得惡毒而狡詐。我再也不願受
這種活罪了——你愛的,你得不到;你得到的,又不是你愛的。司馬大俠,讓我再吻你
一下,我就死而無憾了。」
水靈芝說完,將那沾滿血的嘴唇向司馬飄雪湊過去。
「呸!」
司馬飄雪鼓起最後的力氣,對著這張湊過來的可憐巴巴的臉啐了一口,隨即昏迷過
去。
水靈芝一手掩面,另一隻手從司馬飄雪脖子上抽出來,小心地將司馬飄雪平放到地
鋪上。然後,掙扎著站起來,哭著向門外走去。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條嬌小的黑影搶先一步,從門外移開,縱身越過坍塌了一半的
圍牆,在雪雨中消失了。
這個悄悄溜走的黑影是個蒙面人。
這是水靈兒。她幾乎與司馬飄雪同時到達了白雲山莊。
她本來是找姐姐算賬的。她打算逼迫姐姐說出這所有的經過,問明是非之後再殺死
她。
可是,她剛剛潛入白雲山莊,就發現司馬飄雪也來了。
一旦認出了司馬飄雪,水靈兒心中的酸甜苦辣真是難以形容。她恨不得立刻就現身
出來,讓他們各人說出這一切,讓他們為她解開她心中的疑竇。
可是,在蒼巖山這兩年,水靈兒可沒白過。她已經學會了如何克服自己火爆的情緒
。
當最初的衝動過去之後,她想: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現在兩個當事人都在這裡,她
最好躲在暗中。眼見到的,總比耳聞到的要真實得多。
以水靈兒目前所具有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隱藏起自己太容易了。白雲山莊在
這三天當中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沒有逃過水靈兒的眼睛。
這裡只有一個疏忽,那就是,連她也沒有遇料到這場暴風雪。
她無能為力地看著司馬飄雪被壓在屋裡。當然,如果不是水靈芝出手相救,水靈兒
也會去出手相救的。司馬飄雪死不了。
正是「暗室斯心,神目如電。」馬棚中那精彩的一幕,水靈兒從頭到尾都看見了,
也聽到了。
事情比她想像的還要容易。她已經弄清了一切真相。司馬飄雪是無辜的。她為此很
欣慰。
水靈芝的邪惡原在她意料之中,她並不感到震驚。
令她真正感到震驚的,是姐姐水靈芝所表現出來的對司馬飄雪這種刻骨銘心的愛。
水靈兒是女人,她比司馬飄雪更懂女人。她知道水靈芝在馬棚中那一番表白是真的
。
姐姐水靈芝竟會如此低三下四,卑躬屈膝地乞求一個男人的愛。這使水靈兒難以置
信。
若不是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打死水靈兒她也不會相信的。
在她的一向印象中,姐姐是一個陰毒的、高傲的、為了達到自己目的而不擇任何手
段的人。
可是,在光明磊落的司馬飄雪面前,連姐姐水靈芝也部分地恢復了女人的天性,變
成了一個謙卑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這一場對水靈芝來說是一生絕無僅有的自我表白,對水靈芝本人帶來了一個意外的
好處:她雖然沒能喚起司馬飄雪的任何感情,但卻救了自己的命——水靈兒已經不想殺
掉水靈芝了。本來,以她水靈兒目前的身手,水靈芝已經不是妹妹的對手。
這是二人感情真相大白的日子。
可是,這個真相已經來得太遲!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對司馬飄雪和水靈兒兩人都沒
有任何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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