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如意斷魂刀】
那座椅上的老者似乎聽到了點什麼,轉臉朝司馬飄雪二人這邊望了一眼,神色之間
,對花小蝶的攪局似有譴責之意。
司馬飄雪見狀過意不去,須知「壞人生意如殺人父母」,遂走過去對算命老者拱手
一禮,道:「先生請了。」
算命先生也對司馬飄雪拱手:「公子請了。莫非公子也要來求個箋?」
司馬飄雪一本正經道:「在下正有此意。然而『君子問凶不問吉』,在下有些疑難
之事,要請先生不吝指點迷津。」
花小蝶見司馬大哥也湊過去問卜,感到幾分意外,想問,又不知這司馬大哥打的是
什麼主意,故不敢隨便開口。
老者聞言,朝司馬飄雪注視了幾眼,又向旁邊的花小蝶望了一望,似有所思,稍微
停頓片刻之後,才向司馬飄雪道:「尊駕既然問凶不問吉,便恕老朽直言了。」
司馬飄雪點點頭。
老者問道:「敢情二位是路過此地。」
司馬飄雪道:「不錯,在下兄妹二人欲去鄂西找人,路過此地。也不知此行是凶是
吉?」
老者沉思了一陣,對司馬飄雪道:「依老朽相來,尊駕臉上金木火四行俱盛,唯獨
『水』行陰晦不明。」
司馬飄雪聞言大驚:「前輩果然慧眼識人,晚輩願聞其詳!」
老者若有所思,再看了司馬飄雪一眼,揮筆在紙上寫了六個字:「載舟水覆舟水。
」
司馬飄雪似懂非懂。
老者再在紙上寫了一陣。二人湊過去一看,紙上寫的仍是八個字:「落花有意,流
水無情。」
司馬飄雪輕輕念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八個字,若有所思的頓了頓,才向花小
蝶道:「小妹,我們走吧。」
他放下一塊銀子,向老者抱拳一禮離去。
二人走進鎮街一家飯店,店伙送上酒菜後,花小蝶想到剛才那回事,道:「司馬大
哥,那前後十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司馬飄雪緩緩頷首道:「剛才那賣卜老者,看來並非等閒中人,他寫下這十六個字
,可能是出於一番善意的勸阻。」
「『水可載舟,也可覆舟』?」司馬飄雪還在自言自語。
「大哥,別打啞謎了,還是快告訴小妹罷!」花小蝶急了。
「不是大哥不告訴你,這裡面的故事一時說不清楚,待大哥閒下來再慢慢說與你聽
。且先吃飯罷。」司馬飄雪對小蝶道。
花小蝶見司馬飄雪不肯講,也就不再多問,只是臉上有些悶悶不樂,只覺得這司馬
大哥未免太神秘了一點。
不過,對於這一點,花小蝶倒是訓練有素的,她的師父「絕情師太」更神秘,比司
馬飄雪還神秘。
說來也沒人信,師徒一場,都三個多月了,小蝶甚至還不知道師父長什麼樣,只知
道師父是易了容的。至於不易容時的師父是什麼樣,小蝶就不知道了,師父從不讓小蝶
進她的內室。
小蝶和神秘的司馬大哥悶聲不響地用過了午膳,算了賬走出來,再來到橫街岔路處
時,那賣卜老者已不知去向。
二人在街上東遊西蕩逛了兩個時辰,見無甚有趣之事,正欲回客店住了,卻見客店
對面又圍起了一大堆人。
花小蝶道:「司馬飄雪大哥,那邊又圍起了不少人,不知又在幹什麼?小妹還想去
看看熱鬧。」
司馬飄雪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多半是些江湖賣藝的,為了打發日子,不願
幹其他下三流勾當,就拋頭露面,出來外面賣藝維生。」
花小蝶道:「大哥說得不錯,有些江湖賣藝的,手上還真有兩下子,咱們何不去看
上一看,長點見識也好?」
二人來到人群中,擠了進去。縱目朝場子裡看去,這下司馬飄雪說錯了,場中之人
不是賣藝的。
不過,司馬飄雪也沒錯多遠,那是個賣刀的。
原來場子中央盤趺坐著一個四十左右,身著長袍,身材瘦瘦的中年人。
兩人挨近前看去,卻見中年人的前面地上,放著一把刀。此刀不像朴刀,不像戒刀
,更不像燕翎刀,刀口前端微微向裡彎了進去,像農夫割稻用的傢伙。
這是把怪刀。
刀的旁邊還有一張白紙,上面寫:「此刀出賣,討紋銀三百兩。」
花小蝶看到這一行字,呶呶嘴,向旁邊司馬飄雪悄聲道:「司馬大哥,這些做生意
的,總是漫天喊價就地還錢,你看這把刀好貴,我們那裡,再好的刀,也不過討上三五
兩銀子罷了,這大漢卻要紋銀三百兩,有這樣做生意的麼?」
司馬飄雪沒有回答,他還在研究地上寫的字。花小蝶也低下頭一看,卻見刀旁還有
一張紙,上面寫著:「有識得此刀來歷,並能以『空手奪白刃』從在下手中奪得此刀者
,賣主將此刀無償奉送。」
司馬飄雪朝盤膝趺坐地上的中年人注視了一眼,發現此人臉色紅潤,不像是那種落
魄潦倒飢寒交迫之人,顯然不是因窮途末路而賣刀的。
司馬飄雪尋思,這人若非窮途賣刀,那便是欲「以武會友」,借大街鬧處「賣刀」
,會會各地江湖高手。
「不會唱歌不賣糖,不會打仗不吃糧」,這人有這份膽識,功夫肯定不含糊。司馬
飄雪心念閃轉,又朝地上那把刀看去,這下卻猛然看出了些門道。
此刀刀身如墨,一片漆黑,在這烏溜溜一片黑中,隱隱卻有光亮閃射出來。
「端的是把好刀!怪不得此人一開口就要紋銀三百兩!」司馬飄雪暗想。
賣刀者也在注視司馬飄雪,根本沒看那花小蝶一眼,雖然這小蝶長得花一般鮮麗,
且也在聚精會神打量這把刀。
此時,卻見司馬飄雪抱拳一禮道:「這位尊駕請了。」
中年人兩眼炯炯如電,從地上站起,拱手回禮道:「不敢,不敢。」
司馬飄雪指著地上那把刀,含笑道:「尊駕這把寶刀,如果在下沒有猜錯,該是出
自東瀛的那把有名的『如意斷魂刀』了。」
中年人臉色一凜,半響才緩緩一點頭,道:「不錯,區區這把刀正是『如意斷魂刀
』,大俠真是慧眼識真金,看得不錯。」
旁邊花小蝶「咭」地一笑,指著地上那張紙,問道:「喂,賣刀的大叔,你上面寫
著若有人『空手奪白刃』奪得此刀者,將無償奉送,可真有這回事?」
中年人這才將視線投向花小蝶,原來這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姑娘,心裡不由暗暗
一奇:難道這年輕姑娘,要跟自己照面來個「空手奪白刃」?
中年人一點頭,道:「是的,姑娘,一點不錯。」
話音剛落,人群中一陣鼓噪。
賣刀人臉色大變——原來這花小蝶已經在轉瞬之間倏然出手,將那「如意斷魂刀」
奪了過來!
花小蝶發問、上前、奪刀、退身,這一連串的動作,也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賣刀
漢子簡盲匪夷所思,呆鳥般站在那裡望著花小蝶。
花小蝶有點惱這中年人一直注視司馬大哥,卻對她恍若不見,彷彿她根本不算個人
,這才決心要羞他一羞。故冷不防出手,將那刀輕巧巧奪了過來。
奪刀在手,小蝶脆生生一笑,將這把「如意斷魂刀」送到司馬飄雪面前,得意洋洋
地高聲道:「大哥,妹子把刀拿下來啦。」
司馬飄雪拿起「如意斷魂刀」,向那中年人笑道:「尊駕紙上留字,照此說來,這
把『如意斷魂刀』已不是屬於你的了?」
中年人還是沒回過神來;以自己身懷之學,竟在一個照面之下,栽在一個二十歲不
到的年輕姑娘手裡,這事實很難令人接受。
但事實又確實如此。
司馬飄雪見這漢子受窘,趕忙收起笑容,走到中年人面前問道:「尊駕能否示下名
姓,在下也好有個稱呼?」
照江湖規矩,既已敗落人家之手,那是證明了自己技不如人。既然對方問到名姓,
也就不能不給人家一個回答。中年人只好低沉簡短道:「在下『九條命』卓不凡。」
司馬飄雪將頭轉向花小蝶這邊,道:「小妹,你已有隨身兵刃,此把刀就歸還給這
位卓朋友如何?」
花小蝶「嘻」的一笑道:「大哥,小妹本來就不曾打這把刀的主意,這人地上寫了
這些字,看得叫人奇怪,才把他的刀拿下來的。」
司馬飄雪不承望這花小蝶回答得如此痛快,心中大喜,忙上前一步,把「如意斷魂
刀」遞了過去:「卓朋友,『以武會友』,不在勝負之間。這把『如意斷魂刀』原璧歸
還。」
「九條命」卓不凡搖頭不迭:「卓某白紙留下黑字,這卻如何使得?」
司馬飄雪道:「某等都有隨身兵刃,留下此刀無用,卓朋友,武林中人不拘小節,
你把此刀收回吧。」
卓不凡目注司馬飄雪一眼,再看那小姑娘對此人言聽計從的樣子,情知眼前這書生
樣的漢子才是人中之龍,忙拱手一禮,問道:「敢問朋友如何稱呼?」
司馬飄雪含笑道:「在下天台司馬飄雪。」
「九條命」卓不凡聞言,霍然怔了一下,隨之對司馬飄雪長揖一禮,道:「卓某有
眼無珠,不識『中原第一劍客』虎駕,適才多多冒犯了。」
司馬飄雪指著花小蝶道:「這是我妹子小蝶。她才出道,不懂江湖規矩,適才有所
得罪,還望卓朋友海涵才是。」
「九條命」卓不凡朗笑道:「司馬大俠言重了,既然這姑娘是一代劍術大師司馬飄
雪大俠的妹子,剛才卓不凡栽在她手裡就不算丟人了。」說畢,將這把「如意斷魂刀」
雙手再次奉與司馬飄雪。
司馬飄雪哪裡肯受,一再推托。
「九條命」卓不凡道:「大俠有所不知,卓某出賣兵刃,那是藉口想結交江湖上朋
友。今日有緣,得遇『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大俠,真可謂三生有幸。有話說『寶劍
送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又有話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大俠若是不收,那就
太瞧不起人了。」說畢,竟將那寶刀硬塞入司馬飄雪手中,轉身就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眾人閃開一條道,讓這白白丟了寶刀的漢子過去了。
出乎意料,這漢子既已出去了,卻在人圈外朝裡面的司馬飄雪扔下一句話:「此刀
乃大俠一位故人遺贈之物。此人臨死前,要在下轉告大俠:大俠此行任重而道遠,望勿
以故人之情為念。若再遇上當年鐵屋被囚之類事,此刀斷金截鐵,可破此等陷阱。」
司馬飄雪聞言大驚:「前輩且請留步,還望告之那贈刀故人為誰?」
不見回答。
司馬飄雪與花小蝶急忙趕出來,剛才這人還在這裡,如今舉目四街,空空蕩蕩,卻
哪裡還有他人影?
這等鬼魅般的輕功,連司馬飄雪也自愧弗如。
那花小蝶伸出了舌頭。
顯然,花小蝶方才成功表演的那手「空手奪刃」,竟是對方主動承讓!
司馬飄雪怔怔道:「此是何方高人?既然有意送刀,又何必不挑明了,卻這麼神神
道道的讓人去猜啞謎?」
小蝶道:「大哥,你無端地得了一件寶物,只要它是真的,又何苦多費這些心思去
猜啞謎?小妹肚子餓了,且去找地方吃吃點東西再回客棧安歇如何?」
司馬飄雪道:「小妹的肚子也餓得太快,也罷,咱這就去找地方吃飯去。」
二人當下一起朝大街熱鬧處走去。去得不遠,便見左邊一家店舖,大門上端橫著一
塊「張記酒樓」的招牌。
司馬飄雪二人來到門口一看,這酒樓乃一樓一底的建築,樓下的正廳,一副曲尺形
的櫃檯上擺著兩抱轉的錫制大酒爐。氣派倒是不小,想必沽出的酒也是不錯的。
二人走進這家酒樓,見店堂裡桌座都空著,原來他們還是第一檔上門的客人。
司馬飄雪帶著小蝶撿了一副座頭安頓下來,吩咐店小二端上吃喝,要了一壺酒,邊
喝邊想心事,半晌不曾吭得一聲。
這花小蝶猜這司馬飄雪大哥還在想這兩人話中的蹊蹺,估計那算命賣刀者所提的故
人是大哥的一位紅顏知己,而看來這位紅顏知己的情形有些不妙。既然大哥不說,自己
也不好發問,便也學司馬飄雪的樣,悶著頭吃今天的第二餐飯。
二人正吃得無趣,突然店門口處一暗,司馬飄雪和花小蝶同時側臉一瞥,卻見進來
兩個客人。其中一個穿著一套滿是補釘的襖褲,似乎不屬於進這種飯店的角色。另一個
卻正是方纔那算命老者!
司馬飄雪見這算命老頭進來,眼中一亮,忙起身拱手道:「先生也來此處喝酒?」
那老者也認出了司馬飄雪,點頭道:「相公吃好。」
司馬飄雪道:「在下適才請先生算命,彼此已是朋友。可否請先生一起坐下喝兩杯
?」
老者道:「既是相公邀請,老夫也不謙讓了。」便一直走過來,當橫坐下。
那穿得破破爛爛的老者不待人邀請,卻也大大咧咧來挨著坐下。
花小蝶見這人身上醃髒,嫌惡地將身子移開了幾尺。
司馬飄雪為老者斟了一碗酒:「請!」
老者接過來,一口乾了。
司馬飄雪再斟上一碗,放到那叫化子般老者面前:「前輩,請了!」
那叫化兒般前輩也一口乾了。
司馬飄雪對老者說道:「適才承先生神算,十四字中尚有諸多不解之處,此番既然
有緣與先生再次相逢,還望先生不吝詳細指教。」
司馬飄雪說畢,再將一碗酒恭恭敬敬放到算命先生面前。
這先生呵呵一笑,將那碗酒再度飲乾,道:「大俠一生中可曾遇見兩個姓水的女人
?」
司馬飄雪驀地聞言,竟臉色慘白,呆呆地點點頭。
「此水家姐妹二人,是否因大俠之故而姐妹相殘?」
司馬飄雪驚異地目注算命先生,沒有回答。
「大俠可知,那當妹妹已死於姐姐之手?」這算命先生竟直截了當將一響驚雷擲在
司馬飄雪頭上。
司馬飄雪聞言,忽地站起身來,長劍出鞘,劍尖直指算命先生,厲聲道:「你是何
人?卻對在下之事知道得如此之詳?今又何故借釋命之名,將些話來消遣在下?」
花小蝶雖不知這司馬飄雪大哥何故如此,卻也將手緊按劍把,目視那算命先生身旁
的叫化子,以防不測。
那叫化子般的老者恍若未見,只顧低頭吃喝。
這算命先生在劍尖之下,竟也不驚不懼,緩緩道:「大俠且請息怒坐下,再聽老夫
道來。若是老夫說出幾件舊事,以證實老夫所說非謬。到時大俠再不信,要殺要剮,老
夫聽憑大俠的便是。」
司馬飄雪哪裡肯坐,劍尖仍然指著算命先生鼻尖,要他馬上說出來。
「大俠兩三年可曾在一艘大船望樓之上,對一個女子彈過一首《春江花月夜》?」
司馬飄雪臉色越來越白。
「大俠是否在一個荒島上被困了一年?好友來接你,你卻不肯走,直要一個全身穿
白的女子從船艙中出來,方肯上船回大陸?」
司馬飄雪聞言,長劍竟「叮噹」一聲落到地上,一屁股坐回凳上,口中喃喃道:「
你,你究竟是誰?」
花小蝶從未見過司馬飄雪大哥這種樣子,吃驚之餘,也將手離開了劍把,瞪大一雙
秀目,盯著這司馬飄雪大哥。
算命老者笑道:「老夫是誰並不打緊。大俠,老夫此來,乃是受一故去之人所托,
將幾句話轉告大俠。」
司馬飄雪汗流如注,口中喃喃念道:「故去之人?」
「大俠這故人臨死時,要老夫轉告大俠三事:一是從此不要以此故人為念,好好過
自己的日子;二是那萬里長風才是腳踏黑白兩道的大魔頭,大俠若是還心念故人,請不
遺餘力,務去挑了那惡人的淫窩;三是請大俠好好待你同行之人,此人人品武功俱不遜
於你那故人。所托三事,望大俠謹記。」
算命先生說完,笑著再乾了一碗酒,對司馬飄雪拱拱手,再看了花小蝶一眼,竟起
身拂袖而去。那穿著破破爛爛的老者也隨著起身而去。
司馬飄雪早已讓這一席話弄得目瞪口呆,竟忘了前去阻攔二人問個究竟。
倒是那花小蝶身手快,騰地站起身來要去追,司馬飄雪忙將她一把拉住道:「妹子
如何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方纔你是如何『空手奪刀』的?」
花小蝶臉一紅,止住了腳步。
司馬飄雪放開了她的手,和她一起出門一看,果然已不見此二人身影。
才這麼一瞬之間,難道這兩個老頭會飛,要不就是會遁地之術?
花小蝶臉紅筋脹,呆立在酒樓門口。司馬飄雪對她說道:「妹子如何看不出來?此
算命先生和那同行之人,身手定在你我之上。對方若是不願以真名和真面目見告,你我
卻奈得他們何?且隨大哥去喝酒,大哥還有話要與小妹商量。」
花小蝶聽司馬飄雪如此說,方悻悻轉身,回桌旁坐下,悶悶不樂將一碗酒一口喝乾
,半晌方道:「大哥如今心下有何打算?」
司馬飄雪想了想,答道:「去萬壽山。」
「如何又要去萬壽山?」
「小妹不知,方才算命先生所提到的故人,與大哥大有干係。大哥此去萬壽山,乃
是去證實那算命先生說得是真是假。若是所言不謬,為兄的將去萬壽山殺掉一個女人。
」花小蝶見司馬飄雪臉色難看,眉宇之間隱含殺氣,語調之中夾著悲愴,哪裡還敢搭言
?
「大哥?」小蝶欲言又止。
司馬飄雪見她神色有異,忙問道:「小妹有何為難之事?,儘管說出不妨。」
花小蝶道:「那日與大哥一起出山之前,師父曾反覆叮囑,要我將此行去向預先告
之。前些日子,小妹已帶信與師父,告知我等決定去挑那『桃花樓』之事。此番我等計
劃有變,卻來不及告知師父,卻怎生是好?」
誰知司馬飄雪聽小蝶如此說,卻正中下懷。他一直在擔心這小蝶武功尚未臻於一流
,若是去萬壽山動起手來,她萬一有個閃失,卻如何向她師父交代?如今聽她這一說,
倒是有了主意。
「小妹,為兄的在想,這水靈芝本領高強,咱們也許力量單薄了些。為兄的可否請
你先行回山一趟,請你師父一起出山相助?萬一她不肯,也就順便通知了她去向,豈不
一舉兩得?」
「那大哥在這裡等?」小蝶有些猶豫。
「不,大哥先去一趟,十日後小妹到萬壽山山腳下『郎記酒家』與為兄的會合如何
?」
小蝶雖然很擔心,然退一步想:萬一能請得師父下山相助,便可保司馬大哥無虞,
遂也就同意了。
二人當下尋了家旅店歇下。第二日,便各自分頭而去。
此間暫不表那小蝶姑娘如何回去遊說師父「絕情師太」下山相助,單說那司馬飄雪
的第三次萬壽山之行。
這司馬飄雪與花小蝶分手後,不慢不緊在路上行了十餘日。這天傍晚,看看已進入
了萬壽山地界。
舊地重遊,往事歷歷如潮,司馬飄雪對「白雲山莊」的記憶越來越清晰。看看一條
山谷便出現在眼前。出了這谷,便可望見白雲山莊了。
此時新月初上,將山谷照得甚為明亮,司馬飄雪奔了一陣,突然警覺不對,忖道:
「水靈兒水靈芝姐妹反目,恐怕如今一個也不在山中。如何這谷內樹木卻整齊有序,道
路如此潔淨,連亂石雜草也不見一點?瞧這情勢,莫非這白雲山莊已被人佔去了?」
他念頭一轉,立時隱蔽身形,在壁旁樹後閃掠前進。
將至莊門,忽見燈光閃耀,他暗暗一凜,想道:「瞧這燈火繁密的樣子,莊中的屋
子似是都住了人?嗯,白雲山莊是黃山派的地盤,俠義道中的人不會隨便去佔據的,等
閒的黑道人物,亦無膽子住進白雲山莊。這鳩佔雀巢之人,不知是何等膽大包天的角色
?」
司馬飄雪想了想,決定先潛入進去看看。他立時閃向莊左,小心翼翼潛入莊內。但
見山石花樹,迴廊曲檻,景物依稀都是從前模樣,當下避開燈光,朝莊後閃去。
前莊不時有人走動,他暗暗留神,發覺所見之人都是生人,而且會武功,大部分身
手還不弱,迥非一般江湖走卒可比,心下警惕更深,步步為營,不敢絲毫大意。
仗著熟悉地勢,他躲在暗中,凝目望去,只見客廳中似有人影。再近前一看,中間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
這人面貌醜惡,獐頭鼠目,身穿白緞子繡金花的長衫,手中捧著一個茶碗,正在獨
自品茗。
司馬飄雪暗暗盤算,忖道:「不知此人是誰,武功如何?何不先將他擒住問問?」
他自思自量,覺得還是慎重為好。心念既決,他就在一棵老槐樹上藏好,安心等待
,暫不作冒險之想。
過了片刻,見到兩名青衣少女捧著托盤走進房內,將盤中的酒菜擺在桌上,朝那白
衣男子襝衽道:「啟稟護法,酒菜已經齊備,還有吩咐麼?」
司馬飄雪一驚:這兩個婢子面生得很,顯然不是白雲山莊中人。她們口稱的護法,
卻不知又是什麼人?
只聽那白衣男子道:「你等去告諭眾人,任何人踏入山莊一步,殺無赦。你等未得
傳喚,也不許走近,有人膽敢窺視,我挖出他的眼珠。」
那兩個青衣少女齊聲稱喏,雙雙退出了房外。
司馬飄雪隱在暗中,心下奇道:「這要是幹什麼,瞧一下便得挖眼珠,是做私鹽,
還是要鑄假銀錠?」
過了片刻,那白衣男子開始蹀躞不安,負手在房中來回走動,不時探首窗外,四下
張望一眼,司馬飄雪恍然大悟,他是在等人。
倏地,聞得一聲彈指聲響。
那白衣男子驀地閃到窗前,驚喜道:「小姐,你再不到,小可就要急死了。」那白
衣男子撲到窗前的身法,令司馬飄雪心驚,知道這人是自己一個勁敵。
一聲輕笑,香風過處,一個人已飛身進入房內。
司馬飄雪暗暗讚道:「好輕功。」轉眼望去,房中多了一位體態婀娜,一身紫衣的
女子。
那女子臉上蒙著一塊紫色紗巾,看不出相貌年齡,司馬飄雪正感奇怪,白衣男子業
已伸手去解蒙面紗巾,笑道:「小姐放心,我已傳下嚴令,後莊只留幾個女子,未奉傳
召,絕不敢過來偷窺。」
說話之間,他已將蒙面紗巾解下,司馬飄雪已經看清了她的臉。
不出所料,這是水靈芝!
司馬飄雪將那男人仔細看了看,不是萬里長風,當然更不是自己——自己還在窗外
好端端站著哩。
這是一個陌生人。
水靈芝更換情人的速度真夠快的!
白衣男子解下紗巾之後。兩人糾纏了一陣,接著相視一笑,牽手走到桌邊,雙雙坐
下,飲酒談心。
不久,二人酒酣耳熱,水靈芝的羅衫已被褪脫一半。
接下來屋裡就是一陣亂響,屋裡在幹什麼?連最笨的人都猜得出來。
司馬飄雪懶得細看,將眼睛轉開,只是豎起耳朵,不放過屋裡的任何一聲響動。
這對狗男女可真有些磨功,一場鏖戰持續得不短,即使是打口井,這時也該打穿了
。
司馬飄雪耐著性子,從頭到尾聽完裡面狂蜂浪蝶般的呢喃和呻吟,床鋪不堪負重的
吱嘎之聲由低潮轉入高潮,再由高潮轉入平靜,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一聲心滿意足的長吁,是那個男人的聲音。然後是一個腦袋沉重地倒在枕頭上的聲
音。
不消問,這瘦猴子適才打出了平生最為酣暢淋漓的一炮,此番正地在回味無窮。
這時,卻響起了水靈芝的聲音,是在頌揚那位能幹的炮手:「想不到,義郎身子如
此瘦削,熬功卻如此出色。」
那男人的聲音道:「小姐過獎了,在下比起萬里長風大俠來,手段卻是如何?」
「哼,」水靈芝不屑道:「你也不想想,那萬里長風是什麼歲數了?萬里長風這一
生縱慾過度,周圍這麼多如花似玉,乾柴烈火般的少女,他萬里長風的東西再經用,也
是能狼不敵眾犬呀。」
那男人的聲音附和道:「是呀,想想也是。那萬里長風如今快五十歲的人了。情場
得意了三十年,和他動過傢伙的女子,沒有一千,怕莫也有八百,他能寶刀不老?怕早
缺口卷刃的了。小姐要圖快活,早該棄暗投明,轉求咱年輕人的點鋼槍……」
「啪!」一聲輕輕的耳光,然後是水靈芝的嗲聲嗔怪:「你這瘦猴子,平時言遲口
鈍的,這種場合倒吐得出偌些精巧下流話。你就不能說點正經的?」
「咱們的事本來就不正經,嘴裡怎能說得正經?」
又是一陣揪打滾動之聲。
好久之後,才是水靈芝的聲音:「色鬼,現在咱來說點正經事。」
「你正經得起來嗎?」
「休得貧嘴打岔。義郎,我一直有個事想問你。」
「我早知道『武林第一美人』不會白白讓我這種醜八怪操一頓。咱也不是那種吃跑
堂的無賴,美人兒,你就開出價來罷。」
「呸,再這樣不三不四,老娘耳刮子又來了!」
「饒命,小的再不敢了。說罷,小的們洗耳恭聽。」
「我一直想知道,我那漂亮的妹子水靈兒,那一日下山去武昌找萬里長風,後來一
直沒有回來,也沒有她的消息。你知道這是怎麼了?她出了什麼事?」
那男人懶洋洋的聲音:「你們不是姐妹反目了嗎?怎麼一下子關心起自己的妹子來
了?我說嘛,倒底是同根生,『姐妹鬩於牆,外御其侮』。」
「你知道個屁!我如果不打聽出妹妹的下落,我就沒法保護自己。你知道嗎,我若
是落到妹妹手裡,決計活不了。」
「真的?」
「誰有閒心拿這種事開玩笑?義郎,你真的知道些什麼,快告訴我。」
牆外的司馬飄雪已經將耳朵緊緊貼到了窗上,使勁屏住呼吸;生怕聽漏了這關鍵性
的情況。
「你那妹子吃了大虧了,你知道嗎?」
「此話怎講?」水靈芝的聲音有些興奮。
「那日她去找萬里長風,好像是為了打聽司馬飄雪的事。誰知一不小心,著了萬里
長風的手。」
「萬里長風把她怎麼了?」
「萬里長風騙她服下了『十香迷魂散』!」
「我的媽呀!」水靈芝驚叫。
「怎麼,你也知道這『十香迷魂散』?」
「你當我是誰?」水靈芝的聲音有些鄙夷,「我可是『萬毒不毒』水大俠的親女兒
,這天下有什麼毒藥是我不知道的?這『十香迷魂散』,還是我和萬里長風共同研製出
來的呢。」
「江湖上使用春藥害人的多著哩,『十香迷魂散』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你知道個屁!這『十香迷魂散』可不是一般的春藥,我給它加上了來自天竺的蔓
陀羅花和西洋的罌粟花。這藥可霸道得很,人服下去連神智也會混亂。它可以一頭將綿
羊變成老虎,也可以把一隻最兇猛的老虎變成綿羊;人只要吃下它,連最貞潔的尼姑也
會變成世上最騷的騷貨!」
好長一陣沒有聲音,想必屋裡那男人聽得呆了,因為屋外的司馬飄雪也聽得目瞪口
呆。
豈止是目瞪口呆?司馬飄雪此時已經五雷轟頂,血脈賁張,眼神也開始變得瘋狂起
來!
「怪不得!」半晌之後那男人的聲音道,「聽說你那妹子服下藥之後不堪得很,什
麼淫蕩的怪相都做過了,她把自己扒光了,要萬里長風乾;那萬里長風,也真有他的,
確實是個老狐狸。眼見這女娃子已經發了失心瘋,熬著慾火,就是不去碰她。那水靈兒
苦苦哀求,追前攆後,萬里長風一直拿著架子,就是不幹她。最後,聽說水靈兒還跪在
地上去吮那萬里長風的臊根。萬里長風做盡了過場,才大發慈悲,受用了她。」
屋裡又是長時間沒有聲音,屋外卻差點就有了聲音——司馬飄雪滿臉通紅,手腳簌
簌發抖,體驗到一生從未有過的強烈殺人慾望!
好不容易,司馬飄雪用了最大的克制力,來克制住自己不要拔出劍來,因為他還需
要許多寶貴的情報。
「這後來又怎麼了?」水靈芝問,連她的聲音也有點悚悚危懼。
「還會有什麼?後來,水靈兒就醒過來了。」那男人的聲音泛泛道。
「這下,可有萬里長風好看的了!」作為水靈兒的姐姐,水靈芝當然猜得出此後水
靈兒的反應。
「有什麼好看的?你當她是在什麼地方?那是在武昌萬里長風府中!無論她怎樣發
狂,在那裡眾多高手圍攻之下,她走不出三招就會喪命的。」
「那她喪命了沒有?」水靈芝急急忙忙地問。
「你這個當姐姐的是希望她活還是希望她死?」那男人問,這聲音裡有些嫌惡味兒
。
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才聽得那男人接著道:「小姐,你可是真是魔鬼變的,連我也開始害
怕起你來了。」
窗外的司馬飄雪不難猜到,水靈芝一定在裡面發了幾句大悖人倫的議論。
「你說,究竟水靈兒死沒死?」
「先親親這個!」屋裡那男人開始賣起關子來了。
裡面又是一陣吱吱嗄嗄的響動。
「這才乖嘛!」八成那男人提了個古怪要求,並且當下得到了滿足,開始接著往下
說了:「你那妹子發起瘋來,確實是頭小老虎。她提著劍,將萬里長風府第鬧了個天翻
地覆,口口聲聲要殺掉萬里長風。那天,差不多府中所有的人都和水靈兒交過手了:八
大高手,四大護法中的三個,以及四十名府中的貼身衛士,還包括萬里長風本人,都和
水靈兒過了招。」
「我那妹子就這麼厲害?」水靈芝顯然不信。
「厲害是厲害,可我懷疑天下還有什麼人能在那裡真正厲害起來?還不是怪那萬里
長風,捨不得你那妹子的美色;傳下令,務要活捉她。誰傷了她,就要付相同的代價;
誰殺了她,萬里長風就要殺誰。就這樣,在眾高手的合圍之下,水靈兒終於精疲力盡,
眼看就要被萬里長風等人活捉了,後來你猜怎麼了?」
「吁!」水靈芝如釋重負。
她當然知道妹妹會怎麼樣。
「她拔劍自殺了?」水靈芝急切地問。
「不,看來你還不瞭解你的妹妹。」
「她到底怎麼了?你這天殺的,快說!」
「她竟用盡平身之力,一巴掌向自己臉上拍去!」
「死了嗎?」水靈芝忙忙地問,聲音中竟有一種狂熱。
「死了倒好!可她比死還要糟糕。當時在場的人都覺得慘不忍睹,可憐她花一樣的
一張臉,被自己一巴掌拍得稀爛,那光景即使扁鵲,華陀在世也治不好了。」
屋裡沒有聲音了。
屋外也沒有聲音。
司馬飄雪頭腦和身上都麻木了。這些消息已經把他徹底打暈了。他用最後一點自制
力來站著,決心無論聽到什麼事都不發作,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聽完。
半晌之後,才聽到裡面水靈芝有氣無力的聲音問道:「萬里長風就這樣讓她走了?
」
「哼,他倒沒有這麼好的心腸,換了我肯定會這樣做。」
「哼,假慈悲!」水靈芝不滿道。
就為了這男人的這句話,司馬飄雪就決定這次暫不殺這個人了。
「是別人救走的!」
裡面的水靈兒和外面的司馬飄雪都大吃了一驚。
「誰能在這種虎口狼穴裡救走水靈兒?」水靈芝的聲音極度失望。
「若是別人說來,我也不會相信。偏偏就有人救得她走!這時,突然闖進來兩個老
尼姑,不但武藝高強,還會妖法,硬生生將水靈兒搶走了!見水靈兒突然遇救,場中除
了萬里長風,都鬆了口氣。敢連我也說了聲『阿彌陀佛』!」
窗外的司馬飄雪也緩了口氣。
「糟了!」水靈芝卻在低聲道,「不過,也許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什麼事情糟了?怎麼又是不幸中之大幸?」屋裡那男人的聲音有些譏嘲味兒。
「這下,我妹妹才不會放過我呢?怪不得她那天要來殺我,後來又放過了我。」
「這是怎麼回事?」那瘦男人問。
「你記得幾個月前這裡下了一場大雪嗎?」
「當然。」
「就是在下雪的那風天,我那寶貝妹子的姘頭兒司馬飄雪上山來了,高低要我交出
水靈兒。他的口氣明白得很:若我的回答不能令他滿意,他就會殺掉我。可巧那天天公
作美,把莊院裡好多房子都壓垮了,司馬飄雪住的客房也倒塌了。我正在想,這莫不是
天助我也,要幫我料理這個最可怕的對手。
「等雪下得小點時,我正準備去看那司馬飄雪死沒死,此時卻看見黑暗中一個人影
,那人影分明是水靈兒!
「可是,她帶著面罩,即使帶著面罩,我也看得出,她渾身都表達出一種殺人慾望
。當然,她到白雲山莊來殺人,除了我,她還會殺誰?司馬飄雪是她情郎,再讓她活八
輩子,她也不會殺司馬飄雪。
「當時,我也被倒下來的房子打傷了,但是,即使不受傷,我也看得出,自己不再
是這水靈兒的對手了。
「從她走路的架勢和輕而易舉就移開幾塊擋路的大石頭看,她不知這些日子從哪裡
去練成了一身功夫,我估計她此時已是王霸流的功夫了。
「我想,自己今日是萬難倖免了。躲也沒處躲。換了別人倒還好說,可水靈兒卻早
晚都會找到我,她也是白雲山莊的人嘛。白雲山莊對她來說毫無秘密可言。當時我也受
了傷,逃不掉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一條計策。我知道我妹妹有一種傻乎乎的善良
勁兒。此時我若要想活命,只有打動她的憐憫心;而最好的打動她憐憫心的方法,莫過
於去關心水靈兒的情郎了。
「於是我把司馬飄雪從屋裡抱出來,費了我好大的勁兒,把她背到外面。生怕水靈
兒看不見,聽不見,特地將司馬飄雪背到馬棚裡去;那裡四通八達,說話到處都能聽到
。
「在馬棚裡,我給他包紮傷口,說了很多感情話,可笑那司馬飄雪是個大傻瓜,他
這次上山也是來殺我的,我能不知道?可是那傻瓜顯然被我那些胡說八道感動了,卻不
知道這些話我是說給外面那個影子聽的。可真不容易呀,我又是表演又是訴說,從三更
說到五更,把嘴都說痛了,眼淚也流盡了。
「直到拿穩了妹妹不會殺我了,我才假哭著跑出棚子,一溜煙兩腳抹油,逃下山去
。
「可笑那司馬飄雪最後還感動得很呢。他也知道,當時我要殺他,就跟捏死一隻蟲
子一樣容易。若不是水靈兒就在旁邊,我確實想像捏死一隻蟲子一樣捏死他!」
「光啷」一聲,屋門大開,一個人影一晃,床上那對赤赤條的男女眼前已經出現了
一把黑不溜秋的寶刀。
床上的兩個人嚇得魂飛魄散,不是為了那把指著他們胸口的刀,而是為了這個闖入
者眼睛裡那種可怕的綠光!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可怕的眼神!
水靈芝隨即就認出了這個天煞星。
他是司馬飄雪!
此時,無論什麼情報對司馬飄雪來說都沒有意義了,他已經聽不下去了,再聽下去
,他會當場活活氣死,所以他一腳踹進來了。
那瘦男人不認識司馬飄雪,可他也根本不用問這是誰?
從這人開門進屋、搶到床前、倏地出刀這一連串快如電閃的動作上看,這普天之下
有幾個人有這種功夫?
這一對男女沒有任何倖免的可能!他們全身赤裸,摟抱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害
怕司馬飄雪誤會了他們的意思而驟然下殺手。
隨後,兩對恐懼的眼睛再不敢看司馬飄雪的眼,而轉到他手中那把刀上。這把刀現
在稍微抬起來了一點,對著他們的脖子。
這對男女現在成了兩隻等待被開膛剖肚的兔子。這兩隻待宰的兔子都是一流高手,
他們很快就認出了那把黑刀:這把刀同這個劍士一樣令人生畏,它正是江湖上遺失了多
年的「如意斷魂刀」!
此時,不要說司馬飄雪手腕稍微往下面這麼一抖,他們就會完蛋,即使司馬飄雪將
捏住刀的手放開,讓那刀自動落下來,這刀也一樣會削掉他二人的頭,這是一把絕世無
匹的寶刀。而如今這寶刀是握在一個絕世無匹的武士手中!
即使連閻王老兒親自來求情也沒用了。
三個人瞪著眼睛互相看了很久,床上的兩個人大氣也不敢出。
終於,司馬飄雪退後了兩步,再退後兩步。
「你們倆給我慢慢起來,穿上衣服!」司馬飄雪用一種不像人類的聲音冷冷說道。
「動作慢一點,不要想耍什麼花招。只要有一個動作我看不順眼,就立取你二人的
首級。懂嗎?」司馬飄雪晃一晃手中的刀,補充道。
現在他是在五尺開外,床上的兩個人驚恐地盯著司馬飄雪的眼睛,呆呆地點點頭。
兩個光溜溜的身子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水靈芝用可憐巴巴的眼睛示意了一下地上。
司馬飄雪看了一眼,這對狗男女的衣服全都脫在地上了,他們不敢下床來取,怕司
馬飄雪看不慣這個動作。
司馬飄雪眼睛盯著床上的人,手上刀伸了過去,將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挑起來往床上
扔。
扔一件,他們穿一件。最後,兩人都穿好了。司馬飄雪的劍還在指著他們。
「你先將這男人捆起來,我可不願意在和你這賤人談話的時候讓人從背後戳一刀!
」司馬飄雪用刀尖指一指水靈芝,吩咐道。
水靈芝乖乖地走過去,將這瘦男人四蹄攢上,結結實實捆將起來。
「我司馬飄雪堂堂男子漢,不殺無辜之人!」他用刀指著那男人道:「不管你是誰
,也不管你今後要幹什麼,今日我權且放你一馬,等我殺了水靈芝之後,你什麼時候想
來尋仇,儘管找我好了。」
瘦男人臉上表情如釋重負。
水靈芝臉色慘白。
司馬飄雪慢慢把劍轉過來,指著水靈芝:「這普天之下,怎麼會找出你這種人?連
禽獸見了你也會感到臉紅!你怎麼會用如此陰毒的手段來對付自己的親妹妹?同樣的父
母,怎麼會生出這麼不同的一對女兒?」
「不是同樣的父母,是同父不同母!」水靈芝抗辯道。
「不管你和水靈兒是不是同父同母,今日我再不會放過你了,你懂嗎?」司馬飄雪
目示水靈芝,眼神像冷卻的溶鐵。水靈芝點點頭。
「可我也不做那種背後捅人一刀的卑鄙事兒,你還有一次機會。」司馬飄雪上前一
步,刀身一晃,從牆上挑下一把寶劍,那劍「光啷」一聲落到了水靈芝腳下。
「把劍撿起來!」司馬飄雪再退後兩步。
「我不撿!」
「為什麼?」
「撿不撿起來我都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殺便殺吧。」
「把劍撿起來!」司馬飄雪再次命令道,他的聲音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我說過我打不過你,你殺吧!死在『中原第一劍客』手中,我死而無憾!」
「你要幹什麼!」司馬飄雪聲音憤怒已極——原來水靈芝正在解自己的上衣。
「我是赤條條投生而來,今日還是想赤條條離世而去。」水靈芝厚顏無恥地說。
她已經全身脫光了。
司馬飄雪眼不錯珠地盯著她。
他已經領教夠了水靈芝的詭計多端,這次可不願再上當了。水靈芝那副可以讓任何
男人發狂的裸體,對司馬飄雪沒有任何干擾作用。
她不願意公平決鬥,那是她的事。司馬飄雪已經給過她機會了。
司馬飄雪瞇縫著眼,眼神變為鐵灰色。這是絕流武士殺人之前的眼神。
「司馬大俠,你也是知書達理的人。聖人云:『君子死,冠不免。』你能讓我在死
前最後梳一下頭嗎?我不願意這樣披頭散髮去地下見我的母親。」渾身赤裸的水靈芝雙
手攏起那一蓬瀑布般的秀髮,她的雪白的裸體在燈光下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可是,這種驚心動魄的美打不動司馬飄雪的憐憫心。他已經太多地受過憐憫心的害
。這種憐憫心已經將最親愛的水靈兒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再也不會上當了。
但她僅僅是要求在臨死前梳一下頭?
司馬飄雪遲疑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水靈芝感激地笑笑,那是臨死前的美人一笑。虞姬自刎烏江,楊貴妃縊死馬嵬,可
能也是這種笑。
司馬飄雪對這種傾城一笑無動於衷。
水靈芝走到床頭穿衣鏡前,拉開梳妝台上的小抽屜。
「慢!」司馬飄雪厲聲喝道,舉刀搶過去。
可是已經晚了一點。
梳妝台前漫起一股白煙。司馬飄雪一瞬間什麼也看不到。
白煙消散之後,水靈芝已經不見了。
司馬飄雪只聽到那巨大的衣鏡「吱嗄」響了一聲。開了,又合起來。
司馬飄雪試著找到穿衣鏡上的機關。
徒勞無益。
那把寶刀開始發揮作用了。鋼鐵鑄成的穿衣櫃在寶刀的砍削下開始粉碎開裂。最後
轟然一聲倒下。
櫃子後面是個地道。地道口蓋著一塊厚厚的鐵板。
等司馬飄雪砍開鐵板,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司馬飄雪鑽入地道,一直追下去。
司馬飄雪在曲曲折折的地道裡七彎八拐,轉得昏頭昏腦,哪裡找得到水靈芝的影子
。
司馬飄雪到底還是上當了!
當司馬飄雪鑽出地道口時,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白雲山莊的小松林中。
他提著劍到處尋找一番,沒有找到水靈芝,只好怏怏地返回白雲山莊,準備將那床
上男人解開,再細細問點口供。
剛剛跨進白雲山莊水靈芝的客房大門,司馬飄雪就發覺情況不對:床上繩子已經掙
斷,那瘦男人已不知去向。
屋裡赫然還有一個人!
一陣刀風掠至。
司馬飄雪急出寶刀,迎向那襲來的刀影。
兩刀堪堪相碰,怪事發生了:那陣猛劈過來的刀光居然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的媽呀,司馬飄雪兄弟,你這是把什麼怪刀!」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
司馬飄雪大喜過望:原來是「快刀」古豪。
「你何處得了這把寶刀,也不事先警告我一聲?我這一刀若是劈下來,撞到你那刀
口上,豈不就斷送了我這把三代傳下的金刀!」「快刀」古豪眼不錯珠盯著司馬飄雪手
中的傢伙,還在喋喋抱怨。
「古兄,你這一向卻都在哪裡?如何到了這裡?東湖小俠小兄弟呢?床上這人到哪
裡去了?」司馬飄雪拉住「快刀」古豪,連珠炮般發出一大堆問題。
「快刀」古豪生氣道:「見鬼,這麼多事情,叫我一下子怎麼回答?兄弟,還是讓
我先看看你那把刀。」
這「快刀」古豪脫不了老脾氣,嗜刀如命。
方纔司馬飄雪舉刀一擋,從那一道烏溜溜的暗光一閃之中,「快刀」古豪便已經明
白眼前是一把非同尋常的寶刀!
此時他已不由分說,一把從司馬飄雪手中奪過寶刀,湊到亮處仔細打量。
「天哪,兄弟,這不是那把天下聞名的『斷魂刀』嗎?如何到了你手中?」「快刀
」古豪驚叫連連。
司馬飄雪耐住性子,將自己如何收下一個名叫花小蝶的妹子,如何碰見一個算命人
,又如何從賣刀人手中得到這把刀的經過一一告訴了「快刀」古豪。
古豪聽得出神。
等司馬飄雪講完了,「快刀」古豪艷羨道:「怎麼儘是兄弟碰見這等好事?早知如
此,我早一點趕到武昌,豈不這件好事就讓我碰上了?又得了個絕色小妹子,又得了把
稀世寶刀。」
「古兄若是有興趣,兄弟就送給你罷。」司馬飄雪淡淡道。
「你把什麼送我?我是個粗人,你那妹子我可不會侍候。再說,無平白故,屁股後
面拖著一個小丫頭幹嗎?最多今後嫁她出去時得點聘禮。你還是算了吧,司馬飄雪兄弟
。」
司馬飄雪奇道:「古兄,你怎麼說話還是這麼沒頭沒腦?我說的是這把『如意斷魂
刀』。」
「你說什麼?」「快刀」古豪眼中放出一道貪婪的光。
「我說的是,這把『如意斷魂刀』你既是瞧得起,就拿去罷!」司馬飄雪補充道。
古豪一聽此言,喜出望外,趕忙伸手就從司馬飄雪腰帶上解下刀鞘,將那「斷魂刀
」「光」的一聲插入刀鞘,系到自己腰帶上。好像生怕稍遲一點,司馬飄雪就會收回自
己的許諾。
司馬飄雪看了奇怪,道:「古兄,你這人怎麼越來越不拘禮節?我將如此貴重一件
稀世之物送了你,你怎麼連客氣也沒有一聲?大大咧咧,就這麼一把搶過去,趕忙繫在
自己褲腰帶上去?」
「快刀」古豪道:「咱們這麼多年的兄弟,還分什麼你我?你知道我一向愛刀如命
。為了這把刀,我連親生父母都敢出賣;況且,你當我用這把刀來幹什麼?還不是為你
玩命。我幾次三番差點為你丟了命,今後還得為你去送命。區區一把刀,難道比我古豪
生命還值錢?你拿這把刀買我的命,我還謝你做什麼?況且,你是『中原第一劍客』,
我是『快刀』古豪。我才是正宗使刀的,這刀給了你,名實不符,豈不委屈了這把『如
意斷魂刀』?」
司馬飄雪哈哈大笑,他還是第一次聽古豪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而且說得如此頭頭
是道。
「快刀」古豪也是哈哈大笑。
兩個人摟著肩頭笑了個夠。
司馬飄雪這一天的驚險和激憤,隨著朋友的到來,以及這一番蠻不講理的奇談怪論
而煙消雲散。
「快說說,自從那日突圍以後,你又幹什麼去了?」司馬飄雪見這「斷魂刀」案可
以了結了,方向「快刀」古豪問起這個最關心的問題。
「快刀」古豪道:「那十來個飯桶,如何趕得上『快刀』古豪?不過兩個時辰,咱
家便把追兵撂沒影了。後來幾天倒處找你,找不到,再去找東湖小俠,也找不到。卻不
料因禍得福,那一天經過一座山下,幾個強人攔住我,問我要買路錢。我正情緒不好,
便和那幾個強人交起手來。我殺了他們的頭兒,那些嘍囉們見我武功厲害,便將我奉為
他們的寨主。我歡喜得頭都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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