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英雄折扇】
令到達徐州後,令狐玉終於看到了城門旁邊留下的暗號,這是赤髮魔頭早先給他們
八人規定的聯繫方法,這是說,他們幾人有要事,需要碰一次面。
令狐玉並未告訴梁蕾這一切複雜的內情,他只是淡淡地說:「明天一早我要出城去
有點急事,要和你暫時分開一天,下午我們在望海樓酒店碰面如何?」
梁蕾不悅道:「什麼事如此神秘?小妹與你一同去罷。」
令狐玉道:「有些事情一時與你解釋不清楚,現在請你耐心等待一下,我保證在合
適的時候告訴你一切,好嗎?」
梁蕾道:「令狐哥哥既是如此說,小妹就乖乖地一個人玩一天就是,只是到時候令
狐哥哥千萬要來,別把小妹一個人丟下呀。」
令狐玉將她摟在懷裡,道:「現在你對於我就像生命一樣重要,我怎麼會丟下你呢
?放心吧。」
梁蕾眼圈紅紅地答應了,將令狐玉送到門口,眼睛一刻也不肯離開他,倒彷彿這是
生離死別一般,令狐玉覺得這個兆頭很不好,但他什麼也沒說。
令狐玉如約出城,到北門外一個小林子裡等了一天,卻沒有人來和他相見,看看到
了下午光景了,只好怏怏地返回城裡,按照與梁蕾原先的約定,來到望海樓酒家。
望海樓上的酒客,仍然是那樣多,他找到了一個位置坐下來。
這次令狐玉一登上樓就覺得氣氛不大對頭。梁姑娘沒在那裡,相反倒是自己一上來
就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令狐玉暗中留心觀察了一下,發覺這望海樓上,至少還有四五個人在注意他。
那些人都穿著很普通的衣服,一點也沒有武林人物的味道。但令狐玉心中十分明白
,這些都是經過易容改裝的武林人物。
等了一陣,姑娘還是沒有影子,令狐玉招呼店小二過來,點了酒菜,一個人慢慢吃
著等。
這時,樓梯上又上來一個酒客,藍衫福履,頭戴文士巾,搖搖擺擺地行過來。
令狐玉旁側,剛走了一桌客人,這剛到的是很奇怪地不去坐那個空位子,竟大搖大
擺在令狐玉面前坐了下來,笑一笑,道:「小爺,在下搭個座位如何?」
令狐玉淡淡一笑,道:「請便。」
藍衫人道:「小爺可是姓令狐麼?」
令狐玉嗯了一聲,道:「這世上,認識鄙人的人可不太多,你閣下貴姓啊?」
藍衫人答非所問道:「你是令狐小俠嗎?」
令狐玉道:「老兄,你很會奉承人啊!又是小爺,又是令狐小俠,叫得我很開心。
說說看,你找我什麼事啊?」
由於不知道梁姑娘出了什麼事,也由於這人行止的蹊蹺,令狐玉回答時的語氣和神
態都相當不耐煩。
藍衫人低聲道:「這麼說來,在下是沒有找錯人了?」
令狐玉道:「你找得很正確,我正是有假包換的令狐玉令狐小俠。」
藍衫人道:「好,好極了。看來在下的運氣不錯。」
令狐玉一聳雙眉,道:「老兄,你說了很多話,但卻沒有一句是有用的話。」
藍衫人笑道:「這叫拋磚引玉,好話麼?就要說出來了。」令狐玉臉色一變,道:
「鄙人洗耳恭聽。」
藍衫人道:「我想賣一件東西給你,不知道價錢能否談攏。」
令狐玉道:「那要看什麼東西了,東西好,價錢高一點我也許也會硬吃下去。」
藍衫人道:「是一封信。」
令狐玉道:「信?什麼人的信?」
藍衫人四顧了一眼,發覺有數道目光正向這裡望來,歎口氣,道:「這地方,不是
談話所在。」
令狐玉道:「哦!你的意思是,咱們換一個地方談?」
藍衫人道:「不知你令狐小俠的心意如何。」
令狐玉笑一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鄙人覺著,這地方沒有什麼不好談的。閣
下有話儘管說。」
藍衫人沉吟了一陣,低聲道:「有一位姓梁的年輕姑娘,叫在下帶一封信來。」
這一句話,有如鐵錘一般,擊打在令狐玉心上。霍然站起身子,但立刻義坐下來,
緩緩說道:「老兄,我敬你一杯。」
店小二早已替那年輕人擺了一副杯筷,令狐玉替他斟滿了酒杯。
藍衫人道:「謝謝,謝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令狐玉也乾了一杯,道:「老兄
,你姓什麼」
藍衫人道:「在下姓何,賤名心剛。」
令狐玉道:「何心剛。」心中卻風像風車般打了一個轉,就是想不出這個何心剛是
何許人物。
何心剛道:「令狐小俠,你好像不太關心這件事。」
令狐玉道:「你是說那封信?」
何心剛道:「對!令狐小俠如是不希望知道太多,在下這就告辭了。」
令狐玉微微一笑,道:「天下姓梁的人太多,但不知那位姑娘叫什麼名字,和鄙人
之間,有可干係?」
何心剛道:「聽說那位年輕人叫梁蕾什麼的,在下倒是有些記不清楚了。」
令狐玉點點頭,道:「如若是叫梁蕾的,就和鄙人有關了。」
何心剛道:「令狐小俠,她是你的什麼人?」
令狐玉道:「親戚。老兄,那封信可以給我瞧了。」
何心剛道:「你知不知道,那梁姑娘曾經偷過一匹千里馬?」
令狐玉點點頭。
何心剛道:「你可能已經想到了,為了區區一匹馬,也許沒有必要讓我們動這麼大
的干戈?」
令狐玉想了一想,再次點點頭。
何心剛道:「現在告訴你也沒關係,那梁姑娘不但偷了馬,還順手偷走了一件極為
珍貴的東西。」
令狐玉大吃了一驚:「什麼東西?」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那何心剛道。
「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那又幹嗎問我?」令狐玉怒道。
「好,我就相信你這一次。那梁姑娘偷走的,是一本武學秘籍。這本秘籍本來在江
南一個大富豪手中。那大富豪出了大價錢,把這秘籍交給了杭州的精武鏢行,請他們將
其送到北京,交給在北京做官的這大富豪的兒子。誰知這一注鏢在嶗山被那強人劫去,
次日又被這梁姑娘無意中偷走。我們為這本秘籍已經追蹤了很久,直到打下了嶗山,捉
了那山大王,才知道東西已經沒在他們手裡了。
於是,我們跟蹤而至,綁架了梁姑娘,令她交出秘籍。
她卻聲稱已經把這秘籍藏了起來,只有見到你之後,才能讓你去親自取出來交給我
們。
如果你還想見到你的這個心上人的話,請明天傍晚到五峰山來,屆時自有人引起去
見梁姑娘。」
令狐玉聽了此番話,真個是大吃一驚。
這梁蕾真是夠淘氣的,看來他真不該招惹這丫頭,如今一再被她引禍燒身,自己和
她的關係又是這樣了,即使想撒手不管也不行。
「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騙我的,你們可有什麼憑證說明這梁姑娘確實在你們手中?
」令狐玉想了半天,道。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這人所言多半是真,那些事情的確正像這梁蕾的所作所為。
「是她告訴我們你和她碰面的地點,如果這還不夠,她讓我問你一句話。」那何心
剛道。
令狐玉道:「什麼話?」
「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名字叫『沒名沒姓兄』?」何心剛笑著說。
這下,令狐玉真的相信了。
「好,我明天一准去。」令狐玉道。
次日,令狐玉如約來到五峰山下,遍到處東張西望,哪裡有半個人的影子。仰頭一
看天色,那一輪日頭將要落山,一陣陣山風漸起,空山寂寂,仍然鬼都沒有一個。
令狐玉心想,也許是自己心急,來得太早,無奈找了塊青石坐下,消消停停聽那樹
上的蟬聲和鳥兒的啾啁。竭力想那梁姑娘的音容笑貌,不覺一個時辰倏忽而過,看那太
陽已隱進西山,四野灰暗蒼茫,舉目四顧,十數里之內,還是沒有人跡。
少頃,夜已降臨,轉眼就繁星萬點,一勾彎月,斜掛西天,草地上映出自己鬼魅般
的影子。
草地上早已落下一層薄霜,在朦朧的月光下,閃爍著淡淡光輝,就像師姐莫小娟盈
盈的淚眼。不覺心中一陣揪心,正是:天闊素書無雁到,夜闌清夢有燈知。
山長水遠知何處,花落鳥啼又一年。
想起舊事,令狐玉漸漸心下淒傷,不覺信步走上山去,卻見前面幾里之外隱約有數
點微光滅明。令狐玉忙向微光之處疾奔,終於在山坳盡頭發現一處廟宇。
冷月清輝之下,令狐玉覷得這座廟宇的牆壁多半已經坍塌,到處是衰草枯楊、曲徑
通幽之處,已是禪房花木凋零,不知這深山古剎當年,是否也曾香火繁盛過來?
令狐玉好奇心動,一步步走近廟門,只見兩扇高大山門,已被風雨消蝕得殘破不全
。
他一步步越過那些石刻影壁,跨進大殿,卻見殿中同樣是荒草淒迷,走廊坍塌,連
佛像都已斷頭缺腳,眾菩薩歪歪倒倒,哪裡還有寶相的莊嚴,四面但有陰森森,黑沉沉
死寂一片,更不見有半點燈光。
令狐玉心中奇怪,方才明明看到有一燈如豆,莫非是出現了幻覺?忐忑了那心,一
步步走進大殿,穿過配殿,進入左廊。
這裡以前敢情是僧房,如今卻沒有僧人打坐誦經,舉目只有斷椽殘壁,東一堆碎瓦
,西一堆磚頭,高低不平,恍若經了一場浩劫,心想莫非這廟裡眾僧,曾突然讓鬼一齊
捉了將去?
驀地,他似乎覺得左廊廂房內,從破窗上透出一點昏沉沉的光焰,心下一喜,腳尖
輕點,輕飄飄蹇近門口,卻又一點聲息也無。
令狐玉逕自往裡間走去,卻見這廂房頗為寬敞,到處是一股霉腐之氣,令人聞之欲
嘔。細看那廂房正中間,竟赫然停放著兩具棺材!
走近了看,棺材下面放著一盞油燈,綠陰陰,昏沉沉的,平添了不少鬼氣。
一陣陣山風吹入窗欞,破紙窗發出悉悉率率的碎響!棺材後面的燈焰,本來就是倏
明倏暗,搖晃不停,這時那碧焰,吹得一會兒縮小,一會兒伸長,越顯得格外陰森可怕
,鬼影幢幢。饒是令狐玉恁地膽大,也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繼續找了一陣,除了越來越深的鬼氣,哪裡有活人的影子。
令狐玉好生失望,走出廟堂來到門外,卻見一鉤新月,已自遠山樹梢上露出一個尖
頂。但聽得松濤陣陣,夾雜著猿啼虎嘯之聲。須臾,那鉤新月已自林梢上升起。令狐玉
舉眼四顧,雲霧繚繞,不見山峰,卻隱約看到左面山腰之中有一個山洞。
令狐玉走到洞口一望,那洞極深,一眼竟望不到底。令狐玉大著膽子飛身飄下洞口
,直向深處斜斜瀉去——愈往下瀉,冷風愈冽,寒氣侵膚,毛骨悚然,直覺冷焰刺
骨。
到得洞裡,卻見兩壁牙石叢生,地下凸凹不平,裡面仍然什麼也沒有,似乎那黑衣
人存心與他開了個大玩笑。
令狐玉左想右想,想不出此人何以捉弄他的道理,只得怏怏出得洞來,到得一叢林
中。
驀然,一陣急如驟雨的馬蹄聲,經由西北坳中,隱約傳來。馬來得好快,眨眼之間
,西北黑暗中已現出幾點黑影,疾馳至令狐玉身前。
卻見飛來的是四匹馬,一式黑毛白花,神駿高大,威猛至極。馬上坐著四個華服勁
裝,年齡不一的兇惡漢子。
當先馬上,是個五旬老人,身體矮胖,一臉鬆弛肉皮,幾根鬍鬚,平眉豬眼,大嘴
獅鼻,太陽穴高高鼓起,一身紫緞勁裝,扎束利索,背插一對寶劍,目光炯炯,神態傲
慢得可觀,顯是四人中的為首為腦的人物。
其餘三人,俱著藍緞勁裝,個個掀眉立眼,一臉邪氣,彷彿是閻王爺派出的索命無
常。
令狐玉逐一將來者打量了一番,卻見老者左邊,是個身材瘦削,面黃肌瘦漢子,背
插兩柄板斧。右邊卻是個一臉橫肉的漢子,左缺一耳,腰纏一柄雪亮緋刀。
四人眼中冷芒閃閃,陰沉沉一齊望著令狐玉,半晌,那為首的老者才慢吞吞發聲問
道:「尊駕可是令狐玉小俠?」
話聲甫落之際,四匹馬已馳至令狐玉四周,將他圍了起來。
令狐玉見這四人面目不善,一邊沉聲答道:「不錯,在下正是令狐玉。」
一邊「嗆啷」一聲,將長劍拔出鞘外:「梁蕾姑娘呢?」
那老者可沒有讓令狐玉這一套唬住,反而仰面哈哈一陣大笑,道:「小孩子家不該
玩刀子,小心割了手指頭。不過你小子倒還守信用,帶上來」
黑暗中,只見有人應了一聲,隨後聽得「噗通」一響,似有人被扔到馬下。
令狐玉急忙上前一看,卻不正是梁蕾姑娘,給人捆成了一隻大粽子,破口袋般隨便
一扔扔在地上,雖是自己掙扎著站了起來,卻瞪著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張著口說不出
話,顯是被人點了啞穴。
令狐玉大驚,持劍兩步跨上前來。兩個勁裝漢子正想阻攔,那老者擺擺手,兩個人
惡狠狠看了令狐玉一眼,悻悻退了回去。
令狐玉右手持劍對著四人,左手揮掌為梁蕾拍活了穴道,眨眼之時,梁蕾已經嬰孩
一般「哇」地一聲嚎出聲來,人卻毫不害羞地撲到了令狐玉懷中。
「小子,給你一袋煙功夫,讓這小妞告訴你藏秘籍的地方,然後乖乖交出秘籍走人
。」
那老者厲聲說,將手一揮,幾個人都退到十丈之外。顯是藝高人膽大,沒將這對嫩
雞兒放在眼裡,並不擔心二人有暴起反擊或是乘機逃逸的可能。
「蕾妹,他們怎麼你了?」令狐玉撫著她的頭發問道,連日的耳鬢廝磨,雙飛雙宿
,令狐玉已對這個淘氣姑娘生出了一股連理同枝之情。
「玉哥哥!」姑娘抽泣了一聲,彷彿是將令狐玉當成了媽媽,只是抽抽搐搐、淚流
滿面,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老者卻不耐煩了,急上兩步,右手一按腰間,登一聲,刀已出手,幻起一道銀練
。
「你二人私房話說完沒有?老夫卻沒有多少時間在此吹著冷風旁觀你二人哭鼻子。
你那小蹄子有膽兒偷東西,倒是沒膽兒告訴他了。快說,你將那秘籍究竟藏到了哪
裡?
」
令狐玉想起這夥人對那何心剛的手段,知道今日即使讓梁姑娘交出秘籍,恐怕也是
免不了一死。
聽得此言,劍眉一挑,發出一聲冷笑。
「動手?」他輕聲問梁蕾。
梁蕾緊閉著嘴唇輕輕點點頭。
令狐玉見梁蕾已準備好,突然一跳跳開,「蕾妹,接著!」從背後拔出長劍,扔給
梁蕾。
梁蕾伸手接過劍來,一聲厲叱,長劍一揮,幻起一道耀眼匹練,勢如奔電般,肓奔
缺耳大漢的右腕削去。
缺耳大漢大吃一驚,旋即一聲冷笑,立頓身形,跨步一閃,短刀「唰」的——聲向
梁蕾的香肩砍去。
梁蕾這些時辰在這幾個歹人手中受了不少委屈,不三不四之言也忍受了許多,今日
長劍在手,又有情哥哥在身邊,謁是平添了三分武藝和膽識。也不管什麼防守不防守了
,只是一味奮力刺去,總有一劍會刺中的。
就在缺耳大漢頓身揮刀的同時,梁蕾一聲叱喝,閃電欺身,挺劍直進,冷焰寒芒,
已至大漢面門。
缺耳大漢早先見過這姑娘功夫,沒想到這姑娘一下子身法竟變得如此奇快,不覺大
吃一驚,一聲怒叫,身形暴退如風,卻還是慢了一步。
只聽得梁蕾一聲冷笑,身形疾進不停,劍尖一挑,接著響起一聲驚叫,「叭」的一
聲,大漢一隻右耳,應聲掉落地上。
缺耳大漢面色如土,唯一的右耳已掉,下意識摸了一摸,所幸頭顱還好端端安在脖
子上,心中叫得一聲「好險」,冷汗頓時流下來。
梁蕾停身橫劍,隨即冷冷一笑,就要欺上前去取這惡漢性命。
正在此時,驀聞兩聲大喝,其餘兩個大漢,抽鞭撤斧,同時撲出:「好狂妄的丫頭
,偏偏自己尋死,好好好,爺們就讓你這丫頭知道厲害。」
那邊令狐玉見狀,生怕梁蕾不敵,劍眉一挑,仰面怒喝道:「讓在下來接這一招試
試,看究竟有多厲害」
說話之間,飄身已掠至兩人面前。
二人四目一瞪,暴聲應好,四掌齊翻,同時推出。一道剛猛掌力,足可碎碑裂石,
向令狐玉猛擊過來。
令狐玉見勢不妙,身形一閃,閃至一大漢身後。兩個大漢四掌擊空——「轟隆」一
聲暴響,加上梁蕾一聲尖叫,但見巨石橫飛,塵煙彌空,若不是令狐玉閃得快,怕早已
給這合力一掌拍成了個薄餅一張!令狐玉掌下逃生,身形剛剛立穩,驟覺腦後生風,回
頭一看,另一持斧握鞭大漢,高舉鞭斧,一聲不吭已向自己當頭擊來。
令狐玉正待躲閃,卻見那另一大漢瞅得這空子,右手取出一雙判官筆,一招「魁星
點斗」,直點令狐玉天靈蓋,左手一招「葉下偷桃」,斜挑令狐玉的下陰,出手狠毒,
又快又疾。
那一邊梁蕾看得雙眉一皺,立即仰面閃身跨步,手中的長劍「呼」的一聲,直取這
使判官筆的大漢。
此時,那老頭也暴喝連聲,彎刀狂舞,攻上前來,接過梁蕾的長劍。
這梁蕾手忙腳亂,忽攻忽守,汗流滿面,用盡渾身解數游鬥這惡老頭。漸漸,老頭
的攻勢轉趨凌厲,怒喝已變為厲嗥。
這老頭看得清楚,這少女本事倒還不錯,吃虧的是臨戰經驗不是,審時度勢能力稍
欠,遂驀然一聲厲喝,將手中彎刀一沉,冒險賣個破綻。
梁蕾急於求勝,卻不知這老頭招數中有詐,只顧將雙目一瞪,手中長劍一抖,直剌
對方左肩,將那身上致命之處,空出在那惡老頭面前。
令狐玉在那邊看在眼裡,急得汗如雨下,大叫:「蕾妹沁心。」
只聽得梁蕾一聲驚呼,那老者縱身前撲,右手彎刀已然點到。
梁蕾要想閃躲,已然不及,只聽得「噗」的一聲,彎刀已劈中她左肩,鮮血立即冒
出來。
但見梁姑娘身形幾個踉蹌,彷彿喝醉了酒,眼見得就要一頭栽倒地上。
惡老頭獰笑一聲,倏地上前,彎刀舉起,就要立取姑娘性命。
那邊令狐玉讓兩個大漢纏住,左支右絀,分身不得,縱見情況緊急,也只能叫得一
聲苦,分了半分神,冷不防又是「刷」地一聲,那大漢軟鞭大蟒般卷將過來,纏住了令
狐玉雙腳,就勢一拉,令狐玉也撲地倒下。
另一大漢怎肯放過這機會,早將那兩支判官筆緊遞兩步,已然戳到令狐玉咽喉之下
,將那眼睛瞄了老者,只待一聲令下,就要將令狐玉脖子撕裂!
梁蕾在那一廂見了,已知今日難逃一死,悔不該偷了這些惡人東西,帶累了玉哥哥
一條性命。
只聽得她悲痛地叫了一聲「玉哥哥」絕望地將雙眼閉上,就要與令狐玉黃泉路上結
伴而行。
說時遲,那時快,卻見半空中一團紅雲,挾著「噗噗」
風聲,已向這邊迎面飛來!
俄而,這團紅雲身形一旋,閃電一繞,嬌軀已亭亭玉立,擋在那梁蕾面前,眾人方
始看清,這團紅雲原來是個紅衣女子,左手一把劍,右手還有一把劍!
好個從天而降的紅衣女子,只見她身形未定,兩手已然同時出擊,白光一閃,兩把
長劍就已齊齊遞出!幾個惡人還未看出她用的何種身法,這紅衣女子左劍已削斷纏住令
狐玉的軟鞭,右劍震飛戳在令狐玉咽喉之前那對判官筆!
一招震退二人之後,旋即出手援救梁蕾,一劍封住那老者的彎刀,另一劍隨即「刷
刷刷」三聲,將那惡老者逼得連連後退,幾個動作皆在瞬間完成,乾淨利落,漂亮之極
!
幾個惡人哪裡見過這種快如鬼魅的身法?那惡老者和兩個大漢驟覺眼前一團紅火,
未曾回過神來,片時之間已取敗象。
這紅衣女子身手之強,端的令人心悸。眾人再待看時,卻見這少女一擊得手,早已
雙劍撤回,挺立場中,瞼不紅,心不跳,嘴角還有一抹譏嘲的微笑。
眾人此時方始看清,這從天而降的援手是個年方十七、八歲女子,生得杏眼黛眉、
瓊鼻小口、瓜子形的粉臉,嫩白得吹彈得破;一雙纖纖玉手,一張醉人的小嘴,綻著一
絲奪人的笑意。
若不是親見,誰會想得到方纔那驚人的「奪命三劍」,會出自這麼一個嫵媚柔弱的
艷麗少女!那紅衣少女見幾個惡人已給鎮住,轉頭向令狐玉二人走過來,柔聲問道:「
令狐小俠,這些惡人可曾傷了你?」
令狐玉和梁蕾大難不死,尚自驚魂不定,冷汗涔涔。那令狐玉心裡嘀嘀咕咕,不知
這紅衣少女是從哪裡鑽出來的,美艷驚人倒還罷了,偏生武藝高強,還脫口叫他「令狐
小俠」,似乎對他十分熟悉。
那邊梁蕾是個女孩兒家,方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卻有閒心細看這姑娘容貌,覺得
有些眼熟,細想一陣,恍然大悟:卻不正是那酒店中女扮男裝的佩劍少年!
這時,由於紅衣女郎的突然現身,全場形勢立轉,那老頭在一丈處立定身形,心知
不是對手,口裡卻不肯服輸,強撐著顫顫兢兢問道:「姑娘何許人也,卻來踩這趟渾水
?」
那紅衣少女冷冷道:「廢話少說,老兒若不肯走,就拿命來吧」
說著,手中雙劍一沉,劍尖一閃一閃又要遞出。
惡老頭兒嚇得連退幾步,方始用游絲般聲音問道:「老朽遊歷江湖數十年,尚未見
過姑娘如此高明的劍法,你與那『歲寒三友』之一的青竹和尚是何關係,卻使出了他的
『奪命三劍』絕招?」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竟懶得回答。
老頭見姑娘不屑與他說話,當著幾個手下,下不得台來,卻又厚著臉皮,訕訕道:
「看來若是斗兵刃,老夫卻是勝你不得,今日老夫以這雙肉掌,再陪姑娘走幾招試試。
」
那紅衣少女聽了,「匡」的一聲將一對長劍插在地上,嬌聲道:「你這老兒不知死
活,本姑娘今天索性就讓你開開眼界。」
話聲甫落,圈臂蹲身,一聲大喝,右掌猛力推出,一道剛猛掌風直向老者的身前捲
去。
老頭兒一陣心悸,趕緊右掌一翻,也振腕劈出一道滾滾狂飆,砰然一聲大響,煙塵
疾旋,沙石飛空,煙塵斗亂中,竟見這老頭身形踉蹌,一連退後三個大步,方才站定;
再看那紅衣少女,長髮飄飄,衣袂飛舞,雙肩微微一晃,依然卓立場中。這老頭也
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竟讓這十七、八歲姑娘一掌搞掂,在場人等俱各看得發呆。
那老頭吃了大虧,好不容易拿樁立穩,又驚又怒,老臉通紅,豬眼一瞪,暴喝一聲
:「丫頭,老爺子與你拼了。」
暴喝聲中,飛身前撲,揮舞雙拳,再向紅衣少女瘋狂撲去。
少女叫一聲「好」斜身跨步,雙掌連環劈出,立將老頭的攻勢逼住,卻將一路「飄
風掌」使出,彷彿漫天幻起一道彩霧,把老頭弄得頭錯眼花,不辨東西。
這老頭在少女的攻勢下節節後退,暴喝連聲,一雙豬眼佈滿了血絲,卻是進也憂退
也憂。
正在騎虎難下之時,驀聽得梁蕾驚叫一聲——「姐姐小心!」
卻見那擊傷梁蕾的大漢,身形一閃,橫縱五尺,俯身揀起地上的雙筆,大喝一聲,
表情如瘋子一般,逕向紅衣少女猛烈襲來。
紅衣少女雙眉一皺,滿面怒容,拳掌一變,身法輕靈,閃過瘋狂攻來的一對判官筆
,大喝一聲,出掌如電,猛向這大漢的後背斜劈下去。
大漢招式用老,再想閃避已來不及了。只聽得「砰」的一聲悶哼,大漢身形向前踉
蹌幾步,「噗通」一下,終於跪伏在地,張口噴出一道鮮血,立即暈了過去。
老者急上前兩步,伸手將大漢扶坐起來,舒掌在他命門穴上輕拍了一下。那大漢面
色蒼白,緩緩睜開兩眼,接著又無力地合上,看來這掌傷得不輕。
紅衣少女淡淡:—笑,毫不在意地道:「老爺子,看來功力火候是假不得的,功夫
沒學好,何必趕著你這些嘍囉們忙忙的來送命」這老頭聞得此言,哪能忍受得下?一弓
腰欺至少女面前,氣喘唬嘯怒聲道:「丫頭,看招」
「招」字出口,雙掌已帶起一陣勁風,直擊少女九大要穴,勢如驚濤拍岸,怒潮排
壑。
少女一見,若無其事地微微揮手,外劃一招道:「且慢,試試這招」
就在這少女虛劃一招之際,無形中有一股奇異的潛力,隨掌推出,隱隱之中拒招卸
力,儼然不露,寸草不驚。
這老頭卻渾然不覺,猶自厲聲大喝道:「怎麼,還有什麼花樣不成?」
少女玉如玉樹臨風,態度瀟灑出塵,一踩星幻紫宮步,人已如一縷輕煙,早已到了
老頭的身後。
老頭一招推出,眼看接實,不料眼前人影一閃,敵蹤頓失,又聽少女在自己身後發
話,這一驚非同小可。老頭一聲大喝,再一招「蟒龍翻身」,同時雙掌旋腕變勢,第二
招隨著推出,發招之快,實屬罕見。
那少女卻依然故我,腳下半轉星移,快愈驚濤,妙到毫巔。
老頭兩擊不中,怒火更熾,一張黑臉龐像一塊豬肝,黑紫透青,猙獰恐怖,咬牙切
齒,狠聲大喝道:「臭丫頭,你太狂了」
喉中咯咯有聲,跺腳並掌,兩眼認定少女立身之處,一低頭,連人帶掌,一招「猛
虎出山」,拍,推、按、削,直撞過來。這種拚命打法,已不成章法。少女不由得劍眉
一皺,抖臂運力,功貫右掌,一招招回擊,口中卻在指指點點,評說老者招數得失。
強敵當前,她這種談笑自若的態度,讓在場諸人全已看了個清楚。老頭覺得大失面
子,不由得怒火攻心,哪顧死活,一味猛撞過去,掌風如千軍萬馬,席捲而來。兩隻蒲
扇大的手掌,相距不到三寸,眼看就要拍上少女要穴。
令狐玉和梁蕾俱各變色,手中滲出冷汗,不由失聲驚口乎。
然而,那少女仍神情悠閒,一聲嬌喝:「姑娘得罪了」
人影乍分即合,一掌推出。
「轟!嘩啦——」
一聲震天價響,接著嘩啦之聲不絕。那老頭腳下踉蹌幾步立樁不穩,撲通一聲竟摔
了個野狗吃屎,撲倒在地,等到人爬了起來,已是滿臉是血,狼狽之至,搖搖欲倒。
少女急忙緊上幾步,輕舒玉臂,扶起老頭道:「失禮得很,老爺子」一言未了,不
料那老頭暴喝一聲,突抬右腳,冷不防直向少女踢來。
兩人近在咫尺,奔雷一腳,事出猝然,梁蕾一聲嬌叱:「姐姐……」
少女也不覺悚然一驚,偏身急閃,扶著老頭的右手順勢一推,同時喝問:「這是何
意?」順手將那老頭一拍。
只聽得老頭呼一聲厲叫,整個人像一隻巨大的風箏飛向數丈之外的石地上,「吧噠
」一聲跌在地下,口噴血箭,四肢連顫,傷勢不輕。
惡老頭躺在地上,掙扎著抬起半個身子,鐵青了面孔,眼中冒火,聲如鬼嗥地道:
「小姑娘,你打算把老爺子怎麼樣?」
紅衣女子淡淡道:「我的一套點到為止,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等只管逃命
吧」
老頭咬牙切齒道:「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今天這事,你這小丫頭給我記著
,我老爺子但有一口氣在,必要你還個公道!走!」
其餘幾人也惡毒地看了紅衣女子一眼,才各自撿起兵器,一瘸一拐,慢慢下山而去
。
看了歹人逃去,三人竟沒一人往那方向看一看,這令狐玉拉了梁蕾過來,一齊對紅
衣少女作禮道:「多謝姐姐搭救之恩,若是姐姐晚來得片刻,我等二人早已躺在這裡了
。」
紅衣少女道:「小妹只是偶然路過,見這幾個惡人欺負你們,想我們在那酒樓之上
曾有一面之交,忍不住就出手現了丑,這謝字卻是不敢當。」令狐玉正想說話,轉頭見
那梁蕾一雙俏眼,竟不肯從紅衣少女身上離開,遂笑道:「蕾妹莫不是認得這紅衣姐姐
,卻是何故盯了姐姐不放?」
梁蕾臉上一紅,道:「見了姐姐,我倒想起一人,不由得就發了癡,姐姐卻是休怪
小妹無禮。」
紅衣少女問道:「我這模樣卻讓姐姐想起了誰?」
令狐玉插嘴道:「姐姐別聽她的,但凡天下美麗女子,都是你像我,我像你,蕾妹
就不必再去絞盡腦汗想了,只須記得這紅衣姐姐救了我二人性命就是。哦,小生忘了問
一句:姐姐倒是該如何稱呼?」
那紅衣女子正欲答話,卻聽得遠處咽咽嗚嗚,響起某種類似螺號之聲。
紅衣女子一聽,急急忙忙說:「令狐哥哥,蕾姐姐,小妹師父召喚,小妹不能不去
,且叫我小紅,容我回頭再向你們解釋。」
說畢,展開輕功騰躍而去,疾如鬼魅。把個令狐玉和梁蕾都看得呆了。
令狐玉目送著紅衣女子遠去,直到不見了她身影,方才怏怏回過頭來。
梁蕾笑道:「玉哥哥,看那小紅好俊的身手,好俊的臉蛋,下次若再碰到,小妹卻
是不得不讓賢了。」
令狐玉對梁蕾的嘲諷恍若不見,還在癡癡地想,自語道:「這紅衣姐姐身手好生了
得,卻說她師父叫她,這師父不知更是何種功夫?」
梁蕾道:「玉哥哥,這事還得感謝小妹。若不是小妹手腳不乾淨,盜了那秘籍,你
卻哪裡有緣結識這等神仙般美貌的姐姐?只是小妹在那幾個呆人手中,幾番沒給嚇死,
只當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你了。卻待見著,玉哥哥卻又癡癡的入了情網。卻不正是『只
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
誰知這令狐玉少不喑事,哪裡明白梁蕾這等小女孩家的岔腸子?
一路還在直誇小紅,從武功誇到人品,再從人品誇到相貌,直到梁蕾垮下臉來,才
知自己口沒遮攔,卻讓梁姑娘誤會成見一個愛一個的輕薄少年,忙胡亂找些話來哄她,
搜腸刮肚,將那肚裡積蓄的賣乖討好話盡數用完,那梁蕾板著的臉才由陰轉晴。
令狐玉將這打破的醋罈子修補好了,才敢對梁蕾道:「今日之事,也好是個教訓,
蕾妹一向就愛惹事生非,不給這麼修理一下,還不知天外有天。今後看你還到處逗貓惹
草的不?你倒把他們那秘籍藏哪裡去了?拿出來我們切磋一下,說不定倒能學得幾路吃
飯本事。」
梁蕾道:「什麼秘籍?我翻了翻,都是些稀疏平常的刀劍拳腳之類的圖像。我見上
面沒什麼油水,隨便就扔了。及至看了這些歹人為之不惜拚命的架勢,才想那上面也許
有什麼藏寶圖之類一一不是就有人把藏寶圖放到武林秘籍中去麼?下次遇了這種情況,
我卻要小心一些才是。」
令狐玉見梁蕾如此說,也就不以為意。他心心唸唸要的是本事,為了搶魔鼓,報大
仇,金銀之類於他倒是不放在心上的。
不過,今天這小紅姑娘的現身相救,倒使他覺得奇怪,為什麼她早不來,晚不來,
剛好在最緊急的時候就現身出面。莫不是一直有人在跟蹤他們?
若是有,這些人卻又明明是好人:既是好人,又為何不乾脆明白現身出來?
「玉哥哥在想什麼?」梁蕾見令狐玉無心說笑,忙收起了玩笑,關切地問道。
「我在想,近來發生的這些事有些作怪。」令狐玉恍若自言自語。
梁蕾問道:「玉哥哥,你說甚事作怪?」
令狐玉道:「如何我每到危險時候總有高人出手相助?」
梁蕾不知前因後果,問道:「什麼高人出手?」
令狐玉遂將自己前番如何與師姐領命下山尋找仇人,如何在路上屢屢遇險,那胖和
尚如何指彈蒼蠅擊穿牆壁搭救,舟中老者如何識破船家蒙汗藥,連同今天小紅姑娘的碰
巧現身相救在他心中引起的疑團等,一一告訴了梁蕾。
梁蕾聽了,也是搔頭抓耳,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勉強一笑道:「既然
是百思不得其解,卻又想它怎的。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既有人出了這謎語,那
麼這謎到該解的時候自會有人來解它,咱們把腦袋想炸了也沒用,玉哥哥你說呢。」
令狐玉想了想也是,遂攜了梁蕾一路返回鎮中,次日取道繼續往京師而去。
令狐玉等上京盜寶這一年,乃是明熹宗天啟五年,龍庭上坐著一個昏庸皇帝。
這熹宗雖於皇帝之道一竅不通,其他方面卻頗有小慧,尤其喜弄機巧,刀鋸斧鑿,
丹青彩漆等事,往往親自動手,嘗於庭院中作小宮殿,形式摩仿乾清宮,小宮殿大不過
三四尺,曲折微妙,幾奪天工。
宮中有個蹴圓亭,他卻又手造小蹴圓堂五間,一一莫不曲盡其妙,令人歎絕。
此外如種種玩具,俱造得異樣玲瓏,絕不憚煩。惟把國家要政,反置諸腦後,無暇
考詢。朝庭大權,盡落宦豎魏忠賢之手。
這魏忠賢常趁那皇上引繩削墨的時候奏請大事,熹宗正在得趣,哪有心思管他奏些
什麼,往往隨口還報道:「朕知道了,你去照著辦理就是。」
本來廷臣奏本,按舊制須由御筆親批;若例行文書,由司禮監代制批詞,還得要寫
明「遵閣票」或「奉旨更改」字樣,用原筆批,號為批紅。如今此等麻煩事,熹宗一概
委與魏忠賢代了,自己整天忙於那些小巧的發明製造之類,樂此不疲,以此魏閹得上下
其手,報怨雪恨,無所不為。
也是湊巧,這些日子天子厭倦了那些微型建築之類小把戲,突然心血來潮,有興趣
扮扮天子了,於是竟一反前例,這天於五更三點就來聖駕早朝。
只見左邊龍鳳鼓響,右邊景陽鐘鳴,內侍太監前呼,宮娥翠女後擁,淨鞭三下響起
,文武百官兩班排列,少頃,熹宗皇帝慢吞吞駕臨金鸞寶殿,正襟升坐龍床之上。王公
大臣們躬身垂眉魚貫而列,朝見君皇。聖上傳旨,御前大臣拖聲拉氣地喊道:「今日聖
駕早朝,百官有事啟奏,無事就即退朝。」
那熹宗品鑒了至高無上的天子出朝排場,不覺又有些厭倦,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正
想草草退朝,偏生今日卻正正有事。
少時,卻見那兵部侍郎段正剛出班啟奏道:「接河南四川等五省鎮守使稟報——中
原武林近來頗有風波,其間有一綽號名『赤髮天魔』的頭陀,不知從何處得了一魔鼓,
糾集一批歹徒,正在逐一收服中原武林,少林武當等中原大門派已陸續臣服之。
目前這赤髮魔頭勢力正如日中天,各地州府收剿無力,甚為憂慮,也不知這魔頭下
一步想幹甚麼。若是鬧上京來,只怕要給聖上帶來些麻煩。」
那熹宗皇帝一聽覺著新鮮,問道:「這少林武當皆中原武林大門派,如何竟能讓這
個甚麼頭陀輕易就收服了,卻是有些作怪?」
那段正剛接著說道:「聖上所言極是。臣也是如此對各州府使者說的。據彼等聲稱
,那魔頭不但武藝高強,那魔鼓更有鬼神莫測之功。」
皇上聽說竟有高出於自己的能工巧匠製出了稀奇物事,刺激起了專業的好奇心,忙
問道:「什麼魔鼓,如何的鬼神莫測?」
段正剛道:「此事臣卻是說不清楚,須得那親眼見過的使者才知端的。」
皇上給吊起了胃口,忙忙問道:「那使者如今尚在京否?」
段正剛道:「臣料想聖上可能有事垂詢,已留得天山都指揮使費如在京等待聖旨宣
召。」
皇上道:「此人現在何處?」
段正剛道:「因這費如與臣有些中表之親,故向來進京都住在臣家。」
皇上即著黃門官:「傳朕口詔,著費如即刻上殿質詢。」
黃門官令了聖旨,直到段府,宣出費如,將聖旨開讀已畢,費如叩頭謝了聖恩,隨
了黃門官直入午朝門。
黃門官帶領引見,俯伏金階,三呼萬歲,朝見已畢,皇上問之曰:「朕已知那赤髮
頭陀作亂中原武林之事,卿可將你所知這魔頭之事一一報來。」
費如道:「這魔頭原籍西域,後流竄來中土,在天山博格達山神廟當了個護廟武頭
陀,本來功夫平平不足道,不知從何方得了異人傳授武功,半年之內已臻了極流之輩。
更兼那廝不知從何處覓得了一魔鼓,更是如虎添翼,從天山一直打到中原,半年裡
竟無人能敵,現已得中原武林霸主之尊,目前正厲兵沐馬,早晚有作亂京師,偷窺神器
之舉。」
皇上曰:「那魔鼓是何等樣物事,竟如此厲害?」
費如遂將那魔鼓絕殺之功一一向天子奏明,滿朝文武聞之盡皆色變。
皇上聽清楚這魔鼓不是鬧著玩的東西,而是個殺人利器,馬上嚇得面色慘白,道:
「此間有何人能道出這魔鼓來歷?」
眾官面面相覷,皆不能答出。
皇上見狀不悅,責成兵部侍郎段正剛速將這魔鼓來歷查明,以找出破敵之計。
那段正剛跪下領了旨,帶了費如下殿去了。皇上讓百官隨後議了些次要之事,也就
下旨退朝。
百官三呼萬歲,魚貫退出金鑾殿。
想到今日所聞之事,百官均面有憂色,心知這魔頭下一步必有些厲害招數,以剛才
那費如所道的魔鼓神力,這赤髮頭陀若是要南面稱王,甚至作亂京師,窺侍神器,也是
無人制得他住?
至於此間朝中文武官員如何心懷鬼胎,那皇帝如何派人暗察暗訪,林林總總,諸般
瑣事,暫且按下不表。
卻說那令狐玉梁蕾二人黑林遇險,卻得小紅姑娘搭救得脫,一路繼續往京師方向而
來,漸漸離得京師近了。
這日中午來到了一個鎮上,令狐玉屈指算來,已過了那赤髮魔頭規定的期限,擔心
師姐在那魔頭手中吃苦,不覺有些著急,有心過鎮繼續趕路,忽覺肚中咕咕直叫,這才
想起已走了大半天未曾吃東西,於是與梁蕾一起在鎮上東張西望,想找一小店打尖,吃
頓飽飯再走。
不多時,就見旁街有一酒樓,外觀頗看得過,遂便拉著梁蕾緊走幾步,踏進了酒樓
。
酒樓堂倌見二人進來,急忙跑上前來答話。令狐玉心想還要繼續趕路,此時卻不可
貪酒,便吩咐道:「請上一菜一湯,三斤薄餅。」
堂倌應了一聲,不一刻,飯菜已經齊備。二人早已口乾腹饑,更不答話,拿起筷子
便狼吞虎嚥起來。
令狐玉本想早些吃完,好繼續趕路,不料飯菜剛用了一半,忽從門外進來一年邁乞
丐。
令狐玉抬頭一看,見這人滿面油泥,鶉衣百結,赤腳無帽,一縷白鬚亂麻麻散到胸
前,十個手指瘦骨嶙峋,骨節突出,指甲極長,彎彎曲曲,猶如十把鋼鉤,邋遢之極,
眼神也瘋瘋癲癲。
這乞丐進門後,東張西望一陣,對直蹣跚來到令狐玉二人桌前。到得桌前,一言不
發,對令狐玉二人看也不看,竟將桌上的東西抓起便吃,彷彿受了特別的邀請。一邊吃
,一邊還將那薄餅往身背後破口袋裡直顧裝入,似乎到了自家的餐桌。
梁蕾見這乞丐如此無禮,在一邊苦著臉哭笑不得。又見那乞丐身上骯髒之味撲面而
來,聞之欲嘔,禁不住便要出聲責罵。
哪知那令狐玉一向為人隨和,又是孤兒出身,最見不得鰥寡孤獨之輩,見那梁蕾正
要作勢斥罵,忙擺手止住梁蕾,又轉頭向內堂高叫了一聲:「堂倌!請再上兩盤菜、兩
碗湯、五斤薄餅來。」
堂倌聞之一驚,暗想:「觀此男女二人身形不算太魁梧,想必腸胃也不甚巨大,此
番怎能吃得三盤菜、三碗湯、八斤薄餅呢?」
心念之下,旋又想:何必替別人操心?俗話說『開飯店不怕大肚漢』,既然客人要
,只管給他便是。只要他付得出錢,便再點兩隻清蒸全牛,一頭蒜泥大象也無不可。
尋思之間,早已把菜、湯、薄餅一齊端上樓來,滿滿堆了一桌。待那堂倌進得屋內
,方才全然明白,原來二人身邊又坐一個十分邋遢的老乞丐。
須知天下跑堂的多半是些以貌取人的勢利角色,這堂倌見乞丐坐在那裡大模大樣盡
情受用,心中老大有氣。本想攆了他去,轉而又想:「這乞丐說不定是他們的什麼熟人
,不然這少年男女穿得那麼光鮮,怎肯同他一張桌子吃飯?俗話說真人不露相,此番卻
是造次不得,只好先打探一聲再行計較。」
於是這堂倌便過來問令狐玉:「小官人,不知這老者是你什麼人,為何竟裝束得如
此奇怪?」
令狐玉也不迴避,實話實說道:「這老者與我素不相識,看他如此,只怕是個無依
無靠的苦人兒,肚中餓了,讓他盡個飽也好。怎麼,你也不認識?」
堂倌一聽原來卻是如此,便不客氣,遂上前道:「我怎會不認識?他不過是個討飯
的。我在此地二十多年跑堂,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叫花子當然更不少見,只是敢與主家
同桌共食的乞丐還是第一次見到。」
堂倌言罷,便瞪眼看著老乞丐,意思讓那乞丐識趣些快快走開。
誰知低頭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不獨桌上的飯菜已完,那方才上來的五斤薄餅,
卻也被老乞丐裝了一大半。
這情形沒惹惱出錢的,倒把旁觀的惹惱了。那堂倌見這對外地少年男女無故挨宰,
大起惻惻之心,對那老兒厲聲道:「哪裡來的討飯花子,到這裡打食兒?真是撅著屁股
望天——有眼無珠。今日,爺爺非要好好教訓你這老東西不可」。說著,揮拳便要往老
乞丐打去。
令狐玉見堂倌發怒,嘴裡邊罵邊要動手打老乞丐,心中甚覺不忍,急忙張口勸解。
怎知回頭一看,方纔還氣勢洶洶的店小二,竟好像突然變了木雕泥塑,右手舉著,
光會喘氣,全身處處再也不能動彈。
令狐玉梁蕾是會武之人,情知這店小二著了對方道兒,卻眼睜睜不知這人是如何出
的手,頓時心中駭驚異常。
再看那老乞丐卻旁若無人,待五斤餅裝完之後,方轉過身來,見堂倌那等模樣,便
嘻笑道:「你這個小子,我看你才瞎模糊眼,長兩條篾片劃成的縫兒倒忘了安上眼珠,
卻不正是『人親有的,狗咬醜的』?我白吃這小爺小姐的東西,卻與你何干,要你來心
疼?
今天看在這好心小爺的面上,罰你如此的站一會;如下次再敢狗眼看人低,欺弱怕
強、欺窮怕富、張口罵人、抬手打人、定要你活活站死。」
這乞丐洋洋灑灑,將這倒霉堂倌教訓了一大通,方轉過頭來看了令狐玉道:「多謝
令狐少俠賜餅之恩,這堂倌用不著你來擔心,就讓他這麼站著罷,片刻自會解開穴道。
」
令狐玉聽老乞丐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頓時大吃一驚,問道:「前輩,你怎生知道晚
輩姓名?」
老乞丐笑道:「我老人家豈是巴巴趕來蹭你吃之人?
不過是受人之托而來,有個口信給你。適才之事,也是受人之托,要測一測你的人
品。」
令狐玉聞言更是駭然,道:「什麼口信?前輩受了何人差遣?卻是何故要試晚輩人
品?」
老丐道:「有人叫你立刻跟我到城外小樹林中相會,有要事相告。」
令狐玉聽了,愕然想起昨日也是要人帶信叫去,卻差點和梁蕾一起丟了性命,此番
再不肯著人道兒了,遂道:「老前輩,這帶信之人姓甚名誰我也不知,叫我去何事也不
見告,卻叫晚輩怎生跟著前輩去?」
老丐笑道:「那人要我問你,是不是有把折扇?扇面題著一首七絕:『山外青山樓
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令狐玉聽罷大驚,他一直對那把折扇感到疑惑不解,如今聽這乞丐之言,心想必是
解鈴的高人來了,忙站起身道:「晚輩這就跟你去。」
梁蕾在一旁莫名其妙,想那玉哥哥也是老實之至,如何一言之下就信了這人?
忙上前止道:「玉哥哥如何恁地相信人?你那扇子隨時都拿在手中,見過的人恐怕
也不少,怎生也不問青紅皂白就跟了去?萬一是什麼歹人設下的陰謀,此去豈不又中了
圈套?」
那老丐聞言哈哈大笑道:「姑娘也是心細得緊,如此最好。只是姑娘不曾想一想,
若是我老人家有什麼歹心,憑我老人家的本事,又何必費這些口舌,乾脆將你這玉哥哥
一把挾在腋下擒了去,難道姑娘你還攔得我住?」
那梁蕾聽這老兒說得大大咧咧,心下不喜,卻也吭聲不得,眼見得一餐午飯讓這瘋
瘋顛顛老丐弄得稀髒八髒不說,還要將玉哥哥呼來叫去,心下有些著惱!尋思將這老頭
兒打一頓,卻又忌憚他武功厲害,恐防自取其辱,一時心中委決不下。
「那人還有一句吩咐,叫我老人家告訴你,你若心下有疑,叫我問你記不記得一個
手指彈出蒼蠅為你趕走惡徒的胖大和尚?」
老丐見梁蕾發窘,卻也不好再用言語逼她,卻又將一條新的證據扔給令狐玉。
令狐玉聽了更不起疑,當下從桌上取了佩劍,跟著老丐就走。
梁蕾見狀,也忙忙取出佩劍,跟著二人屁股後面也要出來,誰知那老丐卻伸手攔住
,道:「那位捎信者再三叮囑,只讓令狐小俠一人去。」
令狐玉聽了,只得勸梁蕾在客店中等著,自己去去就來。梁蕾見自己不受歡迎,心
下雖更加不樂,但估計此行也沒多大危險,便說了聲:「玉哥哥千萬小心。」
逕自賭氣一摔門簾轉回店中,找店小二要客房去了。
那邊令狐玉跟著老丐,急急忙忙出了城去,沿著一條小河順流而上,不久就見遠方
有一小樹林,老丐道:「就是這裡。那捎信的人卻不曾請我老人家去。就請小俠自去,
我老人家已完成使命,這就要去了。」
令狐玉謝過了老丐,伸手想摸一錠銀子賞他,想一想又不敢造次,說了聲:「前輩
走好。」
遂與老丐別過,急急忙忙走進林子,四下一望,卻望見前面隱隱約有一和尚打扮的
人背著他站在那裡,看那背影卻有些眼熟。
待得令狐玉走近前來,那和尚方才轉過身來。
令狐玉抬目一看,那一驚非同小可,兀的卻不正是那青神山碧雲寺的了空方丈?
三月前與令狐玉一樣領了赤髮魔頭旨令,分頭上京來盜取魔鼓,不知如何卻也來在
了這裡?
令狐玉結結巴巴道:「大師幾時到了京城,如何卻在這裡?」
那了空大師轉身見了令狐玉,也是吃了一驚,「令狐小俠為何卻也在這裡?」
令狐玉道:「方纔一老丐受人之托,帶個信與我,叫我來此。本來我不想來,那老
丐卻點出了我一位恩人的事情,讓我不得不來。」
了空大師說:「我卻是一個賣豆漿的老者捎信給我,道是叫我急忙趕來。
我也本身不信,他卻說出了我師兄,五台山昭覺寺掌門方丈了緣大師的名字,並念
了一句詩作為憑證。那詩是我師兄弟二人五十年前出師之時,臨別之際,師兄為我送行
時隨口所作,絕無第三人知道。
這帶信人並說,此行牽涉到一百三十條人命,所以老衲一聽也就不再多問,急急忙
趕來,不料卻碰到了小俠。小俠怕也是和老衲一樣,今日方才到京?」
令狐玉點了點頭,道:「這事卻越發作怪的緊了。」
一語剛落,卻聽得林中有人哈哈大笑。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讓我來與二位
說明白」
令狐玉一看,更是吃驚得吭不得聲:說話者,竟然是一年前在湖南一酒店中遇到的
「神捕白嘯天」!
更令人吃驚的是,這白嘯天手中,竟也搖著一把與令狐玉手中一模一樣的扇子!
只見那「神捕白嘯天」笑吟吟對令狐玉道:「令狐小俠別來無恙?此位想必就是了
空大師了。」
說畢與了空大師作了禮。然後,那白嘯天將兩指放嘴中,發了一聲忽哨,不一刻,
這林中就無聲無息地來了幾條漢子,當頭一個胖大和尚,正是那在酒店中以蒼蠅作暗器
救了令狐玉、莫小娟的那恩人!
令狐玉一經認出這胖大和尚,當下翻身便拜,道:「那日幸得大師搭救性命,晚輩
正無緣以報,卻還不知大師高姓大名?」
一語方畢,卻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讓我來說與你聽」
令狐玉抬頭一看,卻是那日出手救了自己和梁蕾的紅衣少女!「小紅姐姐!」令狐
玉不禁失聲驚叫。
那小紅一手扶起令狐玉,一手拉著胖大和尚的衣袖道:「這就是我的師父,江湖上
人稱為『歲寒三友』之一的『酒肉神僧』青竹大師。」
令狐玉聽了,俯身就欲再拜,道:「大師之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見,令狐玉大慰平
生。」
青竹大師笑吟吟伸出手去,令狐玉只覺一股大力將他托住,那一拜就拜不下去了。
「這位,」小紅姑娘指著白嘯天道:「既然你已認識了,就不用我多說,這位,」
她又指著一頭戴方巾,棗紅面皮,氣度不凡的壯年儒士道:「即是有名的廣陵王孟
明君,開國元勳,驃騎將軍孟固的孫子。」
令狐玉聽了,再次翻身而拜道:「久聞廣陵王大名,如雷灌耳,都道廣陵王仗義疏
財,武功蓋世,神算過人,今日幸得一見。」
那小紅姑娘卻在一旁嘻嘻一笑:「令狐哥哥,你今日怕是要提前過年了,逢人便磕
頭,待會壓歲錢也分幾文與小妹?」胖大和尚正欲出聲責罵少女沒大沒小,卻見那廣陵
王左手將令狐玉扶起,右手卻從袖裡打出一枝飛鏢。
不獨令狐玉,就連在場眾人也大驚失色,不知廣陵王此舉卻是何意。
正驚疑間,卻聽得三丈外一棵大樹發出「嘩拉」一聲響,一隻巨傘般的樹枝讓這袖
箭切為兩段墜將下來。樹枝還未落地,一道白影一閃,隨即從樹上跳下一人。
小紅令狐玉二人吃了一驚,早已拔劍在手。那青竹大師和白嘯天卻袖手未動。
只聽得廣陵王哈哈大笑:「梁蕾姑娘既已來了,卻又何必躲在樹上?既來之則安之
,過來相見一面也無妨。」
眾人皆極佩服廣陵王神聽之功,在場諸多高手,竟然無人發現梁蕾已悄悄跟蹤而來
躲到了樹上。
而這廣陵王不但發現了樹上有人,還發現了這人不是敵人,否則這一飛刀出去,對
方哪裡還有命在?
梁蕾臉紅耳赤,叫了聲「小紅姐姐」,便對其餘諸人拜道:「小女子參見各位前輩
!小女子先前著了人道兒,今見這送信的來得蹊蹺,放心不下,一路尾隨了來,未得前
輩許可,還望前輩見諒才是。」
禮數一一到了,這梁蕾方站起身來,走到小紅身邊,將手摟了小紅腰肢,一邊對令
狐玉擠眉眨眼,自是一付淘氣小妹子的嬌態。
廣陵王道:「我等早就布下耳目,在京師專等令狐小俠和了空大師,不讓你們和那
六個魔頭碰頭,一到就請來這裡,當有要事相告,並特地為令狐小俠揭穿一樁秘事,否
則長期讓你蒙在鼓裡,恐怕會影響大事。梁蕾姑娘既然來都來了,聽聽也無妨。」令狐
玉和了空大師面面相覷,不知這廣陵王葫蘆中要賣些什麼藥。
那「神捕白嘯天」聞得廣陵王之言,卻面現憂色,輕聲對廣陵王道:「王爺?」廣
陵王笑道:「白兄弟卻不心多慮。這梁蕾姑娘的家底,我已派人打探清楚了。梁姑娘的
父親,『中州拳王』梁凱,卻是個遠近聞名的正人君子。梁姑娘雖然淘氣,本質卻是好
的,諒必不會走漏機密。」
那胖大和尚笑嘻嘻插了一句,「梁姑娘是令狐小俠的人,我等瞞得了她,令狐小俠
也必不肯瞞她,廣陵王爺做的,不過是個順水人情罷了。」
眾人聽了大笑,把個梁蕾一張臉臊得飛紅。
令狐玉心裡一動,「廣陵前輩,我能插句嘴嗎?」
廣陵王笑道:「令狐少俠有話但說不妨。」
「王爺,你能為我學說一句話吧?」令狐玉突如其來道。眾人不解地望著令狐玉,
不知他葫蘆裡要賣什麼藥。只有廣陵王似有所悟的樣子。
「說句什麼話,令狐小俠?」廣陵王笑著問。
「請王爺說:『小老弟,時候還早,咱們玩一玩嘛。』和『四海之內皆兄弟,又道
是相逢何必曾相識』兩句話。」
廣陵王哈哈大笑:「令狐小俠,你終於聽出我的聲音來了?我還認為我易容的本領
滿不錯的哩。」
令狐玉欽佩地說:「那天看擲骰子時,你扮成個老頭兒,第二天又改容陪我乘了兩
天船,並識破了船老闆害人的詭計?晚輩還得再謝一次王爺的救命之恩了。」
廣陵王道:「這又不必了。其實那兩個騙局,小俠當時就已經識破,小王對你的幫
助可沒有青竹大師那麼大——小俠,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我們就言歸正傳吧。」
令狐玉點點頭。他已經讓這一系列的奇事弄得昏頭昏腦了。
廣陵王環顧了左右幾人一眼,笑道:「大家部拿出來吧!」說畢,從身上掏出一把
折扇,「嘩」地一聲打開。
一轉眼那胖和尚青竹大師,「神捕」白嘯天等也變戲法一般,紛紛從身上掏出折扇
,也是「嘩」地一聲展開,把那令狐玉與梁蕾看得神了:竟然這幾把折扇,和令狐玉手
中那把一模一樣。連扇子上題的詞也是出自同一個人手筆的同一首詩!
「原來你們卻是在同一家鋪子買了一把扇子,恁地精巧好看,待告知老衲,也去買
上一把?」那了空大師為人厚道,見了眾人變的戲法,喃喃說了一句。
聽得了空之言,那廣陵王淡淡一笑,將手中折扇對著一株大樹,按動機括,「嗖」
的一聲,已發出一個暗器,七八丈開外,那一支飛鏢打入樹中,只剩一條紅帶子露
在外面,那了空大師不會武功,自是看得呆了。
「哪家扇鋪肯賣這個?大師不妨也去為我買一把看?」
廣陵王笑道。
那白嘯天道:「令狐小俠現在明白了吧?」
令狐玉道:「晚輩還是不懂。」
廣陵王道:「此扇名叫『折扇令』,其間還有個長長的故事。清各位坐下來,讓在
下把這故事講與你們聽。」
除了白嘯天和胖大和尚,各人俱揀了一處石板坐了,靜聽這廣陵王慢慢道來:「這
折扇是一個組合的識別標誌。這個組合起於本朝的開國時期,本是為了對付一夥圖謀滅
明復元的武林敗類的。
當年陳友諒和朱元璋在長江決戰,朱元璋傚法三國陸遜火燒連營故事,將陳友諒六
十萬大軍燒死大半,末燒死的也成了俘虜。陳友諒帶殘兵敗將向鄱陽湖口突圍,被朱元
璋堵住,一陣亂箭射死,張士誠沒過多久也被消滅。
朱元璋消滅了南方主要割據勢力和方國珍之後,即派徐達、常遇春率領二十五萬人
馬北征,推翻了蒙古人的統治,建立了大明朝。
然而,張士誠手下的武士,個個武功厲害,由於主人遇害,便要傚法春秋戰國田橫
七十二死士故事,決心要殺掉仇人,為主人張士誠報仇。只可惜他們不知厲害,只想著
報仇,入了魔道,竟去與流散的元軍勾結起來,打出了『滅明復元』的旗號。
這批人中,中有一個叫錢天元的青年武士,跟隨一個異人跑到蒙古沙漠,以瓦刺為
宗,奉蠻夷之君為主。錢天元拜那異人為師,練成了『五禽掌』法。『五禽掌』乃十指
長甲含有毒,若插入皮肉,十二個時辰之內,便要血壞身亡。
錢天元因有獨門絕技,便回到了中原老家德州,妄圖結交武林同道,作為復元滅明
的力量,相機刺殺明帝。但明帝的錦衣衛士個個武功高強,錢天元幾次行刺都差點喪命
。
到了英宗正統年間,瓦刺部首次率兵南犯,在河北懷來縣土木堡大敗明軍。『土木
之變』一戰,錢天元作了內應,搜羅了一些武士,殺了不少明將,結果,英宗被俘。
錢天元以為自己在『土木之變』立下了奇功,定可得到少主張士誠的孫子和瓦刺部
落首領的重用,將來滅明復元,可得高官厚祿,誰知正在美夢之中,就被一個刺客夜入
住宅,一飛刀穿中前心,一命嗚呼。
錢天元之妻拔出飛刀,見上寫『飛龍』二字,便把兒子錢世龍叫醒,要兒子錢世龍
苦練武功,把『五禽掌』練到絕妙之處,長大好找『飛龍』報仇。
錢世龍異常聰明,不但五禽掌練得相當絕妙,而且繼承父志,在中原結交了不少武
林人物,與臨潼清元寺的獨腳道人,濟南靈谷寺的玄元道人,以及號稱陝西第一武林高
手的黃秋風一見生情,四人燒香結拜,成了不願同生,但願同死的兄弟。
黃秋風也是臨潼人,其父黃古月武功高強,在『土木之變』中為錢天元利用,前去
行刺英宗皇帝,結果被皇家大內高手殺死。共母聞知,悲病身亡,撇下了年幼的黃秋風
。
錢天元便將黃秋風收留當義子。誰料,錢天元沒過多久,便被暗刺。
錢天元之妻王月玲也是身懷絕技之人,見錢天元被刺,錢世龍年輕,武功又不到火
候,無法替乃父報仇,便把錢世龍、黃秋風留在德州,自己出去尋找仇家,為丈夫報仇
。
錢世龍見母親王月玲不肯讓他出去,心中自作盤算,待王月玲往西北走後,即和獨
腳道人、玄真、黃秋風商議,要往江南去尋找「飛龍」。於是,獨腳道人、玄元、黃秋
風四人便結伴直往江南。
他們四人從山東到安徽,從九華山越黃山,入江西上武功山、廬山、小孤山、龍虎
山、麻姑山、雲山,直到福建的武夷山。
錢世龍雖年輕,由於其父親傳「五禽掌」,其母又親傳一些絕技,在江南幾省雖遇
過些武林高手,結果都被他打敗了,有的甚至喪了命,一時還弄得名頭很響亮。
錢世龍非常得意,認為自己初闖江湖,便未碰上什麼對手,自以為武功已可在江湖
中稱霸。
所以出手更為毒辣,有意尋高手爭鬥,一心想名冠武林,然後不但可望報了父仇,
還可繼承父志,聯合瓦刺人,使『土木之變』重演,實現乃父『復元滅明』的遺志。
然而錢世龍卻不懂天下之大,人上有人。那一年,他們走到武夷山,碰到一個老者
。在比試武藝時,一招不到,錢世龍便被老者用點穴法點中了穴道,獨腳道人、玄元、
黃秋風三人齊上,也被老者點中穴道,不能動彈。
老者見錢世龍五禽掌是獨門之技,並且十指有毒,決心要除掉他們。多虧老者的一
個名叫萬壽春的朋友為他們求情,說一個人練成一身武功不易,年輕人難免無過,只要
願意悔改,還應該給他們一個機會。
老者見他們四個確實還年輕,萬壽春所言也許有些道理,便答應放他們一條生路。
不然,錢世龍等四人,早就被老者一掌斃了。
此後,獨腳道人與錢世龍等便投到了錦衣衛中,與八魔、八虎等一批武功極高的武
林敗類一起,成了錦衣衛的兇惡打手。
四人中,只有黃秋風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黃秋風深知錢世龍與外夷的勾結,擔心
錢世龍一旦羽翼豐滿,便會賣國求榮,陷中原於大劫。他希望武林俠義共同聯手,把八
魔、八虎除掉,把那些江湖蛀蟲鏟淨。
可歎的是,多年以來,武林中都是些個人恩怨的仇殺和門派間的鬥爭,至於當時全
國各地的抗稅鬥爭,都被朝庭相繼鎮壓下去。
黃秋風更知道,單靠自己一人拚殺,要除掉錢世龍、獨腳道人、玄元等一些奸惡之
徒,是斷斷不能成功的,無奈只好又回到武夷山,繼續習練武功,專待時機一到,便下
山除賊。
後來,黃秋風結識了令狐小俠的師父司馬越,我的師父三清道人,白嘯天的師父玄
元道人和青竹師叔的師兄黃竹和尚。
他們在青州一見之下極為投契,便結為異姓弟兄,從年紀、武藝講,都數我師父三
清道人最高。眾人便稱他為老大,司馬越為二,玄為排行第三,黃竹大師最校黃秋風高
出一輩,是為師叔,四人結拜乃是黃秋風之意。
黃秋風得了這幾個結義朋友,認為匡正武林的時機已到,遂去找萬壽春遊說,商議
共同下山相助,為民除害,為國除惡。
誰知就在這年,錢世龍因事觸犯了皇上,招致了殺身之禍,這個高手組合便失去了
報仇的目標,變成了一個朋友之間聚會的小團體,每年集會一次,詩酒風流,論文講武
,倒也是其樂陶陶。
三十年前的一個中秋,他們偶然聚會於湖南嶽陽,說起武林中事,歎武林中是非無
入主持,致使奸邪之輩為非作歹,為害武林。
當下我師父就提議成立一個專門連絡天下一流高手中人品正直者的組合,於是發起
了『折扇會』,每年中秋在岳陽聚會一次,接收新會員,討論武林大事,交換消息,以
除掉武林敗類為本會天職。
這個組合當初是為了針對『佛門四凶神』的猖獗一時而建。自此組合成立以後,已
苦苦追捕四凶神二十年之久,一直未能成功,誰知後來又出了赤髮魔頭這個更加兇惡的
武林之害。
我等的師傅及青竹大師的師兄俱已年事甚高,不能再親自出面,遂將使命傳於他們
的最得意之門生,以折扇為識別標誌,平時並不互相串連,一旦有事,即互相呼應。這
以後的事情令狐小俠也就知道了。」
令狐玉聽完,歎道:「怪不得我和師姐在途中,頻頻有人相救。」
廣陵王道:「從你的師姐弟二人出山之日起,我等就飛鴿傳書,一直有人暗中跟隨
照應,相機出手搭救。」
那梁蕾聽了,卻冷冷地插了一句,「既是如此,前輩等何不親自出馬,要支了玉哥
哥等武藝不高之人出面,到處挨打受辱?」
廣陵王讚許地看了梁蕾一眼,道:「此乃你玉哥哥師父的安排,司馬越大師認為,
我等俱是江湖上身負盛名的人,如果公開出面,恐怕太顯眼,說不定反而打草驚蛇。故
由你師姐弟二人出面,你們站在明處引那幾個魔頭出來,我等在暗處接應,行事方便的
多。」
「安排好倒是好,只是讓我玉哥哥處處去碰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那梁蕾想起令狐玉處處挨打受氣,原來卻是這個什麼組合中的提線木偶人兒,讓這
些人在暗中一直這麼猴兒般耍著,心中猶自不平,忍不住插上一句。
眾人聽了,竟找不出一句話來對答。
只有那了空大師在一旁聽了這些話,臉上露出傾幕的神色,忍不住插嘴道:「梁姑
娘涉世不深,哪知江湖風波之惡?須知欲行大事,行事慎密當是第一要緊的,卻也怪前
輩們不得。不過,廣陵王施主,此事的恩恩怨怨,卻與老衲無關,不知何故卻將老納也
召了來此處?」
廣陵王道:「此事大師卻有所不知。大師的師兄了緣方丈,也是這折扇令組合中人
,如今此事十萬火急,正要大師出面。我等已調查清楚,並徵得了了緣大師同意,大師
寺中一百多僧眾,都作了那魔頭的人質,大師乃是受了脅迫,不得已而來。而此次行動
正好藉機除掉赤髮魔頭,拯救天下武林,卻是非大師出手不可。」
了空道:「也不知老納卻有何用?但只要能除掉這魔頭,保全我寺一百多僧眾性命
,老衲這把朽骨頭就此獻出,也是心甘情願。」
廣陵王道:「我等早知大師會出手相助,只是你等進宮盜寶,其餘六人俱是江湖上
臭名昭著人物,又是那魔頭的親信,斷斷不可相信,令狐小俠年紀又小,只有大師高風
亮節,天下聞名,多次出入皇宮,連皇上也認得你。若由你出面向皇上告發此事,必定
一言九鼎。」
了空道:「告發此事?卻是為何要我出面告發?萬一此事不成,我那寺中一百多僧
人卻是性命休矣。」
廣陵王笑道:「此事我等已計劃周全,斷無失敗之理。
大師儘管按照魔頭的吩咐去做,回去之後立刻以你和令狐玉小俠之名,寫信密報宮
中,再將你等何時動手之事計議停當,我等將在你客房隔壁安排眼線,隨時傳遞消息,
其它諸事就包在我們身上了。」
說畢,將胸中計劃一一告知二人。
諸事已畢,這廣陵王等遂與了空大師和令狐玉約定了行動時間和方法,各人便匆匆
分了手。
小紅要隨令狐玉二人去,卻讓那青竹和尚喚了轉來,「你當是去游燈會,傻丫頭?
要玩也得另揀時候。」
小紅無奈,只得撅著嘴,跟在青竹等人後面走了,臨走還回頭戀戀地看了令狐玉一
眼,把那梁蕾看得起了妒意,忙拿些話與令狐玉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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