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令狐玉當天晚上就去了「玉蘭妓院」。
剛到門口,令狐玉就看見一輛馬車飛奔過來,飛滾的車輛濺起大片泥漿,如非他閃
身得快,怕不濺得一身的泥水。
頃之,車把式長鞭耍了個花梢,馬車突地止住,兩個隨從跳下來,拉開了黑漆的車
門。
派頭顯夠了,車上人,一個腦滿腸肥,黑得發亮,後頸突出一大塊的傢伙,方拿腔
做勢從車上跳下來。
接下來是一聲「客來」的吆喝,隨之是一片粉紅翠綠,釵光鬢影、鶯聲燕語,簇擁
著胖子進去了;隨後令狐玉就看見了這個牛滿天。
但見他披著大紅的皮斗篷,在兩個手提燈籠的小廝帶領下;由玉蘭磨坊裡出來。兩
個猿臂蜂腰、眼神狠巴巴的漢子,隨侍在他身後左右。劉大當家的視察了他所有的生意
地盤之後,照例最後才來到酒樓。
每天這個時候,在酒樓之上西暖間裡,照例地給他老人家留著一個座頭。這種縱情
聲色的老淫棍,每天在就寢以前一定要喝上幾盅酒,仗著酒精提起來的勁道,才能到後
樓威武一番,那裡養著他的三房小妾,輪流設法激起他那麻木的性慾。
酒館也就一定要等著這位大東家喝足了酒,撅著雞巴蹇到他的私人淫窩子去之後,
才能喘上一口氣。老客未去,新客又來,直要等這批公狗們陸續在這裡倒空他們的銀錢
和精液,總已是半夜時分,此處才能打烊歇息。
卻說令狐玉悄沒聲息跳進院子,躍上房頂。看見在一個暖間裡,那位「玉蘭聯號」
的東家牛滿天,正斜著身子在喝酒。面前是四樣精緻的小菜,和一個白銅的火鍋。
鍋子開著,滋滋的往外面冒著熱氣。
暖廳裡佈置豪華,牛滿天,五十來歲的年紀,禿頂瓜,紅通通的大肥臉,瞇著兩隻
水泡眼,白袍子翻開一角,露著茸茸的一大片白毛,緊緊偎在他左右的是一雙俏麗佳人
。
要說是佳人,倒也太抬舉她們了,不過是些穿著華麗衣衫的醃髒蕩婦而已,充其量
看上去勉強順眼罷了。
令狐玉決定先扮成客人,遂一躍下了房頂,復又從前門大搖大擺進來。
令狐玉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姑娘。這姑娘穿著一身的綠——翡翠的小襖,緊束著細細
的腰肢,柳葉彎眉下面,那雙大眼睛,更有無比的俏媚,在這淫聲浪語、輕顰淺笑的地
方十分惹眼。
當然令狐玉挑上了她,並非全因為她那份獨具一格的美麗,而主要是因為一個黑胖
子也正打算挑她。而這黑胖子,令狐玉一眼之下,就認定他正是自己今晚所需要的「點
子」。
「相公,對不起,有位客人已經要了我。」果然,這個名叫花妮的姑娘柔聲對令狐
玉解釋道。
令狐玉大大咧咧問道:「你說的『客人』就是那個長得像塊煤炭的黑胖子?」
花妮站起身來,驚惶地左右看了一眼,這才小聲道:「相公輕聲,這個客人可是不
好惹的。」
令狐玉哼了一聲,道:「這傢伙怎麼不好惹法,我倒想聽聽。」
花妮道:「他就是這地方上有錢有勢的徐四爺。」
「這姓徐的又是什麼鳥變的?」令狐玉的表情輕佻無比。
花妮已經覺察到令狐玉存心惹事,一雙美麗的眼睛已是淚珠點點,哀求道:「相公
,你還是明天再來吧,這些人你是惹不起的。」
令狐玉哼了一聲道:「我再問你,你剛才說的那個姓徐的,究竟是吃什麼料的角兒
?」
花妮吶吶道:「他是這裡牛大當家的朋友,大當家對他十分巴結,聽說這人還有一
身好工夫,幹的是黑道上的買賣。這裡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由他從內地給運來的。」
「好,」令狐玉冷冷道:「原來是個販賣人口,逼良為娼的角色。」此時,花妮的
臉已經嚇得雪白,戰戰兢兢站起來,握著令狐玉的手道:「我的好相公,我知道您本事
大,又是個好人。可是這些人真的不好惹,來日方長,小相公實在犯不著為我得罪他們
。」
令狐玉冷冷一笑,道:「放心吧,花妮。」
令狐玉剛剛站起來,就見大紅的門簾子忽然撩起來,進來了一個鬢插紅花的白胖婆
娘。
花妮認清了來人,猶如見了大灰狼,頓時止住了哭泣,擠出一副笑臉道:「魏大娘
來了,請坐。」
卻見那白白胖胖的魏大娘,晃著一塊大燒餅臉,兩隻手往腰上一插,斜著眼,怪聲
怪氣道:「怎麼著,我說花妮,才來了幾天呀,你就給我拿起嬌來了。」
花妮頓時花容失色,道:「大娘說哪裡話,我不敢,這從哪裡說起嘛。」
魏大娘鼻子裡哼哼著冷笑了一聲,斜過眼睛瞟向令狐玉:「是你的老相好?」
花妮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一臉的尷尬。
倒是令狐玉憐香惜玉,笑了笑道:「不錯,我們是老相好。」
魏大娘一雙瞇瞇眼,上上下下地在令狐玉身上轉著:「爺台貴姓?」
「宇文無敵。」令狐玉傲慢地說。
胖婆娘笑道:「宇文爺大概是第一次到這兒來吧?」言下之意,倒有點長輩責怪小
輩不知天高地厚的味道。
令狐玉點頭道:「不錯,是第一次。怎麼,還有什麼規矩麼?」
花妮生怕他三句話不對,把事情弄僵了,趕忙上前打圓場:「相公,沒有你的事。
」
說畢,又轉臉過來,向魏大娘陪笑道:「大娘大概不認識這位宇文爺,他是京裡下
來的,家裡做的是大買賣,有的是錢。」
所謂「鴇兒愛鈔,姐兒愛俏」,花妮這句謊話,完全是投其所好,那魏大娘聽了這
句話,果然臉色緩和了不少,可是她來這裡是有使命的。
「哦,原來是宇文大少爺。」這老鴇兒一面說,一面伸出一隻肉滾滾白胖爪子,把
花妮拉過來,卻笑臉向令狐玉道:「大少爺你少坐一會,我給你另找一個人來,花妮還
得到另外房裡去一趟。走,花妮。」
「站住。」令狐玉冷笑著道:「花妮留下來。」
花妮上前小聲說道:「我的爺,你,你這是……?」
令狐玉把花妮推開,手指著那胖婆娘道:「你出去,這裡沒有你的事,花妮她從今
以後,不接外客,一切的開銷小爺認了便是。」
魏大娘著實吃了一驚,斷定這從京城來的闊少是活得不耐煩了,卻又作出一副笑臉
道:「宇文少爺大概是喝醉了,堂子裡的姑娘,哪有不接客的道理?走,花妮!這宇文
爺就交給媽媽侍候。」
這胖婆娘嘴裡說著,上前一步拉住了花妮的手,背對著令狐玉,臉上可就現出了鴇
兒的那種猙獰:「四爺那邊等著你呢,還不快走」
花妮被她拉得腳下一蹌,由不住就隨著她往外走去。
人影一閃,令狐玉已攔在了眼前。
他身法輕靈,衣衫不整,明眼人只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凡身手,可惜魏大娘那等俚
俗鄙婦,除了銀錢方面的學問,哪裡有這等見識?
「怎麼回事?」胖婆娘翻著她那雙泡泡眼,直視攔在面前的令狐玉:「少爺,你竟
敢管徐四爺的事情?」
令狐玉道:「我誰的事也不管,你把她留下來走人,要不然可就怪不得小爺我脾氣
不好了」
魏大娘冷笑一聲道:「宇文少爺,你若是要找個俊姐樂一樂,我魏大娘總能為你想
個法子;你若是要想鬧事,也得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玉蘭』這塊招牌,可不是好惹的
。」
說話的工夫,卻見由廊道那邊,慢慢悠悠地走進來兩個人——兩個歪戴帽子斜瞪眼
的傢伙兩個人慢慢走過來,一左一右在魏大娘身後站定,一個叉腰,一個抱胳膊。
叉腰的那個是個黑大個,左太陽穴上貼佔著一塊膏藥,右胳膊上繞著一條生鐵鏈子
,這根鐵鏈子就是他的兵器。擺明了只要老鴇招呼一聲,馬上就可出手,包管打得你鼻
青臉腫。
抱胳膊的那個,塊頭也不小,只是較渚那個黑大個卻要矮上一些,身上穿著皮小襯
,兩邊小腿肚子上,一邊插著一口小攮子。樣子卻是更不好對付。
這兩個人每人戴著一頂黑便帽,帽沿都歪到腦瓜後面去了,活生生的是兩個無賴混
混,不用說也知道是兩個龜奴,吃的是妓院保鏢這碗凶險飯。
兩個惡漢身前身後這麼一站,魏大娘膽氣頓時大增,一拉花妮,惡聲道:「別理這
公子哥兒,我們走。」
花妮掙扎道:「大娘!」
魏大娘小眼一瞪,用力一拉,喝道:「走。」
猛地,一隻手伸過來,捏在了她肥胖的手上——這是令狐玉的手。
在令狐玉那般神力之下,魏大娘的早不由她不鬆開來,鐵腕鉗制之下,只痛得她噯
唷著叫了起來。
令狐玉冷笑道:「去」手勢向外一帶,魏大娘又是一聲尖叫,肥胖的身子霍地向前
一踉蹌,一跤摔了個屁股朝天,頓時殺豬般大叫起來。
兩個龜奴登時一驚,黑大個首先一步搶先,把身子湊近過來,大吼一聲道:「好小
子,你敢到這個地方來撒野,打死你個小崽子。」嘴裡罵著,一掄手上的鏈子,唰啦啦
響了幾聲,直向著令狐玉當頭打了過來。
這條鏈子約有核桃那般粗細,照他這般用力的打法,一個人縱有兩條命也得一齊撂
在這裡。僅此就可看出這漢子是個作惡多端的惡人,似乎一條人命在他眼裡實在算不得
什麼。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一次會遇見對頭,碰見了令狐玉這個存心生事的厲害角兒。
卻見黑大個的鎖鏈子才下去一半,已被令狐玉伸手抓住了鏈梢,「霍」地向外一帶
,前者嘴裡怪叫了一聲,身子已由不住向外蹌出,手裡的鏈子已到了令狐玉手上。
黑大個見兵器失手,野獸般咽嗚一聲,擰腰飛足,一腳直向令狐玉心窩上踹過來!
只聽得「嘩啦」一聲,令狐玉手上的鏈子,不知怎麼,怪蛇似的就纏到了黑大漢腿
上。
這一次,令狐玉存心要給他一個厲害。鏈子一經纏上,令狐玉緊接著向外一掄,黑
大個頓時表演了一個漂亮的「空中飛人」絕技,足足摔出去丈許以外,只聽見「彭」的
一聲,沉重的身子撞在了紅石柱子上,當場就閉過了氣。
另外那個保鏢在二人動手之時,已把一對匕首取到手裡,這時見夥伴敗落,身子向
下一伏,隨著轉身之勢,掌中雙刀狠狠地向著令狐玉背上猛插了下來,竟要立取令狐玉
性命。
令狐玉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這等江湖下三流的角色,用來嚇嚇良民百姓倒是把好
手,到了真正會家子面前可就一點不濟事了。
只見令狐玉不慌不忙,鎖鏈猝然向下一卷,叮噹兩聲,已把對方手上的一對匕首捲
得騰空飛起。
這個人驚叫一聲,已知今日遇上了煞星,可是「吃人家飯,給人家干」,自己既是
拿的人家保鏢錢,卻也不能輕易撂手不管。只見他翻過一雙胳膊來,用胳膊肘子直向令
狐玉身上撞擊過來。
令狐玉長眉一挑,左掌向外凌空一吐,這傢伙登時就像個元寶似的滾了出去,發出
了淒厲的一聲怪叫,當場就昏了過去。
令狐玉這一手劈空掌看似無奇,其實是真力內聚,用的是對付高手的打法,雖然只
用了五分力道,對方已經承受不起。若是力道用上十分,這保鏢今日就要在這窯子裡以
身殉職了。
兩個惡漢在不及交睫的當兒,先後都讓令狐玉擺平在地上。那魏大娘哪裡還敢出聲
,直嚇得臉色發白,看著令狐玉直打哆索。半晌方回過神來,掉過頭撒腿望外就跑。
令狐玉冷笑著正要向她出手,卻被花妮一把抓祝「我的爺,你呀!」花妮一邊勸,
一邊用力把令狐玉推進房間,關上門,嚇得臉色發青,道:「相公,你可是闖了大禍了
。」
花妮說著,轉過身子,張惶地打開了一扇窗戶,一股冷風,直由窗外吹進來。這冷
風吹得花妮身上直打顫。
「相公,你快跑吧。」她指著窗外:「由這裡出去,千萬別叫人看見了。」
令狐玉鼻子裡哼了一聲,走過去把窗子牢牢地關上。
「你,不走?」花妮大驚失色。
「我本來就沒打算走。」令狐玉輕輕巧巧說。
「你,」花妮走過去兩隻手拉住他:「相公,那個徐四爺可是馬上就來了,他是這
地方上一個霸王,可是不好惹呀,你,你快走吧,求你了。」
令狐玉冷笑道:「你用不著怕,一切有我在,就因為他是這地方的一個霸王,我才
特意要會一會他。」
「相公,」花妮害怕地道:「這個徐四爺練過功夫,他手底下人又多。」
「你不要說了。」令狐玉微微一笑,倒像是剛才的怒火消了一半,坐下來道:「那
個姓徐的不來是他的造化,他若是來了,我就叫他嘗嘗厲害。」
花妮臉色微微一變,輕歎了一聲,道:「那樣,相公可就害苦我了。」說畢,落下
淚來。
令狐玉將她攬在懷中,花妮嚶然一聲泣出聲來,「相公,你還是走吧。」
令狐玉心軟了,「好吧,我走。」
花妮看著他,臉上泛出醉人的酡紅:「你住在哪裡,相公?」
令狐玉告訴了她地址。
「相公若真的對奴家有意,奴家會來客棧看你的。」
「那倒不必,花妮,我走了。」令狐玉覺得有些窩曩,倒彷彿是給人攆走了似的,
可花妮一個弱女子,何苦將她推到老虎嘴裡?
「由窗戶走吧?」花妮見令狐玉答應了要走,心下大喜。「不,由哪裡來,就由哪
裡去。」他賭氣地說,拉開門大搖大擺走了。
令狐玉走到街上,另找了一家酒店喝了半宿酒,從酒客嘴裡。又弄了些消息,回到
客棧已經是午夜時分。
房間裡漆黑一片,他推開門走進去,剛進門,雙眉一皺,「嘩」地一聲,金剛寶劍
已拔在手中。
屋裡有人——對於一個身藏絕技的人來說,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會令他有所警惕,
他在門口站立了一刻,便輕輕走進去。
燈光點著了。一片光亮閃過,撕開了夜的朦朧。令狐玉輕輕將劍放下——在他那張
未迭被子的床上,赫然側臥著楚楚可人的花妮!
她竟然先他一步來到了這裡,已經睡著了。長長的一頭秀髮,散置在枕頭上,細白
的一隻玉腕伸出在被外,勻勻地呼吸著。
令狐玉看著她,不知如何是好,內心有一種忐忑的緊張。他悄悄地走到面盆邊,把
手上的血洗乾淨,然後轉到床邊,坐在花妮身邊,沒個計較。
他是為了挑那「南極門」的生意才鬧到妓院去的,還當眾表演了和花妮的那一幕「
英雄愛美女」的鬧劇。
沒想到花妮會當真了,竟會有心問出了他的住址,自己找來了。
令狐玉猶豫起來。
在過去,他雖進出過妓院,結交過幾個青樓女子,但是那只是為了另外的目的,從
來也不曾動過這方面的念頭。然而,在此一刻,在面對著佔有與獻出之前,他卻不知所
措了。
花妮還在沉睡,一張俏臉上溢著甜甜的笑靨,到底是風塵裡打滾的姑娘,平素裡哂
風弄月慣了,沒有尋常女子那般忸怩作態。
令狐玉怦然心動,輕輕控出一隻手來,把她散置在額頭上的秀髮理了一下,花妮忽
然曼吟了一聲,恍惚中睜開了眼睛,她倏地翻身坐起來,褻衣半解,露出酥胸一抹。
「呀!」她拉過被子遮住,臉上飛起了一片紅潮:「相公,你回來了?我這就起來
。」說著揭開了被子,卻發覺到對方的一雙眸子,正注視在她的身子上,趕忙又把被子
拉上。
「相公,」說了這話,她的臉更紅了,慢慢地垂下了頭,那片紅潮起自雙頰,卻很
快地慢慢延到了頸項上,看上去卻是粉酥暈潤,散發出女人特有的香膩,的確誘人極了
。
令狐玉的一隻手,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粉酥的頸項上,花妮鼻子裡輕輕哼著,頭垂
得更低了。
燭影搖紅,面對著花妮大膽的挑逗,令狐玉成了個向火的雪獅子,融融軟化了。
「花妮。」他握著她一隻手,聲音有些顫抖。
「相公,夜深了,屋裡冷,快進來暖和暖和吧。」花妮柔聲道,一雙赤裸的粉臂伸
出了被子。
看見花妮伸出來的粉臂,令狐玉突然無比清晰地起想了師姐莫小娟,定力一下子全
部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把花妮的手臂送回被窩說:「我有事要想,不能陪你,你睡吧。
」
「你不睡覺麼?」
「我另外要一間房。」
「相公嫌奴家身子不潔?」
「不,我想起一個人,就對其它女人無法動情。」令狐玉說,頭也不回地走出房去
。
第二天早上,令狐玉來到花妮的房間,花妮還在熟睡。
他沉醉地看著熟睡的花妮。看上去,她是那麼撩人,一蓬青絲烏雲似的披在肩上,
彎而細的兩道蛾眉微微彎著,直挺的鼻樑,將玉白粉搓的面頰分成了陰陽兩面,在清晨
的微光下,尤其有一種朦朧的美。她的睫毛下搭著,顯示出一種處子的靜態美,臉上的
表情象依人小鳥般溫順柔媚。
令狐玉幾乎不能再注視下去了,他內心鬱積著過多的感傷,想到了眼前自身的遭遇
和使命,頓時有置身冰炭之感。
花妮醒來了。花朵一般的笑靨面對著他,粉白赤裸的雙臂又圍了過來。
令狐玉向後倒退避開了去。
昨天有個酒客答應在同一家酒店告訴令狐玉一些關於雲南鼓王的事情,令狐玉差點
忘了,「真該死!」令狐玉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走近床前,輕聲對花妮道:「姑娘,
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在天黑以前就可以回來。」
花妮點點頭,翻過身子又睡去了。令狐玉關上門出去了。
不到天黑,令狐玉就回到了客店。房中坐著等他的,竟然是黃總鏢頭。「花妮姑娘
呢?」令狐玉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急急地問。
黃總鏢頭見問,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話來。
令狐玉臉色一變。隨後強擠出一副微笑,「黃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黃總鏢頭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齒:「花妮姑娘被『南極門』的人抓走了」
「她現在人在哪裡?」令狐玉一把抓住黃總鏢頭的手,把他的手腕扼得生疼。
「花妮,她,她已經死了。」
令狐玉呆住了:「死——了?」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花妮姑娘死了?」
黃鏢頭緩緩點了點頭,「他們殺死了她。是用繩子活活絞死的,屍體掛在路旁的一
棵樹上。我怕你難受,已把她解下來,將她厚斂了。」
令狐玉只是聽著,沒有吭聲。他雙目赤紅,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傷痛與仇恨。終於
,他的淚水點滴濺落下來。
「是那個徐四爺下的手!」黃總鏢頭緊緊咬著牙齒。
「他們竟然對一個可憐的軟弱女子下此毒手。」令狐玉難以置信。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要對付我。」令狐玉冷冷地道。
「『南極門』打聽到花妮與我好,所以就下了這個毒手。這是殺雞儆猴。」令狐玉
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凌厲,良久,才抬頭吶吶地道:「這都是我害了她,她要是不遇見我
,又怎麼會落得這般下場?」
黃總鏢頭苦笑了一下,同情地看著他:「事情既然已發生了,少俠想開一點。」令
狐玉表情異常冷酷。
黃總鏢頭走了。門拉開了又關上,留下滿室的沉痛與肅殺。
這一晚,「玉蘭妓院」生意特別好。每個姑娘都有人要了,還有幾個光棍沒撈上姑
娘,只好湊在一起喝著酒等。
起初,人們聽見門上彭然有聲,誰也沒多留意。
緊接著,「卡嚓」一聲暴響,「玉蘭妓院」的整扇大門被一腳踢了個稀爛,連帶著
整個房子都搖晃了起來。
令狐玉進來了。花妮的慘死,給他臉上帶來一種瘋狂的表情。
響聲驚動了所有的人,院門裡一下子站滿了人。
魏大娘也在。
她害怕地站在一邊,手指著屋裡的令狐玉,向當中的一個黑胖子道:「前天大鬧妓
院的就是他,四爺。」
黑胖子顯然就是那天花妮提到的那個所謂的徐四爺了。
只見他圓瞪著一雙鴨蛋眼,閃閃冒著紅光,那副樣子,彷彿是在考慮是把令狐玉囫
圇了煮還是剝了皮吃。
「小子,」他沉聲喝叱道:「你是幹什麼的?」
「來生事的。」令狐玉故意做出一付滿不在平的表情,似乎沒有瞧見徐四爺那付吃
人生番的樣子。
「小子,咱們『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大爺勸你哪兒來的
還是回到哪兒呆著,別『牛圈裡頭伸進馬嘴來』,在這兒把小命丟掉。」
「原先的地方玩膩了,小爺專到這裡逗樂子玩兒。至於小爺的命兒,倒不用你多慮
,小爺『沒那金鋼鑽兒,也不攬那磁器傢伙』。你還是留心自己的屁股吧!」令狐玉蠻
不講理道。
「揍這小子!」「做掉他!」徐四爺身後的那伙子打手群起鼓噪。只有徐四爺一聲
未吭。有道是「不怕紅臉關公,就怕抿嘴菩薩。」令狐玉一眼看出,這群膿包中,只有
徐四爺是個厲害角兒。
姓徐的雖然是靠女人起的家,可是倒是名符其實的少林出身,練有一身好功夫,那
雙招子可不含糊。他也看了出來。就憑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那種滿不在乎的風度氣勢,就
知他是個勁敵。
「小朋友,你敢情是個會家子?」
「不敢,」令狐玉道,「略通一二。」
「報個萬兒吧。」
「宇文無敵。請教?」
徐眉毛一皺,冷冷道:「小朋友你來到這裡,難道連我徐四的名字也不知道?」
令狐玉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人口販子徐四,失敬,失敬。」
徐四給搶白得臉上一陣發紫,按理說應該發紅才是正理,只因為他的臉太黑,是以
人家發紅,他發紫。這種受人挖苦的滋味他倒真的體驗不多。
「哪裡哪裡。」徐四心裡殺機陣陣,口裡卻嘿嘿笑道:「宇文朋友是抬舉我了。」
這時,堂子裡燈光大作,各房裡的嫖客姑娘都出來了,帶出一股騷味兒,各人穿著
不倫不類,有的姑娘乾脆就沒穿什麼,也不知人間還有「羞恥」二字,見這裡有了樂子
兒,晃蕩著一對對大大小小的奶子,將這片地方圍得水洩不通。
當著這麼多人,徐四爺的面皮已經掛不住了。
那邊徐四爺衝著令狐玉一迭聲冷笑:「這地方敢給我玩硬的,你是第一個人,今天
要是不教訓你小子一下,難平眾怒。」
說到這裡,他身子向後面退了一步,因為一個身材不高,細目黃臉漢子突地由他身
後閃出來。
令狐玉早就注意到這個人的蠢蠢欲動,心中自有準備。
黃臉漢子自認為身手不弱,身子甫一閃出,二話不說,足下一大步;陡地出右掌,
直向令狐玉咽喉上插來。
令狐玉身子向下一矮,黃臉漢子一掌插空,緊隨著他長身而起,一陣風似的由令狐
玉頭頂掠了過去,緊接著,身子向前一控,雙手以「抱樹功」猛力地向令狐玉兩處後肋
上抱了過去,這一次卻是抱了個實在。
黃臉漢子複姓司徒,在徐四手下數十名黑道人物中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他練過抱樹
功,雙腕上有五百斤的沉力,運勁力夾之下,很少有人抵擋得住。
眼看著他那一雙有力的胳膊一下子將令狐玉抱住,在場各人俱都由不住驚叫了一聲
。
司徒心中更是大喜,雙腿猛地向上一挺,雙腕上已運足了力道,霍地向著當中一擠
,「呃」,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眾人一聲驚叫,都在為這個敢於太歲頭上動土的俊俏
後生惋惜,只有徐四爺一個人看了出來:眾人的判斷是大錯特錯了,因為令狐玉的肋骨
肯定還是好好的,反倒是司徒的胳膊脫了臼。
一陣子鑽心奇痛,司徒臉色猝變,步履蹣跚地一邊向後退了三步,大顆的汗珠子順
臉直下。
令狐玉掌勢一吐,司徒身子陡地仰面翻倒,一時面若金錠,頓時閉過氣去。
令狐玉毫無憐憫之心,搶上去蹲下身子,照著這惡漢脖子,用掌沿補了一下。滿屋
人都聽見了脖子斷裂的聲音。
「這一下是為了花妮!」令狐玉冷酷地說。
四周各人,目睹及此,方發出一陣驚叫。
姑娘們驚叫連連,花容失色,客人們亂成一片,紛紛逃回房中,不想與這個天煞星
惹上任何干係。
徐四神色微變,走上幾步,彎下腰略為察看了一下司徒的情況。
他顯然頗有見地,先探二指在司徒鼻下試了一下,隨即以拇食二指,略略把司徒緊
蹙的雙眉捋展開來,面色倏地變得冷酷,揮了一下手道:「抬下去。」
身後各人答應了一聲,把司徒僵冷的身子抬了下去。
徐四鼻子裡冷哼了一聲:「足下身手不凡。好厲害的『閉穴三險手』。」
一會兒,他又慢吞吞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錯,宇文朋友當是出身點蒼山武功一路
,你的師父叫黃竹還是苦竹?姓徐的這倒是失敬了。」
令狐玉倒不曾想到這個俗物竟然還有此眼力,一時心下倒也不敢輕視。
「姓徐的。」令狐玉冷冷道:「我久聞你是本地一霸,素日為惡多端,今天倒要向
你討教了。」
徐四臉上閃著紫光,嘿嘿笑道:「這麼說,你是有心來生事的了?」
「這麼說你才算開竅了。」令狐玉若無其事。輕輕後退一步,暗中聚起真力。
「徐四爺,請吧。」只見令狐玉一語既出,左手握拳輕輕豎起,右手張開虎門,托
在左腕肘下。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卻顯示著一種高手起勢。徐四看了一眼,心中又吃
了一驚:「宇文朋友既有意與在下一分勝負,這裡不是地方。」
「哪裡才是地方?」
「請隨我來。」說了這一句,轉身向外步出。
他身後四個人,彷彿聽到了口令,也齊齊來了個向後轉,跟屁蟲般貼著徐四爺出門
來。
令狐玉回頭看了一眼院中眾人一眼,跟著徐四一夥向外步出。
前面的五個人一直走出了長廊,穿過一個月亮洞門,來到了一進院子裡。
令狐玉遠遠打量著,只覺得那進院子異常地安寧,五個人進去以後,不曾帶出一點
聲音。他看出了徐四的刁猾,卻也不動聲色,繼續向院中步入,在洞門口,他站住了腳
步,向著院內窺伺了一下,發覺這是一所梅園,雖不得見綻開的蓓蕾,卻有盈鼻的清香
。
「徐四,我進來了,有什麼厲害的手法,你就施出來吧。」話聲出口,身軀微飄,
已閃身門內。
也就在他身子方自閃進門內的一瞬,迎面倏地響起孓一股尖銳風力,一大蓬黑色的
物件,昏天黑地,劈空蓋頂向他罩了下來。
令狐玉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彷彿展翅的白鶴,一襲長衣陡地隨風掄起,迎著空中
暗器一兜一卷,只聽得一陣子叮噹聲響,將那蓬暗器全數收入衣內。
四條疾快的身影,幾乎是同時現出,四口刀也同時遞出。在一陣衣袂蕩風聲中,四
個人,四口刀,在同一個撲勢裡,由四個不同方向,向著當中的令狐玉擠兌過來。
這一招聯手對殺之勢,的確當得上高明二字,只可惜令狐玉早已料定了他們會有此
一手。
看起來真是微妙極了,這一擠兌,對他們四人來說,可是來得去不得了。待他們猝
然發覺不妙,警覺起來向後撤離時,已是慢了一步。
那一襲長衣,掄施得何等美妙。夾雜著一股凌人的疾風,隨著令狐玉一式漂亮的旋
身出手,長衣下襟一平如水,宛若飛雲一片,呼嘯聲中,已由每個人喉下掃過。一時之
間,鮮血怒濺。
只見令狐玉振衣長身,捷如飛鳥般的由四人之中拔身而起,翩翩落向一隅。他身子
落下的時候,也正是四個人倒地的門時。
四個人分向四個不同的方向倒下奉,卻不見一個人再能爬起來,每個人喉結部位,
顯明地留下有一道血槽,怒血如箭般地由那裡噴出來。
「這一下也是為花妮的!」令狐玉再道。
令狐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快手法,轉瞬之間,用一件平常的布袍灌注著真力連殺
四人,卻把那個暗中窺伺的徐四嚇得面無人色。
徐四陡地閃身,待向一棵大樹後面躲去,面前人影閃處,令狐玉已攔在眼前:「姓
徐的,現在該是我們見見真章的時候了。」
徐四那雙眸子咕嚕嚕在他身上轉著:「小伙子,我知道你很厲害,可是我姓徐的也
絕不含糊,你要知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
徐四說這句話時,他的一隻手,已由長襟下擺裡緩緩探出來,有意無意地撫在這棵
老樹身上。
頓時,那棵粗若合抱的大樹樹幹,起了一陣劇烈的顫抖,在簌簌飛雪落花裡,整個
的樹幹,向著一邊微微傾斜著倒了下去。
這一手工夫,看似無奇,其實卻大大的不簡單。只憑這棵老樹樹根部位翻起丈許方
圓的那一大塊泥土看來,如果沒有二三百斤的力道,萬萬不能致此。
徐四露了這麼一手內功,嘿嘿笑了一聲,向左面邁出一步:「現醜,現醜。」
令狐玉表面不顫,內裡卻吃驚不小,倒看不出來,一個市井俗物,竟然身上藏著如
此驚人的內功。
對方的這手功夫,無疑提高了令狐玉的警覺力,對方雖是恃以自耀,卻也在不知覺
間,自己暴露了弱點。
「高明。」令狐玉冷冷笑道:「閣下原來是少林出身,竟然精擅血氣之功。」
徐四兩隻手又抄向長衣下襟裡面,冷笑道:「你能看出我的的出身,也算得上高明
了。」
令狐玉目光深邃,這一剎那,他已做了必要的準備。
「少林氣血功,應該是屬於『海底』功力吧?」
「不錯,」可是他立刻就後悔了,奈何話已出口,臨時耳想收回,哪裡還來得及。
令狐玉已獲知了他所想要知道的,冷笑一聲道:「這麼說,閣下的練門,當在兩肋
之間了?」
徐四感到情況不妙,很不妙,慌忙向後急退一步,道:「你,」
第二個字還來不及吐出,對面的令狐玉已狂風般猝然猛襲過來。
徐四暴喝一聲,一雙抄在袍襟內的手掌,倏地分開來,掌上夾持著旋風般的兩道力
柱,猛力地直向著令狐玉胸腹上按來。
徐四所施展的,仍然是他自己自恃的「按臍力」,只是在動作過招之間,他顯然已
是慢了一步。再者,令狐玉既然猛出發難,必然是有恃無恐,出手之快,如電光石火,
進身之勢卻如行雲流水。
兩個人身子是怎麼會合的,簡直看不清楚,乍合即分,在匆匆接觸一剎那之後,倏
地分散開來。一個南下走,一個北裡去,只是姿態各有不同。
令狐玉仍然保持住他的那份飄逸,而徐四卻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踉蹌,在歪斜著蕩出
了七八步之後,身不由己地倚靠在一棵大樹上。
他兩隻手緊緊按著兩肋腰側,從那裡卻冒出了大片的鮮血,把他的一雙手都染紅了
,「算你狠……」徐四艱難地吐出最後一句話來。
「花妮是誰殺的?」令狐玉劍對徐四咽喉,逼問一句。
「一個婊子,死了就死了。再問,還不是死了。」此時,只聽得一聲冷笑,伴著這
陰森森一句話,只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五條影子騰起丈餘,直向場中落下。
為首一黑衣道人朗聲大喝道:「來,讓我等五位道爺來試試你這小子究竟有何驚人
技藝」
「嗖嗖嗖」,數聲風響,五個黑衣道人飛身縱進場內,一字排開在場子中央,「嗆
啷」一聲,五支長劍同時出鞘。
令狐玉見狀,身子早已飛出,宛如一片落花,落到了場子中間,沉聲道:「爾等真
的不怕死?」「死」字出口,抖臂震掌,立樁沉勢。
當頭那道人手中長劍橫胸,陰惻惻一笑道:「小子,你闖了大禍了,還不自己將雙
手縛了,去『南極門』總舵謝罪,或許還可揀得一條性命」
令狐玉更不答話,一探手,錚的一聲,長劍出鞘,直取老道。
那道人大喝一聲:「小子,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道爺心狠了」
說明遲,那時快,長劍一抖,擊出一片劍雨,其餘四道也快若閃電般縱開,各距令
狐玉丈餘,轉成一圈。
好個令狐玉,但見他猿臂左右分舒,面色不動,轉向五道怒叱道:「出招」長劍虛
空一劃,發出「咻」的一聲勁風,聲如梟啼。
四道各挺手中長劍,招數劃一,毫無二致,分從四方潮湧似欺進,口中也各自發出
一聲厲嘯。
五柄劍,寒光萬點,五個人厲喝連聲,但見五道匹練,泛出耀目寒光,俱都指向核
心中的令狐玉。
令狐玉仰天一聲朗嘯,聲震長空,高昂清越,展開了「移星換月」步法,不慌不忙
,迎鬥這「南極門」五個惡道人。
一時間,只見五惡道五柄長劍,引起五縷勁風,拌成漫天劍雨,盡向令狐玉身上招
呼過來,招招兇猛,劍劍詭異。
然而,任憑五道狠聲連連,瘋狂攻擊,卻只見令狐玉的銀灰衣衫在眼前晃蕩不定,
劍去人渺,劍撤人至。旁人僅能看到五團劍光圍著一條銀帶似的流光亮影,滴溜溜亂轉
而已。
轉眼之間,盞茶時分,只見那令狐玉長劍所化流光愈來愈快,越穿越急,陡地一聲
暴喝:「撒手」咻——咻——劃空銳哨應聲而起,五條劍影直射半空,遠拋丈外。但見
五道中有四道人影飛身後撤,慘叫震耳。
令狐玉執劍右手,挺立當場,氣不喘,面不紅,隱含怒意:「我只道你們這五個惡
道有何了不起的技藝,卻原來也是一群酒囊飯袋,不堪一擊的平庸草包」
此時,院子中已聚起了不少閒人。個個看得眼睛發呆,沒有一個人看清令狐玉是怎
樣將五道長劍震飛的。再看那五個惡道,一個個張口結舌,呆若木雞,久久,才不不約
而同地大大出了一口長氣。
此時,卻見四條身影一掠而至。其中一人,身子尚在空中,已高聲急呼道:「五位
道兄,看我們『南極四鬼』為你們出這口氣。」喝聲未畢,人已落在場子之中。
令狐玉哈哈大笑道:「『南極四鬼』?我要叫你們由假鬼變成真鬼,看劍」說畢長
劍一抖,迎擊「四鬼」。
眾人看這「四鬼」,卻是四個中年漢子,全是一臉橫肉,青筋暴露,一副練家子味
道,形同凶神惡煞,雄赳赳,氣昂昂,不可一世。
但聽得「呼」的一聲,「四鬼」分立四方,揚掌待發,口中大聲道:「小子,看好
了」八隻手掌齊震,矮樁作勢,吐氣出聲,全向圈子裡的令狐玉推出,一個個臉上掙得
發紫,青筋鼓起老高,似在全力施為。
令狐玉微微一笑,不立樁,不作式,左掌一挫,左推右劃,施出七成功力,疾遞而
出。頓時,狂飆驟起,走石飛砂,勁氣疾轉,風聲帶嘯。
幾聲驚天動地慘呼,掌風狂捲處,「南極四鬼」的四個龐大身子,如同颶風中的四
片落葉,隨風勢上卷五丈,連連翻滾不迭。「叭!達!通」勁風頓止,灰塵飛揚。
眾人發一聲喊,卻見「南極四鬼」已屍橫當地,不見外傷,不見血跡,只是硬僵僵
地躺地圈外地上,如同悶死一般,生生被這少俠強勁的掌風帶得昏死過去!
事出猝然,既快且疾,場子中人莫不驚得聲色俱變。
令狐玉打發了「四鬼」,轉頭對那垂頭喪氣呆立一邊的五個惡道笑道:「五位若是
還不認輸,本公子願再陪你們玩幾招。」
一道人掙扎而起,捧劍在手,對身後四道道:「四位師弟退後,愚兄我再試一試這
小子的劍法。」
令狐玉漫不經意地邁開兩步,道:「五位何不聯手,再湊個熱鬧」一揮手「錚」的
一聲,但見紅光暴射,赤霞泛彩,長劍光芒陡現,隨手一挽,輕喝一聲:「看好了,小
爺的劍可不認人。」五道齊喊一聲:「好劍法」
一道上前道:「五人聯手可是你心甘情願?」
令狐玉怒道:「少囉嗦,快接招。」
一道人沉聲一哼,對身後四道一揮手,大喝一聲:「併肩子上」喝聲未了,他的長
劍已挽了個斗大劍花,猱身進襲。
令狐玉一閃退出七尺,並未運劍還手,欲擒故縱,想等五道齊上,一鼓成擒,免致
糾纏誤時。
五個惡道哪裡想得到這些?見他不敢硬接,料定是力道不足,暴喝一聲,五劍齊出
,五條身影也聯袂撲至。
令狐玉見時機已至,一聲輕叱:「來得好」紅芒陡長,劍氣逼人,彩霞一片,勁風
激旋。
一陣金鐵交鳴,嗖嗖寒光四射。人影乍合即全,啊呀驚叫連聲。令狐玉已橫劍當胸
,面含微笑。
五個惡道各退七尺,手中長劍只剩了半截,俱各眼神無光,呆若木雞。場外的人,
全沒有看清楚,等到看出松山五道的五支長劍一柄不留地都被削斷,方才驚得縮不回舌
頭。
令狐玉抑劍肅立,頷首為禮。
突然,令狐玉一聲暴喝:「惡道大膽」暴喝聲中,立演星幻紫宮步,疾飄三丈。只
見五點星光,如同五支利劍,擦身而過,真是好險!
方纔,五道的五支斷劍出手擲向令狐玉,欲作最後一擊,扔出劍後旋即沒命向場外
騰去。誰知令狐玉已如同匹練從天而降,攔住去路。五道一見令狐玉後發先至,攔在面
前,如同老鼠見到貓一般,回頭撒腿就跑。
令狐玉最恨歹人暗中下毒手,焉能放過五道,腳尖點地,一彈而起,穿過五道的頭
頂,又攔在五道的前面。
令狐玉險些被斷劍刺中,心中對五道厭惡至極,手中長劍一揮,一聲厲叱:「小爺
今番定要把你們這五個牛鼻子活活累死」說著,人如一條水中的游魚,在五道前,後,
左,右穿梭遊走,左掌右指時點進按,時拍進撥。
五個惡道欲走不能,欲斗無力,被令狐玉逗得在場中團團亂轉,如同元宵節的走馬
燈,跑來跑去。
偏偏令狐玉的掌力之間極有分寸,虛虛實實,不躲,對方所指全是要害大穴,躲,
又要施出渾身功力。
片刻之間,在觀眾的嬉笑聲中,五個惡道已經累得噓噓喘氣,衣履不整,一個個額
頭上的汗水如洗,滴滴下流,加上灰沙泥土,臉上都像京戲上的大花臉,狼狽之相,簡
直無法形容。
令狐玉意猶未盡,在場中像穿花的蝴蝶,鬧海的蛟龍,不了不休。只見他身形一晃
,叫了一聲:「牛鼻子老道,留下點記號來」話音剛落,但見青光閃目,滿天黑色雨絲
,隨著勁風飛舞,細比牛毛,長短不一。
令狐玉將那暗器打完,方才長劍入鞘,含笑挺立。五個惡道頭上的牛心髻俱各不翼
而飛,不長不短,每人頭上都留著寸餘的短髮,不男不女,奇形怪狀,惹人發笑。
「南極門」中人如今已是一敗塗地,五個道人哪裡還敢出聲,抱著頭竄出場子,其
餘「南極門」中人,也跟著抱頭鼠竄,各自逃命去了。
一個外來的年輕人兩天之內連挑兩處「南極門」的生意,並將「南極門」一幹好手
打得屁滾尿流,這事在昆明很快就傳遍了。
武林人士注意到,「南極門」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在昆明集中,來的一流好手怕有二
三十個,這事已經鬧大了。
黃總鏢頭連來客棧幾次,向令狐玉通報消息。「好漢不吃眼前虧,少俠,你還是暫
時避一避吧」黃總鏢頭勸令狐玉。
令狐玉也想:「是時候了,該去會會舉世聞名的雲南鼓王了。」靜靜的流水,在落
日餘暉裡交織成一片柔和瑰麗的光彩。幾隻長嘴的翡翠鳥,不時飛起又落下,發出清脆
而尖銳的短鳴聲,爭著啄食穿梭於水面的小魚。大片的蘆葦沿著佈滿了鵝卵石的岸邊衍
生著,一片碧綠搖曳在和暖的春風裡。
天空帶著那種粉的紅,每一片雲都像是鑲了一道紫紅色的金邊。
越過眼前這片寬闊的山谷和溪流,即可以清楚地看見千翠疊嶂的一脈群山。但見群
山懷抱之中,點綴著一圈圍牆,幾處樓宇,那片黃金色的光華,正是由於這些樓宇的反
光所致。
這是一個座落在千里瑤山之中的極大莊院,莊院前有大河流水,後有群山聳峙,左
右雙峰環抱,進可攻,退可守,好地勢,好氣派。
俗話說「不看家中寶,單看門前草」,令狐玉一看這氣派,就知道自己此行任重道
遠——這裡就是名噪天下的雲南鼓王世居之地——南家莊院。
金沙江繞著南家莊院北門而過。日近中午,只見江中一片水花濺起,緊接著,一艘
金漆平底快舟,從上一片蘆葦叢裡出現,一徑直奔眼前疾馳過來,金色快舟上飄揚著屬
於南家莊莊主的專用旗幟,三角形的白底旗面上,繡繪著一隻金鼓,綠色的旗穗迎風飄
舞,看上去尤其醒目。
任何時候,這種旗幟的出現,都顯示著舟內有南家莊的重要人物在座。金漆快舟,
是屬為接送這類重要人物的特種交通工具之一。
金漆座船非常引入注目。即使在附近江面上行駛,眾舟筏一經看見,無不遠遠讓路
,聽任其一舟飛馳,端的是唯我獨尊,八面威風。
南家莊善造各種秘器,一些秘器已堪稱天下最精巧的殺人利器。這些殺人武器如果
傳到江湖上,必將導致可怕的災難,魔鼓魔棒的接連遭竊就是一例。所以,這南家莊院
的守備措施,如果不是超過的話,至少也不會遜於皇宮內苑防範之嚴。
這南家莊有天、地、乾、坤四座大門,這是進入南家莊園僅有的四個門戶。每一座
大門內除了有巧具靈思的暗道機關設防以外,還有天、地、乾、坤四門主親自坐鎮,設
防看守。天險加上人險,這南家莊院就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攻防陣線,這種攻防設施,若
用「固若金湯」四字來形容,當是毫不為過。
雖然南家門下弟子莊丁眾多,但這些人來去進出各門戶,都必須經過嚴格的盤查,
用以進出識別的信物,更是花樣繁多,除了有特製的腰牌,信旗以外,還有專供自己人
識別的信號暗語。
一個外來人,即使僥倖取得腰牌信旗一類的證物,也是休想混進去,更休想在進去
之後再混出來。即使是一等一的高手,在高手如林,遍設暗道機關的防範之下,想要憑
一己之力單犯獨鬥南家莊,正不啻飛蛾撲火,有來無回。
一進莊院門,就是南家莊的接待廳,為了防止外人偷窺,偌大的廳堂只燃點了兩盞
高腳架燈,各置大院兩角,光度僅容辨物。整個大廳顯現出一片險森氣氛。這座大廳是
整個莊院外圍的一所高層建築,甚至於有一半的地基柱石建築在水裡。
大廳共分上中下三層,每一層的面積都極為寬敞,除了第一層用為各有關職司發號
施令之外,第二層第三層,都用以本莊攻殺武力的聚結,一次聚結三五十人,並不會顯
得太擁擠。這座規模至為龐大的巍峨建築,全用一色的堅固黃色花崗石塊來建構,全樓
共有八處進出口,一聲令下,南家莊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裡調遣攻防,迎鬥任何來犯之敵
。
南家莊大院正門前面,是一片方圓數百丈的開闊地,地上只有尺把深的草,開闊地
上稍微高大一點的樹木全部被砍掉,以免遮住莊院了望樓的視野,這樣從正面出現在南
家莊的陌生人,沒有一個逃得掉大院瞭望哨警惕的眼睛。
這一日,臨近中午之時,這片開闊地上走過來一個青年武士,他的模樣還不足二十
歲,拿著一把折扇,明明是個書生樣子,卻很不相稱地背著一個長形黃皮背囊,明眼人
一看就知道這背囊裡裝的是一把劍。
這青年武士從河對岸坐渡船過來,走上河邊開闊地,面對南家莊院北門東張西望,
卻不知早有許多雙眼睛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青年武士正是令狐玉。
此時,突然聽得莊院那高高的了望亭中有人發出一聲吆喝:「你這小子是誰,來此
作甚?」
緊接著,又聽得一聲忽哨,不知從哪裡突然鑽出四個魁梧漢子,手提撲刀,從後面
切斷了令狐玉的退路。
不一會兒,從莊院瞭望哨下來一個中年人,滿臉絡緦胡,相貌凶狠,跨著一把長劍
,也是搖著一把折扇,慢慢走過來。
四個提撲刀的大漢躬身對這絡腮鬍道:「七爺」
「七爺」傲慢地對四個大漢點點頭,眼睛卻一直盯在令狐玉身上,將他上下打量了
很久,眼神之中對他背上的東西特別關照,之後才說:「不知這位公子爺何方人士?到
我南家莊何事?」
只見令狐玉緩緩上前,對中年人道:「參見七爺。晚輩宇廣無敵,特來拜見鼓王前
輩,有煩七爺代為引見。」
那中年人聽畢,卻是一陣呵呵大笑,滿臉絡腮鬍跟著上下搖動,半晌才道:「公子
說得好輕巧!鼓王他老人家日理萬機,豈是任何人想見都可見的?我是這兒的北院管事
,公子有什麼事劉我說也是一樣的。」
令狐玉道:「七爺,晚輩從四川來雲南,不合在昆明開罪了南極門中人,招致了『
南極門』滿門的合力追殺。聽說雲南鼓王乃當今武林大宗師,特來避禍學藝。還望七爺
大發慈悲,代為引見。」
「七爺」毫無通融的餘地,冷冷道:「鼓王他老人家一代武學宗師,豈能隨便任何
人都能上門投師學藝?從你樣子看來,也是會武之人,既已會武,卻又何必轉投師門?
你還是回去罷!」
令狐玉道:「晚輩因武藝低微,又不合開罪了仇家,招致了追殺,實在走投無路,
方來投奔鼓王他老人家,即使不教晚輩武功,在這裡當個下人,即使是執鐙牽馬、挑水
種田,也可躲避仇家迫殺,請七爺開恩稟報鼓王。」
那七爺人道:「不行,不行,公子還是請回吧。天下如此之大,要學武藝還怕找不
到高人麼?」
令狐玉苦苦哀求,那七爺卻像吃了稱鉈,仍然一聲聲道:「不行不行,我說不行就
不行。你若是再不走,我就叫人把你打將出去」
令狐玉見話已說到這個地步,臉上忍無可忍,轉身「蹬蹬蹬」就走,一面自言自語
道:「鼓王不見就算了,我既有寶物在身,也不怕找不到識貨之人,哼,就不信懷抱連
城之璧,卻再哭死一個卞和。大不了,再找它個半年三月,我不信就找不到高人學藝」
須知這南家莊近年來連連失竊連城之寶,令狐玉心知這釣餌一下,那蠢貨包管會一
口咬住。
果然,那「七爺」聽得「寶物」二字,眼睛放了一道光,忙忙地問道:「公子說什
麼寶物,拿出來讓七爺看看。」
令狐玉道:「既是見不到鼓王,不說也罷,告辭了」說畢又要開走。那「七爺」陪
笑道:「我看你這小爺也是脾氣倔強得緊,一言不合就要和長輩翻臉,還是告訴我罷,
你究竟要對鼓王他老人家獻上什麼寶物?」
令狐玉道:「此事重要得緊,此地不是說話處,煩請前輩面告鼓王他老人家,這寶
物得自劍川城外一古廟之中就行了。」
那「七爺」也是熟知鼓王家族故事的人,那鼓王家族傳世之寶正在中原一帶惹起血
雨腥風,他又如何不知。
待得聽說寶物得自劍川城外古廟,即已知此寶物與魔鼓無關,立即不以為意地笑道
:「公子說得如此藏頭露尾,叫我如何稟報鼓王他老人家?既是不肯說,我看你還是走
吧。」
正僵持著,突見一老者從遠遠走過來,「出了何事,卻在這裡亂麻麻的?」
令狐玉聽了這聲音心下一震,耳朵嗡嗡作響,好強的內力!
這邊的「七爺」,以及四個執撲刀的漢子,一見老者過來,馬上變得恭敬無比,一
齊叫了聲「大管家」
令狐玉見那老者一臉威嚴,雖然身子瘦小,卻是舉止輕便,太陽穴高高鼓起,一把
折扇在手,搖得不慌不忙,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神氣。心想這南家的大管家已是如
此威風凜凜,也不知那鼓王又該是什麼模樣?
再看那大管家,竟對五人的問訊不理不睬,背著手慢慢走過來,道:「田七,你等
為何事在此爭執?這是南家莊院,若是你們在此隨便欺侮外人,萬一傳到江湖上去,卻
不是壞了鼓王家的名頭?」
那田七垂首低聲道:「大管家教訓得極是。只是我等並未欺侮於他,這劉二,萬五
等人可以作證。」
那提撲刀的四個漢子聽了,立即恭恭敬敬道:「大管家,田七爺所說是真,我等的
確不曾欺侮他。」
大管家道:「那你等卻為了何事在這裡糾纏不休?」
於是田七將方纔之言複述了一番,這大管家先還聽得慢不經意,待到聽到那寶物來
自「劍川城外一古廟中」之語,眼中立即射出一道精光,將令狐玉細細打量一番,最後
把眼光停留在他背上,緩緩道:「隨我來」並將手一揮,對那田七等人道:「你們忙你
們的去罷」
那田七和四個提撲刀的漢子對大管家恭恭敬敬再鞠了一躬,轉身慢慢走開。田七臨
走之時,將一道懷疑的眼光在「宇文無敵」背上再看了一眼。
令狐玉跟著大管家走進南家大院前廳。進得廳來,令狐玉大吃了一驚:這前廳好生
寬敞,正對大門的南牆擺滿了各種兵器,東、北牆排著一些寬大精美的桌椅之類,起碼
坐得下五六十個客人,餘下大廳的空地,還可以容得下十對武士在此操練武藝。
大管家請令狐玉坐下,拍拍手,喚進來一個僕婦。大管家命僕婦上茶。僕婦轉眼之
間用托盤端著兩隻熱氣騰騰的茶碗進來,在二人面前各放一碗。
只見那大管家端起蓋碗茶,用蓋子輕輕掠了掠飄浮在碗麵上的茶葉,俯身「滋」地
喝了一口,道:「公子請品嚐,這是天下聞名的沱耳龍井茶,」
令狐玉喝了一口,果然覺得香氣撲鼻,連聲道「好茶」。
大管家道:「公子這下可以對我說了罷?你究竟為了何事來我南家莊院?要獻上的
是什麼寶?」
令狐玉沉吟了一下,徐徐地將自己如何開罪了「南極門」,如何遭了追殺之事說了
一遍。
大管家道:「那劍川破廟中的寶物又是怎麼回事?」
令狐玉道:「此事卻要請大管家恕罪,不見鼓王他老人家,晚輩是絕不會說出此事
的。」
一道狠巴巴的光芒閃過大管家的眼睛,隨即又不見了。
片刻之後,大管家呵呵大笑道:「公子真是口緊得很,那好吧,請稍待片刻,老夫
去去就來。」說畢出門而去。
過了好久,才聽門外一陣腳步聲響,一個白髮蒼蒼、紅光滿面的老者跨進門來,後
面跟著一個十六七歲,一臉調皮聰明的美麗少女,令狐玉見老者進來,趕忙站起來。
老者呵呵笑道:「年青人請坐,不必多禮。老朽就是南葦。這姑娘是我的孫女南芳
芳。」
南芳芳悄悄看了令狐玉一眼,眼裡稍稍瀉露出一絲驚喜之色。
常言道:「美女愛俊男」。這南芳芳也不例外,她見令狐玉眉清目朗、氣宇不凡,
便生出一種難以言傳的好感。
令狐玉翻身拜道:「鼓王名動天下,晚輩宇文無敵無緣得見。今日幸睹前輩風采,
小子三生有幸,大慰平生」
鼓王撫鬚笑道:「什麼鼓不鼓王,江湖傳言過謬,老夫卻是不敢當。公子請起,將
那寶物之事,從頭到尾說與我聽聽如何?」
僕人端過茶來,鼓王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慢慢喝茶,南芳芳站到鼓王身後,將那
眼睛從令狐玉身上看來看去。鼓王卻一心一意喝茶,聽那令狐玉敘述得寶的經過,正眼
也未看他一下。
聽完這個故事,鼓王道:「公子可否把你那背上寶物解下與老生看看?」
令狐玉遂將背上包袱解下,一層層解開,露出那把「金剛寶劍」,走上前,雙手將
寶劍恭恭敬敬奉與鼓王。
鼓王將寶劍抽出一半,只見寒芒耀眼,滿屋一陣寒氣。
那背後的南芳芳驚道:「好劍」
鼓王將劍拿在手中,反覆把玩一陣,還劍入鞘,轉頭對令狐玉道:「老夫有一言,
今說與公子聽,公子如是覺得老夫的意見可以接受,則留留下來,大管家自會給你們作
出安排;若不能接受,請帶上劍再去投師,老夫絕不阻攔。」
令狐玉站起身道:「願聽老前輩吩咐」
鼓王道:「我這鼓王家族傳到如今已是第三代。南家莊雖然名動天下,然而百十年
來從未捲入過江湖風波,也不曾幹那違非作歹之事。
然而天見報應,家族內部頻頻出現叛逆之徒,小俠也是江湖上行走之人,想必已經
聽說第二代鼓王的時候,南家的首徒盜走了魔鼓,到我這第三代,孫女又夥同一個徒弟
盜走了魔棒,引得天下大亂,武林生靈塗炭。
老夫為此深自引咎,故對家人徒弟約束極嚴。這些年,外來投師學藝之人也是不少
了,自從魔棒失竊之後,南家莊從來沒有收過徒弟。我看公子也是一片誠心將這價值連
城之寶贈我,然而害人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公子若不嫌棄,老夫先將公子留下作
為下人,觀察一年,若是老夫不曾看走眼,一年之後,自會將收公子收為徒弟。」說畢
站起身出門而去。
南芳芳看了令狐玉一眼,也跟著出門,大管家目送著這祖孫二人去遠了,方轉身對
令狐玉道:「方纔鼓王的吩咐你已經聽到了,從明日起,你就去馬房養馬。」說完拍拍
掌,方纔那個端茶送水的僕婦又進來了。
大管家對僕婦道:「張媽,請你將宇文公子領下去,安排在北院廂房之中,與護院
莊丁住在一起。」令狐玉謝過管家,跟著張媽找住處去了。
「你查清楚了沒有,大管家?」鼓王坐在一把虎皮靠椅上,端著一碗蓋碗茶,一口
一口啜,南芳芳站在鼓王身後,聚精會神聽著大管家回鼓王的話。
大管家搖搖頭,道:「查不出這個宇文無敵的來歷。」
「那他自稱的與南極門結怨之事又是怎麼回事?」鼓王問。
「結怨倒是真的。這宇文無敵武功似乎還過得去,在酒店中赤手空拳料理了三個南
極門的打手,後來何小宇打上客店去尋事,又讓他打敗了;此外,他還挑了牛滿天的妓
院。
只是……」
「這裡面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鼓王見大管家吞吞吐吐,問道。
「他所做的這一切,都符合一個武功中平,初出江湖的青年俠士愛打抱不平的性格
。可是,聽黃總鏢頭的說法,這宇文無敵在酒店中出手得似乎太主動了一點,挑牛滿天
的妓院似乎理由也不夠充分,除非……」大管家欲言又止。
「除非什麼?」鼓王問。
「除非他是有意與『南極門』為敵。」大管家終於說出他的懷疑。
「他為什麼要有意這樣做呢?」鼓王苦苦冥思。
「是呀,這三件事幹了之後,『南極門』立即派出了手下最精銳的十二名好手到了
昆明,以那天酒店打架的目擊者敘述看來,這十二名好手中的任何一名的武功可能都不
在這個宇文無敵之下,他肯定只有逃跑避禍這一條路可走。」
「那你還懷疑什麼呢?」鼓王道。
「從種種情況看來,他完全可以避免這條逃跑避禍結局。也就是說,這種被追殺的
結局是他們有意爭取來的。」
「這大管家真是個老奸巨滑。」鼓王暗想,「這樣,他們有了一個正當的理由來投
奔南家莊院。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鼓王說。
大管家點頭,「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那他為什麼要這樣煞費苦心演這一幕被追殺的苦戲呢?」鼓王問。
「而且,以一把價值連城的金剛寶劍作為進身之階,這代價也不免大了點。」大管
家道。
「他來這兒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呢?」大管家自言自語道。
「那你就去把這個目的給我找出來。」鼓王下了命令。
「既然有這麼多可疑之處,乾脆把他做掉算了。」大管家試著說。
「不,在沒有充分的理由之前,我們南家莊不能濫殺無辜:況且,查出他到這兒要
找的究竟是什麼,可以讓我們清楚江湖上對我們南家的想法。魔鼓丟失已經是江湖上人
所共知的事,他還要來找什麼?也許我們還有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一直藏在莊院
裡,讓這宇文無敵幫著找一找也好。」
「王爺高見。」大管家同意道。
「不過,你可以稍微給這宇文無敵吃點苦頭,看看他的決心究竟大到什麼程度。」
鼓王想了一想,補充道。
「如果他受不住,逃了,就說明我們的這些猜測都是錯的,也就免得我們手中多一
條人命:如果他承受住了,那就說明他要找的東西非常重要,我們更要小心。」
「我這就去安排。」大管家轉身欲出。
「注意別太過份了。」鼓王在大管家身後叮囑了一句,「是」大管家應了一聲,頭
也不回地走了。
南芳芳一直認真聽著爺爺和大管家的對話,對爺爺他們說得這個宇文無敵很感興趣
,心下一思,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什麼。
「爺爺?」南芳芳突然說。
「嗯?」鼓王抬頭看了她一眼。
「我也許可以幫著找一找這宇文無敵的動機。」
「你?」鼓乏不相信。
「人所共知,魔棒的丟失是因為南家的徒弟勾結了我姐姐南蘋才成功的,也許他可
以期望重演一次這個故事。」
「你是說由你……?」鼓王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芳芳調皮地點點頭。
「有這個必要嗎?」鼓王懷疑地問。
「爺爺……」南芳芳撅起嘴。
「那好吧,你可以去試試。不過也不要做過份了。」鼓王站起身來,示意芳芳可以
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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