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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 鼓 亂 武 林

                     【第十章 三峽銷魂】 
    
        次日一早,令狐玉就出了旅店,邊走邊問,來到朝天門碼頭雇了一艘民船,船上掌
    舵老大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下有兩個夥計,三個人看上去都極為老實。令狐玉和船
    老大講好船價後,就吩咐開船直放涪陵。 
     
      開頭一天倒是太平無事。 
     
      船到了涪陵之後,船老大上岸去添置了一些柴米油鹽,回來正要開船之時。船埠頭 
    踅來一個年約六十歲的老頭。 
     
      這老頭身上的裝束比叫化子還要髒,一手握著旱煙管,一手提著酒蘆,向船老大要 
    求搭船。 
     
      船老大望了他一眼,厭惡地喝道:「我這船,早已有客人包了,你趁早走開,不要 
    嚕嗦。」不料那髒老頭竟發橫了:「喂!船老大,你的船有人包了,我早已知道,他只 
    一個人,住不了偌大一條船,為什麼不准我搭?快些讓我老頭子上船,大家都是江湖上 
    走的人,不然的話,我老頭子就在此大喊大叫纏住你不放,你不怕我壞了你的生意?」 
     
      令狐玉聽到人聲,從船艙中鑽出來,忙向船老大問道:「老闆,你們是怎麼回事? 
     
      」 
     
      船老大倒真有點怕這髒老頭子在這裡耍無賴,正要答話,不料那髒老頭卻搶先說道 
    :「啊,少爺!我正和船老闆商量,搭個順船,可是船老闆卻嫌我窮,付不出船金。」 
     
      說到這裡,這老頭兒頓了頓,向船老大齔牙一笑。船老大恨得牙癢癢,卻又不敢出 
    聲。 
     
      卻聽這老頭繼續道:「因為船是少爺你包了,他嫌我太髒,怕你不高興了,不坐他 
    的船了,他豈不是沒了生意。」 
     
      船老大沒有說話,那髒老頭繼續道:「其實我老頭子最是識相,只要有塊地方蹲著 
    就行了。一到地頭,自然下船,決不會壞了他的好買賣、少爺!你嫌不嫌我老頭子髒? 
     
      」 
     
      令狐玉嫌這老頭說話嘮叨,但繼而一想,出門人何不行個方便,看他樣子,真也付 
    不出船金,不由笑道:「老丈說那裡話來,出門人與人方便,即是與己方便,你儘管上 
    船就是。」 
     
      話剛說完,不禁楞住了:卻不正是昨夜在客店揭發莊家作弊的那個老頭子?這天下 
    可真太小了。 
     
      令狐玉正欲開言相認,不料那老頭卻對他擠了擠眼,一面說:「對、對、對,與人 
    方便,即是與己方便。」 
     
      說著回頭對船老大道:「怎麼樣?這位少爺不是答應了,你快給我搭上跳板,我老 
    頭子好上船。」船老大一看客人已經答應,只好皺皺眉頭,叫夥計放好跳板。髒老頭顫 
    巍巍地走上船梢,踅到船老大身邊,低聲道:「船老大,我老頭子隨便蹲蹲就成,決不 
    礙人手腳,也用不著你招呼吃飯,反正有點酒喝,天大的事情,我也不會瞧一瞧。」 
     
      船老大見他言中有刺,忍著怒火,叫他在船尾坐下,髒老頭縮著頭坐下來,不再吭 
    一聲,船老大這才放了心,令狐玉見這老頭故意不理自己,情知這老頭身手厲害,不知 
    在搗什麼鬼,只好也裝作不認識,一個人逕自回艙中歇下。 
     
      舟行半日,令狐玉久居小艙之中,甚覺無聊,信步跨出船艙,在船頭站了一會。 
     
      這時船正從石臼湖的支流,穿入丹陽湖,只見遠山隱隱,水天一色。心頭泛起滿懷 
    悲憤,想到前途茫茫,血仇待復,師姐陷在歹人之手不知何時才能救得她出來。 
     
      想到這裡,禁不住淚流滿面。 
     
      「青年人,這麼哭哭啼啼,真沒出息!」他分明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回頭四 
    顧,船頭上除了自己,哪有半個人影?船老大正在看風使舵,兩個夥計,拚命地搖著櫓 
    ,自然不會開腔。那個髒老頭,蜷伏在艙尾,老棉襖蒙著頭,好夢方酣。 
     
      他遲疑了一會,不由啞然失笑,自己神經過敏。 
     
      翌日,船又轉入了小港,兩邊蘆荻叢生,水流湍急。船老大緊把著舵,兩個年輕夥 
    計,擱起櫓,手把著篙,東一撐,西一撐,避免擱淺。天色逐漸接近黃昏。 
     
      「喳喳!」船打了側,船底發出響聲,船身都震動了。 
     
      船老大驚呼:「不好!船擱淺了,小三,小六,你們趕快下水去推推看,能推得動 
    ,今天還來得及趕到烏溪。」 
     
      船老大這麼一說著,那小三和小六真個脫了上衣跳下水去。 
     
      令狐玉看著天色,心中也有說不出的焦急,也去站到船頭,看兩個下水的夥計背貼 
    著船弦,好像在用力推擠。船被沙灘粘住了,那裡推得動分毫?兩夥計推了半天也推不 
    動,只得水淋淋地跳上船來。 
     
      船老大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氣,宣佈只好等明天再說,船就在這荒郊過夜了。 
     
      髒老頭被船身震動,大夢初醒,伸著懶腰,慢慢地站起來,搔著一頭亂髮,自言自 
    語道:「哈!這地方真是荒涼得緊!晚上宰頭肥羊,大家喝杯老酒,該有多痛快?」 
     
      船老大插嘴道:「你這樣說來,真要成酒仙啦」 
     
      髒老頭道:「許多熟朋友,當面確實叫我一聲酒仙,可是背地裡,誰不罵我是老酒 
    鬼,糊塗蟲。」 
     
      令狐玉獨自站在船頭,面對著蒼茫夜色,聽船尾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鬥嘴,心想: 
    「這個老頭,這般嗜酒,真是個老酒鬼。」心中也不禁暗暗好笑。 
     
      「青年人,今晚可有好戲看啦!」 
     
      令狐玉一驚:耳邊分明又有人在說話,這要不是神經過敏? 
     
      令狐玉向髒老頭望去,他不是正在跟船老大閒磕牙? 
     
      他想不出這聲音的來路,聽口氣對自己並無惡意,難道這船有什麼蹊蹺不成?不對 
    !這船老大看上去挺老實的。肯定是那老頭!真不知他這麼裝神弄鬼卻是何意? 
     
      令狐玉悶了一陣,轉念一想船上的日子真無聊,今番讓這老頭子折騰一回卻也慰情 
    聊勝於無,這才心裡有些高興起來。就是嘛,不看白不看,這荒郊孤舟之上,能找點樂 
    子也不容易。 
     
      只可笑那憨包一般的船老闆,令狐玉早就看出他心懷歹意,從一上船起他就不住打 
    量自己那沉甸甸的包袱。令狐玉一直心存戒備,只是不知他幾時動手。現在看來,那老 
    頭也多半心裡明白,只有那自作聰明的強盜還蒙在鼓裡。自以為奸計即將告成,偶爾瞟 
    一眼令狐玉沉甸甸的包裹,偷偷地喜上眉梢。 
     
      「啊啊!小爺,你也喜歡賞覽夜色?」那髒老頭不知什麼時候,已踅到船頭,站在 
    自己身旁。 
     
      令狐玉忙笑道:「小可因為船艙裡面坐得太久了,才到船頭來活動活動,老丈酒福 
    可真不淺」 
     
      髒老頭笑道:「我老頭子可想透啦!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這樣,人 
    家背後才叫我老酒鬼呢。」 
     
      說著他猛地一回頭,手指著後舵道:「好啦!好啦!船老闆給我裝了酒來了」 
     
      忙不迭地向船尾走去。 
     
      那船老大提著酒葫蘆,鑽進後艙,髒老頭讓他替他裝酒,他心裡可恨透了這糟老頭 
    ,瘋瘋癲癲,冷言冷語地刺個不停,看他像個內行,細看又不像。 
     
      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成全他做個酒鬼也罷! 
     
      這船老闆暗暗取出蒙汗藥來,他還不放心,比尋常多放了好多,急忙把酒衝進去, 
    看看酒葫蘆已經裝滿,正要塞上蓋子。「還得多放點!少了沒力景」彷彿聽到耳朵邊有 
    人說話,聲音雖低,字字清晰。 
     
      船老大吃了一驚,趕緊回頭一瞧,只見那髒老頭正和那客人在船頭指手劃腳地在講 
    話。兩個夥計,蹲在船尾。 
     
      「疑心生暗鬼,我給那髒老頭纏昏了頭,哪裡有人說話?」船老闆暗笑道。 
     
      放了心,提著葫蘆出來。 
     
      令狐玉覺得好笑:這船老闆,那老頭在向他傳音入密,他竟不知道。連這也不懂, 
    還敢吃翦徑劫道的飯! 
     
      「哈,這戲越來越有味了。」令狐玉想。 
     
      髒老頭一看船老大裝了酒出來,好比遇上了親人,早就一顛一顛地跑了過來,船老 
    大把酒葫蘆拿給髒老頭,笑道:「你嘗嘗,這酒保管比你在岸上沽來的好多啦」 
     
      髒老頭接過酒葫蘆,嘻著嘴道:「你泡的藥酒,哪有不好的?不過,嗆不嗆喉嚨, 
    要喝起來才知道呢」 
     
      他一邊說,一邊拔開蓋子,湊近酒葫蘆聞了又聞,不住地搖頭道:「你這酒,用什 
    麼藥泡的,太刺鼻了些。」 
     
      船老大笑道:「這是上好高梁釀的,哪有什麼藥?高梁酒,自然有些刺鼻,不信, 
    你喝一口試試就知道啦。」 
     
      那髒老頭雙手捧起酒葫蘆,正要去喝,忽地又停了下來,向船老大道:「我老人家 
    喝了這酒,倒也無所謂。可是,可是,那個年輕人又怎麼辦呢?」 
     
      船老大猛的吃了一驚,他極力裝出鎮定,笑道:「你真嘮叨,你喜歡喝酒,才有酒 
    癮,人家讀書相公,不會喝酒,那有怎麼辦?」髒老頭兩肩一縮,連連點頭,道:「對 
    ,對,我老頭子只要有酒喝,管他個屁,人家叫我老酒鬼,可真沒錯,我是有酒即是娘 
    。」 
     
      說著,舉起酒葫蘆,對著口,咕嘯咕碌喝了幾大口,砸著嘴道:「果然好酒!味濃 
    得緊。」 
     
      髒老頭舉起酒葫蘆,一陣猛喝,差不多快喝了半個葫蘆,回頭道:「哦!船老闆, 
    這酒厲害得緊。嗨、嗨!不對!一喝下肚就有點頭暈,哎呀!這看這是怎麼回事? 
     
      你……你看,沙……沙灘動了,哎……喲!好酒,好……好大的勁,我老頭子要… 
    …倒了。」 
     
      髒老頭腿軟頭昏,在船頭倒了下來,酒葫蘆也摜在一邊。船老大笑道:「你還誇說 
    酒量好,喝了這麼半葫蘆酒,就醉成這個樣子。」回頭對夥計道:「小六,你扶他到後 
    艙去睡罷」 
     
      「這老頭可真會演戲!」令狐玉想。 
     
      船老大提著酒葫蘆,跟到後艙,用手摸了摸髒老頭額角,只道已經昏迷過去。 
     
      這才低聲向小六道:「這老東西實在可惡,方才險些把我急死了,要說他是內家子 
    吧,先問問他,一問三不懂,全對不上來,要說他不懂罷!又似乎門門在行,我給他裝 
    酒的時候,他聞了又聞,說我給他的是藥,不肯喝,我正急得不知要如何對付他才是, 
    他卻又咕咕喝了下去。 
     
      我因為怕他有點鬼門道,才比平常多放了幾倍的藥進去,他喝上一口,也得醉個一 
    晚,這半葫蘆酒喝了下去,就是給他解藥,也不見得醒回來,這老東西可真活該。」船 
    老大滔滔不絕地剛把話說完。 
     
      「你藥放少了,恐怕沒有力量!」耳朵邊又有人在低聲說話。船老大在驀地一驚, 
    連忙問小六道:「小六,可是你在我耳朵邊說話?」 
     
      小六望著船老大愕然道:「我正在聽你說話,哪有人在你耳朵邊講話?」 
     
      船老大望了望髒老頭,他還是方纔那樣睡法,一動也不動。 
     
      不由低頭暗想:「難道碰到了狐仙不成?這真是白日見鬼。」 
     
      船老大不作一聲,跑過去看看髒老頭,又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孔,對小六道:「天色 
    還早,咱們且去吃了飯再說」兩個人走出艙去。令狐玉晚飯過後,看了一會書,熄燈就 
    寢,悄悄將長劍放到枕下。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心癢癢等著看這好戲如何開場,披起 
    衣服走上船頭,做出欣嘗夜景狀。 
     
      看看已經二更過去,江風吹浪浪打船,一陣陣清晰可聞。驀的,肩頭上似乎被人輕 
    輕拍了一下,耳朵邊彷彿有人輕聲道:「年輕人小心了」 
     
      令狐玉假裝不懂,呆呆看了老頭一眼,回到艙中,將自己的鋪中放進一個枕頭,把 
    被子牽過來做成人形狀,身體一滾滾到船艙角落裡躲起來。 
     
      二更時分,船老大準備停當,精神抖擻,吩咐兩個夥計到後梢替自己把風。他手上 
    握著一柄明晃晃的單刀,悄悄地從船後艙向前面走去。 
     
      月黑星息萬籟俱寂,只有蘆荻秋風,颯颯有聲。船老大剛踏上甲板,看到有一個人 
    影蹲在船沿上,伸出屁股對著江面拉屎。船老大心裡有點吃驚,暗想:「莫非是前艙的 
    客人起來大解?怎的我們在後艙竟沒聽到一點兒響動呢」 
     
      兩個夥計,自己剛才還吩咐他們,到後梢去望風,決不會出來,就是出來,也沒這 
    麼快?髒老頭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那麼除了前艙的客人還有誰來? 
     
      船老大想罷,就把單刀藏到身後,裝若無其事的走過去。看看那人還蹲著一動不動 
    ,他恐怕砍了自己人,慢慢的湊近過去,定睛一看,不禁驚得目瞪口呆!船邊上哪有什 
    麼人?連像一個人影子的東西都沒有。 
     
      船老大揉揉眼睛,心中打愣,方才清清楚楚看到一個人蹲在這裡,哪會眼花?今天 
    真是活見了鬼。「別管他,辦正經事要緊。」他躡手躡腳地踅近前艙,摸到艙門,習慣 
    地把門閂撥開,這是他自己的船,當然不會費事。那知等他用手輕輕一推,兩扇板門卻 
    分毫不動,心中又是一驚,小心一摸,原來橫閂並沒有撥開。不禁暗罵自己糊塗。今天 
    做起事來,怎麼會如此顛三倒四?船老大再次小心翼翼地撥開門閂,慢慢跨進腳去。驀 
    聽艙裡的客人正在翻身,他以為客人醒了,怕被他聽出聲息,立即停腳不動。 
     
      又過了一會,聽客人起了呼嚕聲,才敏捷地鑽進艙裡,算準人睡覺的地方,右手舉 
    起單刀,左手向前伸出,摸索人的頭顱,因為如果一刀不中要害,客人起來作個垂死掙 
    扎,豈不要大費手腳? 
     
      這正是他謀財害命的經驗老到。哪知他不摸猶可,這一摸,把一個吃了多年黑飯的 
    船老大直嚇得縮手不迭。原來他摸著的頭,一觸手,就覺得不像是前艙客人的,因為前 
    艙客人,是個年輕小伙子,頭髮光溜溜的,現在摸到的卻是亂蓬蓬、粘膩膩,塵垢交結 
    的一頭短髮。 
     
      「咦!這不是後艙裡醉死過去的髒老頭嗎?怎的睡到前艙來了!管他呢!反正你髒 
    老頭也好,小伙子也好,老子今天都要送你們到姥姥家去的。」 
     
      船老大念頭一轉,右手單刀,登時猛砍下去,等單刀收轉,他習慣地伸手向刀與一 
    摸。 
     
      奇怪!刀口上似乎沒有粘著血水,敢情這一刀前沒有砍中?接著又是一刀劈下去。 
     
      想不到竟劈了一個空,上身向前中,陡覺腰間一麻,全身酸軟,心中不由歎息:「 
    到底年輕老了,什麼都不中用啦!這劈空了一刀,也會挫起氣來」 
     
      「嗆啷」,右手的單刀,也落到艙板上,發出聲音。 
     
      船老大心中大急,要想趕快逃跑,可是兩條腿哪裡還聽他使喚?竟然和定住了一樣 
    動也動不得。四肢百骸,渾身癱瘓。他多年江湖,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是遇到了 
    對手。可是艙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只覺船身微微搖動,彷彿船已經開了。 
     
      船老大焦灼萬狀,汗出如雨,他放低聲音,苦苦求饒:「那一位老爺子,是小的瞎 
    了眼睛,只求饒我一條狗命,小的下次再也不敢做這種勾當了,你老手下留情,請饒了 
    我罷!」 
     
      儘管他一遍又一遍地苦苦哀求,就是沒人答應,也聽不到什麼聲響,連後艙兩個夥 
    計,也一點聲音都沒有。 
     
      夜是如此的沉靜悠長,船老大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時一刻地挨了過去。 
     
      晨曦逐漸地透進船艙,他睜眼一看,艙裡一個人也沒有,自己倒在角落裡,渾身無 
    處著力,動彈不得,離身邊不遠,橫著一把明晃晃的單刀,想起昨夜的情形,直似做了 
    一場噩夢。 
     
      後艙裡這時有了聲音,那髒老頭打著呵欠,伸了個懶腰,口裡含含糊糊地還在說著 
    :「好酒!好酒!真是好大的力量。」 
     
      令狐玉早已從角落裡翻進來,睡進了被窩,直是佩服這老頭。他是什麼人?為什麼 
    要救自己? 
     
      他細細思索著昨晚的情形,又望了望髒老頭,正想開口,卻見髒老頭伸著脖子向外 
    張望道:「哦!船已經開啦! 
     
      我昨天喝了這半葫蘆要命的酒,直醉得我老頭子一夜不得安寧,盡做著惡夢。 
     
      起先好像便急得緊,正蹲在船沿上大解,朦朧中看見一個人把刀藏在身後,要想殺 
    我。 
     
      我一害怕,就躲進你的艙去,那強盜卻跟著過來,伸手就拔門閂,我老頭子連忙把 
    閂拴上,躲到你床上去。 
     
      那知他跨進艙來,伸手在我頭上摸了一把,就是一刀,幸好那一刀勢還不太重,我 
    有頭髮擋住了,不曾受傷。那個強盜舉起單刀,第二次又將劈下來,我雖然喝醉了酒做 
    夢,心裡明白,這一下怕受不住了,連忙滾下床來,那強盜好像了瞎了眼睛,他並沒有 
    瞧到我,空劈了一刀。哈!我恨他太不長眼睛,躲到他身後,在他腰眼上呵了他一把。 
     
      那強盜可真沒用,竟然就躺了下去,我老頭子頭重腳輕,糊糊塗塗地又好像睡在後 
    艙了。哦!這次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說:『給他一刀,就完了。』一個卻說:『一刀 
    砍死了,太便宜了他,多給他幾下罷』果然,砍了我好幾下,可是都砍在棉絮上。我老 
    頭子又好氣又好笑,結結實實地打了他們幾下耳光,要他們趕緊開船。哈哈!船真的開 
    了。 
     
      」 
     
      船老大在前艙可聽得一清二楚,不過心中不解那髒老頭喝了半葫蘆藥酒,何以這時 
    候不解就醒?我若再不掙扎起來,給兩人看到,如何是好? 
     
      他咬著牙,拚命掙扎,無奈力氣都是白用,耳聽後艙兩人,腳步聲從船邊繞到前艙 
    來了。 
     
      船老大既無法逃走,只好緊閉上眼睛,聽憑擺佈。 
     
      髒老頭走在前面,踅到船老大身邊,笑道:「果然有個瞎眼強盜,哦!你是船老闆 
    ,怎的不好好睡覺,卻做起買賣來了?」 
     
      說著湊近身去,用手拍拍他肩膀,道:「船老闆!你為什麼還賴在角落裡,不肯起 
    來呢? 
     
      我老頭子一上船,便和你說過,有生意,大家幫,咱們是線上的朋友,自己人。你 
    偏要裝糊塗,不但不理會我,還要拿藥酒來想我我蒙倒。 
     
      你將『靈丹子』放進酒葫蘆去的時候,我不是在你耳根前說,叫你多放些,少了沒 
    力量,你分明聽到了又不理會,我真不懂你存的什麼心?」 
     
      船老大聽了這話,才知道這髒老頭是個大奇人,果然自己瞎了眼睛,只得苦苦哀求 
    。 
     
      這時卻聽髒老頭對船老大道:「我老頭子並沒捆你,又沒打你,求我作甚?」船老 
    大一試手足,果然已經可以活動,原來老頭已經在那一拍之下解了他的穴道,趕緊翻身 
    過去,一連磕了幾個響頭。 
     
      髒老頭怒道「我老頭子最怕人做磕頭蟲,你好好的把這年輕人送到地頭就是了。」 
     
      接著用手一指對岸笑道:「啊啊!我老頭子到地頭啦」 
     
      他話沒說完,腳步歪斜的踅近船邊。 
     
      一面說話,一面梯裡他拉地蹬著水面,往對岸走去。 
     
      船老大彷彿見了神仙顯靈,直嚇得目瞪口呆,跪在船頭上,不停地叩頭。 
     
      令狐玉記得,老頭走時,只是用一種怪怪的眼神看了看他手中的扇子,拎起酒壺就 
    逕自下船去了。 
     
      船老闆還跪在地上,令狐玉覺得用不著和這種下三濫的強盜為難,平舉前掌,對準 
    前艙的桅桿一推,只聽得「嘩啦」一聲,粗大的桅桿被掌風攔腰切斷。 
     
      他不再望那強人一眼,一個人下得船來,飛也似趕上老頭。「老伯,請留步」令狐 
    玉喊道。 
     
      「小伙子好聰明!開始我還給你蒙住了,只當你不知道。」老頭笑道。 
     
      「前輩,你真的記不得我了?」令狐玉問道。 
     
      老頭子詭譎一笑,沒有搭腔。 
     
      「老前輩,能向你請教一件事嗎?」令狐玉不肯罷休,決定單刀直入。「說吧,孩 
    子。」老頭懶洋洋道。 
     
      「告訴我,這是什麼?」令狐玉拿出扇子。 
     
      「一把扇子罷了,還問我。」老頭道。 
     
      「為什麼你特別注意我這把扇子?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你是第三個注意我的扇子的 
    高人。」 
     
      「別胡扯了,孩子。」老頭呵呵一笑。 
     
      「老前輩,你今番不告訴我,我就纏定你了。」令狐玉不依不饒。 
     
      「你跟得上我嗎?」老頭再次詭譎地一笑。倏忽不見,看不出來用的什麼手法。 
     
      令狐玉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正待往回走,卻聽到老頭對他傳音入密:「管好你 
    的扇子,千萬別丟了,它會救你的命」 
     
      這是第二個人這樣對他說話;最先說這話的是他的師父。 
     
      司馬越。 
     
      令狐玉覺得自己給弄糊塗了。怔怔地回到鎮上,到市場上買了一匹馬,取道望萬縣 
    方向而去。 
     
      這日日中,到了一個名叫五斗谷的小鎮子。 
     
      令狐玉腹中飢餓,一看見前面酒旗招兒,連忙就策馬過去。 
     
      到得酒店門前下馬,卻見門外還栓著一匹白馬,四蹄如雪,渾身沒有一根雜毛,昂 
    首顧盼,十分神駿。令狐玉心中暗暗喝了聲彩,圍著那匹馬來回轉了幾圈,戀戀不捨轉 
    身步上酒樓,找了一個空席坐下。 
     
      要過飯菜之後,令狐玉方吃了一口,想起從前一直和師姐一起,如今卻是獨自一人 
    ,鼻子就是一酸,卻又想起每次到了生地方,師姐總要將環境細細審視一番,方才能放 
    心吃喝。不禁也就學了師姐的樣,將這酒店裡諸人審視一番。 
     
      卻見食客多是些不起眼之人,只是南面臨窗的座頭上有一位書生卻還服飾整齊,腰 
    上掛著一柄鵝黃穗子的長劍,微側著頭,正在憑窗遠眺。從側面看去甚是俊逸瀟灑,只 
    是身子略嫌纖弱,敢情是位讀書的相公。 
     
      令狐玉正如此這般想,誰知那書生也驀地回過頭來,兩道清澈如水的眼神,正和令 
    狐玉碰個正著。卻才看清楚這位書生打扮的少年,年紀和自己不相上下,卻生得臉若傅 
    粉,唇若塗朱,兩條斜飛的風眉,一雙秋水也似的眼睛,轉動之間,黑白分明,一張俏 
    臉笑容可掬,看著就使人舒服。 
     
      那少年書生和令狐玉四目相接,敢情有點臉嫩,只見他赧然低頭,慢慢地轉過臉去 
    。令狐玉也就只得轉過頭來自顧吃喝。 
     
      少頃,酒店裡又來了三個商賈打扮的客人,說說笑笑,一付財大氣粗的樣子。 
     
      待得這三人身子方始坐定,忽聽門外又有馬嘶之聲,來在店前止祝立刻樓梯上又登 
    登闖進來兩個彪形大漢。來人向這三個商賈橫了一眼,就在另一桌上坐下。 
     
      令狐玉見這兩個大漢清一色的勁裝,背上各負長形包裹,一臉強悍之色。落座之後 
    拍著桌子,高喊酒保,要酒要菜地忙個不停。 
     
      酒保也自看出這兩人是江湖中人物,情知不好應付,故也侍候得特別小心。不一會 
    兒就酒菜齊上。兩上大漢吃得甚是匆忙,待得狠吞虎嚥,風捲殘雲之後,兩個人會過鈔 
    ,回頭又看了三個商賈一眼,方才匆匆下樓。 
     
      卻不料這一切都讓那少年書生看在眼裡,但見他嘴角微露冷笑,跟著站起身來,取 
    出一錠銀子遞給店伙,回頭望著令狐玉露齒一笑,也匆匆下樓而去。 
     
      這令狐玉終脫不了少年心性,早已看出那兩個大漢不是善良之輩,如今又見這少年 
    書生走得蹊蹺,情知今日又有好戲可看,也便三口兩口吃飽了肚子,付了酒飯錢,也跟 
    著走出酒樓。 
     
      走到門口,心裡惦記著那匹渾身雪白的駿馬,一眼望去,哪裡還有影子?心知必是 
    那書生的坐騎,心想這俊人配俊馬,卻也正當。想到這裡,令狐玉才牽過自己的馬來, 
    估計了書生去的方向,上馬追去。 
     
      走不多遠,依稀可以看到三個商賈在前面縱馬疾馳的背影。令狐玉只是不慢不緊跟 
    在後面,看看已走了三、四十里,天色逐漸接近黃昏,群鳥投林,牛羊歸村,四野慢慢 
    地昏暗起來,三個商人已不知去了哪裡。 
     
      少年覺得老大無趣,想起自己尚有正事要辦,卻是不該追了這麼遠來看熱鬧,遂掉 
    轉馬頭,策馬回去。 
     
      誰知剛轉過一道山坡,穿出樹林,就猛聽一聲吆喝:「快點,莫非你想找死」令狐 
    玉抬頭一瞧,卻見松林前邊停著三匹健馬。兩個蒙面大漢,一個手持齊眉棍,一個手執 
    明晃晃的單刀,正在大聲吆喝。 
     
      令狐玉須著那單刀的指向,定睛一看,卻見方纔那財大氣粗的三個商賈,此時正跪 
    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掏出珠寶,向這兩個強盜搗蒜似叩頭求饒。又趕上了一場好戲!此 
    番出門,竟是處處碰上翦徑的強人。令狐玉感到甚是好玩。 
     
      想起方纔這三個闊佬在那店中神氣活現的樣子,如今須是讓他們吃點苦頭。 
     
      想至這裡,令狐玉抿嘴一笑,一閃閃到一棵大樹後面,要看這戲怎地演下去,打定 
    主意等這戲臨近尾聲時再出手干預。但有人比他令狐玉更性急。 
     
      只聽得來路上一聲馬嘶,銀鈴齊響,一條白影飛也似竄。 
     
      入這搶劫現場。 
     
      令狐玉一看,嗨!馬上不是酒店中那少年書生卻又是誰?騎的正是那匹栓在酒店門 
    口的白俊馬。 
     
      好俊的馬!這書生好俊的騎術! 
     
      果然戲中有戲。令狐玉好生興奮。 
     
      兩個強人見來了生人,一使眼色,刀棍齊上。 
     
      只見那書生閃身避開來勢,鞭交左手,嗆啷寶劍出匣,喝道:「不長眼的狗強盜, 
    讓你們試試少爺的劍鋒也好。」 
     
      說罷手挽劍花,一招「金針飛渡」分刺兩人。 
     
      兩個蒙臉大漢哪知這招數的厲害,兩人齊上,同時刀棍齊砸,「嗆」的火花飛濺, 
    劍鋒過處,單刀給截了一道缺口,齊眉棍也被直震開去,兩個歹人給那少年的一劍震得 
    雙臂發麻,目瞪口呆地那裡。 
     
      一個強盜驚道:「哥哥小心,這少年手底硬扎」 
     
      一聲未落,那書生的寶劍已疾如狂風暴雨般殺來! 
     
      兩個大漢,這時勢成騎虎,明知不是人家對手,欲罷不能,只好拚命進招,居然也 
    刀光霍霍,棍影如山。 
     
      令狐玉見那書生身法美妙,盤旋進退,有如一團電光,滾來滾去煞是好看! 
     
      兩個大漢,被他殺得步步後退,一臉驚恐,汗流滿面,那少年書生卻彷彿在舞花劍 
    ,一招一式似在表演,口中還唸唸有詞,將自己的劍招一一叫出名字,彷彿一個誨人不 
    倦的劍術教師爺。 
     
      「兩個蠢貨,看清了,仙人祝壽!」 
     
      在花雨繽紛的劍光之中,少年書生聲含笑意,中呼劍招,劍光一閃,「拍達」一聲 
    ,那條齊眉棍被震脫手,「呼」的一聲一飛老遠。 
     
      兩個蒙面大漢似也看出這書生不存傷害之意,呼地一齊跳出圈外,喊聲——「住手 
    !」 
     
      那使棍的空著手向書生抱拳,道:「小哥,咱,技不如人,今日承認栽了,青山不 
    改,綠水長流,小哥,請留個字號」 
     
      少年書生笑道:「憑你們兩個草包,也配問少爺的字號?卻是告訴你怎的?還不快 
    滾,待小爺下次再遇見你等,定叫你等血濺荒原,滾罷」 
     
      兩個蒙面大漢一聲不吭,撿起棍子恨恨而去。 
     
      三個商人這才清醒過來,對了那少年千恩萬謝,其中,—人從地上捧起一把金銀珠 
    寶向少年走去,抬眼卻見了少年的一臉怒容,卻又搭訕著將東西收起,再對這書生拜了 
    一拜,慢慢去了。 
     
      「那躲著不買票就看戲的相公,下場鑼鼓都敲了,卻還待不出來?」那少年書生待 
    得三個商人走遠了,突然對著令狐玉藏身的方向笑著喊道。 
     
      令狐玉聞聲吃了一驚:「這老兄卻是怎生知道我躲在樹後?今番莫不是又逢了個技 
    高一籌的好漢。」 
     
      趕忙從樹後轉出,抱拳道:「相公好身手,若不是相公出手相救,此三人性命休矣 
    。不知相公如何稱呼?」 
     
      少年書生道:「萍水相逢,未便告之,相公就叫我無名弟罷。」令狐玉道:「這樣 
    也好,無名兄弟,你也可我叫沒名沒姓兄。」 
     
      說畢望了這少年書生一眼,兩人一起大笑。 
     
      少年書生對令狐玉道:「我猜兄長也屬武林中人,如蒙不棄,咱倆一齊去前面鎮上 
    找個地方吃飯聊聊如何?」 
     
      令狐玉正在佩服這書生好手段好俠義心腸,聞言大喜道:「如此最好。」策馬過來 
    ,與這書生並騎緩緩而行。 
     
      行得不久,二人已來到小鎮。兩個美貌少年牽了馬東鑽西逛,終於選了一處酒樓。 
     
      這少年書生將那匹漂亮的白馬仔細栓好,方才與令狐玉一起上樓,找了個雅座坐下 
    。 
     
      四周卻是些一般客人,正在喝酒猜拳,高聲談笑,整個酒樓上,都是亂哄哄地一片 
    。 
     
      這令狐玉再次將這紅唇白齒的少年書生打量一回,只覺得那音容笑貌好像師姐,不 
    禁心裡又是一酸,端了那酒卻是喝不下去。 
     
      「此番卻是怎的了,不是想媽媽了吧,沒名沒姓兄?」 
     
      這少年書生邂逅相逢了一個與自己年齡相若,脾氣相投的漂亮夥伴,興頭正高,看 
    了哭喪著臉的令狐玉,不禁刺了他一句。哪知這令狐玉從小就沒了媽媽,在這世上唯一 
    的親人就是師父和師姐莫小娟,這書生無心之言再次戳了他疼處,臉上越發不好看。 
     
      「怎麼了,若是兄長嫌小弟在此累墜了你,直說了出來,小弟另找一桌坐了就是, 
    何必撈出這付借了你黃谷還了你糠的樣子?」這少年書生快人快語,竟不肯放過令狐玉 
    。 
     
      經這少年書生如此說,令狐玉心下老大過意不去:「兄弟休怪,我是見了兄弟的模 
    樣想起一個人,故此心裡嗟傷,不想就得罪了兄弟,為兄的罰上一杯如何?」 
     
      說畢,倒了一杯酒一飲而荊「我這模樣卻是讓你想起誰了?」少年書生狐疑道。 
     
      「想起我媽媽。兄弟倒是說對了。」令狐玉想自己與這書生萍水相逢,三言兩語哪 
    裡說得清楚?遂順口開了一句玩笑。 
     
      「那你就叫我媽媽好了。」少年書生知他在隨口敷衍,不過見令狐玉氣色轉好了些 
    ,心下也自高興,不願和他計較。殊不知這令狐玉雖是隨口而出,倒也說得有三分實話 
    。 
     
      那莫小娟在他心中,正是大姐姐,小媽媽,可心的情人等等各種角色兼而有之。 
     
      那無名少年是個精明伶俐之人,見了令狐玉臉上強顏歡笑的表情,卻已猜中這夥伴 
    心中定有什麼慘痛的心事不便告知,立即顧左右而言他,主動提出早去找一家客店歇下 
    的話頭。 
     
      令狐玉正想一個人呆一呆,聽了此言甚合心意,遂起身離了酒店,與這書生一起去 
    尋了家客店住下。 
     
      臨到定房之時,這少年書生要了一人一房,說是不慣與人同房,令狐玉也是正中下 
    懷,遂也沒有多問,各自回到房中歇下。 
     
      是夜令狐玉躺在床上思潮起伏,輾轉反側,卻是久久不能入睡。 
     
      這美貌少年的音容笑貌彌滿他的心胸,似乎活生生就是他親愛的莫小娟師姐,忽兒 
    就彷彿回到了童年之時——十歲不到的小師姐象媽媽一樣,一早就闖進他的房中,拍打 
    他的光屁股:「起床練武了,懶鬼」;想起師姐告訴他的,師父為他們安排的親事:想 
    到師姐眼下的險惡處境……直聽到夜已交二更,方覺朦朧有了點睡意。 
     
      正在此時,卻聽得屋瓦之上似有細碎之聲,他也不以為意,只當遇了夢寐,後來猛 
    聽一聲斥叱,由近而遠,這才連忙翻身起來,打開窗戶一看。星月交輝,人聲靜寂,連 
    半點聲響也沒有,正懷疑自己聽覺有誤,陡覺微風撲面,一條黑影已從窗中竄入。 
     
      令狐玉一驚,正待施出擒拿手,卻又看清是那酷似師姐的無名少年書生,不由得驚 
    訝道:「賢弟,你半夜三更的卻來作甚?」 
     
      這無名少年道:「方纔,小弟朦朧中聽到屋面上似有夜行人走過,仔細一聽,又好 
    像在你窗口前停了下來,我心中一急,隨手抄起寶劍,跟了出來,果然有個黑影鬼鬼崇 
    崇向你屋裡張望,似乎不大友好。但是這個賊子機靈得緊,一看到我,拔腳就跑,我氣 
    他不過,追了一陣,無奈這廝地形極熟,幾個轉彎,就沒了蹤跡。 
     
      我怕著了人家道兒,才回身轉來,不料一看你窗戶果然大開,以為出了事情,就趕 
    緊從窗口跳了進來。」 
     
      令狐玉見他這樣關心自己,不禁心中一陣感激,握著這少年書生的雙手,笑道:「 
    兄弟如此關心愚兄,真是太感激了。」 
     
      哪知一握到這兄弟的雙手,只覺十指纖細,又滑又膩,軟綿綿地柔若無骨。 
     
      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原來這少年書生卻是女扮男裝,怪不得對方昨夜堅持要一人 
    一房。 
     
      想到此,令狐玉直是覺得好玩,遂也不想點破,心想卻要慢慢看這女子卻是何故竟 
    要如此,佯著一無所知,道:「兄弟,時光不早了,你可先去休息,即使有幾個毛賊, 
    你我兄弟一身武藝,卻又怕他作甚?只管睡了,明日卻再理會。」 
     
      說畢與他分手,關了門再睡。 
     
      次日一早起來,二人結算了房錢相伴起程,走得不多時,卻聽得數聲悠長的烈馬驚 
    嘶之聲。 
     
      二人聞聲轉頭,只見數里之外,兩匹健馬,形如黑點,沿著官道飛馳來。二人回頭 
    一看,好快。只見兩匹高頭純種大馬,全身烏黑發亮,四蹄翻騰,電掣飛來,眨眼之間 
    距離二人已不足一里了。 
     
      卻見馬上坐著的兩人,身材高大,長相兇猛,宛如半截黑塔。兩人吆喝揮鞭,迎空 
    飛舞,馬鞭叭叭打在馬屁股上,對官道上行走的令狐玉二人視若無睹,依然狂馳如飛, 
    蹄聲如雨,馬身過處,帶起呼呼雪泥,飛射了二人一頭一臉。 
     
      令狐玉見此二人如此無禮,心中不禁有氣,卻又想起師姐臨行前的叮囑:「小不忍 
    則亂大謀,千萬忍辱負重,一切以復仇大計為重,凡事盡可能不要與人動手。」 
     
      遂硬生生將那心中怒火嚥下。卻不料那無名「書生」輕哼一聲:「待小弟去教訓教 
    訓這兩個野人」一打馬已趕上前去。 
     
      但見那白馬四蹄生風,嘶聲未到,早已趕上兩騎。無名女郎柳眉緊蹙,雙目射光, 
    一聲厲叱,倏然轉身,玉臂一圈,雙掌閃電推出,立見兩道掌風,挾著滾滾泥雪,分別 
    向飛馳的兩匹健馬擊去。 
     
      馬上兩人頓時大驚,一聲暴喝,兩馬騰空而起,飛越女郎頭頂,直向道前三丈以外 
    落去。只見紅影一閃,少年女郎已騰身空中,接著一挺嬌軀,宛如一團由空中下降的烈 
    火,直向馬上兩人撲去。 
     
      兩個大漢,還未看清眼前景物,只覺人影一閃,一聲暴喝,一陣煙霧,兩匹馬已人 
    立起來。兩人大吃一驚,嚇得嗥叫一聲,立被鬧了個手忙腳亂。接著,兩馬劇烈一旋, 
    噗通兩聲,兩個大漢同時跌下馬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跌得嘴牙咧嘴,頭腦發昏。 
     
      就在此時,無名女郎宛如一團紅雲,已由空中疾瀉而下,急上兩步,一聲喝叱,右 
    掌一揮,立即打出一道強勁掌風,直向就近一個跌下馬來的大漢擊去。 
     
      另一大漢見了,頓吃一驚,面色倏變,急聲大喝:「兄弟小心——」 
     
      大喝聲中,挺身而起,翻腕劈掌,立見一道滾滾狂風,直向無名女郎的掌風迎去。 
     
      被稱為「兄弟」的大漢在夥伴驚喝的同時,一式「鯉魚打挺」,身形騰空而直,一 
    躍兩丈,接著一式「雲裡翻」,正待飄落,卻聽得轟隆一聲大響——勁風疾旋,泥雪飛 
    濺,地上的大漢已經身形踉蹌,接連退後三步。另一大漢心頭一震,一挺腰身,疾展雙 
    臂,下落身形又向橫裡飄去,身法輕靈,落地無聲。兩個大漢,雖然身體粗笨,但展開 
    身手,卻靈活無比,乾淨利落。 
     
      這大漢身子一落地,立即對剛剛拿樁立穩的另一大漢,急聲道:「大哥,這小娘子 
    比咱們窩裡的娘子們美多了,大傢伙一起上,捉回去咱們兩人合夥享用。」 
     
      這廝倒是眼尖得很,一下就看出了這無名書生的女扮男裝。 
     
      只見那大漢說著,立即探手袍中,嘩啦一聲,順手抖出一條鏈子錘來,錘大如拳, 
    鏈長近丈,錘頭綴滿了狼牙,在日光照射下,閃著烏黑亮光。 
     
      另一個大漢連退三步,滿面通紅,濃眉立起,環眼暴睜,大嘴已裂得像個八字,顯 
    得猙獰怕人。毛茸大手,緩緩伸向腰間,唰的一聲,順勢抖出一條九節亮銀索子鞭來。 
     
      同時,一陣喋喋怪笑,咬牙恨聲道:「小娘子,還真有點氣力,小心別弄斷了你的 
    手。」 
     
      說話之間,緩步向著無名女郎逼來。無名女郎連戰無功,又被震退三步,只氣得粉 
    面蒼白,嬌軀微抖,再聽到「小娘子」三字,當著令狐玉面喝破了她的偽裝,且又污言 
    穢語相辱,心中更是有氣。 
     
      只見她柳眉一豎,杏目圓睜,舉臂翻腕,嗆啷一聲,長劍已撤在手中,一聲厲叱, 
    振腕吐劍,一道寒光,直向緩緩逼來的大漢刺去。 
     
      那大漢暴喝一聲,飛舞手中九節亮銀索子鞭,宛如一條飛騰蛟龍,舞起滾滾銀光, 
    直捲無名女郎的長劍。 
     
      無名女郎立即沉腕撤劍,身形一旋,劍化「綵鳳展翅」,右臂余揮。幻起一道如虹 
    匹練,身疾削那漢子的右腕。 
     
      那漢子怪聲喝了聲好,手中亮銀索子鞭,倏然一變舞起千百鞭影,直向無名女郎罩 
    來。 
     
      頓時,銀光閃閃,鞭聲呼呼,劍影如林,耀眼眩目……立在一邊的另一大漢,手握 
    鏈子錘環眼一直盯著兩道旋飛縱躍的身影,準備隨時出手。 
     
      令狐玉卓立路邊,目注場中,兩眼餘光,卻不時地注視這另一大漢,以防他暗施殺 
    手。 
     
      場中打鬥的二人,越打越烈,只見鞭如狂風驟雨,劍似翻滾銀虹。無名女郎身形活 
    潑輕靈,劍招詭譎,而那大漢藝技高超,鞭式精純。 
     
      眨眼之間,三十招過去了,兩人殺得難解難分,勝負難分。就在這時,場中暴起一 
    聲震耳怒喝:另一大漢已向女郎出手! 
     
      令狐玉心頭一震,倏然轉首,劍眉一豎,厲聲大喝,右掌閃電劈出——一道絕猛狂 
    風,挾著震耳嘯聲,向著偷襲無名女郎的那大漢捲去。 
     
      那大漢大吃一驚,顧不得再傷無名女郎少年,右腕一抖,飛錘立即收回,大喝一聲 
    ,身形橫飄兩丈。 
     
      緊接著,雙手一輪,鏈子錘旋轉如飛,厲喝一聲,向著令狐玉擊來,勢如流星,捷 
    逾閃電,尖嘯刺耳。 
     
      令狐玉冷冷一笑,翻腕撤劍,嗆啷一聲,紅光四射,寶劍已握在手中。 
     
      就在這時,場中再度暴起一聲嬌叱。緊接著,一聲淒厲驚呼,嗖的一聲,一道銀蛇 
    直射半空,那大漢的銀索子鞭,已被無名女郎的長劍擊飛。同時,另一大漢的鏈子錘也 
    射至令狐玉的面門。令狐玉冷冷一笑,上身猛得一偏,手中長劍旋腕一翻一「卡喳」的 
    一聲,紅芒過處,鏈子錘的鋼鏈,立刻被削斷,呼的一聲,拳大錘頭,挾著疾勁風聲, 
    直向令狐玉身後射去。 
     
      令狐玉本能地星目一瞟,但見拳大錘頭,挾著勁風,幻起一道烏光,無巧不巧,直 
    奔坐在馬屁股上的大漢面門。 
     
      「噹!」的一聲,煙霧瀰漫,火屑飛射,錘頭立被擊向馬頭,去勢之疾,宛如電掣 
    ,快的驚人。兩匹黑馬同時一驚,分向兩側猛躥。 
     
      令狐玉一聲大喝——身形騰空而起,一躍數丈,身在空中,只見那兩人已經像兔子 
    般沿著官道向前狂逃,鮮血滴了一路。 
     
      再看無名女郎,橫劍立在道中,粉面綻笑,杏目注視著逃走的兩人,毫無追趕之意 
    。 
     
      此時,卻聽得再一聲吆喝,身後小鎮上暴起一陣沖天吶喊,聲震四野;響徹長空。 
     
      令狐玉二人心頭同時一凜,回頭一看——只見數十灰衣勁裝大漢,肩披一式大風氅 
    ,各乘一匹高頭大馬,揮鞭吶喊,快如狂風,勢如潮水般從小鎮上湧了出來。 
     
      令狐玉凝神一聽,震天吶喊中,竟夾著捉拿偷馬賊的叫聲。令狐玉遊目一看,官道 
    上除了自己二人兩馬外,再沒有其他人的影子。 
     
      轉眼卻見那無名女郎正對著自己詭譎一笑,方知正是這女郎偷了人家的千里駒,怪 
    不得她一路如此小心,原來是「做賊心虛」。 
     
      突然,「嗤」的一聲,一枝響箭,挾著尖銳刺耳哨聲,劃空射來。 
     
      少女手持長劍,立身馬上,神色自若,漫不經心地望一眼掠頂飛過的響箭,對令狐 
    玉笑道:「小阿哥,這是來寶山羅家寨笑面虎胡天霸的嘍囉,你可要注意他們手中的蛟 
    筋長鞭。媽媽做了賊,你這當兒子的也不免要擔待一些,為長輩化難消災。」 
     
      說畢,拍馬迎了上去。 
     
      令狐玉哭笑不得,這無名女郎膽子也太大,竟敢去偷山大王的千里馬。如今給人捉 
    賊拿贓,還得讓他這無辜者去為她的偷竅行為性命相搏。 
     
      話雖如此說,他也不得不跟著打馬上前,一邊多存了個心眼,見對方人多,卻師父 
    授他的那奇怪折扇取出放在左手,隨時準備發射暗器。 
     
      此時追兵已經趕到,只見整整十個手執長鞭的大漢,迎空揮舞著足有一丈多長。 
     
      十匹健馬,已形成一個半圓弧形,挾著震憾四野的怒嘶勁風,濺起飛射泥雪,勢如 
    山崩一般,向著令狐玉二人瘋狂捲來。 
     
      卻見那無名女郎立身馬上,手中長劍迎空一揮,向著瘋狂馳來的數十大漢,朗聲道 
    :「森羅寨的弟兄們聽著,偷馬少年在此,趕快停住,請你們領隊的大頭目前來講話。 
     
      」 
     
      那少女話聲甫落,十個大漢已經揮鞭攻至,似乎這夥人中並無帶頭之人,早將令狐 
    玉二人圍在核心。個個豎眉瞪眼,氣勢洶洶,一聲震天吶喊,右臂齊揮,呼呼風聲,叭 
    叭連聲,無數長鞭,宛如漫空靈蛇,向著二人抽捲過來。 
     
      此時,只聽得令狐玉一聲怒喝,長劍搶先揮舞如飛,撲削狂捲而來的長鞭,真氣貫 
    注全身,寒電過處,只見鞭梢斷飛。 
     
      無名女郎見他終於主動出手,滿意地叱出一聲,驅馬上前,左手五指箕張,直抓捲 
    來的鞭梢,右手長劍,抖起金星萬點,直削抽來的鞭身。 
     
      頓時,只見劍影彌空,寒電如虹,鞭梢齊斷,驚呼連聲,人嚎馬嘶,撲通連聲,數 
    名大漢,早已應聲翻落下馬。 
     
      就在這時,一片震天吶喊,再度由小鎮口傳來。 
     
      只見幾匹高頭大馬,逕由小鎮口勢如瀑洪般湧了出來。 
     
      當先兩匹大馬,一青一紅,上坐一男一女,俱是金衣勁裝,金色大氅。 
     
      金衣男女馬後,緊跟四個銀裝大漢,銀色大氅,各乘一匹高頭大馬,威風凜凜,俱 
    佩兵器。這六匹健馬最快,勢如疾風雷奔,向他們電掣而來。 
     
      立在馬上的無名女郎猜出是這夥人的頭兒來了,突然哈哈一笑道:「小子們,快停 
    手吧。你們的寨主和壓寨夫人來了。」 
     
      說話之間,長劍一繞,一聲嚎叫,撲通一聲,一個大漢又被拖下馬來。 
     
      圍攻令狐玉二人的數十大漢,正在進退兩難之際,見寨主和夫人來了,頓時精神抖 
    擻,膽氣大壯,丟鞭的人吶喊助威,有鞭的人揮舞如狂,翻落馬下的人,灰頭泥臉,遠 
    遠站立,嘴牙咧嘴。 
     
      一聲驚嘶,無名女郎突然一聲低呼:「兄長留心了」 
     
      令狐玉抬頭一看,只見大漢之中,突然縱馬出來一人,一響暴喝,向著令狐玉遙空 
    劈出一道掌力。 
     
      事出突然,馬速又快,令狐玉心中一驚,暴喝一聲,倉促間疾撥馬頭,右掌閃電劈 
    出——無名女郎也一聲嬌呼,急收馬韁,白馬一聲驚嘶,前蹄倏然舉起。就在這白馬前 
    蹄舉起的同時,令狐玉劈出的奇猛掌力,已與對方襲勁力相觸。砰然一聲,悶哼一聲, 
    馬嘶倒退,勁風旋空,對方大漢撲通一聲,翻下馬來。 
     
      這時,十數大漢已紛紛下馬,同時吆喝一聲,俱都撤出兵刃。被擊下馬來的藍衣大 
    漢,渾身泥土,嗥叫連聲,連滾帶爬,直向道外翻去。 
     
      此時,卻見又一個彪形大漢,一身紫緞勁裝,紫披風,坐騎一匹高大黃馬,手橫一 
    柄狼牙棒,威風凜凜,氣勢洶洶,兩道濃眉,寬有半寸,一雙環眼,大如銅鈴,獅鼻海 
    口?虯髯橫生,黑紫面膛,烏光發亮。 
     
      彪形大漢雙目電射,一聲不吭,咧著大嘴,冰冷地注視著令狐玉和無名女郎。 
     
      好個令狐玉,只聽得他大喝一聲,「閃開」大喝聲中,向著對方催馬衝去,右手呼 
    地一掌,猛力劈出——一道絕倫勁風,直襲對方的前胸。 
     
      那人一聲哈哈狂笑,兩腿一夾馬腹,橫竄一丈,接著,一撥馬頭,手中狼牙棒順勢 
    一揮——呼——的一聲,挾著一陣懾人的嘯聲,直擊令狐玉的馬股。 
     
      令狐玉一掌擊空,頓吃一驚,趕緊一撥馬頭,疾向橫裡衝去,無名女郎一聲嬌喝, 
    嗆啷一聲,長劍出鞘,振腕刺向大頭漢子的左臂。 
     
      大頭漢子又是一聲大笑,將身一橫,手中狼牙棒翻腕掃向無名女郎的柳腰。無名女 
    郎一劍走空,深知要想制服大頭漢子,必須先將對方打下馬來。心念間,身後狼牙棒已 
    然掃至,厲叱一聲,疾按馬鞍,縱身飄落地面。緊接著紅影一閃,身劍合一,長劍幻起 
    一道耀眼的匹練,直削那人的坐馬前蹄。 
     
      大頭漢子一聲暴喝,疾收馬韁,黃馬一聲長嘶,倏然人形立起——接著,猛將上身 
    一伏,一式「海底撈月」,手中狼牙棒呼的一聲,直搗無名女郎的長劍,聲勢凌厲,猛 
    不可擋。 
     
      無名女郎長劍連番走空,芳心怒火高熾,長劍一繞,直削大頭漢子的右腕。猛金剛 
    心頭一震,挺身撤腕,疾帶馬韁,黃馬一個急旋已距令狐玉坐馬不遠。 
     
      由於無名女郎已撒劍搶攻,令狐玉不便再行出手,避免兩人打一之嫌,只得坐在馬 
    上蓄勢以待。大頭漢子一見令狐玉坐在馬上,立即暴喝一聲:「你也下馬吧——」 
     
      喝聲未畢,手中的狼牙棒,勢如奔雷般,向著令狐玉掃來。 
     
      令狐玉勃然大怒,一聲暴喝,騰空離馬,一躍數丈——身在空中,向著正待挺劍刺 
    向大頭漢的無名女郎大喝一道:「兄弟站遠些——」 
     
      喝聲中,挺身翻腕,一招「倚天屠龍」,向著大頭漢子當頭罩下。大頭漢子大驚失 
    色,翻身滾下馬來。令狐玉不願傷馬,一收劍勢,落在兩丈以外。 
     
      大頭漢子見良機難再,一聲大吼,虎撲而上,手中一招「泰山壓頂」,挾著一陣勁 
    風,向著令狐玉當頭砸下。 
     
      令狐玉雙腳剛剛立穩,狼牙棒已然砸下,劍眉一豎,怒吼一聲,身形一閃,已閃至 
    大頭漢子左側,手中長劍振腕一挑,疾削對方手腕。 
     
      大頭漢子何曾見過如此身法,頓時嚇得嗥叫一聲,魂飛天外,右手一鬆,暴退八尺 
    ——「撲——」的一聲,狼牙棒入土三尺,泥沙四射,黃土飛揚。 
     
      另一漢子唯恐令狐玉再施殺手,喝一聲,雙臂同時推出。一道剛猛狂風,挾著滾滾 
    煙塵,向著令狐玉捲去。 
     
      令狐玉怒哼一聲,右手扣劍,左掌閃電擊出,只聽得「轟鹵」一聲,但見沙塵滾滾 
    ,勁風帶嘯,登登連聲,人影晃動。 
     
      大頭漢子的彪悍身形,踉踉蹌蹌,一直向後退去。撲通一聲,大頭漢子終於拿樁不 
    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頓時,數十大漢驚呼暴喝,齊揮兵刃而上,令狐玉冷笑一聲,將那折扇換到右手, 
    按動機括,一根根暗器發射出去,但聽得一聲聲鬼哭狼嚎,數十個大漢早已倒下七八人 
    ,其餘大漢見勢不敵,發一聲喊,轉眼逃得一個不剩。 
     
      方纔還驚心動魄的戰場,轉瞬已是空無一人。 
     
      無名女郎見己方大獲全勝,咯咯一笑,將那長劍插入鞘內:「決鬥結束,偷馬賊一 
    方勝。無名無姓兄,咱們走罷。」 
     
      說著將腰一扭,嗖的一聲已縱到馬上。令狐玉也跟著翻腕收劍,騰身躍至馬上,撥 
    轉馬頭,往大名鎮飛馳而去。 
     
      大名鎮雖然不算太大,卻地處南北交通要道上,所以比內地一般城鎮要熱鬧得多內 
    ,但見茶樓酒肆,客店如林。 
     
      中午時分,正是商旅打尖的時分,酒樓客店,多是佳賓滿座,鍋勺叮噹,酒香外溢 
    ,店伙招徠,酒保報菜,嚷成一片。為了人馬方便,二人決定在鎮外打尖,於是在一家 
    較大,的客棧兼酒樓的門前下馬。 
     
      店伙見二人衣著華麗,氣度不凡,慌忙跑來將馬接過。 
     
      無名女郎將馬交給店伙時,吩咐要用最好的草料,答應走時給他重賞。說罷與令狐 
    玉一同走上酒樓。 
     
      樓上已經滿座,酒客高談闊論,酒保跑來跑去,斟酒端菜。見二人上來,客人們靜 
    了一靜,又恢復了高談猜拳。 
     
      令狐玉注意地看了一下,座上默默進食的多是旅行人,猜拳高談的多是武林人物。 
     
      這時,不少酒客已紛紛轉頭望了過來,接著,急步過來一個酒保,將二人引至靠窗 
    臨街的一張臨時圓桌上。 
     
      令狐玉隨意要了幾樣名菜和兩壺玫瑰酒。二人狼吞虎嚥,立即大吃起來。令狐玉猛 
    吃一陣方才抬頭,只見飲了兩杯酒的無名女郎,嬌靨紅若芍葯,粉頰綻若桃花,櫻口欲 
    滴,杏目生輝、嫵媚艷麗,美得撩人。見令狐玉呆望著自己,無名女郎芳心一甜,垂首 
    笑了。 
     
      「既經了這場惡戰,你我已非外人,卻還不知你姓甚名誰,是男是女,小可適才還 
    為你兩脅插刀,若是糊糊塗塗枉丟了性命,陰曹地府裡,遞個狀紙都寫不出對頭名字, 
    豈非大大冤枉。你說呢,無名小弟或無名小妹?」 
     
      令狐玉望著這女扮男裝的頑皮同伴,突然來了個單刀直人。 
     
      這無名女郎猝不及防,給問得兩腮通紅,手腳無措,令狐玉見了這窘態,不禁呵呵 
    大笑。 
     
      「既然兄長已經發問,小妹也只有直說了。」這無名女郎將頭巾摘下,一蓬飛瀑一 
    般長髮露了出來,一眨眼成了個絕色女郎,竟把令狐玉看得發呆。 
     
      「小妹乃荊州人氏,姓梁名蕾。自幼習武,家父將小妹拘束很緊。前些日子,趁了 
    家父帶領兩個哥哥上京趕武舉考試之機,偷偷溜了出來,也想上京看看熱鬧。路經此地 
    ,見了有人騎匹白馬。家父是相馬名家,小妹也學得愛馬成癖,一眼之下認出是匹千里 
    之駒,就尾隨了那人去,要想看看是誰擁有如此一匹寶馬,不料竟跟蹤到了強盜窩裡。 
     
      小妹心想,若是別人的倒也罷了,這山寨中強人的東西想必也是不義之物,小妹此 
    番上京路途遙遙,正需得力的腳力。遂順手牽羊將它偷了,剛到鎮上打尖就幸會了兄長 
    ,還累得兄長為我性命相搏,小妹在此有禮了。」 
     
      這梁蕾低頭含羞,將自己身份如實道出,說畢站起身來,對那令狐玉推金山,倒玉 
    柱大禮相拜。令狐玉見狀,忙扶起女郎,聽了此一番話,疑團怨氣頓失,二人對望了片 
    刻,一齊哈哈大笑。 
     
      這令狐玉也向這梁蕾老老實實自報了家門,只是隱去了自己的身世和此行的任務。 
     
      二人大笑已畢,那梁蕾道:「令狐哥哥也是上京,此番最好,我等正好結伴而行, 
    以免了途中的寂寞。」 
     
      二人真言一吐,愈覺對方親近了一層。 
     
      吃喝談笑之際,令狐玉出於謹慎,仍不忘將四周再次打量一番,此番卻注意到身後 
    不遠的桌上坐著一僧一道,看來似已酒足飯飽。僧人頭戴月牙金箍,長髮披肩,身穿黑 
    袍,背插一柄多環短鏟,長得濃眉巨目,兩眼賊亮,相貌兇惡。 
     
      道人頭戴梁冠,身穿八卦金道袍,身材瘦小,背插單劍,長得鼠頭獐腦,小眼閃射 
    ,幾根鬍子又黃又紅,一看就知是個陰險毒辣人物。 
     
      僧道兩人,兩雙賊眼,俱都色迷迷地望著少女,嘴角尚掛著一絲奸邪淫笑。 
     
      惟有不遠的一張台上,坐著一個服飾華麗少年,卻生得柳眉鳳目,粉臉桃腮,看上 
    去像個紈褲公子,但居然腰間也橫著一支長劍,粉紅色的劍穗,鮮艷奪目。 
     
      令狐玉想:「今日卻一連碰上兩個美少年,似乎都是男扮女裝,這事卻有些作怪。 
     
      」 
     
      心裡這般想,卻不時注意著那女扮男裝少年,只見那少年桃腮含春,淺淺向令狐玉 
    二人一笑,露出一排整齊雪白的牙齒,令狐玉想,這書生若真是個娘們,倒也是個美人 
    胎子。說到美人,忽地又想起師姐,不覺心下一沉。二人吃完,算了飯錢,胡亂找了一 
    家客店宿了,自是一人一房不消說得。次日一早,二人趕早起來到得河邊,欲雇艘船駛 
    往宜昌。找來找去,二人相中了一艘小遊船,談妥了價錢,二人即行上船。 
     
      但見這令狐玉著青色勁裝,身披青緞銀邊大風氅,手執銀扇,背負長劍,正個是一 
    表人才。那梁蕾著紅勁裝,紅錦大風氅,腰爽紅羅帶,愈顯得嬌軀玲瓏。背上露出紅劍 
    柄,足登紅緞小劍靴,長長秀髮上,依然包著一方大紅綾,櫻唇綻笑,杏目閃光。兩人 
    一上船板,船面所有忙活著的船夫,不覺都看得呆了。 
     
      那船雖是只小遊船,卻是麻雀雖小肝膽俱全,倒也設備完備。裡面兩個客艙乾乾淨 
    淨,後艙鋪著臥具,前艙擺有桌凳之類,卻是一間餐室,兩旁開有小窗,掛著帶流蘇的 
    金色窗簾,坐在艙中,窗外江景一覽無遺。令狐玉與梁蕾在窗前坐了,船家即送過茶來 
    ,立即解纜開船。二人捧了茶慢咂,一邊瀏覽兩岸景致,倒也悠哉游哉,十分愜意。半 
    日之後,船已進入三峽。 
     
      由於是早春時節,巫山群峰之上還蓋著皚皚的白雪,雪峰之上,隱約可見血紅的寶 
    珠山茶、白中隱青的單瓣梅花、深黃的磬口臘梅,白雪深蓋之下還間有冷綠的青草。「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李白的《下江陵》,乃是形容長江三峽水流急,一瀉千里。二人此番親歷了,才 
    知這三峽端的險峻非常。一路但見峽峽相連,長七百餘里,重巖疊嶂,隱天蔽日,怒濤 
    澎湃之下,好像處處暗藏著死神的陰影,直把這對少年男女看得驚心動魄。 
     
      第二天,小船即已衝出三峽,卻見這長江到了三峽之外,境界豁然開闊,水急浪高 
    ,自是另一番情趣。 
     
      令狐玉二人正看得心醉,突然一個巨浪打來,船身猛然一偏,少女重心未穩,一聲 
    嬌呼,整個嬌軀直往令狐玉身上倒來。 
     
      令狐玉大吃一驚,本能地伸臂將梁姑娘抱起。只覺梁姑娘嬌軀軟軟無力,全身重量 
    都壓在自己的雙臂上,一身高絕武功,這時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令狐玉兩臂輕抱著梁姑娘的酥胸,雙手撫處,恰是兩座柔軟而富彈性的玉乳,覺得 
    梁姑娘的心窩,跳得異常厲害。 
     
      弄得這令狐玉動也不敢動,移也不敢移,只急得六神無主,額角汗津津,慌得手足 
    無措。 
     
      慌忙中,令狐玉低頭見那梁姑娘鳳目緊閉,玉靨飛紅,一張玲瓏小嘴,紅潤欲滴, 
    如畫的黛眉此刻已緊緊地蹙在一起子,呼吸微弱,嬌靨發燒,陣陣襲人幽香,由梁姑娘 
    的粉頰玉膚中透出來,直撲令狐玉的面頰。 
     
      令狐玉心神怦然狂跳,血脈沸騰;抱著梁姑娘身軀的兩臂,也不覺有些顫抖了。 
     
      這梁蕾姑娘,雪膚玉貌,令狐玉腦海裡浮現出與師姐那一晚激動的情景,想到這些 
    天來梁姑娘的柔情千種,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驀地,令狐玉心頭突然一凜,不由自主 
    地一連打了幾個冷顫,師姐莫小娟哀怨的目光,閃電般掠過他的心頭。令狐玉愧念頓生 
    ,冷汗油然,趕緊凝神正念,立將懷中的少女放回床上。就在令狐玉俯身的同時,梁蕾 
    一聲嚶嚀,反臂抱住了令狐玉,一頭扎進令狐玉的懷裡,香肩頓時抽動起來。令狐玉見 
    梁蕾突然哭了,不禁慌了神,他抱著少女,俯首急問道:「蕾妹,你這是……」一時卻 
    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才好。心念間,驟覺右腕一涼,心頭一動,低頭看去,只見梁蕾姑娘 
    粉面上,淚珠滾動,宛如雨後梨花,令人心軟,倍增爰憐。於是;情不由己地舉起衣袖 
    ,為蕾妹輕拭著香腮上的淚痕,但少女鳳目中的淚珠,卻有如決堤江湖,簌簌地滾落不 
    停。這時,令狐玉心智已有些清醒,覺得不可誤己害人,他想安慰梁姑娘幾句,表明他 
    雖然敬愛她,但卻不能接受她的愛。他不願傷害她。他俯首梁姑娘的耳邊,正要說…… 
    卻見少女嬌軀微微地顫抖起來,粉面似火,芳心狂跳,呼吸急促,睜開惺忪鳳目,緩緩 
    將兩片柔潤香唇貼了上來。令狐玉心中一陣顫慄,頓時惶急萬分,不知是進是退,不覺 
    顫聲道:「蕾妹,不……」但是,少女兩片火似的香甜櫻唇,已吻在他唇上輕輕磨擦著 
    ,吮吸著。令狐玉此時血脈奮張,砰然心跳,再難抑制內心激動,緊緊攬著梁姑娘豐盈 
    的嬌軀,一雙顫抖的手,已在為姑娘褪去衣裙……梁蕾癱軟了身子:任由令狐玉將自己 
    剝得乾乾淨淨。薄薄的衣裙飄飄然墜落地下,梁蕾那一身雪白處女之身:頓時呈現在令 
    狐玉眼前。 
     
      令狐玉有些貪婪地欣賞著眼前這個絕色的少女身子,玉石般潔白的皮膚光潔圓潤, 
    兩隻飽滿豐軟的少女乳房之上,點綴著兩朵粉紅蓓蕾的乳頭,纖纖細腰盈盈輕扭,微凹 
    的肚臍輕輕地起伏著,渾圓的臀部展示著動人的弧線,平滑的小腹下面,一小叢清秀光 
    漬的細毛,往下鋪展,消失在兩條微微顫抖的雪白大腿中間……令狐玉浸沉在神醉魂馳 
    ,意亂情迷的愛河深谷,將那世間千種約束、萬種顧忌拋了個九宵雲外,三下兩下剝掉 
    自己的衣褲,一轉眼兩條肉白的身子就絞扭在一起,狂吻與撫摸,一對青年男女身子的 
    相互貪婪的、強有力的佔有,徹夜反覆不絕的交歡,伴隨著心靈顫慄的狂喜。 
     
      整整一夜,船老大都隱約聽到一種奇怪的吱嘎之聲,伴隨著大半夜輕輕的快活呻吟 
    。倒讓那知天命之年的船老大,騷動地回想起自己與渾家的新婚之夜,身下那物事,不 
    知不覺,破天荒充血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早,少女醒來不見了身邊的少年,披起衣服裹住赤裸的少女之身,悄悄走上 
    船頭,卻見涼風輕吹,空氣清鮮,曉星高掛東天,顯得又大又亮。 
     
      果然見那令狐玉背負雙手,立在船頭,正望著東方銀灰色的天空出神,似乎已忘了 
    他置身的環境。徐吹的晨風,將他的黃絨大氅吹得微微擺動,眉間眼角滿是蒼涼,臉上 
    表情深沉無比,一臉深不可測的動人憂傷,一夜之間,竟變得判若兩人。梁蕾呆立一旁 
    ,目睹了一個男人驚心動魄的心靈悲慟,不由得芳心震撼,立即趨步迎了過去。腳步聲 
    把令狐玉從內省中驚醒,他聞聲立刻轉過身來。 
     
      茫然直視少女,默默然無語,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把個不知愁滋味的天真女郎看 
    得眼淚簌簌而下。「令狐哥哥……」少女撲到令狐玉懷裡,千言萬語,更不知從何說起 
    。 
     
      令狐玉摟著梁蕾,面對這個純真聖潔的少女,他內心羞愧得無地自容,如非師仇未 
    報,他早已舉掌自斃,早早離開了這個罪惡人間。想到昨夜,他幾乎不敢相信那種事是 
    自己做下的。他不心裡明白,為什麼會突然之間失掉了理性,驟然衝動得無法自制?梁 
    蕾見令狐玉久久不語,也是泣不成聲,晶瑩秀目之中,滿是閃閃淚光。令狐玉什麼也沒 
    說。只是拚命摟緊這個性命一般的少女。他能說什麼呢?他的所有的憂患都是與師姐莫 
    小娟共有的,梁蕾不會懂得這些,告訴她也沒用。就在昨天晚上,他還背叛了師姐,而 
    師姐此時,卻還在那赤髮魔頭的控制之下,度日如年,憂心如焚等待著師弟來解救自己 
    。他能把這一切對這個純情少女說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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