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珍珠城中第一美人】
司馬飄雪還沒到廣西,就已聽說,「天下第一高手」,南海珍珠王爺,已經發出了
帖子,要在十天以後舉行一個隆重的訂婚儀式,女方竟是「武林第一美人」水靈芝之妹
,幾天前與司馬飄雪交過手的小美人兒水靈兒!
司馬飄雪想:「『專找不如一遇』,這話說得太好了。」當自己正要尋這些集美大
豪們晦氣的時候,他們競爭先恐後給他司馬飄雪送來機會,彷彿生怕他司馬飄雪突然畏
縮不前,不來找他們的麻煩了。
先是「濠州王」這傢伙。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卻要開什麼「百美之宴」,故意將
自己那骯髒的情慾四處張揚;你張揚就張揚好了,卻偏生要請他司馬飄雪幹什麼?難道
堂堂「中原第一劍客」,還會眼紅你那些連哄帶騙弄來的不幸女子?
這濠州王若是當初在草擬客人名單時稍微躊躇一下,扣下那張發給司馬飄雪的請帖
,他司馬飄雪也就不會遇上那個窮秀才,當然也就不會出手打抱不平,以致後來引出這
麼多事情。
正是「請神容易送神難」,自己親手招來瘟神,他濠州王徐爺豈不是活該!
然後是「飛刀王」黃大均那廝,簡直就是伸出脖子來讓司馬飄雪剁!他為什麼不學
學那個所謂的「武林盟主」萬里長風大俠,將髒汗衫髒內褲什麼的拿到背人的旮旯處去
洗,然後在公眾面前人模狗樣,戴個正人君子面具來哄人,卻偏偏要開什麼「贈美擂台
」,當人暴眾讓自己丟人現眼?
現在又是珍珠王朱威這蠢東西。他不知用什麼法子,將那號稱「武林第一美人」水
靈芝的妹妹,多才多藝的小美人水靈兒勾上了手。
不知怎麼回事,當司馬飄雪聽到水靈兒將要和珍珠王訂婚的消息以後,竟有些酸溜
溜的感覺。
這對於司馬飄雪來說,可有些非同尋常。
人所共知,司馬飄雪雖然號稱「浪俠」,卻絕不是一個隨便動情的男人。從前,為
他神魂顛倒的女子也不算少了,他可從來沒有動過一下念頭。
「沒出息!」司馬飄雪罵了自己一句,竭力將腦中關於水靈兒的想法排除出去。
顯然,珍珠王已將水靈兒勾到手了,幾時勾到手的,他司馬飄雪不知道。當然,對
方也沒義務要通知司馬飄雪。
既然已經勾上手了,你躲起來悄悄受用就是了。就算你手段高,會泡妞,關了門愛
怎麼泡就怎麼泡好了,卻也偏偏要大發武林帖,讓人來慶祝他誘騙少女的成果,還要大
宴五日,包吃包住包玩;甚而至於,還要到處放出風聲,將送客人們一點土特產作紀念
。
誰不知道,珍珠王的土特產可不是什麼陳酒老醋京醬搾菜什麼的。珍珠王的特產就
是珍珠,那可都是些值大錢的東西。
「黃金耀人眼,白財動人心。」這消息一放出去,那些所謂的武林豪傑們,若不像
小狗聞到了茅坑的氣味,搖著尾巴,屁顛顛趕去才怪!
然後,吃人口軟拿人手軟,他珍珠王就會因此得到一些為他死命向前的走狗。到最
後,這些都會用來對付他司馬飄雪。因為普天之下人都知道,他司馬飄雪正在尋珍珠王
的晦氣。
好個珍珠王,可真夠狡猾的!
但司馬飄雪還是來了。
他「中原第一劍客」怕什麼?「不會打仗不吃糧,不會唱歌不賣糖」;「明知山有
虎,偏向虎山行」。
就為了水靈兒,他也應該走這麼一趟。
於是,在大鬧「飛刀王」擂台的半個月後,「浪俠」司馬飄雪已來到了珍珠城。
這珍珠城乃是南海一大奇觀。當時有句話叫做:「西珠不如東珠,東珠不如南珠。
」
這裡的「南珠」,就是廣西合浦的白龍城。由於它盛產珍珠而被稱為「珍珠城」。
這一帶盛產珍珠。珍珠珍珠,確實是珍貴的珠子,它可與黃金白銀一樣,作為一般
等價物而進入流通市場,明以前歷代王朝都十分重視這筆出產於國門東南的天賜財富。
為了方便珍珠的採集,加工和交易,朱元璋於洪武七年決定修建「珍珠城」,將自
己的七王子朱詡派去坐鎮南海,壟斷珍珠的開採,加工和交易。
司馬飄雪是夜晚時分到達珍珠城的。還在十里之外,司馬飄雪便已經看見了珍珠城
上空閃耀的光亮,就像臨近了龍王爺的水晶宮。
由於夜晚城門關閉不得而入,司馬飄雪在珍珠城外一家小店中宿了一夜,第二天一
早才進入了珍珠城。
這「珍珠城」不過是個袖珍的集鎮,南北長一百一十丈,城牆高三丈,寬二丈。珍
珠城的城牆建於洪武七年,呈長方形,整個城牆是用一層黃土一層珠貝夯打構築而成,
一到了夜晚,就會珠光輝映,猶如一條閃著光的白龍。怪不得司馬飄雪一到珍珠城十里
之外便看見了亮光。
珍珠城在東南西北各有一道城門,城內設了望樓,在樓上可監視城外活動,連白龍
海灣也收眼底。「珍珠城」僅這道城牆本身就已珍貴無比,更甭提城中的藏寶了。
司馬飄雪一踏進珍珠城,便彷彿進入了一個珠貝的世界。大街兩旁的土夯房屋,螢
光點點,這是因為牆內密密夾雜著珠貝之故。大路小道,房前屋後,隨手一把泥土,其
中必有珠貝。縱橫交錯的街道上,珠貝被踩成了粉末,路呈銀白色,如撒上一層白沙,
彷彿在冬天踏上了北方鋪上一層薄雪的街道。
珍珠城,天下獨一無二。此城修成以後,不知吸引了多少中外客商前來觀光賞鑒,
也不知有多少宗以億萬計的交易在這城中達成。
這一次,珍珠城重新爆出冷門。不過,這一次並不是珍珠引起的,而是因為一樁不
同凡響的訂婚儀式。
這次訂婚的女方,乃是號稱「武林第一美人」水靈芝的妹子水靈兒;男方是號稱「
天下第一高手」、「第一富豪」的珍珠王。
「人親富的,狗咬窮的。」這種定親儀式,客人肯定少不了。
果然,定親這天,客人足足坐了三百桌。
開席了,四十多歲的珍珠王和十八歲的水靈兒肩並肩出來,向三百桌佳賓敬酒來了
。
三百桌的客人,兩三千個饕餮之徒,頓時停止了咀嚼,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他們
全都為水靈兒的絕色美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客人們早就得知,這水靈兒乃黃山武林世家出身,秀外慧中,文武雙修,琴棋書畫
詩文散曲均會,特別是善於機變。但多數客人都沒預料到:「武林第一美人」水靈芝之
妹,竟比水靈芝本人更美!
水靈兒的美貌在客人中引起的震驚,被珍珠王一點不漏地看在眼裡。珍珠王得意洋
洋,伸手捋了捋鬍子,正要開口說話,卻有人大煞風景來了。
一個身著白袍,腰懸長劍的青年,從人叢中走了出來,右手拿著個錦盒,說話瘋瘋
癲癲,聲音大得不像個有教養的人:「珍珠王,聽說你這裡有天下最好的珍珠,咱們打
個賭如何!」
這種場合居然也有人敢開玩笑。珍珠王心裡一驚,他知道有人添亂來了。
舉眼一看,果不其然,來者正是號稱「浪俠」的惡劍客司馬飄雪。珍珠王不動聲色
,心中冷笑一聲:「狗浪子,果然來了!」
「浪俠」司馬飄雪「浪」得出格,竟不顧起碼的禮貌,從客位中一直走到珍珠王面
前站定,也不向名動天下的珍珠王施禮,卻向珍珠王爺身邊的水靈兒問候道:「靈兒,
我來了。」
「浪俠」司馬飄雪,竟敢當著三千武林佳賓的面,與武林第一高手「珍珠王」的未
婚妻水靈兒調情!
眾人驚得說不出話來。
水靈兒這一驚也非同小可。
這對於司馬飄雪來說也是破題兒第一次。
首先,他雖然號稱「浪俠」,這等輕薄狎邪之事,即使背著人也從未有過,更何況
當人暴眾,公開表演?
其次,對於水靈兒的美貌,他早已領略過,但他沒有想到,再次見到水靈兒,她會
是如此的美,簡直美得銷魂奪魄,美得令人醉心,美得令人痛苦!
連他自己也開始懷疑,在這一出預先擬就的輕佻表演裡,是否已經摻入了幾分真實
的成份。
司馬飄雪分明感到:一絲奇妙的變化從心底深處湧出來,他朦朧地覺得,這水靈兒
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女人。
司馬飄雪為自己的這種變化暗暗吃驚:因為他此番前來,是與珍珠王作對的。水靈
兒是珍珠王的未婚妻,這個笑靨如花的少女,照理說是他司馬飄雪的對頭。
水靈兒當然對司馬飄雪心中這些電光火石般出現的念頭一無所知。作為一個具有正
常虛榮心的女子,水靈兒並不討厭這種調情。
於是,水靈兒對這個狂妄後生淺淺一笑,道:「我們素不相識,你來與不來與我何
干?」
司馬飄雪大驚:她竟當面否認與司馬飄雪相識!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一個女子不願相認一個男子,提醒對方這一點是失禮的。
司馬飄雪拚命抑制住對這個活潑少女的感情,口中開始胡說八道:「靈兒,我們雖
然索不相識,向來卻相互心儀。我們這不是已經認識了嗎?」
既然水靈兒有令,不得相認,司馬飄雪不得不扮出一副輕薄惡少的口吻。
「就算這樣吧。司馬大俠不遠千里,惠然肯來觀禮,水靈兒在這裡多謝了。」水靈
兒口齒伶俐,不卑不亢,顯然對於演假戲習以為常。
「我不是來觀禮的。」既已踏濕腳,就不能往後退,司馬飄雪打算將自己的牌直接
亮出來。
「那你來幹什麼?」水靈兒好奇地問,她已經開始為這個年輕劍士的大膽感到興趣
。
「我是特地來對你盡一句忠言,卻又不知你肯不肯聽?」司馬飄雪的回答有些出乎
水靈兒的意料。
司馬飄雪扮出來的神態很天真,在水靈兒眼中,這種天真無邪的表演怪誘惑人的。
她不知道,司馬飄雪說話時已經接近於自剖心曲了。
「有什麼話你就說吧,也許忠言逆耳……」水靈兒笑著問,分明有幾分鼓勵的味兒
——有哪個女子不愛聽男人的恭維話呢?特別是出自司馬飄雪這樣英俊男人的恭維。
「我說,你不該和珍珠王定這場親。」司馬飄雪誠誠懇懇勸水靈兒,像一個苦口婆
心的長輩開導任性的女孩兒。
「為什麼?」水靈兒故作驚訝。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已經可以作你的爹爹。況且,人所共知,珍珠王在這珍珠城
中有幾百名嬪妃和宮娥綵女,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又何必摻和在裡頭?」
「你……?」從禮節上講,水靈兒知道自己應該表現出適當的嗔怒。
一直未動聲色的珍珠王心中怒火在逐漸上升。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楞小子,這樣說豈不是在找死!」座中的多數客人們想。
「我正準備為他消消腫,你卻要嫁給他,為什麼要讓珍珠王的腫塊更大更臭呢?」
司馬飄雪越發猖狂,雙眼直視水靈兒的眼睛,越發出言無忌,彷彿場中的珍珠王本人和
兩三千武林來賓根本不存在!
「司馬大俠專程趕來,就為了說這幾句話麼?本小姐已經知道了。謝謝你。你現在
可以走了。」水靈兒好不容易才沒有笑出聲來。
她很想狂笑一通,她覺得這司馬飄雪真是一個怪物,這種調情的方式,只有瘋子才
幹得出來:他似乎忘了,她水靈兒是「天下第一高手」,富可敵國的珍珠王爺的未婚妻
呀!
「不,我現在還不想離開。」司馬飄雪執拗道。
「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有把我的禮物送給你。」
「什麼禮物?」
「愛情!」司馬飄雪乾巴巴蹦出一句。他決定激流勇進,把這塌惡作劇一直演到最
後一幕。
作為這場自編自導獨角戲的演員,司馬飄雪只有一點超出了這場戲腳本的規定:他
有些弄不清自己方纔這話是不是心裡話了。
「愛情」二字一出,終於滿堂失色,忿忿然的表情出現在多數客人臉上。「吃人家
飯,給人家干。」客人們懂得此時必須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激憤。
奇怪的是,遭此奇恥大辱的珍珠王竟表現出一種反常的耐性,至今沒有表一句態,
站在那時,保持著一種不祥的沉默。
水靈兒大笑,渾身止不住地顫動著,引得身上珠寶玉珮叮噹作響。
笑夠了,水靈兒方道:「『浪俠』,你竟敢在這兩三千客人面前對我口吐輕薄之言
,侮辱珍珠王?」這聲音嬌甜如黃鶯囀鳴。
此時,水靈兒已經把頭轉向了她的未婚夫。她很想看看這個號稱「天下第一高手」
和「第一富豪」的未婚夫,將如何應付這種赤裸裸的挑釁。
珍珠王此時的角色不好把握:身為武林佼佼,他絕對不能在這種挑釁面前退縮;貴
為侯王,他又不能像一般街頭小癟三一般,咆哮著即出老拳。
珍珠王的涵養氣度確實令人佩服。他只是淺淺一笑,道:「司馬兄年輕氣盛,武功
蓋世,身後又有天台司馬世家可仗恃,行事處處有『快刀古豪』之類高手相幫,原是可
以到處說大話的。」
在場只有水靈兒一個人猜出了「珍珠王」此話的用意:他想在開局之前偷看一眼司
馬飄雪手中的牌——也許這出言不遜的年輕人成竹在胸,也許他在什麼地方藏著幾張能
通吃的大牌還沒亮出來?
司馬飄雪搖頭道:「在下怎敢倚仗他人的勢力到處亂說大話?司馬飄雪從來是個人
做事個人當,王爺若是以為司馬飄雪今番還帶來了什麼幫手,那就未免太小看我這個『
中原第一劍客』了。」
珍珠王憑本能知道司馬飄雪這話是老實話。原來他演的是單刀赴會!珍珠王一顆心
終於放下來了。
「珍珠王,你可真是珍珠王麼?」司馬飄雪突然問了個出人意料的問題。
「司馬大俠這話是什麼意思?」珍珠王莫名其妙。
「你若是珍珠王,當有天下最好的珍珠。」司馬飄雪這話有些孩子氣。
「這個麼?」珍珠王傲然道:「普天之下,除了皇宮之中或許有兩粒讓寡人看得進
眼的珍珠,其餘麼?……哈哈哈哈!」提起珍珠,就該珍珠王說大話了。看來司馬飄雪
的問題也激發了珍珠王的孩子氣。
司馬飄雪等珍珠王笑夠了,才朗聲說道:「既然是這樣,那麼,珍珠王閣下,咱們
打個賭怎麼樣?」
珍珠王望著司馬飄雪手中的錦盒,猜中了司馬飄雪的意思:「你那盒中裝的可是珍
珠?」
「正是。」
「你賭本王城中沒有比它好的?」珍珠王有些難以置信:這後生竟連「林中不賣薪
,湖上不鬻魚」的道理都不懂,竟然揮舞著大斧跑到魯班家裡來了。
「正是。」司馬飄雪老老實實地承認。
「若我有呢?」珍珠王感到有趣。
「這盒中的珍珠就歸你了。」司馬飄雪道。
「也不知他那盒中是什麼破東西,竟要作賭注,興許我珍珠王根本就瞧不起哩。」
珍珠王想。
「若我沒有呢?」珍珠王前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他想看看究竟這狂妄後生肚裡賣的
是什麼藥。
「若王爺輸了,在下便要將水靈兒帶走。」司馬飄雪口氣越來越大。
此語一出,座中兩三千人頓時「哄」地一聲嘈雜起來。他們斷定這小子決活不過今
日午時去。
「好哇!」富有涵養的珍珠王終於忍無可忍了:「孺子好狂!竟敢欺到我珍珠王頭
上了。來人,將本王的絕品珍珠取來。」
水靈兒狡猾地看了司馬飄雪一眼,掉頭向珍珠王道:「王爺,你真的要將靈兒作為
賭注?」她覺得這場賭博有些不像話,不禁蛾眉一掀,冷冷地問。
珍珠王在兩三千雙眼睛的注視之下,沉聲道:「哪裡會呢?你是我生平最愛的女人
,本王怎會以你為賭注去賭什麼珍珠呢?本王只是受不了這小子的狂傲,一時的激憤之
言,再說他根本贏不了。」
「萬一他真的贏了呢?你就把我當個隨便什麼綵頭押給這小子?王爺可真是個有自
尊心的男子漢呀!」水靈兒不依不饒,竟然咬起未婚夫來了。
珍珠王仰天哈哈大笑:「好靈兒,真是口若利刀,一點也不輸於你那『武林第一美
人』的姐姐水靈芝。放心吧,本王就給這小子一個機會。」
水靈兒再冷笑:「好吧!我就看你們這些武林粗坯要幹些什麼傻事!」她有一種不
可思議的感覺,她覺得眼前這個口出狂言的年輕人比她的未婚夫更懂得女人的感情。
果然,司馬飄雪柔聲道:「靈兒,我對手中的珍珠其實一點自信也沒有。只不過我
最好的東西都願為你而賭。即使我輸了,也要你明白,我為了你,是什麼事都願意幹的
。」司馬飄雪已經當起真來。
「你願意為我而死嗎?」插科打諢的輕薄調笑不知不覺終止了。水靈兒也開始認了
真。
「我很願意。」司馬飄雪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怎麼證明?」水靈兒鄭重問道。
只見「浪俠」司馬飄雪「鐺」地一聲拔出長劍,「靈兒,吩咐吧。是去殺人,被殺
,還是自己挖心掏肝?」他說得擲地有聲。
珍珠王看得暗暗心驚。他不明白,自己怎麼竟然容許這一對男女在他面前信誓旦旦
起來!那水靈兒可是他的未婚妻呀!
珍珠王這臉丟得可不輕。下面座中有些客人也看清了這一點。兩三千人中,一些蠢
貨開始鼓噪起來:「讓他把心挖出來!」
水靈兒冷笑著,她已經被這個場面激怒了。只見她俊面緋紅,秀目傲視著廳中的兩
三千客人,厲聲道:「我會讓他把心挖出來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我想問一句,這裡還
有沒有別的人愛上了我?」
「我!我!我……」出乎珍珠王意料,下面竟轟然響起了一陣鼓噪,司馬飄雪的挑
釁沒有受到應有的報應,珍珠王在人們眼中的威信開始下跌,人們開始失去了對他應有
的尊重。
「謝謝。我想證實一下誰是真心的:誰願意為我而死,請站出來試試!」水靈兒還
在窮追猛打。
無數個聲音又在大叫:「叫司馬飄雪先把心掏出來證明……!」
水靈兒大聲道:「他能站出來直面珍珠王,掏不掏心我都相信他是真心。你們還有
誰敢站出來?」
一時,那些剛才還很起勁的人們鴉雀無聲了。
幸好,先前進去取珍珠的人此時已經取了珍珠出來。
珍珠王陰沉著臉,大聲吩咐道:「把本王的皇帝皇后珍珠亮出來,讓那些下流胚都
開開眼!」珍珠王被那些趁機嘴上揩油,一迭聲喊「我」的混賬客人們激怒了。
僕人打開了錦盒,眾人只覺眼前一亮:兩粒雞蛋大小的珍珠嵌在錦盒之中,在大廳
裡發出瑩瑩亮光。
客人們頓時鴉雀無聲。這可是個千載難逢一飽眼福機會。就一般的情形看,鴿蛋大
小的珍珠就已很罕見了。這雞蛋大小的珍珠,只有傳說裡深海中的巨蚌腹中才有,得之
極不容易。
「珍珠王爺乃大明朝朱姓嫡系,三代駐南海主管珍珠專賣,幾代人才收集得這兩粒
大小相差不大的絕品珍珠,既取名『皇帝皇后』,意寓至尊。若想找出一對比這還大的
珍珠,只怕再過一千年也辦不到。」座中有那識貨的,早讓那一對珍珠晃花了眼。過了
半晌之後,才有人站起來,結結巴巴奉承道。
珍珠王一臉儼然。
司馬飄雪一聲冷笑,將手中的錦盒盒蓋一翻。剎時間,只見主廳之中,滿是閃動的
輝光。眾人,包括珍珠王在內,全都傻了眼:只見那司馬飄雪錦盒之中,嵌著一大二小
三枚母子珍珠。大的一枚母珠有鴨蛋般大,小的兩枚,恰好有小雞蛋大小,與珍珠王的
帝后珍珠一般大小,但那光澤卻遠遠比珍珠王的一對明亮柔和,更美麗。
這是天台派珍藏了近百年的鎮門之寶,乃婆羅洲一巨商所贈,當初天台派掌門路經
廣東,遇上一夥強盜正在打劫一隊外來馬幫,毅然出手相救。經過一番性命相搏,外幫
商人感恩不盡,將本來要進京獻與中國皇帝的這套舉世無雙的珍珠贈給了天台派掌人。
天台派是武林名門,並不像珍珠王那樣喜歡炫新耀奇,所以,從來沒人知道這一套
子母珍珠的存在。
如果司馬飄雪此行確實倚仗了天台派的什麼強援的話,那就是特地去天台山借了這
一盒鎮門之寶。只要司馬飄雪開口,天台派什麼都願意給。因為天台派上下,早已將「
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視為該派未來的掌門人,除了司馬飄雪,該派再也找不出一個
可以將本門武功繼承並發揚光大的精英人物了。
珍珠王朱威目瞪口呆。子母三珠,珍珠王也曾耳聞,但它遠在域外,而且僅僅存在
於人們的傳說之中。「這司馬飄雪究竟是何等樣人,竟連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也弄得到手!」珍珠王想。
兩三千客人看得如醉如癡,一迭聲高喊:「好!」
「這『浪俠』司馬飄雪真是個魔鬼,誰知道他兜裡還拿得出些什麼出人意料的東西
來嚇唬人?」水靈兒怔怔地想。
「浪俠」司馬飄雪道:「珍珠王,你輸了。王爺,拿話來說吧!」
珍珠王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靈兒,咱們走。」司馬飄雪見對方一聲不吭,沒耐性了,竟伸手來拉水靈兒。
水靈兒並不掙扎,任那胳膊捉在司馬飄雪手中,只是淺淺笑道:「王城之中,只怕
不容你說走就走?」
司馬飄雪隱約明白了水靈兒之意,似乎要他拿話激那「珍珠王」,遂大聲道:「咱
們能走的,只要你願意。雖有『奸嫖賴賭』這老話,然則『珍珠王』何等身份,豈可與
市井無賴輩等同?自然是一言九鼎。如若賴賭,豈不失信於天下?」
那座中多是些唯恐天下不亂之人,見這司馬飄雪話中將珍珠王逼得緊,一齊要看場
火拚之戲,數百張喉嚨一齊大喊:「珍珠王一言九鼎,走!走!快走!」
司馬飄雪正是有心生事之人,在眾人鼓噪聲中,牽起水靈兒的袖袍,說聲「走罷!
」當即向外走去。
水靈兒處驚不驚,仍是一臉甜甜淺笑,竟隨著司馬飄雪望大門便行。
王府眾衛士已紛紛拔劍在手,將司馬飄雪他二人去路阻斷。
司馬飄雪冷哼一聲,放開水靈兒衣袖,將那鞘中寶劍抽出三寸,一道不祥的冷光一
閃。
令眾賓客大失所望的是,那珍珠王竟是如雷般一聲大喝:「讓他們走!」
兩三千佳賓紛紛離開酒桌,在廳中擠成了一條人巷。有的大喊大叫,有的鼓掌跺腳
。雖是未能看成一場火拚,眼前景觀也算得珍珠城千古罕見的大奇聞:堂堂珍珠王,竟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未婚妻讓人當眾搶走而敢怒不敢言!這等天大喜劇之事,人們豈能不
樂?
司馬飄雪和水靈兒兩人離開珍珠王府,走上大街,再順利地出了珍珠城城門,一路
竟然無人阻攔。
出了珍珠城,那水靈兒笑著問司馬飄雪:「還在生氣麼,司馬飄雪大俠?」
「生什麼氣?」司馬飄雪假癡假呆。
「我故意裝作不認識你。」
「你這樣作一定有你的理由,我憑什麼要生氣?」
「既然沒生氣,我可要談正事了。」
「洗耳恭聽。」
「司馬大俠賭倒是贏了,架也沒打成,一路也無關卡阻攔,大俠已是和了個大滿貫
。此番沒了對手,也無觀眾,大俠那愛情假戲也不必再演了,何不實話實說,大俠今番
要將小女引往何處去?」
那司馬飄雪給水靈兒這一番話戳了個正著,反倒沒了主張,口中囁嚅道:「且容在
下想想。反正天色已晚,你我且到前面集鎮覓個客店住一晚,明日卻又理會。」
二人一路瞎扯著,不久到了前面小鎮。司馬飄雪讓店家開出兩間上房,立刻回自己
房中躺下。今天出了許多偶然之事,他需要對之加以思索和籌劃。那水靈兒卻讓店家在
自己房中設了幾樣菜餚,幾色果品,將一壺上好老酒溫了,親去將司馬飄雪拖過來,二
人慢慢喝酒談天。
出乎意料,司馬飄雪與水靈兒竟談得甚為投機,天上地下,琴棋書畫漫天扯去,不
知不覺便已到了深夜。
司馬飄雪覺得再呆下去於禮教不合,正欲告辭回房去睡,卻聽得外面院子裡一響「
嗒」的一下,似是一顆石子落地之聲。
司馬飄雪輕輕「噓」了一聲,道:「靈兒注意,有人來犯!」說畢,一口氣吹熄桌
上燈火,拔劍在手,輕輕拉開房門。
司馬飄雪站在院中縱目四望,卻見靜悄悄的院子邊沿,站著一個年有六十左右的駝
背老人,雙目炯炯如電,朝著司馬飄雪瞪著眼。
司馬飄雪藉著門裡透出的光亮仔細打量這不速之客,心想在那珍珠王府中並不曾見
到此人,直覺不是珍珠王方面的人。若珍珠王有心尋隙,早該動手了,也不必特地追到
這裡來生事。
半明半暗中,司馬飄雪將劍插回劍鞘,對這不速之客抱拳一禮,道:「何處高人,
找來區區客房外何事?」
駝背老人「嘿嘿」一笑,道:「『會昌門』龍州分壇壇主,『駝龍』胡雲高,特來
拜會『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大俠!」
司馬飄雪聽到這名號,微微一笑,道:「司馬飄雪與前輩無冤無故,何勞親來教誨
?」
「駝龍」胡雲高道:「胡某確乎與司馬飄雪大俠無冤無緣,只是有人與司馬大俠有
怨。駝龍胡某不過是受人之托,前來與司馬大俠理論幾件事由。」
司馬飄雪心中明白了幾分,口中連連道:「好說,好說……敢情胡壇主要與區區過
幾招?」
「駝龍」胡雲高點點頭,道:「不錯……只是此地旅館客舍,不合驚擾別人,咱們
換個地點較量如何?」
司馬飄雪頷首道:「區區甘願奉陪,就請前輩劃下道兒,指明何時何地。」
胡駝子道:「司馬飄雪大俠名不虛傳,果然是個痛快人。何不就在此時此刻,我二
人到『林家鋪』的西郊,翠屏山下一決高下如何?」
司馬飄雪道:「如此最好,就請胡壇主先行一步,區區銜尾即到如何?」
胡駝子點點頭,「嘿嘿嘿」幾聲冷笑,躍身縱上院牆,身形倏地不見。
司馬飄雪回進客房,向水靈兒問道:「靈兒,你是當地人,可知道『林家鋪』西郊
,翠屏山這一個地方?」
靈幾點點頭,道:「我知道,出『林家鋪』鎮,前行十來里路,就是翠屏山。司馬
大俠,小女也要陪你一同去。」水靈兒說完,也不管司馬飄雪同不同意,把長劍負上肩
背,一步就跨了出去。
司馬飄雪知道水靈兒一向執拗,逆反成性,勸是勸她不住的,只好由她。
兩人出客房,拉上房門,由院牆電射而出,奔入曠野。騰起上乘輕功,兩個人在星
月之下,猶若兩抹輕煙,往「林家鋪」西郊飛奔而去。
不消半個時辰,翠屏山已遙遙在望。
司馬飄雪看這翠屏山,正就像一道翠綠的屏風豎在那裡,拱衛著林家鋪小鎮。這「
翠屏山」之名,可能就由此而來。
兩人來到山麓,夜風呼呼,林木肅森,兩人站在一塊空地邊,左看右看了半天,沒
有見到一個人影。
司馬飄雪二人正在狐疑之間,卻聽得山麓樹林處,傳出一陣吆喝之聲:「胡壇主,
讓我『旱地蛟龍』張欣來看看那『中原第一劍』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東西!」
說話聲中,空地邊樹林之中「騰」地跳出一個黑臉猛漢,身高七尺,兩臂渾粗,一
雙油缽大的拳頭,兩條粗眉,一對暴眼。
司馬飄雪見樹林裡撲出這樣一個猛漢來,心裡暗暗捉摸,這胡駝子自己不露臉,卻
支出這樣一個人來,難道今晚要與他司馬飄雪來個車輪大戰?
司馬飄雪正在心念電轉,卻又見左邊樹林裡「唰」的一聲,疾如飛鳥掠出一條人影
,在「旱地蛟龍」張欣三五尺開外飄落下來。
司馬飄雪正在驚疑,卻見這水靈兒搶上前來,手指那張欣嬌聲道:「憑你這樣一條
泥鰍黃鱔,也配跟『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大俠交手?且讓本小姐來對付你,也是足
夠有餘的了。」
那「旱地蛟龍」張欣,聽了水靈兒此言,早氣得七竅生煙,怒吼一聲,道:「哪裡
來的黃毛丫頭,想在爺爺手中討死?」
水靈兒更不答話;突然一個飛身,竄起五六尺高,結結實實「拍」的一聲,兜面打
了這惡漢一記耳光。
水靈兒出手之快,即使象張欣這樣的江湖惡人,居然也沒能閃躲得開。
站在空地邊沿的司馬飄雪禁不住喝了聲彩。
「旱地蛟龍」張欣吃了這一記耳光,氣得大喝一聲,道:「臭丫頭,爺爺這就取你
小命。」暴喝聲中,猛一上步,一個「癲牛撞欄」之勢,兩個缽大的拳頭,直向水靈兒
面門捶去。
水靈兒輕巧靈活,輕輕一閃身,連作壁上觀的司馬飄雪,也不知道這女子用的什麼
身法,已經繞到了「旱地蛟龍」背後,伸掌就拍。
這黑漢子大吼一聲,猛地一個「金龍掉尾」,回身向水靈兒撲來。
水靈兒一矮身,身子陀螺般一轉,滴溜已滑出數步。
「旱地蛟龍」張欣又打了個空,幾乎跌個「餓狗吃屎」,氣得他哇哇怪叫如雷,掄
起一雙拳頭,凌風似的,直向水靈兒搗去。
水靈兒也不還手,一味施展流水步法,東來西閃,西來東避,就像走馬燈似的兜著
那鐵塔也似漢子團團轉。司馬飄雪只見那場中前後左右,儘是水靈兒的影子。
那「旱地蛟龍」枉有水牛般大的力氣,累得一身臭汗,手上施展一套「八仙拳」,
連對方的皮毛也沒有沾著一下。不由得大吼一聲,跳退兩步道:「你這個臭丫頭,就會
這點捉弄人的花拳繡腿麼?」
水靈兒道:「你這夯漢也是不知好歹,既然你嫌『花拳繡腿』不過癮,那就嘗嘗姑
娘的真功夫。」
一語剛落,那水靈兒不知怎麼身形一轉,就將「旱地蛟龍」這莽漢二百多斤重的身
體,以一式「霸王舉鼎」之勢,舉了起來,離地三尺,向外一甩。
這鐵塔也似漢子,連聲哇哇大叫,身如斷線紙鳶,飛出三四丈外,「叭」的一聲摔
落地上,立時暈倒,再也爬不起身來。
吆喝聲再起,樹林邊處,又跳出兩個彪形大漢。
「果然是車輪戰!」司馬飄雪冷笑一聲,再看那兩個新到的大漢,一個使用一口厚
背大環刀,一個揮舞一根「豹尾棍」,一左一右,已把水靈兒夾困在中間。
司馬飄雪一聲冷叱:「休得恃眾逞兇,待區區奉陪幾招。」那身形早已飛揚而出,
截在二人面前。
二人見司馬飄雪赤手空拳,大喝道:「呔,小子,我等刀下不斬空手匹夫,快亮兵
器來!」
司馬飄雪冷然一笑,道:「不必,區區要會你二人,赤手空拳已夠了。」
使大環刀的漢子怒聲罵道:「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休怪老爺們佔你便宜!」
那漢子「便宜」二字剛落,刀環嘩啦啦一陣怪響,一個「獨劈華山」之勢,朝司馬
飄雪兜頭兜臉砍下。
司馬飄雪一聲「來得好!」,挪身半步,對方一刀已斬了個空。隨後他挪身閃晃,
橫掌如刃,朝這漢子面門直切而下。
使大環刀的漢子躍退兩尺,只覺得一陣銳風掠地,拂了一下面門,其痛猶如刀割。
不由得怒火湧起,刀光一閃,一式「枯樹盤根」,又向司馬飄雪雙腿斬來。
司馬飄雪一聲長嘯,身形閃晃,魑魅遊魂般已不知去向。
這漢子駭然一怔,正在楞楞抹眼看時,一縷聲音在背後響起:「傻瓜,對手就在你
身後呢!」
司馬飄雪不願讓自己的寶劍沾上莫須有者之血,也不想樹立不必要的仇家,是以他
非不得已時,並不肯施展殺著。否則,剛才他閃身對手背後,以他的劍法身手,縱有十
個這種大漢,也已血濺七尺,橫屍地上了。
使大環刀的漢子回頭一看,司馬飄雪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背後,真是又羞又恨,大
喝一聲,一揮手又是一刀猛掃而下。
司馬飄雪心裡很清楚,眼前這幾個惡漢,不過是受人僱傭,多半是那個大名府的王
公公,要不就是那「濠州大俠」所派遣,跟自己談不上怨仇過節,只要略使薄懲,亦已
夠了。是以見對方回身一刀砍來,又是挪身閃開。
這漢子已是怒不可遏,「霍」地一轉,展出他成名江湖的「三絕刀」刀法,捲起一
道白光,宛如游虹匹練,直掃過來。
司馬飄雪施展出早年所學「大擒拿手」,一式一招,迅如風飄,身形不離對方刀光
五尺以外。那漢子已使盡了壓箱本領,休想斬著對方一根汗毛。
兩人這一照面之下,已打了二十餘招。
此時,司馬飄雪一聲冷叱:「著。」那漢子左腳湧泉穴就吃了一指,只聽得「噗通
」一聲,身子一軟,已跪到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此時,那邊樹林處嘿嘿數聲冷笑,人影閃晃,「唰,唰,唰。」又飛出三個人來。
第一個是早先亮過相的「駝龍」胡雲高,腰間纏著一條「九合金絲棍」。其餘兩個
,一個是三十歲開外,短小精悍,號稱「錦毛猴」史明,捧著一對「判官筆」。另外那
個年約四十左右,一張黑臉膛,一副連腮鬍子,凶眉暴眼,手中捧著一支「吳鉤劍」。
照司馬飄雪的仇家所計劃的,是用「車輪大戰」把他活活累死。三人一出場,就成
了三個斗兩個的場面。雙方並不打話,一上場就是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錦毛猴史明,舞
起雙筆,當先直取水靈兒前胸。
那邊,「駝龍」胡雲高和使判官筆的漢子,已經和司馬飄雪殺得難分難解。
水靈兒雖然是個年輕姑娘,但是名師出高徒,她是黃山一代空門俠隱玉真師太的衣
缽傳人。那身手自是非同小可。「錦毛猴」史明沒想到這年輕女子竟懷有這等絕技,捨
命力拼,竟是絲毫佔不到便宜。
那邊使「判官筆」的漢子與司馬飄雪鬥得汗流浹背,只見這漢子手忙腳亂,挑、點
、拍、印,小巧輕便,全是點穴功夫。
可是他此番的對手,不是別人,偏偏遇到的是「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本身就
是個點穴的大行家,對於「點穴」,「拍穴」,「打穴」,「拿穴」四大功夫,都深得
個中三昧。這判官筆漢子這等粗淺點穴功夫,如何點得著他?
一連十數個照面過去,都給這司馬飄雪走馬觀燈似的左摟右挑,一一避過。而「駝
龍」胡雲高也沒想到:他們雙戰赤手空拳的司馬飄雪,不但討不了絲毫便宜去,卻早已
累得呼呼喘氣,精疲力竭,狼狽不堪,已知再打下去有敗無勝,說不定還得賠上一條性
命。
「哇!」一聲慘叫傳來,眾人忙中回頭一瞥:「錦毛猴」史明一念之差,已讓水靈
兒長劍穿心,一命嗚呼。
「小女子休得猖狂,且看看老佛爺的利害。」一聲暴喝,一個身穿大紅袈裟的瘦長
喇嘛已突然躍身水靈兒前。
「你這位大喇嘛,有什麼利害本領,儘管施展出來,休拿大話嚇人。」水靈兒不屑
地哼了一聲,道。
但見瘦喇嘛「唰」的一聲,把身上那襲鮮紅色的袈裟僧袍脫下,露出裡面一件小褂
,和兩條筋絡可數的長臂。
水靈兒驚駭地看到,這怪喇嘛兩條長臂,不知用了什麼藥物,染得又紫又黑,一陣
陣腥臭怪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順著風勢四向飄送。那十隻手指,更是漆黑如墨,亮
晶晶的手指甲,也有三寸多長。
「你這古怪老頭,究竟是人還是鬼?」水靈兒有點害怕,鼓足勇氣問了一句。
聽得此言,這怪喇嘛霍的一矮身,全身骨節頓時「格格」出聲,那張青紫的臉變得
一片蒼白,一雙鬼眼凶光灼灼,猶若深山魅魑。
水靈兒連連後退。
那喇嘛的十隻手指,突然緩緩向前,伸長起來,足足比原來伸長了一倍,宛如殭屍
利爪。兩隻腳,就像擂鼓似的,一步一步,直向水靈兒迫過來,面目猙獰可怖,活像個
食屍鬼!
整個場地上鴉雀無聲,所有的視線都投向這個怪喇嘛身上。
司馬飄雪距離這瘦喇嘛稍遠。當看到他雞爪似的十隻手指,猛然想到一件事。當下
大喝一聲:「靈兒姑娘,速速退後!」
就在這石火電光之際,這似人似鬼的喇嘛發出一聲慘厲刺耳的長嘯,颯地帶起一股
激厲狂風,人若離弦之箭,直撲水靈兒而來。
水靈兒聽到那聲陰喝,明白勢頭不好,一縱身,閃後五六步,然後不顧對方的毒爪
利害,正待出手向這喇嘛劈胸打去,一陣宛若洪鐘似的聲音突然傳來:「不能接近他身
體,這是最陰毒的『蠍爪功』!」
這個「功」字猶在繚繞空中,一響「嘶」的破風聲,司馬飄雪宛若一隻灰鶴,疾如
閃電,已從十多丈外飛掠而至。司馬飄雪身影猶未沾地,早已舉起飄飄水袖,朝向這怪
喇嘛兜頭一拂。跟著又是一聲長嘯,送過去穿心一掌!。
眾人乍覺眼前一花,只見這瘦喇嘛的身子,已經像斷線的風箏似的,飛出三丈多遠
。只見他頭部先自著地,接著「轟」的一聲,這毒喇嘛已跌了一個腦破血流,一命嗚呼
。
司馬飄雪這一出手,真可稱是疾若猿鳥,迅如電掣,僅在眨眼剎那間而已。「駝龍
」胡雲高這邊,看到又折了一員大將,情知勝負已成定局,悄悄扛起這毒喇嘛的屍體,
打算草草收兵。
司馬飄雪和水靈兒身形已雙雙飄至——「慢著!」兩把劍一前一後,斷了這幾人的
退路。
「說,誰指使你們來的?」司馬飄雪沉聲問道。
幾個人的眼睛望著「駝龍」胡雲高。胡雲高一聲不吭。
「不交代清楚,你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水靈兒厲聲道。她早已看透了司馬飄雪
的心思,如果這幾個人不自己把來路交代清楚,司馬飄雪會認為這都是珍珠王所為。
「說嘛!」看到沒人開腔,水靈兒的長劍已架到胡駝子脖子上。
胡駝子咬咬牙,看了司馬飄雪一眼,他怕的正是這個長著一副書生相的年輕人。終
於,胡雲高喃喃吐出一個名字:「王公公。」
「自然是出錢雇的你們?」司馬飄雪問。
胡駝子點點頭。
「他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這裡?」水靈兒不肯就此放過他們,繼續追問道,手中的長
劍還架在駝子脖子上。
「我們從無錫一直跟到珍珠城,喬裝打扮出席了珍珠王和,和,和小姐的訂婚宴,
然後一直跟到這裡。」胡雲高一五一十招了。
「你們一共來了幾撥人?」水靈兒心細。
「連我們,一共五撥。你們可能回中原的五條路都堵死了。」胡駝背招供道。
「好了,去吧!」司馬飄雪擺擺手,幾個人如蒙大赦,急忙抬起那晦氣喇嘛,一溜
煙去了。
翠屏山一戰大獲全勝,司馬飄雪與水靈兒高高興興,一路說笑著回到旅店,飽餐一
頓之後,二人各自回到房中歇下。
凌晨時分,司馬飄雪將水靈兒房門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他們事先約好的暗號。鑒於
昨晚的遭遇,他們覺得還是小心一些為好,給自己人定個暗號,免得一聽到什麼聲響就
拔刀扯劍怪嚇人的。
「又出什麼事了,司馬大俠?」水靈兒睡眼惺忪開了門問,有點不高興。
「靈兒,我想我們還是趁著天色將明未明之時立刻出城的好。」司馬飄雪抱歉地告
訴水靈兒。
水靈兒看到司馬飄雪一臉的鄭重,就沒有多問,轉頭回到房中。
到底是習武之人,三下兩下,水靈兒就已經收拾穿扮停當,腰懸長劍,精精神神出
現在司馬飄雪面前。
司馬飄雪注意到,水靈兒昨天是一身的青,今天卻是一身的白。有的女子打扮起來
,總使人注意到她們的衣著,而水靈兒兒無論穿什麼,總是人蓋過了服飾。
「好個靈兒!欲將西湖比西子,淡裝濃抹總堪宜。」司馬飄雪高聲讚歎道。
水靈兒將一對聰慧的大眼睛審視了司馬飄雪一眼,似乎在琢磨司馬飄雪這話的用意
,沒有對他的恭維作出反應。
司馬飄雪也不介意,數出幾錢碎銀子放到水靈兒房中桌上,算做二人的住宿費,然
後領著水靈兒走出客房,來到客棧小院中。
司馬飄雪望著水靈兒,對院牆努了努嘴。水靈兒會意,跟著司馬飄雪飛身上牆,跳
出小院,兩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小鎮。
一到鎮外,司馬飄雪吃了一驚:居然有七八個騎士,牽著十數匹快馬在鎮外等著。
「是司馬飄雪大俠麼?」那為首的騎士看到二人走近,迎上來恭敬地發問。
司馬飄雪點點頭,暗暗運氣準備動手。
「小可陳度等,在此專候多時了。我等為司馬大俠和水靈兒姑娘備有四匹好馬……
」這伙騎士們態度極其恭敬。
司馬飄雪將手離開劍把,用眼睛向水靈兒打了個問號,水靈兒詭密一笑,未置一辭
。
陳度向自己人打了個手勢,一個騎士牽過來兩匹快馬。
「司馬大俠,水靈兒姑娘,請上馬。」陳度邀請道。這些人馬是從哪裡來的?為什
麼會等在這裡?司馬飄雪本想好好問一問。但他遲疑了片刻,又將湧到嗓子眼上的。問
題嚥了回去——這些日子,司馬飄雪遇到的怪事太多了,他乾脆連想都懶得想,也懶得
再多問。
自己不是要趕路麼?既然有人備著好馬,巴巴地等在這裡,不坐白不坐;況且,看
水靈兒那表情,八成,所有這些,都是這促狹鬼丫頭暗中安排的。
司馬飄雪目示水靈兒,要她上馬,自己也身形一晃,躍上另一匹馬。
「管他們從哪裡來的,隨遇而安得了。若有什麼意外,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中原
第一劍客』只要一劍在手,還會怕誰?」司馬飄雪想。
「司馬大俠,我們往哪兒去?」這接應隊的頭兒陳度跳上馬之後,轉過頭來問道。
司馬飄雪想了想,道:「先去海邊。」
十數騎人馬立即向百十里外的白龍海灣飛馳而去。
百十里路程,少半天也就到了。浩瀚而碧波粼粼的東海,一下子出現在眼前,司馬
飄雪精神為之一振。
到了海邊,司馬飄雪與水靈兒在前面慢慢走,那十來個半路殺出來的「隨從」跟在
他們後面。
一行人慢慢來到白友船港,卻見港內停著數百艘大大小小的船。遊船,客船和官船
都有。
水靈兒問司馬飄雪:「司馬大俠,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帶你回中原。」
「為什麼要捨近求遠來走海路?」
「這是迫不得已。你沒聽那胡駝子說,每條回中原的路都給王公公派來的人堵死了
。咱們若是不想一路跟人打架,就只有走海路了。」司馬飄雪道。
「租艘船?」水靈兒問。
司馬飄雪點點頭:「當然。」
「那就去租一艘大官船罷。海上風浪大,大官船行駛得平穩些。我認識幾個大官船
的船主。」水靈兒建議道。
司馬飄雪馬上就同意了。
水靈兒去了沒多大一會兒,眾人就看見她站在一艘華麗的大官船的船頭上,正在向
他們招手。陣陣海風吹起水靈兒額前的秀髮,繃起她身子青春的線條,那樣子真是美極
了。司馬飄雪再次心中一動。
船過來了,司馬飄雪收起心猿意馬,吩咐大家上船。
上船後,司馬飄雪又吩咐立即起錨,大官船當即揚起風帆,緩緩朝海灣外面駛去。
司馬飄雪注意到,那十數名新來的隨從居然個個是航海好手。在他們的掌握下,大
官船很快就駛出了白龍海灣,直向深海方向駛去。
司馬飄雪一直站在船樓的望台上遠眺。司馬飄雪每一次見到海,都不禁為大海的宏
偉氣勢震懾。一個人的生命在浩瀚在大海之前顯得何等的渺小!
司馬飄雪不禁想起莊子的《秋水篇》,然後竟不知不覺輕聲吟了出來:「秋水時至
,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渚崖之間,不辨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
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
向右而歎——」
正吟至此,一個銀鈴般的聲音竟將司馬飄雪的功課接了過來,繼續背下去:「井龜
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
於教也。今爾出於崖,觀於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以與語大理矣。」
司馬飄雪笑笑,跟著齊聲吟道:「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
不盈;尾閭洩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
之所勞,盡此矣。」
「靈兒,想不到你如此的博學多聞。」司馬飄雪真心讚道。
「第一次見到大海?」水靈兒笑吟吟地問司馬飄雪,沒有接他的話頭。
司馬飄雪含笑不語。
「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時候,我想起的也是這段話。」水靈兒調皮的眼睛一閃。
「第一次見到大海?我還當你一直就在海邊長大的。」司馬飄雪道。
「不,我姐妹二人一直在黃山清風庵玉真師太門下習武,直到去年才下山涉足江湖
。」水靈兒解釋道。
「幸而你師父沒有將你一直關在深山尼姑庵裡,否則……」司馬飄雪欲言又止。
「否則什麼?」水靈兒窮根究底。
司馬飄雪的回答有些牛頭不對馬嘴:「這正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一個人若是見
過了比『武林第一美人』水靈芝還要漂亮的水靈兒,就會彷彿吃了河豚一般,此後就百
樣不鮮。也許,這世上再沒有可以吸引他的東西了。」
「少貧嘴!」水靈兒嗔道,那神情卻跟生氣差得很遠。
司馬飄雪也顧不上去揣摸水靈兒的心思,一味說道:「靈兒,你看,這長天浩渺,
海風徐來,又無俗人俗事攪人清興,若能再有一張琴,臨波而鼓之,該是何等有味之事
?」司馬飄雪笑著,轉頭望了一水靈兒一眼,道。
「是有張琴。」水靈兒意外地說。
「在哪裡?」
「客艙中。」
「你怎麼發現的?」
「方纔我進船艙中找點東西時發現的,還伸手試了一下音色,挺不錯的哩。」水靈
兒道。
司馬飄雪聞言大喜,忙叫了一名水手去將它取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