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蛇島蛇王】
水手一眨眼就將一隻很大的古琴抱了過來。司馬飄雪走近一看,果然古色古香,焦
尾枯桐,正是一把好琴。
「娘子,請!」司馬飄雪將琴放置桌上,對水靈兒躬身扮了個怪相。
水靈兒臉上一紅,啐了司馬飄雪一下,擺擺手,示意司馬飄雪先來。
「在下是個粗魯武人,胡亂學過幾手琴,恐污了靈兒姑娘清聽,還是姑娘先來。」
司馬飄雪趕忙謙遜道。
「司馬大俠號稱『浪俠』,必非『浪』得虛名,吹彈絲竹的本事一定不小。本小姐
不欲班門弄斧,還是『浪俠』先生先來吧!」水靈兒執意謙讓。
「那在下只好獻醜了。」司馬飄雪走到琴邊,試了試音,對這琴的音色很滿意。然
後將身上拍了拍,坐下來瞑目靜息一陣,方徐徐彈了一首《春江花月夜》。
水靈兒安安靜靜坐著,看那司馬飄雪一臉肅然,凝神一志在那裡輕攏漫然,恍若出
塵之人,飄逸靜雅。
水靈兒心裡有些熱乎乎的東西在往上湧,臉兒隨即一紅,趕緊聚起心神,細聽那司
馬飄雪的琴聲。此時司馬飄雪正彈到「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一節。手指彈挑之處
,聲聲帶情,弦弦掩抑,果是不孚所望,琴技相當出色。
「喂,該你了。」司馬飄雪一曲奏完,靜默了半晌,回頭見那水靈兒癡癡呆呆猶在
夢中,用手肘推了推她,道。
「『浪俠』司馬飄雪,果然名不虛傳,有這手撫琴的本事,今後不必舞刀弄棍也包
管餓不了肚子。」水靈兒驚醒過來,勉強一笑,對司馬飄雪恭維道。
「少給我來這一套,我好久沒撫過琴了。還是看你的吧。」司馬飄雪將她拖到琴前
。
「彈什麼呢?」水靈兒乖乖地坐下來,信手撥了一下琴弦,轉頭將一對亮晶晶眼睛
瞪著司馬飄雪,柔順地問。
「隨你的便。」司馬飄雪已經踱到船首,頂風而立,極目長天浩海,不再搭理那水
靈兒,只顧沉浸於自己的情緒之中。
不久,身後就傳來了水靈兒的琴聲,然後是悠長的低吟淺唱。
司馬飄雪細聽之下,發現她彈唱的是一首極古老的歌曲《詩經·伐檀》:「坎坎伐
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置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置之河之兮,河水清且淪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兮?
不獰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司馬飄雪開始時並未多加注意,但不久就開始認真聽起來。作為一個知音,司馬飄
雪聽得很沉醉,很投入。
一曲既終,司馬飄雪竟也不回頭,眼神茫然,只顧盯住那遙遠的海天相接之處發楞
。耳中卻辯出那水靈兒又在唱一首同樣古老的歌,那是屈靈均的《九歌·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登白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
鳥何萃兮中,罾何為兮木上!
沅有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潺。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
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
水靈兒的歌聲很深沉,有一種很神秘的韻味。她的歌就像她本人一樣美麗、清越而
令人費解。
歌聲幾時停止的,司馬飄雪沒有覺察到。他慢慢走回了望樓,一看只有古琴躺在桌
上,水靈兒卻不見了。
司馬飄雪很想與水靈兒探討一下自己對她剛才那幾首歌的想法,一下子不見了對手
,覺得有點掃興。
他慢慢走下望樓,在船舷上對迎面走過來的一個隨從武士問道:「你們主人在哪裡
?」
誰知那人卻詫異道:「司馬大俠是在問水靈兒姑娘?」
「正是。」
「她不是我們主人。」
司馬飄雪發了怔:「你們不是她的家人?」
那人搖搖頭。
司馬飄雪大吃一驚。「那你們是誰?」
那人答道:「我們是你司馬大俠的自願追隨者。」
司馬飄雪更加不解:「為什麼要追隨我?」
那人道:「我們只不過是想和『珍珠王』作對。我們都不喜歡珍珠王,故凡是不利
於珍珠王的事我們都樂意干。
「司馬大俠在珍珠王府第中的所作所為我們都看見了,也很佩服。你們走後,我們
一直都在跟著你們。
「你們在翠屏山那一場廝殺我們也目睹了。後來,我們猜中了你們要走海路,就提
前出城,備好了馬等在城外。」
司馬飄雪很驚奇,也覺得此事很費解,正欲再問點什麼,身後卻傳來了水靈兒的笑
聲:「哈哈哈哈,我先還以為這些朋友是你司馬大俠預先安插好的親信隨從呢?」
原來兩人都糊里糊塗,跟著一夥素不相識的人上了船,都旅行了半天了,還彼此誤
會是對方的人呢!
「幸虧沒遇上人販子!」水靈兒道,說完就笑起來。
司馬飄雪也跟著笑,那夥人間明瞭緣故,也跟著笑。
在滿船的笑聲之中,大官船的風帆吃飽了海風,直向大海深處駛去。
神秘的旅伴,神秘的氛圍,神秘的水靈兒,司馬飄雪覺得這趟旅行越來越有意思了
。
雖然情況不明,司馬飄雪倒也處之泰然。他一直在琢磨那一夥邂逅相逢的隨從,他
們出現得很奇怪。但他覺得這些人對自己和水靈兒並無惡意,聽口音,天南海北,起碼
是六七個行省的人,不像是陰謀的一夥。當然,以他司馬飄雪的武功,縱然這些人是敵
人,也未必能拿他司馬飄雪和水靈兒怎麼樣。
最令司馬飄雪難以參透的是水靈兒。
水靈兒自從被司馬飄雪強行帶走以後,一直表現得很自然。眼下,在這茫茫大海之
上,跟著一夥素昧平生的男人,她的樣子落落大方,像一個未經正式加冕的女王。一點
也沒受其尷尬身份的影響——她是司馬飄雪打賭贏來的綵頭,從情理上講,司馬飄雪對
她握有生殺予奪之權。
水靈兒的性格魅力早已將這種處境顛倒了過來:在船上,司馬飄雪一直按水靈兒的
意願行事,那十數個自願來充役的武林人物對水靈兒也很恭敬。
當然,司馬飄雪暫時還不想承認這一點:他此時的心思,已經完全放在水靈兒身上
了。眼下即使和一夥牛頭馬面同船,他司馬飄雪恐怕也不會感到任何不安。所謂「色迷
心竅」,大約就是指的這麼一回事。
他們出海後已經有多少天了?他們這船家竟要開往哪裡去?司馬飄雪連想也不願去
想。反正自己也沒多少事可幹,就讓這船在海洋深處這麼飄著,就讓他那些仇家們在陸
地上去到處尋找他吧!
那些仇家肯定想像不到,他司馬飄雪此時正漫無目的地飄蕩在海上,不但沒有為自
己的處境操心,反而還處於一種濃濃的戀愛心境中——他已經為水靈兒的才華和美麗,
徹底傾倒了。
兩人越接觸,司馬飄雪就越多地發現了水靈兒身上許多令人吃驚的東西。除了音樂
和詩文,這水靈兒竟還是一個很不錯的棋手。
司馬飄雪發現了這一點之後,就成天與水靈兒對奕。他發覺水靈兒下起棋來很沉穩
,有巧慧,屢屢將棋藝很不錯的自己誘入險境。
下棋最能表現一個人的心機,在棋盤上的水靈兒胸有成竹,料事如神,將一套棋路
措置若定,設伏打援,殺著迭出。這種深謀遠慮,若是放到戰場上,就是一個運籌帷幄
的三軍統帥。
司馬飄雪搞不懂,這水靈兒小小年紀,哪裡學來的這一套大家閨秀最上乘的修養?
一次,司馬飄雪在一盤丟盔撂甲的鏖戰之後,握著水靈兒的手,感慨道:」人生得
一知己足矣,靈兒,我差不多都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誰知水靈兒一摔手道:「司馬大俠,你還是少來這一套的好。」
「靈兒,你這是為甚?」司馬飄雪很吃驚。
「你心裡最明白。」
「我不明白。」
「你演的戲該收場了。」
「我演的什麼戲?」
「你在中原到處將多妻多妾的武林大豪戲弄,你這次將我帶走,也不過是為了壞珍
珠王的好事罷了。你其實並不真心愛我,只是將我作為你的人質,早晚要將我拿去要挾
珍珠王釋放那些女子。」
「不,我是真愛你,可以對天發誓。」司馬飄雪厚著臉皮爭辯——他當初打的正是
這個主意,不過,現在已經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
司馬飄雪伸出手來,想再次將水靈兒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別說了。」水靈兒不快地將手再次縮回去,「是不是真心,留著回到中原再證實
吧。乖乖呆著下棋,不要胡思亂想。」
接下來幾天,船一直在大海中航行。船行到什麼地方了,司馬飄雪一點也不知道,
他也不願知道。反正水靈兒在船上,就讓這船這麼一直開下去吧,即使開到地獄裡去,
他司馬飄雪也不會在意。
第七天早上,遠遠看見一個島。那伙臨時水手就來稟告司馬飄雪,說是大船需要補
充淡水了。
司馬飄雪沒心思考慮這些,要他們自己看著辦,於是大船便掉頭向前面出現的一個
小島駛去。
大船駛近小島,在離島約三十丈的海面上慢慢游弋,尋找靠岸的地方。
這時,一個水手驚叫起來:「快看,蛇,好多蛇!」
「這是蛇島!」一個水手斷定。
其時水靈兒正同司馬飄雪在船艙中下棋,聽見喊聲,水靈兒說:「咱們上望樓去看
看。」
司馬飄雪走上望樓,沒注意到水靈兒並未跟著上來。
他將前面的小島仔細觀察了一番,大聲道:「靈兒,果真到處是蛇!這是一個蛇…
…」
司馬飄雪「島」字尚未說出,這時,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只聽「轟」地
一聲響,大船的整個樓台頂部,突然脫離船體,直向蛇島射了出去!
司馬飄雪一點戒備也沒有,壓根兒想不到天天站在上面眺望海景的望台會自己飛射
出去。
等他反應過來時,望台已經像攻城的機械一般,載著他直向蛇島飛了過去,眨眼間
飛出好幾丈遠。
司馬飄雪第一個反應是騰起身形往回射,射回大船。
但他這是在望台上,那齊胸高的攔板擋住了他,他像被裝在一隻大桶之中,根本動
彈不得;況且,受了這「大桶」前衝力的影響,他也根本射不回大船去!
「轟」地一聲巨響,望台飛落到了小島的沙灘上。司馬飄雪一彈身子,站了起來。
司馬飄雪望向大船,只見大船邊上站著水靈兒,臉上浮著一種狡詰的微笑。
他開始明白過來。
司馬飄雪大喊:「靈兒,這是一個陰謀?」
水靈兒輕笑道:「是司馬大俠的惡作劇作遍了中原,五處武林大豪集資五百萬兩,
請我姐姐水靈芝還你一個惡作劇。珍珠城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是我姐姐水靈芝的安排
;不殺你,讓你在一個絕境中自生自滅,讓你用自己的體力智力來自救,免得你這個『
中原第一劍客』患了多動症一般,到處去搞惡作劇。你若死了,這是天意。天台司馬世
家和你那位遊俠朋友古大俠,想來也找不著把柄來大興問罪之師。你若死不了,或許你
會自愛些,少管點別的人閒事了。」
水靈兒說完就下令大船掉頭,往回航行。
司馬飄雪大叫:「靈兒,你要我死嗎?」
水靈兒回答:「沒想過。」
「沒想過?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想吧。如今你一人獨處海中一島,不正好沉思天地人生愛憎善惡嗎?你不
是愛我嗎?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好好想想吧。」
船飄遠了,再說話也聽不見了。
「浪俠」司馬飄雪一個人給扔在茫茫大海中的這個孤島上,四處杳無人煙,伴著一
窩窩致人死命的毒蛇。
完了。
不是色迷人,乃是人自迷。可愛的水靈兒原來是司馬飄雪想像中的一個幻影。
她何曾有一刻愛過他司馬飄雪?
如果他司馬飄雪稍微清醒一點兒,他應該發現許多事情其實很可疑——珍珠王朱威
貴為諸侯,富可敵國,又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稱,當初在定婚宴會上,在司馬飄雪的
挑釁面前也未免太鎮靜了一些。
一個人涵養即使好上天了,也不該忍受司馬飄雪那些赤裸裸的人身侮辱,竟然還當
著數千客人的面,乖乖地讓這個不講道理的人帶走了自己的未婚妻。
除非他早就知道:這挑釁者是一個注定要死的人。怪不得他的未婚妻被挾持了,他
一直不聞不問。
在濠州王和大名府王公公,以及飛刀王那裡輕而易舉取得的成功,沖昏了司馬飄雪
的頭腦,使他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過份的信心,以至漸漸失去了一個武士正常的警惕性
。
最應該引起警惕的是那批突然鑽出來的臨時隨從。偏偏就那麼巧,剛好在需要的時
候,又在需要的地方,有人等在那裡,又送坐騎,又自願充役。
在航海需要水手的時候,這批隨從又突然集體地顯露了水手的出色的航海本領。連
傻瓜都應該對這麼多的巧合打個問號,可司馬飄雪竟一直沒有認真想一想。至少,沒有
作出任何嘗試來解除偶爾心念一閃時產生過的疑竇。
這一切應該早就向司馬飄雪表明: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預料之中;有個狡猾的
,比司馬飄雪高明幾倍的對手躲在暗處,他瞭解司馬飄雪的一切長處和短處,預先為司
馬飄雪掘好了陷阱,將他一步步誘將進去;有時,還讓他司馬飄雪自己動手挖掘自己的
陷阱。
這個對手最可怕之處在於,他還算定了司馬飄雪的感情。當他拋出水靈兒這個誘餌
的時候,算定了他司馬飄雪會將這個誘餌一口吞下去,並且沉醉其中,從而喪失一個武
士起碼的警惕性,成為對方手中一塊可以任意捏來捏去的泥團。
全是水靈兒的錯。因為水靈兒一出現,司馬飄雪就像給人施了催眠術,立即變成了
個大傻瓜。
當然,歸根到底,這事全是他司馬飄雪的錯。
當初,這水靈兒的可疑之處也太多了:她在珍珠王的宴席上,面對司馬飄雪的近乎
無禮的大獻慇勤,她的表現太自然了一些,她應該有那麼一點兒起碼的驚慌失措。
當司馬飄雪打賭贏了,將她作為綵頭帶走時,她的表現又太柔順。本來,作為「武
林第一美人」水靈芝的妹妹,天下第一高手珍珠王的未婚妻,黃山武林世家的出色傳人
,她至少應該表現出一點倔強來。
可是,她居然就這麼俯首帖耳,像一個已經售出的女奴一般,乖乖地就跟著他司馬
飄雪走了,對路上發生的一切怪事一點也不好奇,彷彿她事先就知道答案。
什麼彷彿,水靈兒的確是從一開頭就知道答案。
珍珠王、水靈芝、水靈兒夥同作案,發給司馬飄雪一副做了記號的牌,而他司馬飄
雪這個頭號傻瓜,竟然一直蒙在鼓裡,並保持著一種良好的自我感覺。直到給人「啪」
地一聲徹底將死。
司馬飄雪大徹大悟,不過卻為時已晚!
受人欺騙是一種很窩囊、很沮喪的感覺。受自己所愛的人欺騙,卻是一種更其窩囊
、更其沮喪的感覺。
眼下司馬飄雪就很窩囊,很沮喪。
以他這種很豐富的閱歷,加上一顆很會思索的頭腦,本來不會上人這麼一個大當。
但是,他墮入了情網,這種自欺欺人的戀情蒙蔽了他的眼睛,使他變得愚鈍起來,於是
,這種愚蠢就招來了報應,他給人誘到了這個到處是毒蛇的荒島上,叫天天不應,喊地
地不靈。
這叫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司馬飄雪這不是自作自受麼?
他司馬飄雪出身於正宗的武林世家,是天台武林世家最優秀的傳人。天台世家在武
林中的地位,足以和少林、武當相比,是當代武林的泰山北斗之一。正因為如此,天台
派的弟子行走江湖,差不多處處受人尊敬,武林中人都要對他們承讓幾分。
司馬飄雪有如此有利的背景,還加上武功高、心智過人、交遊又廣,仗著一把寶劍
行走江湖多年,詩酒風流,遊戲人生。這麼些年來,只有他「浪戲」別人,沒想到,他
司馬飄雪如今也被人「浪戲」了。
「任你好似鬼,吃了洗腳水。」司馬飄雪很懊惱。
「這是個他媽的什麼地方?」
「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站在海邊一塊突出的大岩石上舉目一四顧,不禁感到
寒心:除了光禿禿的石頭之外,就是一窩窩盤結在一起的毒蛇。
天哪,這是從哪兒鑽出來這麼多蛇!滿山滿地,爬著、吊著、糾結著都是蛇:腹蛇
、眼鏡蛇、響尾蛇、七步蛇……遠遠近近地游弋著,昂著三角形的醜陋腦袋,「嘶嘶嘶
!」「嘶嘶嘶!」,向他這個貿然的闖入者伸吐著毒信。
這些毒蛇吃什麼呢?
第二天,他才發現了答案。這島上有好多鳥。各式各樣的候鳥,北去南來的,南去
北飛的,全都要在這裡棲息,這個孤零零的小島可能佔了地理位置的優越,從四面八方
來的候鳥都必須在這裡歇一下腳,於是它們就作了毒蛇們的自來食物。
司馬飄雪接下來巡視了全島,他發現,這地方壓根兒就是一個死亡之島。
整個島不過幾乎方里方園,沒有淡水,不但沒有河,連一眼山泉也沒有,只有在一
些低凹石窪中積有雨水。在島的南端有一片不大的樹林,但沒有任何野獸。
這裡是毒蛇的領地,除了他「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可能沒有任何生物能夠在
這裡活下來。
當然,他司馬飄雪多半也沒法活下來。
垂頭喪氣遊走了半天,他餓了。司馬飄雪開始在島上尋找食物。
他發現島上的巖洞石縫中有很多鳥蛋。他攀緣上去,撿了許多下來。又到處找來一
些枯枝,用古老的方法緣木取火,將鳥蛋烤熟了,勉強填飽了肚子。
遺憾的是,島上沒有淡水。司馬飄雪只好打那些石窪中積水的主意。
司馬飄雪喝了幾口這種蛇島特產的唯一飲料,他有一種很噁心的感覺:他「中原第
一劍客」在和些什麼東西共分一杯羹?
這岩石縫中的陳雨水,鳥也吃、蛇也吃、蜈蚣也吃、螞蟻也吃。如今他「浪俠」司
馬飄雪也湊過來分著吃,未免有辱他「中原第一劍客」的身份。
司馬飄雪想和人好好打一架。
找不到打架的對手,司馬飄雪開始殺蛇了。
他太氣悶,沒其他東西可殺,他便殺蛇解悶。如果萬里長風、珍珠王朱威之流在這
裡就好了,他可以天天和他們大戰五百回合,誰也不許殺死誰,天天互相喂點招就行了
。只要能擺脫無聊。
但這裡鬼都沒有一個,他只能殺蛇解悶。
司馬飄雪殺蛇,還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島上和這些醜陋的東西蛇共處到哪年哪
月,他看著它們就心煩,乾脆殺一些少一些。
到天黑時,他已殺了數千條蛇。他將這些醜陋的東西弄到海灘上,讓潮水將它們捲
到海裡去。
晚上,他在山腰上點了一堆篝火,司馬飄雪坐在火堆邊,望著熊熊的火光出神。後
來他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睡夢中,沙灘上出現了水靈兒那秀外慧中的倩影。水靈兒身穿白衣白裙,秀髮披肩
。她赤著腳,手中拿著一根花枝。她那麼美,美極了!出現在夜晚月光下的沙灘上,即
使是一個毫無想像力的人也會疑心她莫不是海神的女兒?
「靈兒……」司馬飄雪伸出手去。
幻影消失了。
「一個人即使死到臨頭,也不肯放棄自己的癡心妄想。」司馬飄雪仰天大笑起來…
…孤島上的日子過得很緩慢。
司馬飄雪在島上半山腰發現了一個山洞。山洞並不大,但為他遮擋風雨卻是足夠了
。司馬飄雪找來一些乾草和樹葉,將它改選成自己的臨時住所。
司馬飄雪成了洞穴裡的野人。每天晚上,司馬飄雪就回到山洞睡覺,早上起來,再
走出山洞覓食。吃飽了,就在海邊沙灘上練練功夫。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次日落日出交替,「上古之人」司馬飄雪就用寶劍在山洞
的石壁上劃一道刻痕。
這天,他數了數,已有十道刻痕了,他被扔到這個山洞中已經整整十天了。
說話沒有聽眾,練武沒有對手,司馬飄雪很氣悶,他無事可幹,只好繼續殺蛇出氣
。但他沒想到,連殺殺蛇這種無害的消遣,竟也會給自己招來報應。
這天早上,他從山洞穴居之處走出來,繼續到處東遊西逛。當他走到離海灘數十丈
的地方,突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他覺得眼前的海灘似乎變了顏色,是黑的;而
且整個海灘似乎在動!
海灘在滾動,從四面八方向司馬飄雪徐徐滾來!
司馬飄雪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以手指拭了拭眼睛,閉上,過一會兒再睜大了仔細看
——哪裡是海灘在動,也不是海灘變了色。是蛇,成千上萬條毒蛇。
不知道有多少毒蛇,也不知道是它們是從哪兒突然鑽出來的,這麼多,恐怕有一百
萬條吧?一條條昂著頭,好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整整齊齊的列成前方左方右方三塊
巨大的方陣,好像三塊巨大的黑色地毯,在一種莫名其妙的「噓噓」聲的引導下,正在
向他司馬飄雪這裡緩緩移動!
三個毒蛇的方陣,三塊會移動的巨大地毯,正在向司馬飄雪捲過來,是不是因為司
馬飄雪殺蛇太多,它們集體向他復仇來了!
司馬飄雪一生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這是一個力量絕對懸殊的對壘。對
手是無法抗衡,司馬飄雪深知這一點。於是,連司馬飄雪這種大無畏的漢子,也禁不住
兩眼赤紅,渾身顫慄,雙腳發軟。
慌亂中,司馬飄雪將長劍「刷」的一聲拔出來,緊緊握在手中。
司馬飄雪把劍握得這樣緊,都快握出汗來了,隨即又歎了一口氣,將它插回劍鞘—
—這沒用!
枉為「中原第一劍客」,他在這三塊巨大的毒蛇方陣面前卻沒法出劍。
這麼多蛇,他殺得完嗎?
至少有上百萬條,也許還不止。
殺吧,即使再有一百個司馬飄雪,也會被活活累死。到頭來還是得喪生蛇吻。
司馬飄雪驚恐地轉身往來路看去,背後是嶙峋的亂石砌成的光禿禿的小山。他在緊
張地尋找退路。
除了逃跑,他沒有第二條活路——也許逃跑也沒有活路,這島是那麼的小,這三塊
蛇的方陣若要四散開來,差不多能將這整個小島覆蓋起來!
看來,堂堂「中原第一劍客」、「浪俠」司馬飄雪不曾死在敵人的手裡,今番竟要
喪生於這個可怕的蛇陣!
不知不覺,他狂叫道:「讓我戰死吧,哪怕被人亂刀分屍!也比死在這醜陋蛇群中
要好!」
一陣歇斯底里過去,他覺得自己很失態,但事到如今,失不失態也無所謂了。「人
之將死,其嗚也哀。」
「誰說你沒有機會戰死,司馬飄雪大俠?」一個陰沉沉的聲音,突然從司馬飄雪身
後傳來。
司馬飄雪難以置信:「你,你是人是鬼?」他頭也不回,對著聲音飄來的方向大聲
問道。
他已經找了整整十天,這島上絕對沒有其他的居民,除了這些長著三角形腦袋的爬
行類生物。
「司馬飄雪大俠何必多問,是人是鬼,你轉過頭來看看便得知。」還是那個冷冰冰
的聲音。
司馬飄雪驚恐地轉頭一看,身後的一塊巨大岩石之上,站著一個「東西」。
這只能稱之為「東西」。你說他是人吧,他哪裡有什麼人樣?
這東西渾身是毛,頭髮鬍子長得幾乎要披到地上,身上沒有衣服,只束著一塊用蛇
皮縫成的束腰:大腦袋、小身子,兩眼炯炯有神。
你說他不是人吧,他剛剛分明又說了人話,而且他還會笑!你聽,他正在笑!笑聲
陰沉沉的,令人聽了毛骨悚然。
你說他是人吧,他司馬飄雪為什麼在這巴掌這麼大的地方呆了整整十天,卻一直沒
有發現他?再說,他在這裡靠什麼活下來呢?
「你,你是何方高人?」司馬飄雪驚喝一聲,再次拔劍。
怪人再次陰沉一笑:「你不是嫌沒人跟你過招嗎?等你先勝了老夫,老夫再告訴你
我是誰。因為我不會將我的名字隨便告訴一個無名之輩。」
「我是『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呀,怎麼是無名之輩?」司馬飄雪怒道。
怪人笑道:「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司馬飄雪忍無可忍,「光啷」一聲出劍:「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怪人急退三步,將手一擺:「且慢!」
司馬飄雪怒道:「還磨蹭什麼,出招啊,你不是要看我是真是假嗎?」
怪人笑道:「別忙,你先看看你身後。」
司馬飄雪早就想回頭看看了。
他的聽力可是一流的,他的耳朵告訴他,他身後的情況很不妙。
那種可怕的沙沙聲已經變得越來越近。他很想轉過頭去看一看,又怕對方趁機暗施
殺手。
對方明白他的心意,轉身倒退了三丈。
司馬飄雪雖然大致估計得出身後發生了什麼事,回頭一看之後,還是嚇得魂飛魄散
了——三塊巨大的毒蛇方陣,此時距他已不過十來丈遠!
他甚至能看清前面的毒蛇那一對對陰險的小眼睛,伸吐著的毒信的顏色。這三張巨
大的蛇毯,頃刻之間就會把他覆蓋起來!
「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將死得屍骨無存!
就在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司馬飄雪聽見一種清晰的「噓噓」聲。
那三塊毒蛇方陣,突然在噓噓聲中停止了移動!
上百萬條蛇昂著頭,光是吐著毒信,腦袋東搖西擺,但是並不往前移動,彷彿得到
了「停止前進」的命令!
司馬飄雪大惑不解,轉頭尋找那噓聲來自何方。
原來是那怪人,他正撅起嘴唇發出剛才那種聲音。
見司馬飄雪轉過頭來,怪人停止了吹口哨,蛇群又開始蠢蠢欲動。
怪人看了蛇群一眼,對司馬飄雪道:「剛才我們說定了,你我大戰五百回合,這些
蟲兒,怪礙事的,要我先將它們打發回去嗎?」
「如果你有這樣的本事的話。」司馬飄雪求之不得。
怪人怪怪地一笑:「看我的。」
說畢,怪人又撮起嘴唇。
口哨聲一變,又是一陣令人昏昏欲睡的古怪噓噓聲。
沙沙聲再起,司馬飄雪回頭一看,三塊毒蛇的方陣已經轉頭退去,口哨聲越來越急
,蛇群越退越快,轉眼之間一條蛇也沒有了。
沙灘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海灘也不再動了。
司馬飄雪這一驚非同小可,對這怪人拱手道:「前輩可是傳說中的蛇王孫盤龍?」
怪人微笑不語。
司馬飄雪再次拱手道:「若前輩就是蛇王孫大俠,在下司馬飄雪寧可認輸,這武不
比也罷。」
蛇王冷冷一笑:「不假,老夫就是那蛇王孫盤龍,但老夫還不知你這『中原第一劍
客』司馬飄雪有沒有假,所以這武還得比。若你能和我戰上五百回合,咱們就不用比了
,我就相信你是『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聽清楚了?小子,出招吧。」
「招」字未畢,怪人冷叱一聲,兩臂一拱,足尖微微頓地,「唰」的一聲,怪人像
一隻大鳥,已翩然飄落在司馬飄雪對面。
司馬飄雪一看蛇王這個動作,就知道對方是個勁敵。
蛇王那一縱一落的身手表明,他的內家功力,已臻於上乘之境。
司馬飄雪微笑了。
對司馬飄雪來說,除了剛才那三塊毒蛇的方陣,世上沒有其他可怕的東西。
司馬飄雪雙掌一提,身形微錯,高聲道:「前輩既是相逼,晚輩也只好現醜了!」
說畢「蓬」的一掌,一式「金龍探爪」,直向蛇王胸前逼來。
蛇王見對方才一開步,一股威猛無形的掌勁,已經颯然襲到,即此一招,蛇王已知
對方貨真價實。
蛇王不得不使出「混元天罡掌」絕技,急提丹田一口真氣,身形微微一挪,一股掌
風已擊到司馬飄雪前胸。
司馬飄雪不避不讓,鼓起渾身金剛罩,挺胸硬受了這一掌。
這一掌擊在司馬飄雪胸前,竟是如中鐵石,蛇王大驚。
蛇王想不到,這司馬飄雪看起來年紀不到三十,竟有這等內家功力的造詣,不由暗
暗一驚。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司馬飄雪右掌倏然往上一穿,急襲蛇王脈門。
蛇王如果給這一掌沾上,定然非跌即僕,立栽下去。
但是,蛇王也並非等閒之人。只見他急急踏進一步,左手向上一揚,猛然一個橫身
,右手二指,駢列如戟,一招「驪龍探珠」,反向司馬飄雪脈門穴點去。
這手「以攻應攻」之式,除非出於絕世高手。不然,進攻者不但得不到預期的結果
,反會把自己命送掉。
司馬飄雪叫聲「好!」抽身讓步,同時腳下一換步子,一式「老子坐洞」身法,「
騰」地一聲,躲過了蛇王這手險招,也把自己救出了險境。
名家交手三五回合,便知對方功夫火候的深淺。蛇王目睹了司馬飄雪方才自救化解
的身法,不禁緩緩點頭。
司馬飄雪也有相同的感受。
兩人身形再次迫近。
蛇王以一手「撞鼓鳴鐘」,虛向司馬飄雪上盤的面門一晃一點。掌風才始發出,突
然把身子一撤,一陣旋風似的,身上的蛇皮束腰呼呼生風。
說時遲,那時快,蛇王一探左臂,一式「金龍命爪」,暗存「混元天罡掌」之力,
又向司馬飄雪下盤小腹襲到。
司馬飄雪早已有了防備。
一見蛇王掌風轉向,司馬飄雪猛地把身子一煞,一個「九品蓮台」的身法,右腳尖
點地面,一旋一拔,整個身子平空往後跳退數尺。
這一來,對方的掌力就打了個空。
身形落定,司馬飄雪急速一探身,左手一招「單掌開碑」,反向蛇王右臂急截過去
。右手三指成「鐵掃帚」式,直指對方曲池穴。
蛇王倏然一驚,急把肩頭一縮,右臂一揚,運足全身功力,挺起胸口迎著司馬飄雪
襲來的三個指頭撞去。
蛇王的如意算盤是:運用自家絕強的內家功力,把司馬飄雪一隻肘腕撞個腕骨震斷
。
若是司馬飄雪火候稍遜,這一下,即使不死,也要落個終身殘廢。
但蛇王這一招沒有算好,反而給了司馬飄雪一個極好的機會。
「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見蛇王自恃內家絕深功力抵禦自己三指,將計就計,左
手一招「毒蛇尋穴」,虛虛向前一送,才一點著對方胸口衣衫,立即如驚蛇脫兔似的,
疾向後縮回來。右手也沒有閒著,運用千斤之力,由下而上,轟然一掌向對方拍去!
「崩」的一聲,司馬飄雪這一掌竟打了個正著!
這一掌力大無窮,只見蛇王整個身軀宛如斷線紙鳶,滴溜溜翻出兩丈以外。
對手若沒有金剛不壞之身,定會給司馬飄雪這一掌打得渾身麻木,飛上天去。即使
不跌個血濺七尺,當場斃命,也得掛綵受傷。
但是,事實的演變,卻又是另一回事。
蛇王已經給打得飛跌到五尺開外。就在他身形即將墜地的一剎那,這蛇王凌空一個
空心觔斗,似乎激起了一股狂大的「彈力」,身形彈飛而回,居然落回到司馬飄雪面前
!
司馬飄雪詫然一驚:這是哪一門的功夫?
蛇王此時身形已經站定,嘿嘿一笑道:「不錯,『中原第一劍客』司馬飄雪大俠,
手上果然有兩下子。方才拳腳上就算我輸了,你我兵器上再較個高低如何?」
還沒有等到司馬飄雪的回答,一響「錚」聲,蛇王已經從蛇皮刺腰中取出一對離奇
的兵器:這是兩隻每邊有尺來長,手指般粗的精鋼線條兜成的一隻三角形兵器。
蛇王將這對精光耀目的「金三角」向司馬飄雪眼前一晃,道:「『中原第一劍客』
,老夫以手中這對『乾坤金刺角』,與你的劍法較量一回如何?」
司馬飄雪目注蛇王手中這對所謂的「乾坤金刺角」,不由得暗暗吃驚。
這對「金刺角」,不是「精鋼五行圈」,「日月乾坤輪」諸類兵器所能比擬的。上
述的「圈,輪」是圓的,它卻是三角形的。
此外,這對「乾坤金刺角」的內外,除了護手手柄之外,裡裡外外,全是精鋼鑄成
。「金刺角」上,裝有倒須形的鋼刺,寒光閃閃,犀利無比。
司馬飄雪判斷,單從這一對離奇兵器看來,蛇王定有不少詭秘,玄奇的招數。
司馬飄雪告誡自己千萬大意不得,將寶劍掣出鞘來,提著手中劍,使個「朝天一柱
香」之式,退後三步,道:「前輩,請賜教。」
蛇王點點頭,突然大吼一聲,身形一長,旋風似的直撲到司馬飄雪面前,右手金刺
角平推,左手金刺角平遞,虛實互用,一式「行者朝佛」,直向司馬飄雪打來。
司馬飄雪一聲:「來得好!」當下撤退半步,右手倒腕,寶劍一穿一翻,猛截蛇王
右臂。
好個蛇王,只見他「霍」地一矮身,一個「懸瀑三疊」之式,身軀倏地一轉,掄起
雙角,反手一記「童子開山門」,直向劍身橫崩過來。
他施展這一式,是要把對方寶劍崩飛脫手。
司馬飄雪已看出這一點,急將劍身一沉,寒光閃處,一招「冰山雪化」,直抹對方
雙足。跟著劍尖往上一挑,猛扎對方小腹。
蛇王「乾坤金刺角」雙角走空,右腳一探,展出一個「大鵬展翅」,旋風似的一轉
,宛似飛起一朵紅雲,右手一探,「撥草尋花」,金刺角又向司馬飄雪頸後打來。
司馬飄雪閃身挪步,又避了開去。
蛇王幾襲不中,心裡焦躁,將數十年來一身絕學集中在這一對「乾坤金刺角」上,
但見寒光閃閃,上下翻飛,圓、轉、磨,打、撞、鉤、鎖,破,一招一式,十分迅速。
司馬飄雪哪敢有絲毫大意,也將所學八八六十四路「玄門八分劍」施展開來,全力
應付蛇王排山倒海的進攻。只見他時而凌空高蹈,仿如神龍舞空;時而貼地流走,宛如
銀河瀉星。
二人眼下的局面不但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雙方都是留有餘刃,一進一退,互相架
封拆解,誰也佔不到便宜去。
蛇王發現這司馬飄雪的劍法詭奇奧秘,憑他這些年來的江湖閱歷,居然識不透對方
所施展的是哪一門的劍法。自己封閉嚴密,不論這一對「金刺角」如何妙招奇出,對方
總能隨手封解,拆去招式。
心念閃轉之間,雙方照面對壘,已經有了三四百回合。
這時,司馬飄雪突然閃身到場子的南端,蛇王見狀,立即由東面飛越而來,追到司
馬飄雪背後。一招「寒蟬移枝」身法,手中一對金刺角運足力量,招現「推窗望月」,
雙臂往外一抖,直向司馬飄雪背後砸來,勁道威猛至極。
司馬飄雪身子尚未閃轉,蛇王一雙「乾坤金刺角」堪堪已到面前。
危急中,司馬飄雪倏地一個「風擺梨花」身法,下盤原封不動,上半身懸空一扭,
手中長劍,逕向對方雙臂削去。對方如不躲閃,雙臂就要立斷。
好個蛇王,藝高人膽大,猛然向右一橫,龐大的身軀像風中落葉似的,足足飄起三
尺多高!再將金刺角交給右手,左手一推一壓,一招「毒蛇尋穴」之式,直向司馬飄雪
「風府穴」猝地點去。
司馬飄雪倏然一轉身,使個「懸崖勒馬」身法,煞住身形,同時長劍反轉,逼回蛇
王堪堪點到的金刺角。趁蛇王分神疏忽,長劍已指向對方當胸一寸之處。
「不打了不打了!」蛇王突然大叫一聲,跳出圈子。
「已經五百招了。不多不少,剛好五百招。不打了不打了。老夫現在相信你是不摻
假的『中原第一劍客』了。」
司馬飄雪也擦擦額上的汗水,隨聲附和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我這『中原
第一劍客』便要在這裡就地除名了!」
蛇王聽了哈哈大笑:「司馬飄雪大俠倒是個誠實之人,我也不妨對你明言,再打下
去,我恐怕也走不出十招就要敗落,大俠不愧為『中原第一劍客』,老夫口服心服。」
蛇王說畢,對司馬飄雪拱拱手道:「司馬大俠光臨野島,老夫還未進地主之誼,大
俠請去陪老夫喝上一杯如何?」
司馬飄雪笑道:「這樣最好。晚輩在這裡悶了十天,連酒的氣味也沒有聞到一口,
即使不讓蛇給吃了,也會活活饞死!」
二人哈哈大笑,蛇王攜著司馬飄雪的手,領著他東支西拐,往山上爬去。
不久,來到一處小樹林。進得樹林,司馬飄雪狐疑道:「前輩究竟住在哪裡,怎麼
還沒到。」
蛇王一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不就到了,大俠請抬頭看看。」
司馬飄雪抬頭一看,倒是吃了一驚:原來在一株十人合抱的大樹之上,有一間用樹
皮紮成的小屋,說了半天,這蛇王竟住在樹上。
司馬飄雪笑道:「晚輩穴居洞中,前輩高踞樹上,咱蛇島的兩個羲皇上人,原來是
雞犬之聲相聞老死未相往來。」
蛇王也呵呵大笑,領著司馬飄雪鑽進大樹的樹洞,在洞中盤旋而上,進入了蛇王的
樹皮小屋之中。
司馬飄雪看這小屋,大約有七八丈進深,有自製的一床一桌兩凳,蛇王請司馬飄雪
在凳上坐下,自己卻一轉身鑽了出去,在屋外炊爨起來。
不久光景,蛇王就端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東西,油汪汪、白花花的,司馬飄雪估計
是蛇肉,另外還有一大壺香噴噴的米酒,也不知蛇王是如何釀就的。
司馬飄雪來不及細問,也顧不上禮數,慌忙拿起筷子,挾起很大一塊蛇肉塞進嘴中
,品之覺得鮮美無比。
由於嘴裡一霎時就塞滿了東西,司馬飄雪竟沒法說話,只是發出些貓一般的嗚嗚之
聲。
這也難怪得司馬飄雪:到島上十天了,司馬飄雪何嘗吃得一頓熟食,更不用說聞到
酒味了。如今猛可見了佳饌美酒,卻如何把持得住?那吃相自然就有些不雅。
蛇王含笑旁觀司馬飄雪的惡吃相,自家卻不大多吃菜,只是一口口陪著司馬飄雪喝
酒。
不到一個時辰,那一大盆蛇肉已經報銷個精光,一大壺酒也所剩無幾。
司馬飄雪緩過氣來,放下杯筷,對著主人傻笑道:「『倉廩實而知禮節』,晚輩吊
了十日粉腸,倉廩空虛,但得一餐漂母之食,不覺就狼吞虎嚥,忘了禮節,讓前輩見笑
了。」
蛇王作為主人和烹飪家的自尊得到滿足,眉開眼笑,口中連聲「哪裡,哪裡!」
酒足飯飽之後,司馬飄雪滿臉泛著紅光,一邊悠閒地用指甲剔著牙縫裡的蛇肉,一
邊開始回答蛇王的問話。
他有問必答,從出席濠州王的「百美宴」開始,一直說到攪散「飛刀王」擂台,珍
珠城散美,與水靈兒出海,如何中了圈套,給發射到這蛇島上之事,原原本本告訴了蛇
王,只是隱去了對水靈兒日甚一日的癡想。
蛇王聽得很仔細,等司馬飄雪說完,方笑著評點道:「好個『浪俠』,你這些事也
做得夠出格的了。不過老夫倒很喜歡你這些作為,這些事,換了老夫也這樣幹。」
司馬飄雪聽蛇王這樣說,心裡也很歡喜。
蛇王繼續道:「老夫本當你是一個可堪匹敵的武林同道,正好在此陪老夫切磋武功
。不想聽得大俠適才之言,原來大俠也是性情中人,這豈不是天賜之幸?大俠若不嫌棄
,老夫就與大俠結為兄弟如何?」
司馬飄雪聽罷,連忙擺手道:「不可,不可,蛇王乃武林前輩,晚輩當以父輩之禮
執之,怎敢與前輩稱兄道弟?」
蛇王笑道:「賢弟如此說,就不像『浪俠』的為人了。為兄的這就去找香案蠟燭與
賢弟行結拜之事。賢弟若要再推卻,那就是瞧老夫不起了。倒不如再來大戰五百回合!
」
司馬飄雪見蛇王說到這個份上,也不好再推辭,當下二人取來香案蠟燭,齊齊跪倒
。
二人論了年齒,蛇王長司馬飄雪三十五歲,當為兄長。誓詞已畢,二人執手坐下。
司馬飄雪道:「兄長既不嫌小弟無知,與我結成兄弟,小弟有些話就不得不問,不
知兄長是否怪小弟冒昧唐突?」
蛇王笑道:「賢弟有話只管問,凡是為兄知道的,定當毫不隱瞞,如實告之——其
實你不問,我也會告訴你的。賢弟定是感到奇怪,為什麼我要一個人躲在這荒島之上,
又裝扮得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
司馬飄雪點點頭。
蛇王道:「說起來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為兄的本出自南海普陀山成照大師門下
,這成照大師共有兩個俗家弟子,除了我之外,另一個弟子你也認識的,那就是現在的
武林盟主萬里長風大俠。」
司馬飄雪大吃一驚。
蛇王繼續道:「我長萬里長風十歲,當是師兄。在我師父臨近七十歲之時,為了一
種絕世功夫『太陽神功』而閉關三年。這三年,就由愚兄暫時執掌普陀門掌門人之職,
就在這三年裡,出了一件大事,使我和師弟萬里長風反目成了仇人。」
司馬飄雪驚問道:「是什麼大事?」
蛇王歎道:「說來也是令人羞愧,兄弟也不是外人,說了也無妨。原來我那師父有
一個義女叫雪兒,不但美麗聰慧,而且武藝很高強,我們師兄弟二人都愛著她,她也是
一視同仁對待我們倆,從不厚此薄彼,也不厚彼薄此,生怕傷害我們師兄弟二人之間的
感情。
「我師父是個聰明人,對這一切情形又如何不知,在閉關之前,明白放下話來,意
思是他只有這麼一個義女,眼下卻有兩個徒弟都愛上了她,所以只能有一個徒弟能娶雪
兒。作為對落選徒弟的補償,師父有言,等他三年出觀以後,將把『太陽神功』傳給這
位弟子。
「他要我們自己考慮,是要雪兒呢,還是要『太陽神功』。我作為兄長,覺得這事
不能與師弟爭,就提出讓師弟先選。
「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這師弟平時人還滿不錯,可是遇上了這種利害相關的問題,
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你猜他怎麼著?他既想要雪兒,又想學『太陽神功』。他的公開表態,是要等著
師父出關,學習『太陽神功』;一面又在私下勾引雪兒。當然,這些事情都是我後來才
知道的。
「師父三年後出關,『太陽神功』修成。得知了我倆的選擇,也沒有多加評論,立
即開始傳授師弟萬里長風的『太陽神功』,同時準備半年之後為我和雪珠兒主持婚禮。
「這『太陽神功』需要修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進入第一層,然後再經過兩個七七
四十九天,才能依次進入第二、第三層,最後完成神功。
「師弟就在學習完第二層的時候,也就是第二個七七四十九天的最後幾天出了問題
。
「不是我,而是師父本人發現了萬里長風和雪兒的私情。師父大怒,停止傳授萬里
長風『太陽神功』,宣佈將萬里長風逐出師門,陪他一套嫁妝,讓他將雪兒也帶走。
「誰知這萬里長風竟於當夜偷偷潛入師父室內,企圖盜走『太陽神功』秘籍。
「不料,此事讓雪兒發現了,雪兒當場制止了他。這萬里長風竟對雪兒說:『你當
我愛你什麼?還是為了這師父的「太陽神功」。如今神功已經到手,你若願意的話,就
跟我走;若是不願意,我就自己去了。反正我師兄一向都愛你愛得要死,你何不轉嫁給
他,大家各遂其願,各得其所?』事到如今,雪兒方始明白了這萬里長風的蛇蠍心腸,
當下與他交起手來。
「本來,雪兒的本事並不在萬里長風之下,只是萬里長風新近得了師父傳授的『太
陽神功』,雖還不到最高的一層,卻也是功力倍增,功力已非雪兒所能比肩。
「兩人大戰了五十餘回合,萬里長風運用新學的『太陽神功』,將雪兒一掌打成重
傷,然後逃跑了。
「等我和師父趕到時,雪兒已是奄奄一息,將事情經過告訴了師父和我之後,就口
吐鮮血而死了。
「師父大怒,當下帶著我即刻出山尋找萬里長風。那萬里長風自知罪惡深重,竟一
直躲到海外去了。
「我和師父找他不著,只好一起回山。因為『太陽神功』秘籍已被萬里長風盜走,
師父只好憑記憶將它寫出來。
「剛剛寫完,師父就已經沒有精力指導我練習了。接連著發生了這麼多事:失去愛
女,徒弟背叛,師父已經為之心力交瘁。
「師父嚥氣的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前,對我說:『徒兒,為師的沒法再教你「太
陽神功」了,幸好秘籍我已寫出,徒兒自己可以去練。神功練成之後,定要去找到那奸
賊,為我師門雪恨!』
「我對師父跪道:『師父之言,弟子定將刻骨銘心。只是「太陽神功」沒有師父的
親自指導,徒兒難以練成;而那奸賊是由師父一手指教的,徒兒恐非對手。』
「師父勉強一笑道:『徒兒不必擔心,萬里長風只盜去了秘籍,那最後的秘訣,當
初我多存了一個心眼,並沒有寫到秘籍上去。萬里長風雖然盜去了秘籍,卻無論如何也
上不了第三層。這秘籍的口訣,為師的這就傳你,你也不必寫在紙上,以免今後落到歹
人手中為害於人。』
「師父授完我秘籍之後就溘然長逝。
「我埋葬了師父,為師父守了一年的喪,然後就來到了這蛇島。我的心已經碎了,
決心在十年之內不見世人,等練成了太陽神功之後,再去完成師父囑托。
「為兄的剛來時,就跟你剛來時一樣,也很寂寞,無人可以做伴,只好殺蛇解悶。
「一年年的過去了,我卻通過與蛇相伴,而發現它們的許多有趣的天性。出於好玩
,我就練成了一種驅蛇之術。」
「那太陽神功呢?」司馬飄雪急忙問道。
蛇王道:「太陽神功我可沒練。」
司馬飄雪道:「為什麼呢?」
蛇王道:「在島上的這些年,我想了許多事情。我想:為了這太陽神功,師妹死了
,師父也死了,並害得好好的一個師弟變成了一個奸賊。
「這太陽神功,我本想讓它失傳了算了,但是又想起了師父的囑托,又不忍見他絕
學失傳,心中好是躊躇。」
「那你又為什麼不練呢?」司馬飄雪問道。
蛇王道:「兄弟有所不知,這太陽神功的第三層,需得要兩人合練,為兄的又不敢
隨便找一個人來練,所以一直在等待,等待著出現一個武功高強,人品正派又有慧根的
人來同練。
「如今賢弟到了,為兄的就可以練太陽神功了。咱們二人合練,將它練成之後,賢
弟再幫助我去找那萬里長風,為我師門清理門戶,報此大仇。兄弟之意如何?」
司馬飄雪作為習武之人,對這種送上來的好事豈有不答應的?當下一一應承。二人
又喝了幾口酒,說好明日起一起練功,便各各去安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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