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南行奇遇】
落日鈄暉,寒鴉幾點。
十月的川西古道上,刮起了穿山越嶺,遠道而來的漠北朔風。
昏黃的暮色中,踉蹌著一個青年的身影。一道慘愁的陰影破壞了他臉上原本十分俊
美的輪廓,原本華貴的裝束已撕裂成百結鶉衣,到處撒滿點點血痕。腰帶上隱約掛著一
柄寶劍,細看卻只有劍鞘,鞘中之劍卻不知在哪裡。
「劍在人在,劍去人亡。」這是一個武士的起碼操守,可這個青年武士沒有劍,只
有那柄空蕩蕩的劍鞘。
顯然,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這是一個經歷了慘痛巨變,劫後餘生的青年武士,他
就是令狐玉。
令狐玉再有三天就滿十九歲了。這個不滿十九歲的青年俠士在一天之內已經失去了
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從小相依為命的師姐莫小娟;情人和遊伴,聰明活潑的梁
蕾姑娘;剛剛結識的「折扇會」的朋友和同道們。
痛心的是,他一轉眼就失去了從前支撐他的一切信念:欺騙、背叛、謊言,屈辱…
…在這一天裡,像雨點一般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青城奪寶誅魔,大功告成,轉眼卻又前功盡棄,為他人作了嫁衣裳。他和所有武林
志士多年的努力,卻造成了一個更加兇惡的魔頭,而他自己,反像一條無家可歸的狗一
般,給一腳踢回到這個冷漠的世界上,愛情、友誼、信仰、歡樂……全都倏忽棄他而去
。
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興趣在這個充滿著欺詐和背叛的世界上活下去。
他不止一次地起了輕生的念頭。但他仍然活著。
使他不致輕生的是一種信念:他要報仇,要向那些奪取了他的親人和朋友的惡人討
還血債,向把他重新推回到冷漠的無助狀態的邪惡勢力復仇!
他蹣跚在這血色黃昏中,一直念叨著一個名字:廣陵王!不除掉這個巨奸大惡,他
令狐玉是沒有權利死去的。
可是,長路漫漫,他到哪裡去尋找希望?孑然一身、武藝低微、心灰意懶、無家可
歸。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令狐玉一路悲悲愴愴,逶迤而行,看看紅日
西沉,令狐玉決定到官道邊的一家客店宿下來。
進門之前,令狐玉摸一摸身上,竟然還有不少金銀。這是皇上的「御賜」,他還來
不及處理就忽遇驚變。這樣也好,否則如今還得一路討著吃。
令狐玉進店後洗了個澡,又把出一兩銀子,央店家找出些舊衣物與他換了,吃了一
碗雞蛋炒飯,立即上床。
朦朦朧朧之中,卻聽得屋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滴聲聲打在屋頂之上,正是「心
游萬里關河外,身臥一窗風雨中」。
俗話說「有道難生不如醉,有口難言不如睡。」這一夜,令狐玉就這樣在淅漸瀝瀝
的雨聲中,帶著一腔的淒涼迷迷糊糊入夢了。
在夢中,再也沒有「佛門四凶神」、沒有赤髮魔頭、也沒有新的魔頭廣陵王,只有
甜甜蜜蜜的往事。
他夢見了和師姐在五陵山上學藝的日子。夢見師父司馬越教他二人學劍的情形。
有一次,令狐玉在和師姐過招的時候,讓師姐的長劍劃破了右肩的衣服,師姐像個
小媽媽一般,嘴裡咬著一根棉線,為他一針針縫好,令狐玉赤著胳膊站在一邊,為師姐
搖著扇,那天真熱。後來大師兄就和師嫂一起上山看望師父來了。見了這兩小無猜的情
形,師嫂與大師兄在一旁擠眉弄眼。
令狐玉渾然不知其意,師姐卻飛紅了臉,將補好的褂子扔給令狐玉,飛跑進屋躲起
來了。令狐玉不解其意,追進屋去,又拉著師姐的手將她拖出來參拜大師兄。師嫂給他
們帶來了好多好吃的。他和師姐謝過了師嫂,提著裝食物的籃子躲到裡屋大享口福去了
。
後來師姐告訴他,就是在那一次,師父和大師兄夫婦二人商議了令狐玉和師姐的親
事。
後來,師父命他師姐弟二人下山,只可惜大師兄學武意志不堅,才學了八年,就辭
別師父出師下山,他想娶老婆了。大師兄很快就如願以償,娶了師嫂,當上了種田的莊
稼漢和五個兒女的父親,成了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
大師兄莫非有未來先知的本領?提前逃避了等待著一個武士的凶險命運。否則,那
次出山尋仇,就該是大師兄掛帥了。也許,那時一切都會不一樣。
從那以後,倏忽之間:兩年過去了,這是鐵與血的兩年。令狐玉成熟了。他曾經擁
有過許多,可突然之間,他又什麼都沒有了。
對於遭逢不幸的人來說,睡眠無疑是最好的治療:第二日一早起來,令狐玉頓覺神
清氣爽,他覺得自己可以好好考慮一下目前的處境了。
無疑,造成自己目前的不幸處境的原因只有一個:武功低微:難以勝任大事:魔鼓
殺人功夫太厲害,雌鼓已落到惡人手中,普天之下,已無任何一人是這廣陵王的對手。
唯一的辦法就是:他必須重新投師學藝,練成絕世武功,然後設法找到魔鼓的破解
方法。
可這一切都淡何容易?這破解魔法的秘訣又到哪裡去找?
很明顯,解鈴還得繫鈴人,他必須到魔鼓的製造者那裡去找出這個答案。
他必須去雲南,沿途尋訪武林高人,掌握武學真諦。雖然這一切猶如水月鏡花一般
不可求,但他已經別無選擇?除了死。但是。惡人還活著,他令狐玉不能死!
主意既定,他叫店家給他下了一大碗陽春麵稀里呼嚕吃了,算清了店錢,出了店門
,去集鎮上買了一匹好馬,一路曉行夜宿,從成都到內江、宜賓,渡過金沙江進入雲南
地界。隨後翻過烏蒙山,來到山清水秀的麗江一帶,經歷一月之久,才將行程放慢起來
。
這一月之中,他早已遠離了廣陵王這個元兇巨惡,可是,廣陵王卻並沒有離開他。
一月之中,令狐玉不斷獲悉江湖上傳說的廣陵王劣跡,真是令人心驚肉跳——這廣
陵王憑借魔鼓之威,加上一身王霸流武功,更有數十個絕流高手死心相助,已打遍南北
少林,取武當,克黃山,連挑一十二個江湖大門派,儼然已是中原武林無可爭議的新霸
主,較之當日的赤髮魔頭,有過之而無不及。眼下江湖中人人自危,竟無一人或一門派
敢出頭主持武林公道,連京城皇宮之中也開始悚悚危懼,在這新魔頭凶焰萬丈之下,似
乎這大明王朝竟也不能自保。
令狐玉聽了這些惡訊,更覺任重而道遠,堅定了尋找雲南鼓王,尋找克敵制勝秘方
的決心。
不幾日,令狐玉就到了瀾滄江畔的保和,連日來的辛苦勞頓,使他想要走一走水路
,遂去江邊雇了一艘小船,順流而下,取道大理。
船家為令狐玉在後艙鋪了一間床。令狐玉上船後就直奔這地鋪。
雲南的氣候比四川好多了,雖是冬月將至,船上仍不十分寒冷。令狐玉一躺下就沉
沉睡去了。
待得醒來時出艙一看,卻見雲破月出,光氣含吐,互相明滅,晶瑩玲瓏,俄而,卻
見這輪明月從東山之頂冉冉而升,在奇高奇藍的南國天幕中躲躲閃閃,一忽而素月流輝
,早將那四野山水輝映得恍若銀妝玉砌,自有一番說不出的迷離與憂傷。
正「一泓秋水一輪月,今夜故人來不來?」令狐玉一時感歎起來,大聲吩咐船家去
沽一壺酒來,讓他在那江月之下獨酌以消長夜。
船家應了一聲,從裡面艙端出一隻小几放在船頭,排出幾樣下酒的小菜,令狐玉月
下獨酌,往事歷歷湧心,正是:「舊時渺茫都是夢,舊遊零落半歸泉,世情輕逐浮雲散
,離恨空隨江水長」。
令狐玉正獨自唏噓之間,舉眼江景,突然大吃了一驚:那波光粼粼的江面之上,竟
有個猛惡漢子獨自駕一隻飛舟,朝這裡鬼魅般飛掣而來。
那漢子好快,一晃人影便分波逐浪,掣近了令狐玉的小船身前。
令狐玉在一瞥之間,早已看出來人是個面相凶獰的中年漢子,身穿勁裝,外披風衣
,背負一口長劍,在駛離令狐玉船舷四、五丈處突然向左一側,一陣「嘩啦啦」浪花擊
水之聲,那惡漢已擦過船舷,又往前面飛掣而去。
令狐玉好生心奇,放下酒杯來到船艙,向掌舵的船家問道:「老大,剛才有個相貌
兇惡的漢子,駕只小舟如飛而過,行止十分古怪,你可知道此人是誰?」
不料那船家遲疑了一下,不肯爽快回答,卻將令狐玉打量了一番,半晌方道:「小
客官,出來在外面行走,最好少管人家閒事,免得招惹是非,引出禍事。」
令狐玉不以為然,一笑道:「小生也不過好奇心重,隨便問問而已,哪裡就要招是
惹非,難道這江湖之上就沒了個王法?」
那船老大給令狐玉搶白了一句,大約也覺得自己太有點耗子膽兒,不是待客的禮數
,慌忙對令狐玉道了個歉,鬼鬼。
祟祟四處張望了一眼,聲音放得低低的:「咱水上人靠船吃飯,對這條江中來往之
人,豈有不識之理?此人叫劉躍林,江湖上有個『黑蛟』的稱號——」
「『黑蛟』?沒聽說過。」令狐玉故意要引這船老大說話,也扮出一付驚慌的模樣
。
「小客官多大年紀?初闖江湖,沒聽過的事情恐怕還多。」這船老大見令狐玉給唬
住了,心想這少年也不過是個銀樣臘槍頭,反倒生出了點英雄氣概,有點倚老賣老地教
訓令狐玉道:「這『黑蛟』劉躍林是個殺人越貨的大盜,出現在這條水路上已有兩三個
年頭,無人敢去撩撥他。這條江上過往之人,見了他都如見瘟神,躲之惟恐不及。」
令狐玉接口道:「剛才那『黑蛟』不是已看到我們這隻小船,怎麼卻不過來找我們
晦氣?」
船家道:「多半是單身客人油水不多,這『黑蛟』看不上眼。一般要遇到大船,有
大批財貨,才能引他下手劫貨。」
船家正在談著,突見船艙外浪花湧處,卻是一隻大篷船正好駛過。水流湍急,轉眼
之間,那艘大篷船已從這隻小船邊擦身而過。
令狐玉心下尋思,不知那「黑蛟」對這大篷船可曾中意?一眨眼功夫,卻見那「黑
蛟」劉躍林輕舟一轉,銜尾向前面大篷船飛也似追了過去,活像一隻撲向雞群的鷂子。
船家咋舌道:「小客宮,幸虧咱們在船艙裡說話聲音輕,要是給那強盜胚聽到,咱
腦袋可要搬家啦。」
令狐玉心念閃動,心中卻有了計較,向船老大道:「船家,我想連夜趕程,你趕上
前面那艘篷船,我另外賞你銀子如何?」
這船家壓低聲音道:「小客官,你莫非是要趕過去與那『黑蛟』較量一下?照我看
來,千萬使不得,此人橫行水上多年,犯了不少血案,俗話說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莫
管他人瓦上霜』,又有道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勸客官還是三思而後行罷。」
令狐玉一直眼望著那黑蛟去的方向,口裡「哼」了一聲。
那船家見令狐玉不理不睬,接著再道:「小客官,休怪小老兒說句托大的話,從前
咱老頭兒也見過你小客官這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角色,只是那些尋『黑蛟』較量的,
卻沒人佔得了便宜去。這匪人一身本領,客官萬不可小看於他。
聽說這『黑蛟』一口劍,運用起來滿身都是電光,而且還會使用各種暗器,就是千
百個人也近不了他身。」
說到這裡,船家又將目光投到令狐玉身上道:「小客官年紀輕輕,前程無量,犯不
著與此等江湖亡命之徒計較。」
令狐玉也知這是船家一番好意,但他終是少年小性,一路寂寞得久了,又新近吃了
虧,也只好「癩子找不到擦處」,哪裡肯聽這船家的話,一心只想找熱鬧,卻將一錠二
兩的銀子遞給船家,道:「你只顧給我跟上那大船,小爺自有計較,定不讓你老爺子吃
虧便是。」
那船家見令狐玉執意如此,又受不住那一錠白花花銀子的誘惑,只得扯起風帆加勁
打起漿來,一時間船行如箭,行不到三里水面,已隱隱可以望見前面那艘篷船。卻見那
大篷船此時已經落帆,正緩緩駛入一個河灣,靠岸停祝令狐玉吩咐船家,將船駛到距前
面篷船十丈左右拋錨泊岸。這船家心下嘀嘀咕咕,這毛孩子正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待一會兒動起手來,自己好生照看著自己,一有個山高水低就來個腳底抹油,好歹別
讓自己這把老骨頭跟著這楞頭青一起陪上就是。尋思之間,早將小船泊了岸。
令狐玉一直悄無聲息注視著那大船上的動靜。看看天色:已是四更過後,那強盜若
是要動手,卻正好是時候了。
令狐玉主意已定:返入船艙,換過一身勁裝,背負長劍,佩上暗器,推開艙門躍身
一縱,已飄落到岸上。躲到岸邊一棵大樹頂上藏起身子,眨巴兩眼,注視著那即將大禍
臨頭的白篷船。
仍然沒有動靜,令狐玉正在尋思那黑蛟不知在搗什麼鬼,猛可卻見岸上自遠而近,
飛鳥似的已奔來一條黑影,令狐玉定睛看去,兀的不正是「黑蛟」劉躍林那廝!
這歹人果然是好身手,只見他雙足一頓,一個「燕子剪水」,疾如鷹隼,身子早向
船頭上落了下去。
別看他長得魁偉龐大,行動起來就若風中落葉似的,卻是絕無一絲聲息,轉瞬已飄
到那大船船頭甲板之上了。
令狐玉早已看見,那篷船艙頭有兩個抱刀酣睡的大漢,另外還有一個保鏢似的中年
人。也不知這主人從哪裡檢來這幾個混工錢的廢物,竟是全不濟事的。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黑蛟飛身上船,更不答話,當先飛起一腿,把其中一個大
漢踢入浪花滾滾的江流中,另外那個大漢好歹驚醒過來,張眼一看,卻待要叫聲示警,
早給偷襲者復一掌打落江心,迷迷糊糊,就和夥伴一起去餵了王八。
另外那個中年鏢師倒還有幾分對得起人家的薪水,眼見黑蛟行兇,大喝一聲躍身縱
起,提刀就殺。
只可惜這人也是忠勇有餘本事不足,剛剛照面交手,就給黑蛟一腳踢落單刀,制住
穴道,一跤跌倒在船頭,像個傻子般不能說話不能動。
令狐玉眼見那「黑蛟」僅在舉手投足之間就連連制服三人,方知適才那船家並非危
言聳聽,這黑蛟身手確實好生了得。這時,篷船船艙裡眾人,紛紛都已驚醒。
「黑蛟」站在艙外,一聲暴喝道:「嘿,船艙裡人聽著,你家爺爺就是這條江上大
名鼎鼎的『黑蛟』劉躍林,今夜來你船上發一筆財,是曉事的,快叫『肥豬』將金銀交
出,不然,爺爺殺進艙來,你們別想有一個活下來。」
這聲音猶如霹靂,船艙裡已有年輕女子嚶嚶哭將起來。
俄而,船艙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肥碩臃腫,年近六旬的老者,戰戰兢兢,跪地而行
,爬了出來。
令狐玉躲在樹上一聲不吭,但見這「黑蛟」將手中長劍,朝老者臉前一捫,厲聲道
:「肥豬,快將你船艙中財物獻上來,可以留下你等活口。」
老者吶吶道:「小老兒不敢瞞過好漢,此番閤家出外探親,沒有攜帶財物,船艙裡
只有十數兩銀子。」
黑蛟「嘿嘿」一笑道:「肥豬,你既是攜帶銀兩不多,你家爺爺就不要了。『黑蛟
』一向劫財不劫色,劫色不劫財,把你船艙中那個年輕女兒交出來。」
岸邊樹上的令狐玉,聽到這番話,不由勃然大怒,從身上取出一枝袖箭,忽地朝船
頭的「黑蛟」打去。
這「黑蛟」還真不含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驟覺身後勁風襲來,急一挪身側步
,「噹」的一聲,袖箭紮在艙板之上。
但見「黑蛟」一個翻身,飛到岸上,長劍鬥起一蓬冷芒,喝聲道:「何方鼠輩,敢
來暗算你家爺爺。」
話聲末落,卻見「嘶」的一聲,從岸邊一棵大樹頂,飛出一抹身影,劍走身前,劍
尖已向「黑蛟」當心刺到。
這劉躍林詫然一驚,急急一個仰身,翻了同二丈外。身形站定看去,對方竟是一個
年紀十八,九歲的英俊少年,不由大出意料之外。
「黑蛟」一驚一怒之下,劍尖一指令狐玉道:「你這個小子,乳臭未乾,股毛猶在
,敢是新出道的雛兒,你豈不聞『破人生意如殺人父母』?你不知道大爺就是『南極門
』中『黑蛟』?」
令狐玉心念閃轉,喝聲道:「小爺路過此地,發現你作此令人不齒勾當,你身為『
南極門』中弟子,不知自愛,區區令狐玉今天要剪除你這江湖敗類。」
這劉躍林聞言,一聲怒吼,一個「龍掀江濤」之勢,劍身一抖,直向令狐玉當胸刺
來。
令狐玉冷然一笑:「來得正好。」將手中長劍一橫,招走「摘星劍」劍法「穹冥驚
雷」一式,一記硬招架上,一響「噹」的聲起,冒出一抹火花。
劉躍林一個照面交上手,已知道對方年紀雖輕,腕勁卻是極有份量。就在這一剎那
,但見這劉躍林劍身一沉,一式「倒栽垂柳」一劍向對方下盤斬去。
令狐王平地一縱,跳起八尺,連人帶劍,身似風磨,招演「摘星劍」「迅雷砸地」
,一劍砍了回來。
「黑蛟」急急把身形往下一撲,三尺青鋒僅分寸之隔,掠過頭頂而過。
「黑蛟」又羞又怒:罵道:「這小崽子,手上還真有兩下子?」當下閃身縱起、一
式「獨劈華山」,舉劍當頭砸下。
劍光之下,令狐玉昂然不懼、展劍相迎。兩人在星月之下一場惡鬥,但見雙劍飛舞
,兩抹身形忽前忽後,兩口長劍上下躥飛,一場廝殺看得船上人眼花繚亂。
劉躍林變招易式,劍把一沉,劍花閃閃,直向令狐玉兜心刺來。
令狐玉疾忙挪身閃退。對方踏前一步,再次出招分心刺來。令狐玉騰身展劍,用「
倒捲簾」一式,橫劍反撲。
對方縮頭藏身,以退為進,猶若同旋,一式「回馬劍」,唰唰一連三劍斬去。令狐
玉一聲長嘯,連退三步,「噹噹噹」連環三劍,將對方招式一一拆過。
「黑蛟」見令狐玉所施展劍法,出神入化,變化莫測,一時之間,竟也看不出對方
劍術的路道。於是再次變招易式,劍花一繞,一式「白鶴亮翅」,截斬令狐玉手腕。
令狐玉一伏身,連「摘星劍」中「慧星閃芒」,「紫電青霜」,「流星飛附」三式
。力挾勁風,勢若驚虹,襲取對方上、中、下的三處要害。
劉連連閃退,一個「懸瀑三疊」身法,自令狐玉左肩飛掠而過,落向令狐玉後面,
身形猶未沾地,一劍猛向對方肩頭刺來。
令狐玉聽聲辨位,跟著身形拔起八尺?就在對方尚未看清之時,一招「銀河摘星」
,向對方後心刺到。
令狐玉這一招,離奇詭變,著實出於對方意料之外。置身半空,無從閃避,只得用
個「大風車」身法,懸空扭身。
饒是「黑蛟」閃避得快,「唰」的一聲,左手已給令狐玉劍尖刺個正著,鮮血跟著
進出。
「黑蛟」劉躍林怒吼一聲,躍身一縱,跳出兩三丈外,似乎已另外有了主意。
令狐玉正要掄劍追去。對方突然一個轉身,寒光閃處,三把「孔方飛刀」分上、中
、下三路,向令狐玉襲來。
這種「孔方飛刀」,刀柄鑄成一杖大金錢,中間有個四方孔,抖手甩出時,來勢歪
歪斜斜,有如勁風吹葉,迅速無仁匕。
令狐玉見對方打出「孔方飛刀」,十分冷靜,並未顯有驚詫之色。將身形拿樁站住
,右手高舉長劍,使個「朝天一炷香」之勢。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第一把孔方飛刀,
星馳電掣,直向面門射來。
令狐玉看定來勢,微微一側身,把手中長劍對準刀柄方孔,疾速點去。只聽得一響
脆生生「捅」的聲音,長劍一點一撤,對準飛刀孔眼,挑飛而起,落入大江波浪之中。
幾乎在同一剎那,第二、第三把飛刀,密如貫珠,已銜尾飛到。令狐玉就地一挫,
足貫中鋒,橫劍一格,一響「噹」的聲音,又將第二把飛刀擊落。接著,疾速施展「鐵
板橋」絕技,仰身往後倒下,第三把飛刀離令狐玉仰身挺起的腹部,只在一二寸之間,
金光熠熠,飛刀掠空而過。
劉躍林所發的「孔方飛刀」,自視畢生絕學,今日忽遇勁敵,給令狐玉一一避過。
黑蛟不由得又驚又惱,伸手一探豹皮革囊,取出一種極霸道、歹毒的暗器來。
令狐玉見狀,振腕彈指,先發三枝袖箭。
劉躍林連縱帶跳,將這三枝袖箭一一避過。冷狐玉正要再出暗器,卻見前面岸邊山
腰處,突然出現一個瘦削的老者,向這邊擺手示意。從對方這副神情判來,似乎在告訴
令狐玉小心。
果不其然,那黑蛟突將掌中兩顆龍眼大的東西,一前一後向令狐玉脫手打來。前面
一顆轟然爆炸,烈火飛揚。令狐玉縱身拔起,翻退八尺。第二顆雖尚未爆炸,也已向令
狐玉電射而來,令狐玉避之已是不及。
這一顆霹靂彈若是爆炸,令狐玉非死即傷。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卻見一道光芒襲來,與「黑蛟」
的彈丸撞個正著。「轟」的一聲,彈丸立時爆炸,一股熊熊烈火,反向黑蛟身上捲
去!
劉躍林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只聽得這黑蛟幾聲刺耳怪叫,倒地滾了幾滾,壓熄
了身上火焰,一蹦蹦將起來,挾著尾巴飛逃而去。
岸邊山腰中傳來一陣哈哈大笑,其聲清越,宛若龍吟。
令狐玉知道自己這次得以倖免,全憑對面山腰那位高人相助一臂之力,疾步追上前
去,對老者遙遙喊道:「多謝老前輩搭救之恩。」不料抬頭看時,這老者已經飛身而去
。
令狐玉在後面高聲喊道:「老前輩,請留下名諱。」然而這老者卻腳步未停,鴻飛
冥冥,人影沓然,行蹤早已消失。
令狐玉怏怏轉身,再去找尋自己的小船,卻哪裡還找得著?原來那船老大生怕開罪
了強盜。早就拔篙開溜了,而自己方才出手救了的大船,也乘亂逃得不知去向。
這令狐玉提著個腦袋拔刀相助一場,連句謝謝都沒賺到,救命的老者也不肯現身,
只得無聊地站起身來,一步步離開河灘,朝群山深處走去。他早已打聽得清楚了,只要
翻過了這山,就是通往大理的官道了。
令狐玉上得此山不久,就來到一座谷中,但見亂石嵯峨,野花似錦,一道清泉,從
亂石中淙淙流過。這倒是個使人忘掉萬般煩惱的好去處。
令狐玉就著泉水洗了洗臉,洗完後才覺肚子餓得咕咕亂叫。摸摸身上,尚有些幾天
前備下的乾糧。急忙取出乾糧,掬幾口泉水送下,飢渴一消,頓覺精神倍長。
就在此刻,只見遠遠一條人影疾奔而至。令狐玉想起方纔的遭遇,只怕又是吃力不
討好,不再敢隨便招惹是非。
聽得腳步聲近了,悄悄將身子隱入亂石隙中,藏好了,方始放眼偷覷,只見來的是
一個精瘦老者,形色倉皇,急急如喪家之犬,一雙精光熠熠的眸子,四下亂掃,似在覓
地隱藏,又似在逃避什麼。
就在此時,又聽得數聲厲嘯,入耳驚心。那精瘦老者反應好快,騰起身子,如鷹隼
般朝半壁間的突巖掠去。
「『滾地雷』老兒,不必東躲西藏了,出來,我們好好談談。」遠遠一個聲音傳來
,這精瘦老者業已上了突巖,下面是千仞絕壁,無路可通。隨著喊話聲,三個頭大身小
的怪人,幽靈般出現,成品字形圍在突巖下面。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對三人怒目而視。
怪人之一嘰嘰怪笑一聲,道:「『滾地雷』,你也是成名人物,如此逃命,不怕丟
人麼,何況你也逃不了。」
令狐玉差點「噗哧」笑出聲來,只見那精瘦老者蹲坐突巖頂上,的確像一隻滾地冬
瓜。
「普洱三怪,你們苦苦追蹤老夫,為的是什麼?」
令狐玉渾身起栗,他曾聽人道及「普洱三怪」之名,都道此三人凶殘暴戾,黑白兩
道都聞名膽落。
正驚懼間,只聽得那為首的怪人大腦袋一偏,道:「你下來,咱們好說好商量。」
「商量什麼?」
「別裝蒜,你先下來再說。」
「如果老夫說不呢?」
「我等兄弟自有辦法請你下來。」
「滾地雷」聞言,仰頭望了望身後的絕壁,突地彈身而起,一升數丈,攀附壁間,
手腳齊動,向上游升。
令狐玉看得呆了,這是什麼功夫?似這等絕壁,真正的猿猱也難以攀緣呀!
「普洱三怪」互望一眼,同時厲嘯一聲,從三個不同方位,齊齊揚手,點點寒星,
直朝「滾地雷」射去。
「滾地雷」已升到六七丈高的地方,但那些寒星,有如劃雲的流星,交叉進射,有
的高達數丈,碰上石壁,激起了朵朵火花。
一聲悶哼,「滾地雷」倒栽而下。
令狐玉幾乎驚叫出聲,這一栽落,勢非粉身碎骨不可。
出入意料,那「滾地雷」也自是身手矯健,當身子下落在距突出的岩石丈許之處時
,突地凌空一個翻滾,變成了飛燕之勢,輕輕彈落谷中。
「普洱三怪」幾平也不差先後地飛瀉而下,把「滾地雷」三面圍住。
「滾地雷」右腳高腰白襪,猩紅一片,看來他傷在腿腳。精瘦的面部,繃得老緊,
慄聲道:「三位有話說吧!」
站在「滾地雷」正面的那一怪咧開大嘴一笑道:「咱們敞開來說吧,你在蒼山亂雲
崗石墓中得到了一件武林奇珍,有這事麼?」
「滾地雷」寒聲道:「誰說的?」
「你走錯了兩步棋,你知道麼?」
「哪兩步?」
「第一,你比『黑白二盜』後到古墓,但東西已被你得到,既要滅口,殺人就須殺
絕,不該留『白盜』半條命,使這事傳出江湖……」
「滾地雷」一震,道:「第二呢?」
「你得寶之後,應隱蹤匿跡,不該揣著東西出來到處亂跑。」
「滾地雷」面紅氣促,慄聲道:「你們三兄弟想怎樣?」
「你拿出東西來與我們共享!」
「共享?哈哈,『普洱三怪』何時改變了心性,竟有這等謙讓的肚量?只怕是老夫
前手交出東西,後心就挨上你們一刀!」
「老頭兒,話說到這裡為止,你看著辦吧!」
「鬼才相信!」「你不相信,老夫就沒有話可說了。」
「『滾地雷』,廢話少講,咱弟兄耐性有限,你最好拿出來!」
「拿什麼出來?」
「要動手麼?」
「既已碰上了,還有什麼話說,動手便動手吧!」
「『滾地雷』,單打獨鬥,你也許有機會逃命,三對一,你沒有路走。」
「很難說!」「兄弟,上啊!」「普洱三怪」說動手就動手,三人齊上。
「滾地雷」沉哼一聲,與三怪頓時打得難解難分,三怪身法奇詭,忽掌忽抓,每一
出手,均狠辣絕倫,令人動魄驚心。
令狐玉在暗中緊張得直冒冷汗。僅僅七八個照面,就一聲暴喝夾以一聲沉哼,「滾
地雷」胸衣被抓裂,皮開肉綻,鮮血直冒,晃了兩晃,坐了下去。
「三怪」停了手,仍是那原先發話的道:「『滾地雷』,現在沒得話說了吧,拿出
來?」
「滾地雷」目眥欲裂地厲吼道:「沒有!」
「嘰嘰嘰嘰!老猴子,你是知道我弟兄手段的……」
「沒有!」
「好哇!你不見棺材不掉淚,不過,區區奉勸你一句,丟了命你能保有那東西麼?
聰明人何必做笨事……」
「老夫不能得到,你們也得不到!」
就在此刻——五條人影行先後如飛而至,來的是兩僧三俗,三俗之中,有一個是苦
瓜臉丐者。三怪同時一轉身,面對來人。
來人一見三怪之面,顯然意外地吃了一驚。三怪之一迎上幾步,獰聲道:「你們來
找死麼?」
五人同時把目光轉到了坐地不起的「滾地雷」身上,目中現出了貪婪之色。他們顯
然不是一路。兩名苦行僧打扮的和尚緊靠一起,兩個俗家老者並肩而立,苦瓜臉又離四
人遠些。
三怪之一暴喝一聲道:「你們滾是不滾?」
兩人面現駭色,但沒有一個人移動腳步。突然,怪人沉哼一聲,撲向那苦瓜臉。苦
瓜臉丐者打狗棒一揚,疾劈而出。
「砰!」的一聲,打狗捧結結實實劈在怪人頭上,怪人大腦袋搖了兩搖,分毫無損
,獰笑聲中,五指如鉤,奇詭絕倫地伸了出來。
「哇!」慘號聲中,苦瓜臉被抓得腦碎骨裂,屍首將倒未倒之際,怪人伸手一抓,
紅的白的,便往嘴裡送。
令狐玉看得頭皮發麻,汗毛根根倒豎。生吃人腦,他算是證實了江湖中的傳言。
兩僧兩俗,面目失色:不期然地齊向後退,但退了丈許,又停住了,利之所在,似
乎生命已不值錢。
另兩怪見之心喜,雙雙撲向兩僧,只兩三個照面,兩和尚就已喪命,依樣畫葫蘆,
腦髓被挖盡吃光。
剩下的兩老者,沒命地狂奔而去。三怪撫掌大笑。
「滾地雷」乘三怪不注意,陡地起身……「老東西,你別做夢?」一怪大喝。
「砰!」挾以一聲慘哼,被其中一怪被震回原地。吃虧的是那老者。這一掌打得不
輕,只見「滾地雷」口血狂噴,精芒熠熠的眸子,已完全闇然無光。
三怪已把他圍在當中,一怪怒聲道:「滾地雷,一句話,交不交出來?」
「滾地雷」慘厲地道:「辦不到!」
「老子活剝你的皮,一寸一寸地剝……」
「你……敢?」
「老夫說話,只一不二。」
突地——一個陰寒的令人發顫的聲音道:「三位請了,見者有份麼?」
三怪齊齊抬頭轉目,只見一個長著大得嚇人的獅子鼻道人,不知何時已到了身邊。
這道入骨瘦如柴,比三怪高了一頭,身子像一根枯竹竿,一襲既寬且大的藍布衫,
虛飄飄地掛在竹竿上,奇形怪狀,面目可憎,較之「普洱三怪」毫不遜色。
三怪驚呼一聲道:「『大鼻道人』,你也想分一杯羹?」
「大鼻道人」陰惻惻地一笑道:「見者有份啊!」
「你別想左了!」
「這是什麼話?」
「別人猶可,我弟兄不吃你這一套!」
「嘿嘿,要傷和氣呢?」
「閣下趁早請便吧!」
「豈有入山空手而回之理!」
「我兄弟已食用了三副人腦,不嫌多一副的,」
「好說,區區的腦味道辛辣,不十分中吃的!」
「閣下是磨菇定了?」
「好說!好說!」
「你閣下準備流血了?」
「區區極少被人逼迫!」
「今天就逼你,怎樣?」
「那你們就試試?」
發話的怪人一偏大腦袋,道:「兄弟,陪他玩玩」
兩怪怪叫一聲,一左一右,夾擊「大鼻道人」。發話的那怪人回轉身,挾起「滾地
雷」,閃電般往前掠去……「大鼻道人」滴溜溜一轉,鬼魅般出擋回兩怪的攻擊,竹竿
似的身形,劃空電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竟然凌空截住那怪,只聽「啵!」的一聲
,雙雙落地。
另兩怪厲嘯一聲,身子也告彈到,出手再攻。
「大鼻道人」身法似魅,只一轉,又脫出圈外。三怪氣得齔牙咧嘴。
突然,風聲竦然,令狐玉一看,一個風韻撩人的紅衣婦人,瀉落當場。
「幾位辛苦了!」聲音在森然中不失嬌媚。四怪人一看,不由面色為之一變。
紅衣婦人冷冰冰地道:「把人放下」
那挾著「滾地雷」的怪人,戾氣全消,竟然乖乖地把人放下。
紅衣婦人一揮手,道:「你們可以走了」
三怪互望一眼,沒有動,其中一怪乾笑一聲道:「我兄弟辛苦追蹤,才抓到這老猴
子……」
「你想怎樣?」
「這個……總不能叫我兄弟空手而回!」
「你的意思要酬勞?」
「至少得讓我兄弟過過目,到底這老猴子所獲的究竟是什麼寶貝?」
「還是早一點離開為妙!」
「看一看不算奢望吧?」
紅衣婦人冷一笑,道:「當然!當然」
話聲甫落,只見紅色的衣袖一飄。
「哇!」一聲慘號破空而起,那發話的怪人不知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蹦蹦起丈把
高,倒地而亡。
另兩怪齊齊驚叫一聲,光瞪著那紅衣婦人,忘了自己也長有手腳,哪裡還敢動一動
?
令狐玉連骨頭都軟了,世上竟有這等厲害的女人,殺人如同兒戲,人剛現身,僅只
衣袖那麼一飄,黑白兩道聞名膽落的「普洱三怪」之一就畢命當場,若非親見,誰能相
信?
「大鼻道人」退了兩三步,面現駭色。紅衣婦人笑態未改地道:「各位還等什麼?
」
三人不言不動,恍若未聞。顯然是心存膽怯,卻又不甘心就此離開。
「滾地雷」似乎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逃生的希望,坐在地上,不言不動。
紅衣婦人目注「大鼻子道人」冷笑一聲,道:「閣下有何打算?」
「大鼻子道人」下意識地掃了這紅衣婦人一眼,陰陰地開口道:「區區只作壁上觀
!」
「戲已終場,可以請便了!」
「該走時區區自會走!」
「我再說一句,現在已到該走的時候了……」
驀在此刻,只見「滾地雷」伸手懷中,取出一個小小布包,揚手向遠處擲去。這一
著,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栗呼聲中,數條人影同時彈起,凌空抓向那布包。
「大鼻子道人」站立的位置,恰好是「滾地雷」投擲布包的方向,只見這道人長長
的身影撩起,一下子便把布包抓在手中。紅衣婦人叱一聲,擊出一掌。
「大鼻子道人」身形沾地,打了一個踉蹌,電閃而逝。
紅衣婦人銜尾疾追,逃跑的兩怪乘機跑回來,其中之一負起了那一怪的屍體,另一
怪陡地轉向「滾地雷」,獰聲道:「老猴子!你害我大哥喪命,你也別想活」
伸手便朝「滾地雷」頭頂抓去。
「滾地雷」早蓄好了勢,他方纔這一著,是要引開這群魔頭,以便脫身,一骨碌翻
出兩丈之外,閃開了要命的一抓。
怪人一抓落空,「哇哇」怪叫一聲,反手劈出一道如山勁氣。
「滾地雷」年紀已經不輕,身形不免阻滯,竟未能避開這一擊。
「砰!」挾以一聲慘號,瘦小的身軀被振起丈來高下,摔落亂石堆中,七孔溢血,
不動了。
雙怪口發厲嘯,彈身飛逝。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將那令狐玉看得連呼吸都窒住了。
久久之後,不見任何動靜,令狐玉才敢從石隙中爬出來,現場血淋淋的屍體,使他
直想嘔吐。
「滾地雷」手腳抽動了一下。
令狐玉毛骨悚然,看見他還沒有斷氣,躊躇了片刻,走近前去,只見「滾地雷」失
神的眼,睜了開來,口唇連連抖動,似乎想說什麼。
令狐玉俯下身去,沉聲道:「前輩,小可有效力之處嗎?」
「滾地雷」木然的眼光,盯在令狐玉臉上。片刻之後,竟然開了口,聲細若蚊,但
卻可辨:「少年人……他們……會回頭的……」
令狐玉一驚道:「他們還會回頭?」
「嗯……一定……老夫不成了……把老夫易地埋葬……」
「可以!」
「鞋……鞋……換穿,快……」
令狐玉不由傻了眼,茫然不解地道;「換穿鞋?」
「不……錯,快些!」
「為什麼?」
「滾地雷」失神的眼一瞪,喘息著道:「快……快……穿上!」
令狐玉完全不明白對方的意思,為什麼要換穿鞋呢?但不忍見一個垂死的老人那副
急煞相,只好照辦,脫下自己的薄底靴,換了「滾地雷」的那雙梁布鞋。
「滾地雷」乾瘦的面皮一陣抽動,道:「一飲……一啄……莫非前……」最個一個
字未出口,斷了氣,頭一偏,死了。
令狐玉聰慧過人,立即料到方才「滾地雷」所拋擲的必非對方所要之物,所以對方
要回頭。肯定這雙布鞋大有文章,他請自己把他易地埋葬,可能是怕死後被人翻屍動骨
。
令狐玉想:既已應諾,便該照辦,說不定對方馬上會回頭!
心念之間,負起「滾地雷」屍體,朝谷底馳去。
他怕被那些魔頭追上,拚盡了全力,拚命狂奔。
曲徑通幽。令狐玉來到另一道相通的谷中,選了個高處之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掘成了一個坑,把「滾地雷」
的屍體掩埋掉。他想為這老頭立個碑,卻還沒有以指刻石的功力,僅以一方巨石,
豎立墓頭,成了一座無名塚。
令狐玉將一切收拾停當,已是黃昏時分。
他尋了個洞穴,準備過夜,為了怕蛇蟲侵襲,把洞口用木石緊堵祝吃罷乾糧,倒頭
便睡。
疲憊使他很快地進入夢鄉,一覺醒來,寒氣侵體,洞中仍十分昏暗,從堵塞的隙往
外望,可見點點星光,看來是子夜方過的時辰。
他開始想到將來的問題,下一步將做什麼?。
他整整想了半夜,計無所出,前途一片迷茫,不知該何去何從?
天亮了,他推開堵住洞穴的木石,失神地倚洞壁呆坐。
訪名師,習絕藝,殺仇人,奪魔鼓,這是他的最終目標,但如何著手呢?
他離了洞穴,茫然無主地順谷道行去。
日頭當頂了,他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到了什麼地方,眼前亂山叢雜,野島爭鳴,
這是另一個天地,似乎離混濁的江湖很遠了。
令狐玉在無意中一低頭,忽然發覺腳上穿的那雙布鞋底早已磨破,前端獅子大張口
,鞋幫與底快分了家。
這布鞋是「滾地雷」臨死與他換穿的,他本知道這布鞋定有蹊蹺,但想想就過去了
,一直不曾留意,現在它這破爛不堪的樣子卻該如何處理呢?扔棄了嗎?
他脫下布鞋在手裡下意識地翻弄著,在這深山裡,無法換新,也無法縫補。
突地——他發現破口處鞋面的布層間,露出一點陳舊的黃絹角。當然,布鞋用絹布
襯裡,並非什麼稀罕事。他輕輕撕開了鞋面,這動作是無意義的。
這一撕,使他心驚氣濁,這薄薄的黃絹,竟是疊在雙層布中,而並非襯裡。他取出
攤開。
「呀!」他驚叫了一聲,那絹布有尺許大小,有圖,有字。
他恍然大悟,這東西可能就是「普洱三怪」、「大鼻道人」、紅衣婦人等苦苦追索
的所謂奇珍。
他閉上眼,鎮定了一下狂跳的心。
然後,他再次睜開眼,細看那黃絹上的文字與圖形。
前面,幾個較大的字體,寫著:「有緣者得之。」下署「黑白子遺贈」。
「黑白子」不知何朝何代何許人物,這東西「滾地雷」
得自點蒼山古墓,看樣子,它必是一個叫「黑白子」的高人留置的。下面是地形圖
與說明。
到底中間埋藏著何物,令狐玉不得而知。
「滾地雷」因此而喪生,足見江湖風波之險。
令狐玉細看那地形圖,卻見圖中畫了一座山,山有兩座峰,在兩座山峰之間的形似
馬鞍的山腰下畫了一圓圈,圓圈中畫了一條蛟龍。
圖的右上角有一行極淡的墨跡,如若不是細看,極難發現。他將圖湊近一看,見那
是一行用蠅頭大小的小楷書寫的文字,上面寫著:「夏至時節,水漲船高,真龍神力,
黑白顛倒:破解題謎,天下無敵。」
令狐玉看得莫名共妙,這山坐落何處?圓圈的這條蛟龍,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山
中還有龍不成?這黑白顛倒又是何意?他反覆地看著這幅圖,這行字,卻是始終弄不清
是什麼意思。
就這樣,他反過來復過去,足足弄了二三個時辰,卻是仍不明白,心想這會不會是
誰故意弄來糊弄人的,可又一想,覺得不像,這絹看起來不像是一件隨便的東西,不像
是糊弄人的。
他不由頹然一歎,暗忖:絹上有「遺贈有緣」字樣,看來自己仍是無緣,這完全是
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同時圖上也未指明那些「奇珍」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果是些金銀珠
寶古玩,自己得到了又有什麼用呢?
一腔熱望,變成了冰冷。他收起絹布,將那破鞋穿上,繼續望前而去。
三日後,令狐玉就已到了名聞南疆的大理城。
大理為雲南第一重鎮,唐以後段氏在此立國,國號「大理」。雖然元世祖曾南下克
雲南,擒段興智,以第五子忽哥赤為雲南王,但任用的仍是段氏子孫。此後,經了明太
祖以還的多次征伐,雲南大部已歸順,而大理卻一直巋然不動。
大理城倚點蒼山,西臨洱河,並有上下二關,勢甚險固,明軍一直攻不來。直至洪
武二年秋季,詔命傅友德為征南將軍,藍王為左副將軍,沐英為右副將軍,率步騎三十
萬,才將雲南全境平定。洪武帝詔命沐英鎮守雲南,設官立衛,墾田屯兵,均力役,定
貢額,民賴以安,故比起中原各地,雲南極少受兵災之苦。
令狐玉看這大理城,果然熱鬧非常。他在就近的背街之處找了一家客店,推門進去
。店家見他人物俊美,待人有禮,一付文質彬彬書生模樣,故對他甚是熱情,特地為他
打掃潔淨一間上房,泡來一壺好茶,旋即又將洗臉水端來。
令狐玉一面洗去臉上塵垢,一面問小二道:「此處可有什麼好遊玩的地方?」小二
回說:「這大理府要說遊玩的地方,自是不少,一時如何說得清楚?小爺若要間隔得近
的去處,可先去附近杏花樓一遊。」
令狐玉聞言,稍事歇息了片時就出了店門,先上街各處逛了一番,想到一月來只顧
了趕路,衣服已是又髒又破,應該買套像樣的衣裳了。
令狐玉心念已定,遂去一家店舖中買了一套當地傣家年輕人鮮麗服裝穿上,果然「
人是樁樁全靠衣裳」,渾身這麼一換,就去了身上那股晦氣,再去一兵器店裡選了一把
少數民族男人用的彎刀佩在身上。
鮮衣佩刀,最長人的男子氣,令狐玉這麼渾身一武裝起來,精神也就接著來了。
令狐玉在城中逛了一陣,看看日近中午,覺得肚子可以裝得下食物了,方才照著店
小二指點的方向轉了兩個彎,就見大街上遠遠有一座高樓。走近樓下,四圍磚牆圍著,
上有金字藍地匾額:杏花酒樓。眼見得生意極為熱鬧,遊人多得推擠不開。
令狐玉分開眾人,進了大門,看見兩旁時花盆景擺列甚多。一望酒堂上,客位坐滿
,正欲上樓,只見酒保上前陪笑說道:「客官碰巧來得遲了,小店樓上樓下都已坐滿,
先來的人客已無坐座,所以都站在門外,小的先引客官暫去游一遊花園,人稀之時再來
賜顧如何?」
令狐玉點頭同意了,於是酒保在前引路,來到杏花樓庭院門口。進得門來,一條甬
道,都用雲石砌得光滑不過,迎面一座小亭,橫著一塊漆地綠字匾額,寫著「杏花春雨
」四個字。
轉過亭後一帶松蔭,接連一座玲櫳嵯峨假石山。上了山坡,來到山頂一望,一片洋
洋活水,皆從四面假山石中曲折流聚於中。這杏花樓砌在塘中間,山頂上有座飛橋,此
樓造得極其富麗,十分精巧。遊廊上擺著各色定窯花盆,兩邊擺的是素心蘭花,進得樓
來,四邊屏風格子,俱用紫榆雕嵌,五色玻璃,時新花樣。椅桌俱用紫檀雕花,雲石鑲
嵌。各處掛著許多歷代前人字畫、古董、玩器等等。令狐玉心中有事,沒甚心境觀賞這
些,背了手走上街去,打算另找一處地方吃飯。
剛上得街來兜游不及一匝,突然聽到蹄聲答答,自背後由遠而近,來得甚是急迫。
令狐玉回頭看去,卻是一匹烏黑油亮,白鼻白蹄的駿驢,自南門方向而來。
令狐玉再看那驢背上,輕輕鬆鬆坐著一個年輕女子,柳腰婀娜,身穿一襲紅色裙衣
,臉上蒙著一層薄紗,雖然看不出廬山真面目,但從她這副外形看來,似乎跟一般年輕
女子有點不一樣。
雖是隔著一層面紗,那女子似乎亦察覺到有人在注意她,微微帶著一份羞意,卻也
並不見她嗔怪,將頭臉一側,鞭策健驢,蹄聲加快,越過令狐玉徑往前面而去。
令狐玉不禁朝她背後又投過一瞥,卻見這年輕女子背負著一隻琵琶。這琵琶渾身烏
黑晶亮,不像是木類所制,倒像是用生鐵鑄成。
令狐玉心裡不由癡癡暗想,琵琶乃是樂器,都由木材製成,那女子這鐵琵琶卻該如
何撫弄,怕也是個用來砸人的傢伙。難道她是個身懷絕技的武林中人?
令狐玉如此消消停停一路逛來,不覺已是夕陽西下,慢慢回到客棧。卻見這家客棧
外面店堂設有酒肆,令狐玉將就在那裡胡亂用了些晚膳,這才回到後面客房洗腳安歇。
誰知才進得自己家房中,門簾掀處,店小二卻含笑走進房來,哈腰一禮,道:「客
官是否感到寂寞……」
令狐玉有些吃驚,心想我自寂不寂寞卻關你甚事,那店小二卻笑嘻嘻道:「小店裡
有位姑娘……」令狐玉一聽,卻當這小二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莫不是要給自己引個粉頭
來?令狐玉正欲揮手打發了他去,卻見這店小二還在往下說道:「小店中有一位姑娘,
自稱彈得一手好琵琶,托我來問公子是否有雅興聽她獻彈幾曲?」
令狐玉哪有閒心聽琴賞曲,正欲擺手將這小二打發開去,忽然想到白天街上看到的
一幕,心念一動,試探地問道:「店家,你所指的那姑娘,是否一身穿紅裙衣,騎黑驢
,背負一隻鐵琵琶的年輕女子?」店小二聽了,不由得一怔,旋即連連點頭道:「不錯
,正是……客官如何知道得這等清楚……」
令狐玉道:「若是那位姑娘,就煩你請她過來彈一曲也無妨。」
店小二唯唯諾諾,點頭哈腰退下。門簾關上,令狐玉才想起自己莫名其妙,沒事找
事聽什麼琵琶?也不知那騎著俊驢的姑娘在哪一點上打動了自己,竟是如此的揮之不去
。
正東想西想不得要領,卻見門簾再度掀起,只聽得一陣環珮叮噹之聲,那身穿紅裙
的年輕女子已經臉含笑意,抱著琵琶走將進來。
令狐玉見她與自己年齡似相彷彿,摘去了面紗之後的一張俏臉蕩魂落魄,舉止落落
大方,神情不卑不亢,全無一般小家碧玉的扭捏作態。
令狐玉見她來得好快,略略一驚,卻見這女子已經放下琵琶,對令狐玉襝衽致禮道
:「店家說相公喚賤妾來此;賤妾不敢稍有耽誤,即刻就來了。卻是有擾相公清靜。」
令狐玉如今已有悔意,倒讓她弄得手忙腳亂,臉上一條條發熱,笨手笨腳回了一禮
,指著旁邊椅子道:「姑娘請坐。」轉身高叫小二奉茶。
這姑娘懷抱琵琶,側身坐下,一口悅耳的北方口音,自稱姓楊名杏,令狐玉也慌忙
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卻聽得這楊姑娘道:「賤妾淪落天涯,賣唱為生,雖然置身風塵,但自信兩眼尚能
識人,小相公英華內藏,器宇軒昂,必是一位非常人物,但不知何以面現憂戚之狀,讓
賤妾彈兩首琵琶為小相公排憂解愁,但願小相公不以鄙陋視之。」
令狐玉又是小小吃了一驚,想必這些日子自己憂思過多,竟將那心事一直寫在臉上
,卻不正是少不更事,全無城府的樣子?欲要成為一代武學宗師,自己似乎還差著老長
一截。
那楊姑娘見令狐玉未置可否,想是允了,當下臉色轉為凝重,豎起琵琶,先用左手
扭動弦柱,調整弦音,接著素手輕撥,忽上忽下,朱唇輕啟,彈唱起一首辛稼軒先生的
《水龍吟》: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
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
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燴,盡西風季鷹歸未?
求田問捨,怕應羞見、劉郎才氣。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
倩何人喚娶紅巾翠袖,溫英雄淚?
這姑娘彈得好,唱得更好。正是「今仇古恨人絲竹,一曲涼州無限情」。
只可惜令狐玉自幼遭逢不幸,身世飄零,自家遭滅門之劫十六年來,都是居深山重
嶂之處。目中所視,耳中所聽,無非是些秋露寒霜,鳥啼蟲鳴,對於樂曲之道,完全是
個門外漢。只覺得這姑娘輕攏漫燃,聲聲低吟,竟中珠圓玉潤,琴音繞樑。
卻不知那撫弄音樂之人,對於有人欣賞還是無人欣賞,一向最為敏感。一曲既終,
楊姑娘已知這令狐玉不是此道中人,卻也不好作惱,緩緩將琵琶放下,盈盈一禮,道:
「賤妾觀小相公無甚情緒,莫非靡靡之音,有辱相公尊耳?」
令狐玉給這楊姑娘一語道破,心下想,人家姑娘竭盡全力討我的好,不想竟是對牛
彈琴,讓自己大煞了風景,心下甚是不安,忙寬慰道:「姑娘一曲,真個人間絕響,小
生為之心折……但小生有所不解者:姑娘此曲,依小生聽來,竟是音律悲壯淒涼,莫非
身世有難言之痛,欲求一臂之助?」
這令狐玉自是因為忽略了對方的技藝,一時語塞,胡亂揀些好話來說,哪知歪打正
著,幾句話竟說得楊姑娘臉色慘變,淚水簌簌而下,繼後低聲嗚咽起來。
令狐玉見了,不知自己傻頭傻腦,又犯了這姑娘哪門子忌諱,只見她兩腮若雨洗梨
花,一副淒楚之狀,不由得手足無措,道:「楊姑娘,小生無心說出此話,絕無其他含
意,姑娘千萬不能見怪。」
這楊姑娘聞言,拭去臉上淚水,道:「公子,賤妾雖然與公子萍水相逢,但一雙眼
睛尚能識人,公子身佩長劍,睥睨江湖,傲而不驕之色,有與人不同之處,能否見告賤
妾,相公此來何干,師承何門?」
令狐玉略一遲疑,進而想自己出師已兩年,原有的大仇已報,雖是又添了新仇,以
自己的三腳貓本事,那廣陵王根本未放在眼裡。如今若是躲躲閃閃已怕是自作多情,多
此一舉。以廣陵王的本事,若是要除去他令狐玉,怕也只當如捏死一隻蚊子一般。至於
自己的師承淵源,似乎更無隱匿的必要。於是老老實實,將自己的姓氏及師父名字告與
了這姑娘,其中那些牽涉的人物事件,諒她也不會知道。
卻不料這楊姑娘卻接口道:「相公原來是『金刀令狐楚』之後,司馬越老前輩高足
,賤妾卻是失敬了。」
令狐玉聽她說出「金刀」二字,自忖道:「這個手抱琵琶的賣唱女子,武林中事,
倒是知道得不少,我雖然說出了家父名字,卻未曾加上他的江湖名號,看來她自稱聽過
我師父司馬越之名也是真的。」於是站起來重新施禮道:「楊姑娘如此熟知武林掌故,
必不是泛泛之輩,不知姑娘有何來歷,還望見告。」
那楊姑娘幽幽地歎了口氣,道:「令狐小俠乃武林俠義門中弟子,既承見問,賤妾
不妨在小俠面前一吐心頭之痛。」
令狐玉聽到此話,不禁肅然整容,端坐而聽,又叫店家送來些酒肉,與這楊姑娘對
坐把盞,娓娓細談。
在這孤燈明滅,燭影搖紅之中,楊姑娘婉轉而低沉地向令狐玉說出了自己一段慘痛
的往事。
原來,楊姑娘從湖北來,她的父親楊梅仲有「快刀鎮一方」之稱,在長江以北也算
得上一位響噹噹的人物,世居湖北宜昌,開設有一家「鎮山鏢局」。
在父親鏢局走動的川、晉、秦、隴等地,崇山峻嶺之處很多,也是綠林剪徑之徒時
常出沒之處。
有一次,她父親押了一批份量相當沉重的紅貨鏢銀,突然遇到了剪徑的盜賊。
一般說來,她父親由於這一行職業的需要,一向是仗義疏財,廣交朋友,走鏢之時
,但凡鏢銀上插有「鎮山鏢局」
旗幟的,江北一帶的綠林之徒多半都要賣個人情,凡「鎮山鏢局」的鏢貨,絕不下
手行劫。
可是,父親那一次走鏢遇上的是一股從秦嶺九指山竄來的強盜,匪首叫呂開金,是
個新出道的人物,不知天高地厚,二話不說就來打劫鏢貨。
「快刀鎮一方」楊梅仲與盜匪交上了手,不多幾個回合,匪首呂開金就落了下風。
突然,楊梅仲刀走一式「氣貫長虹」,那呂開金身上挨了一刀,自知不敵,敗陣下
來,臨走時,指著楊梅仲道:「十年之內,必報此仇。」
楊梅仲聞言,只當是對方敗落後的遮醜之言,並不以為意,更沒有想到除惡務盡,
要他性命。
但此匪首呂開金卻是言之在心,一戰敗落後,即遣散了所有嘍囉,獨自一人來到江
湖,尋訪身懷絕技的江湖高手,一心要思報此仇。
有志者,事竟成。這呂開金的這番尋訪竟遂了心願,在南雲山找到一位前輩高手,
即「南極門」的華松雲大師。
呂開金巧言令色,得到華松雲大師同情,立即投入「南極門」下,十年過去,果然
武技大進。
十年一到,為了要報此一箭之仇,呂開金別師下山,找來湖北宜昌「鎮山鏢局」。
不巧這時「快刀鎮一方」楊梅仲已去世一年,只下楊梅、楊杏兩個女兒。這楊杏就
是彈琵琶的楊姑娘。
楊杏之姐楊梅已婚,父親一死,家中無男人,「鎮山鏢局」就由她姐夫王定陽當家
。鏢局的生意一落千丈,漸漸也只能勉強餬口,而此時楊杏尚未嫁人。
這呂開金心狠手辣,找個月黑風高之夜撲進「鎮山鏢局」,幾個回合之下,楊姑娘
的姐夫王定陽就畢命於呂開金劍下。然後,這匪徒將楊姑娘的姐姐楊梅一掌擊昏,加以
姦淫後殺死。可憐「鎮山鏢局」男女老幼一十九口,全被呂開金重手震死,只有楊杏僥
倖逃出「鎮山鏢局」。
呂開金血洗鏢局之後還不肯罷休,縱起一把火,將「鎮山鏢局」燒了個乾乾淨淨,
方才楊長而去。江湖上從此不復有「鎮山鏢局」存在。
楊杏遭此慘變,痛不欲生,矢志要報此滅門的血海之仇。
她變賣了父親留下的田地家產,將所有的財產作為盤纏錢,流落江湖,一方面察訪
仇家蹤跡,一方面尋師學藝,或尋一位可以幫她報得大仇的高手。
終於,她得以投身到廣東「無定精舍」門下,作了無定門寧慧大師的女弟子。
寧慧大師得知了楊杏的遭遇後十分同情,精心傳授她武藝,讓她能有朝一日去尋得
仇人,了斷自己的血海深仇。
寧慧大師除了傳授她刀劍拳掌、輕功等各門功夫外,又以昔年自己遊俠江湖各地,
一手「鐵琵琶」秘門絕技傳授於她。
技成後,楊杏即別師下山,背負鐵琵琶,扮裝成一個風塵賣唱女子,歷江湖各地尋
訪仇人。
不久,她探聽出那呂開金早已遠遁雲南,投入當地「南極門」。同時,她還得到消
息:呂開金已易名為「劉躍林」,以「黑蛟」的綽號出沒於金沙江,元江、瀾滄江、南
盤江各條水道,剪徑劫擄、姦淫婦女、殺害無辜。
楊杏獲悉了這一消息,立即追蹤而來,從水道船家身上,得知「黑蛟」最近曾與一
位少年鬥劍栽了跟頭。
她向船家問明了擊敗「黑蛟」的那個少年的外表特徵,隨後就在這大街上,與令狐
玉不期而遇。
她見令狐玉與船家所描述的少年壯士特徵有幾份相符,才暗地跟蹤到他的客棧,毛
遂自薦,以賣唱身份,作為進身之階,方始結識了令狐玉。
正是「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這段往事使令狐玉聽得柔腸九轉,大
起慼慼之心,禁不住胸腔熱血沸騰。原來自己與楊姑娘同為天涯淪落人,各有其慘痛的
家世和個人經歷,不由得愁眉轉動,兩眼現出薄薄的淚光。
楊姑娘注視著他的眼睛,這副黯然傷神的樣子使她微感詫異,道:「令狐小俠,不
知小妹什麼話說錯了?」
令狐玉淒然一笑,遂也將自己的身世款款告訴於她。二人皆唏噓不已,不知不覺,
二人的手就已拉在一起。
令狐玉發覺之後,騰地一陣臉紅,想要抽回那手,那楊姑娘卻順勢倒在令狐玉懷裡
,兩隻蓮藕般的胳膊緊摟著令狐玉的脖子,一雙纖纖玉手不住撫弄著令狐玉的頭髮。
令狐玉一時不知所措,笨拙地摟著楊杏,心狂跳不已,低聲道:「楊姑娘……」
楊杏將手伸出,摀住令狐玉的嘴,柔聲道:「玉哥哥,小妹活到一十八歲,還從未
遇上過可心的情郎,如玉哥哥不嫌……」
令狐玉輕輕拿開姑娘的手,低頭說道:「楊姑娘錯會了小生的意思,你我皆有深仇
大恨在身,此番邂逅相遇,同病相憐,自是心中隱痛一吐為快,本是未及它想,此番一
來,卻不是顯得小生有趁火打劫,乘人之危的嫌疑?」
楊杏聽言不覺委屈,想自己一片真情卻受此冷落,淒聲道:「相公怎地如此說,此
番說來,豈不是怪小妹投懷送抱,乃一沒皮沒臉輕薄女子?其實,小妹喬妝打扮流落江
湖,賣唱是假,尋仇是真,雖是虛渡了十八個年頭,卻是從未挨近過男子的肌膚,相公
信亦可,不信亦可,小妹一片至誠,上天可鑒。」說畢眼淚泫然,竟已哭成一個淚人。
楊杏此番話,縱是鐵石心腸之人也不能不為之感動。更何況此情觸動了令狐玉的痛
處,想這楊姑娘與自己一般無二,都是生遭滅門慘禍,流落江湖,形單影隻,舉目無親
,普天之下,告救無門。二人本該涸轍之鮒相沫以濡,不該拿話傷她。
這楊杏一雙瑩瑩的淚眼,令狐玉「燈火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勝十倍」,覺那楊杏
在深夜孤燈之下,越發可憐可愛,那少女清幽幽蘭花般的體香,不時刺激著令狐玉,情
不自禁,將楊杏摟在懷裡,在那溫香玉軟之下,令狐玉更是心旌搖蕩,不能自持。
楊姑娘在令狐玉懷中半仰著頭,將一張渴望的櫻桃小口湊將上來,柔聲道:「小妹
一見玉哥哥,便已心身屬之,玉哥哥……」令狐玉聽言心下感動不已,轉而又有些猶豫
,道:「小生肩負家國深仇,雖是武藝低微,勢孤力單,卻是肝腦塗地,也要報此大仇
,眼下卻是活一日算一日,姑娘卻休要將終身輕付與我,恐怕小生不得不辜負姑娘一番
深情。」
楊杏慘然一笑,道:「相公此話差矣。從那劉躍林屠我鎮山鏢局滿門,擊殺姐夫,
姦淫姐姐之日起,小妹自覺已是死了的人了!只求此生報得大仇,也可安心下地,追尋
姐姐,哪裡還敢嚮往許多?小妹苟延殘喘,卻幸遇玉哥哥這一知已,此生即使為公子執
鐙牽馬,終生做個丫環也是心甘情願。」
令狐玉聽此慘痛之語,早已唏噓不已,兩隻同命鳥相擁而泣。
也不知過了多久,令狐玉止住了悲泣,他抬起楊杏梨花般的淚容,愛憐地看著她,
楊杏輕輕為令狐玉解開衣服,二人相擁而臥,遂了那巫山雲雨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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