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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 鼓 亂 武 林

                     【第十八章 鼓王世家刁鑽女】 
    
        一晃,令狐玉打入南家莊已經三個多月了,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在潛入南家莊這
    件事是不是壓根兒就錯了?這裡是否真的有他想要找的東西? 
     
      對南家莊熟悉之後,他不得不佩服鼓王家族發明構思之巧。 
     
      這裡簡直就是個迷宮,東南西北四個大院,少說也有幾百棟房子,加上無處不在的 
    園林和曲徑,每棟房子造形幾平都完全一樣,全是一樓一底的大瓦房。 
     
      四個大院的人各有職司,一般並不互相走動,除了一半的房子供大院中的人起居住 
    宿之外,其餘的房子可能除了鼓王大管家和南芳芳之外,誰也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 
    裡面都有些什麼。 
     
      令狐玉覺得,南家莊的空氣中籠罩著一層霧,這裡的一切都神神道道,使人捉摸不 
    透。上至鼓王南葦、大管家、南小姐,下至南葦的九個徒弟、干雜活的僕婦張媽和養馬 
    的王三老漢,全都顯得鬼鬼祟祟而難以捉摸。 
     
      是不是這裡因為研製了上百年的秘密武器,長期形成的保密的習慣把這裡的人都弄 
    出精神病來了? 
     
      比如說,這裡至高無上的家長和統治者——鼓王南葦,是南家莊最神秘的人。他整 
    天躲在西院的一幢大房子裡,不知道在幹些什麼。 
     
      令狐玉最想知道的就是隱藏在這西院中的秘密,但似乎一點機會也沒有。除了鼓王 
    和南家莊的大管家,這裡沒人有資格接近這幢令狐玉心目中的「鬼宅」,連鼓王的孫女 
    兒南芳芳也不行。 
     
      這「鬼宅」被一道很高的圍牆環繞著,圍牆頂爬滿長青滕和各種奇奇怪怪的會爬牆 
    的綠色灌木類植物。 
     
      誰也不知道,在這些盤根錯節、帶著一種陰險味兒的會爬牆的灌木滕叢底下,會掩 
    藏著些什麼致人死命的東西?也許那些叫不出名字來的會爬牆的植物本身就是致人死命 
    的? 
     
      反正,即使給令狐玉一百個膽子和一千兩黃金,他也不敢去貿然嘗試越過這道圍牆 
    。 
     
      整個西大院只有一個半月形的拱門,門前不分晝夜總有兩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大漢把 
    守。他們寬大得鬆鬆垮垮的黑袍,遮掩不住裡面鼓鼓的強壯肌肉,懶洋洋而漫不經意的 
    舉止中,卻有一種警覺的精芒在眼睛中時時一閃而逝。 
     
      令狐玉從來沒有聽見過他們開口說話,他們象泥塑木雕般站在門前或門後,一旦有 
    什麼可疑之事,他們的目光立即警覺如鷹隼,行動敏捷如金錢豹。 
     
      在南家莊中,令狐玉最怕的就是這幾個人,他們陰沉寡語,誰也對他們的來路和武 
    功不瞭解。令狐玉懷疑,自己如果有朝一日不得不和這幾個人交手的話,自己會不會有 
    機會攻出一招?這大院裡面究竟是些什麼東西?如果可能的話,令狐玉寧肯犧牲一年的 
    陽壽鑽進去看個究竟。從門口不時運進去的各種木的鐵的材料判斷,這裡肯定是鼓王秘 
    密武器的設計和製造工場。 
     
      他得知這一點是沾了工作之便:這西院門前是一片很大的草場和一片優美的松林。 
     
      令狐玉是馬伕,他每天都要將馬兒牽到這裡來遛,他可以躺在樹蔭裡,嘴裡叼著一 
    枝蒲公英,一邊用一隻眼睛看著馬兒吃草,一邊用眼角細細地將這院子打量個夠。只可 
    惜他的眼睛不會折光和透視,他永遠也不可能看到那爬滿長青滕的圍牆之內的情形。 
     
      在令狐玉遛馬的這片草場裡,經常可以看到一個負責園林活兒的老婦人。她叫張媽 
    。這張媽是個死氣沉沉的醜陋婦人,除了非說不可的話,她幾乎不說任何話。似乎這南 
    家莊的人都害了啞症,要不就讓人割了舌頭。 
     
      令狐玉每天都要從張媽身邊經過幾十次,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交談過一句話。當然, 
    令狐玉也無意和這種下層人物有任何交流,他不可能從這個渠道獲得任何有用的情報。 
     
      但久而久之,這張媽身上卻有一點什麼東西引起了令狐玉的注意:他總覺得這婦人 
    有點神秘。她看起來木訥而死板,可是舉手投足之間,無意中卻極為敏捷。 
     
      有一次,令狐玉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突然覺得脖子後有一道熱,回頭一看,張媽 
    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他,這種眼神祇是一閃就被掩飾起來了,可令狐玉分明記得, 
    當時在張媽的眼神裡隱約有一道奇怪的精芒。 
     
      令狐玉莫名其妙地懷疑張媽可能懷有絕世武功。 
     
      當然,也可能是令狐玉神經過敏了。在這個孵育神經病人的地方,每個人都有可能 
    在不知不覺中變態。 
     
      再說,令狐玉擔任的馬廄工作也是很辛苦的,從早到晚那些清掃馬廄、給馬洗澡、 
    溜馬、上料工作,已經把令狐玉弄得頭昏腦脹,他一天累了下來,已經不太能夠正常地 
    思維。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合莊上下,他從來沒有發現過一絲同情的眼神,一個溫暖 
    的微笑。 
     
      只有一個例外。與令狐玉一起的馬房裡有一個老頭,名叫王三老漢。他至少有六、 
    七十歲了,在南家莊院中,只有他一個人和令狐玉處得很好。 
     
      在王三老漢的調教下,令狐玉已經可以在半天光景裡很麻利地打掃完十個馬廄,而 
    且和鼓王馬廄裡的許多馬建立起了感情和信任。當然,這一點微小的進展只有使他感到 
    沮喪,因為令狐玉無意當一名出色的馬伕。 
     
      除此以外,他在人際關係上就再也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由於他實際上是這裡的「下人」,所以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南家莊中層以上的人物, 
    更不用說鼓王了。 
     
      實際上,除了進莊的那天之外,他還沒有和鼓王說過一句話。 
     
      令狐玉覺得,他的九個師兄實際上是把他看成了另一個前來臥底的奸細(事實上也 
    果然如此)。薜飛的陰魂附到了令狐玉身上。從他進莊的那一天起,九個師兄就在默默 
    地監視著令狐玉的一舉一動。而自從南芳芳開始不可思議地主動向令狐玉接近以後,這 
    種敵意就更明顯了。 
     
      他總覺得這些師兄們隨時在想找機會揍他一頓。 
     
      他仍然在打那道圍牆圍起來的神秘院子的主意。從工匠們進進出出的情形來看,令 
    狐玉已經大致可以肯定這裡是製造秘密武器的工場了。至於他們在裡面幹些什麼,製造 
    的是些什麼武器,令狐玉可就不得而知。這地方給弄得越是神秘,令狐玉就越是心癢癢 
    地想要弄個明白。 
     
      要想弄清楚其中的奧秘,令狐玉非得到一個瞭解全部情況的內線人物的幫助不可。 
     
      顯然,要想尋求這種來自內部的幫助,只有從南芳芳身上著手。 
     
      使令狐玉產生這種想法的原因在於一種直覺:他感到南芳芳一直在注意著他。這種 
    直覺在三個月後,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開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經常在溜馬的時候「偶然地」 
     
      碰到南芳芳。 
     
      開頭,令狐玉還以為是巧遇,巧遇的時候多了,令狐玉就開始大起疑心。 
     
      一次很偶然的機會,釋開了令狐玉心中的疑團。 
     
      那一天,令狐玉打算去馬房牽幾匹馬出去遛遛,他看見一個千嬌百媚,眼神極為活 
    潑的少女,正站在馬房門邊和王三老頭說話,令狐玉走近來,認出她正是南芳芳。他不 
    理解,這個千嬌之軀的南家大小姐和這老頭有什麼可談的。 
     
      「小姐」,這兩個字幾乎從令狐玉口中脫口而出,他猛省自己的身份,趕緊把將要 
    脫口而出的話硬吞了回去。 
     
      這一刻,他心中是五味雜陳,憑南家莊人對自己那種如臨大敵的樣子,令狐玉知道 
    自己第一個該迴避的人就是這個南芳芳。 
     
      令狐玉清楚,薜飛南蘋盜寶私奔的故事,像一個討厭的惡夢般一直纏繞在南家莊人 
    的心頭。作為徒弟,和鼓王心愛的孫女兒建立起任何類似友誼之類的想法都是很危險的 
    ,甚至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但這南芳芳生得太美了,美得簡直有點令人心碎。 
     
      這是一種危險性十足的美。「比起這種美的誘惑來,殺身之禍又算得了什麼?」令 
    狐玉不得不帶有三分自嘲地這樣想。但他大仇在身,任重道遠,卻遠不至於會在這種區 
    區美色之下忘乎其形的。令狐玉對自己太有信心了,他沒有什麼理由害怕這朵扎手的玖 
    瑰。 
     
      「宇文公子,我來牽匹馬出去遛遛。」南芳芳見到令狐玉,竟然臉上一紅。 
     
      「小姐,你喜歡遛馬?」令狐玉正想從她身邊偷偷地溜過去,見她主動打了招呼, 
    再裝死是不禮貌的。令狐玉不由自主也回答了一句。他已經留意到了芳芳臉上這兩朵含 
    意不明的紅雲。 
     
      「高興的時候也遛遛。」小姐道,一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令狐玉的臉。令狐玉想: 
    這南家的小姐顯然不懂什麼叫做「非禮勿視」。 
     
      「小姐有什麼吩咐嗎?」令狐玉牽著幾匹馬,打算從南芳芳身邊擠過去。 
     
      「這會兒沒有,」南芳芳笑著搖了搖頭。 
     
      令狐玉牽著馬出去了。 
     
      「王老,這宇文公子挺不錯的,他哪兒來的?」等令狐玉走後,小姐問王三老漢。 
     
      從這聲「王老」的稱呼,可以看出她為人的厚道。因為從王三老漢的外表看,他值 
    得受尊敬的理由確實不多:成天穿得破破爛爛、邋裡邋遢,頭髮亂蓬蓬,一天到晚都喝 
    得醉薰薰的(鼓王家並不約束幹粗活的下人們喝酒),一付糟老頭子相。 
     
      王三老漢搖了搖頭,道:「小姐,小老兒就知道整天看守馬廄,什麼也不知道。」 
     
      「他打掃馬房很辛苦吧?」小姐道。 
     
      「唉,這活兒當然輕不了。」 
     
      小姐口裡發出了一聲幽長的歎息。 
     
      王三乾咳了一聲道:「小姐,他不值得你關心的。」 
     
      南芳芳花容黯淡,用手理了理鬢邊散發,眉毛一揚,再問道:「王老,你也與一般 
    人對他的看法一樣?」 
     
      王三尷尬地一笑,道:「不,不,他只是一個遇上了麻煩的年輕人。」 
     
      「不見得。」 
     
      「依小姐的看法?」南芳芳神秘地一笑。 
     
      「小姐?」 
     
      小姐粉靨一紅,道:「王老,我希望你能好好照看他。」 
     
      「小姐,您知道小老兒一無所能。」 
     
      「我不信。」 
     
      「這?」 
     
      「王老,明人不說暗話,您是一個人物。」 
     
      王三老臉微微一變,道:「小姐,你這是憑的什麼?」 
     
      小姐壓低了聲道:「王老,你的事瞞不過我?」 
     
      王三吃驚地道:「什麼事?」 
     
      小姐杏目一睜,沉聲道:「你也是個武術高手,你的功力在南家莊院中還是上乘之 
    流。」 
     
      王三老臉大變,慄聲道:「小姐,這話從何說起?」 
     
      「你偷偷練功,我碰到不止一次,都在半夜,對麼?」 
     
      「這,這,」王老大驚。 
     
      「放心,我不會失口洩露的,這南家莊本來就是藏龍臥虎之地。」 
     
      王三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小姐微微一笑,接著,粉腮一肅,道:「王老,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希望你能轉告 
    宇文公子,叫他不要喪失信心,我……」 
     
      以下的話,沒有說出口來。 
     
      令狐玉在窗外聽到了這一切,心頭一片紊亂,他不想再聽下去了,悄然出去了。他 
    覺得自己必須對這件事有個思想準備,殷鑒在前。否則,他會倒霉的。首先,他的師兄 
    們就不會放過他。 
     
      果然,他很快就吃了苦頭。為了小姐,他被揍了一頓,不過這攻擊者不是來自己的 
    師兄們。 
     
      這天,令狐玉照慣例將小姐的馬牽去洗涮乾淨,然後給小姐送去。 
     
      他牽著馬走出側門,轉過一條林蔭小道,眼前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空場地。 
     
      一個勁裝窄袖,美如天仙的少女,正在場中練劍,劍芒閃爍,劍氣嘯風。這是小姐 
    在練劍。 
     
      令狐玉不敢驚動小姐,站在場邊,看得出了神。少女練完了一趟,收劍俏立。南家 
    劍法,果然舉世無匹。 
     
      「好劍法!」令狐玉脫口而出。他不用擔心看人習藝而被挖目斬手,因為從理論上 
    說,他和南芳芳是同門師兄妹。 
     
      看她練劍並不犯忌諱。 
     
      少女望著他,微微一笑,道:「宇文公子,早唉!」 
     
      「小姐早!」令狐玉望著南芳芳,回了一句。 
     
      「啪。」一記耳光,重重地落在令狐玉臉上,打得他連連踉嚙,眼冒金星,半邊臉 
    登時現出了五條清晰的指頭印。 
     
      令狐玉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巍然兀立在他的面前。這是那天不准他們進 
    莊來的北院管事田七爺。 
     
      這是令狐玉最不願意看到的人。從進南家莊院後,這田管事就從來沒有給過令狐玉 
    好臉色看。 
     
      「小子,你忘了形了?」田七爺不知什麼時候偷偷跟到了練武場,發現了令狐玉偷 
    看小姐練武。 
     
      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令狐玉竟敢與南家大小姐說話。 
     
      難道又是一個勾引南家小姐的花花公子混進來了?田七爺不由分說就給了令狐玉一 
    巴掌,對他大聲呵斥道。 
     
      令狐玉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抬頭望著眼前的田七爺,他知道田七爺的心思:這一 
    掌他是代那個早已死了的薜飛挨的。田七爺武功不高,這一巴掌令狐玉還受得起。 
     
      令狐玉摸了摸紅腫的臉,恭敬地叫了一聲:「田七爺。」 
     
      田七爺三角眼一翻,絡腮鬍亂晃,厲聲道:「宇文無敵,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給小姐送馬來。」令狐玉答道。 
     
      「不是交待過你把馬拴好就離開,不准在此逗留嗎?」 
     
      田七爺厲聲道。 
     
      「這,小的……」令狐玉囁嚅道。「小子,你竟然敢跟小姐說話,你想找死?」 
     
      幸虧令狐玉有在赤髮魔頭手下忍辱負重的經歷,這點氣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 
     
      南小姐卻看不過去,噘了噘嘴,道:「田管事,讓他走吧。」 
     
      田七氣呼呼地道:「這小子如不管教一下,永遠也不會懂得咱南家的規矩。」 
     
      令狐玉申辯道:「我又沒做什麼,怎麼就壞了規矩?」 
     
      「你還強?不該偷看別人練劍,而且,南家莊的徒弟不許與南家的小姐說話,大管 
    家沒教你嗎」 
     
      令狐玉垂下了頭,不做聲。 
     
      「快幹完事,滾回去。」七爺教訓了一句,悻悻而去。 
     
      令狐玉也,轉身就走。少女一揚手,一樣東西落在令狐玉腳邊地上。令狐玉倏地抬 
    頭,目中射出兩縷問號。 
     
      令狐玉低頭看了看,似乎是手工織的荷包之類。這倒提醒了令狐玉,他這是在雲南 
    ,這裡的少女有她們不同的表達情意的方式。 
     
      一經意識到這個,令狐玉面紅筋漲,怔視著這位美麗的千金小姐,心頭有說不出的 
    感受。 
     
      少女見令狐玉不敢俯身去拾,一跺腳,寒著臉,轉身欲去。 
     
      令狐玉想說幾句什麼,但似有東西哽在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園中小樹林子中黃葉飄了一地,那張媽正勾僂著身子在掃那些黃葉。 
     
      南小姐提腳就走,令狐玉不自覺地歎了聲氣。 
     
      張媽聽見了令狐玉的歎息,嘴角不覺泛上一絲冷笑。她這冷笑,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和陰鬱。可惜令狐玉注意——沒有人會注意這個打掃花園,做些雜事的醜陋婆娘在幹什 
    麼。 
     
      待小姐的背影在園門外消失,張媽突然冷冷開口說話了:「小子,你必須離開了, 
    如果你還想活幾天。」 
     
      「為什麼?」令狐玉大吃一驚地問道。 
     
      「你沒看出這丫頭對你的心意。」張媽依然冷冷道。 
     
      「這……」令狐玉哽住了。 
     
      「問題就在這裡,若被主人知道,有你好看的。」 
     
      花園外響起了腳步聲。 
     
      老婦人面色一變,急聲道:「小子,快把那地上的荷包撿起來。」 
     
      令狐玉搖了搖頭,道:「我不要。」 
     
      兩名壯漢現身馬房,面上帶著猙獰的笑意。 
     
      這是田七爺手下的人。 
     
      令狐玉一看苗頭不對,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老婦人賠了個笑臉道:「兩位爺們。」 
     
      壯漢之一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粗聲暴氣地道:「張媽,若不看你年老,先折你的骨 
    頭,這小子的事,你脫不了干係。你們說的話,我們都聽到了。」 
     
      張媽畏縮地退了開去。 
     
      另一壯漢戟指令狐玉,厲聲道:「小子,你吃了豹子膽,竟敢勾引主人千金。」令 
    狐玉打了一個寒顫,慄聲道:「我?」 
     
      那壯漢俯身拾起地上的荷包:「好哇,人贓俱在。」 
     
      令狐玉雙目一赤,抗議道:「不……!」 
     
      「哈哈,小子,這麼說,是小姐看上你這小免崽子了。」 
     
      令狐玉目眥欲裂,血脈賁張,有一種拚命的衝動。 
     
      兩個壯漢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之一上前把令狐玉雙臂反剪,扯下他身上的衣服, 
    順手抓過一捆繩索,把他的身子縛在一根樹上,另一個抓起一條皮製的馬鞭,用他自己 
    的衣服塞住了他的嘴,獰聲道:「小子,這是你自作自受,別怨旁人。我們奉田七爺的 
    命令教訓你」 
     
      「啪!」一鞭揮落,一條血槽。 
     
      皮鞭飛舞,血進肉綻,沒多久,便成了一個血人。 
     
      起先,令狐玉還扭動掙扎,後來垂頭閉眼。 
     
      張媽雙膝一跪,顫聲道:「兩位,再打他便要死了。」 
     
      那持皮鞭的停了手,瞪眼道:「本來就要把他活活打死。」 
     
      「您就發發慈心吧。」張媽說。 
     
      「大爺生來就不知道什麼是慈心。」大漢不耐煩了。 
     
      「他縱不死,也差不多了。」張媽還不肯退縮。 
     
      「你給大爺滾開些。」一個大漢舉起了皮鞭,對著張媽,張媽往後一步步退。 
     
      另一壯漢上前用手托起令狐玉的下巴,看了看,道:「大哥,便宜他了吧。」說完 
    ,又轉身對老婦道:「張媽,你什麼也沒看見。」 
     
      張媽連連應道:「是,是,老身什麼也沒看見。」 
     
      那持鞭的大漢往令狐玉面上「呸」了一口,與同伴揚長而去。 
     
      老婦人把令狐玉放了下來,不住地搖頭歎息。 
     
      令狐玉渾身血肉淋漓,慘不忍睹。 
     
      老婦在草堆裡翻了半天,找出一個小瓶,倒出白色藥末,灑到令狐玉全身,然後把 
    剩下的,全倒入令狐玉口中。 
     
      「小子,我剛才怎麼說的?今後可要小心了。好在這倆打手武功不高,你小子不會 
    有事的。」張媽仔細察看了令狐玉的傷口,慶幸道。 
     
      老婦人低聲嘟囔著道:「我這幾根老骨頭,早晚要斷送在你這小子手上。」 
     
      張媽不幸而言中了。不過,她這把老骨頭並沒有斷送在令狐玉手裡,反倒是斷送在 
    她自己手裡的。 
     
      毒打事件發生後,令狐玉已經不願這麼永無止境地在這裡乾等,他決心要潛入那個 
    神秘的西大院去看個究竟。 
     
      那一夜沒有月亮,令狐玉決定於三更時分潛入西大院去。 
     
      他穿一身夜行黑衣靠,將一個黑色包袱包了頭,站在圍牆外四下望了一陣,「嗖」 
     
      地一聲上了牆頭,平伏在牆頭上向內望去。在深夜中望去,遠近景物半隱於夜霧之 
    中,令人頓生慄慄危懼之感。 
     
      好在院內沒有燈光,上弦月已落,院中十分幽暗。令狐玉伏身疾掠,奔幾那座最高 
    的樓。乍看起來,這裡似無守備暗卡,但他仍然小心翼翼,他總覺得處處都隱伏著危機 
    。 
     
      轉過一道人工水池,令狐玉眼前出現了一座竹樓。此樓呈八角形,似閣非閣,似亭 
    非亭,巍然矗立,四下也不接鄰房。令狐玉屏息聽了一陣,但見樓門緊閉,樓中死寂一 
    片,若要登樓,必須由窗戶進入。 
     
      令狐玉抬頭看了看天色,卻是星月俱無。天空是一片厚重低矮的雲層,四周是黑魅 
    魅的,唯有夜風吹拂花草,發出沙啦啦的聲響。 
     
      驀地此時,一條黑影出現在大院的後花園裡,又是一個黑衣蒙面客,但不是令狐玉 
    。 
     
      這不是令狐玉的黑衣蒙面人在花園裡左右傾聽了片刻,又前後張望了一下,認定無 
    人,於是輕煙般縱起,越過高牆,無聲無息地落入花叢之中。落下後,黑影又伏地蛇行 
    ,快速敏捷地穿過了花園。 
     
      令狐玉暗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也不知這是什麼江洋大盜,來此作 
    甚勾當?我且悄悄跟上他,待見出分曉之後卻又理會。」主意一定,手中扣了一顆暗青 
    子,悄悄跟在黑影後面。 
     
      不一會,這黑影就來到竹樓下一間房屋前。 
     
      令狐玉躡手躡足躲到屋簷陰影之下,目不錯睛注視著神秘黑影的一舉一動。 
     
      黑影很久沒有行動。令狐玉都有些不耐煩了,直到此時,才見那黑影抽出一柄短劍 
    ,悄悄把書房門弄開,閃身而人。 
     
      接著,房間裡亮起了一朵不易察覺的微游黃光。 
     
      令狐玉將身子靠過去,貼近窗戶,微見那黃光在書房內輕輕游動,接著又傳來輕微 
    的翻動物件的聲音。 
     
      再過一會,黃光滅了,黑影再度出現,順著來時路,如夜鳥般悄無聲息地長掠過去 
    ,重新返回後花園,。扯去面具,躍牆而出,瞬間消失在厚重的黑暗之中。 
     
      就在黑影越牆之時,令狐玉藉著一點微光,認出了來人,吃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暗中潛入者竟是王三老漢! 
     
      可是,這個身穿夜行衣靠的潛入者哪裡還有王三老漢那種老邁瞞跚之態?竟是身手 
    矯捷,目光炯炯,面孔凌厲,赫然是一付絕流高手的樣子! 
     
      令狐玉驚得呆在那裡,還未緩過神來,花叢中猛可卻又冒出一個人來。又是一個身 
    穿夜行黑色衣靠的神秘蒙面客! 
     
      這人在黑暗中盯著王三老漢的身影離去,旋即嘿嘿冷笑,自言自語道:「好個養馬 
    的老兒,裝豬吃相二十年,差點連我也給他蒙住了」 
     
      說畢,這人也從後花園翻入前院,腳步輕盈,有如馭風而行,到得方纔那間小屋前 
    才倏然停住,張望一陣之後才推門入內。 
     
      彷彿是方才鏡頭的重演,一會兒,室內再次燃起一盞小油燈,微光照著這人去掉了 
    面具的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原來竟是那個老僕婦張媽! 
     
      「南家莊藏龍臥虎,今日我算是相信了。」令狐玉心悸地想。 
     
      令狐玉埋伏在屋外,等著看那張媽的好戲,半晌卻不見她出來,心想「一不作二不 
    休,扳倒葫蘆撒了油」。四下打量一陣,也來個「一鶴沖天」,飛身躍上竹樓飛簷之上 
    ,將身子倒掛起來,腳勾住飛簷橫木,臉貼在樓窗之上聽了一會,這才鑽了進去。 
     
      這樓室十分寬敞,四周放置著一些大鐵箱:上面有鋸形鋼鎖,鎖上還有大漆封條, 
    並註明何年何月封的。 
     
      令狐玉抬頭看看窗外天色,此時已將近四更,時間不多,他不敢將這些大鐵箱打開 
    來看,於是轉身出來,再進了一間屋子。 
     
      他不敢大意,步步為營,卻見四周還是些大木櫃,上面也貼著封條。當然,令狐玉 
    還是沒有打開看。他想,這些如果是秘籍之類,就不會有這麼多,還用箱子裝著,也不 
    會放得如此隨便。如果是金銀珠寶,那對他令狐玉來說,就是「於我如浮雲」,他缺的 
    不是錢。 
     
      此時,令狐玉突然聽得另一間屋內有人正在低聲說話。 
     
      一人道:「胖子,咱們銜命護院,重責在身,不可多喝,就以壺中之酒為限如何? 
     
      」 
     
      另一人道:「老禿,你也是個武林人物,怎地膽小起來了?凡是生人登上此樓,有 
    來無回,你儘管放心喝」 
     
      令狐玉心裡冷笑一聲,暗道:「這兩個傢伙,牛皮倒是吹得好大!此樓果然如你們 
    所說的這麼厲害麼?方才不是有人進來了,你們怎沒看見?」 
     
      他伏在一個木櫃之旁,探頭向屋中望去,只見樓上正中地板上,兩人席地而坐,中 
    央放著一壺酒。 
     
      那是個錫壺,高約尺半,粗逾水桶,估計若裝滿了,足有二、三十斤,醉得翻一條 
    牛了,可那兩人還說甚麼「就以此為限」? 
     
      是不是他們的酒量也和他們護樓的本領一樣,吹破天不補? 
     
      令狐玉細看這兩人,都是六旬以上年紀,一個胖子,頂上頭髮全禿,在燈下閃閃生 
    光;另一個是個瘦老漢,頭頂上有一串戒疤,當然也是光禿禿的,不知是曾經做過和尚 
    呢還是繼續在做和尚? 
     
      令狐玉從來沒有在南家莊看見過這兩個人。 
     
      此刻,卻見那瘦子抓起錫壺,「咕嘟咕嘟」灌了十來口,然後放在胖子面前。胖子 
    也將那壺抓起來,這一抓卻把令狐玉嚇了一大跳:胖子只用了兩個指頭一夾,就將那偌 
    大酒壺夾了起來。力道之強,實在驚人。 
     
      令狐玉估計這錫壺足有五六十斤,加上壺中之酒,恐怕有將近百斤了,但他兩指夾 
    來毫不吃力,也是一氣灌了十來口,顯出餘興猶是未盡的樣子,嘴巴湊上去還想來幾口 
     
      。 
     
      瘦老漢見狀,將那酒壺一把抓過來,急說:「胖子,客氣點!你不能一個人喝乾, 
    到天明還有一個多時辰呢……」 
     
      胖子戀戀地一抹嘴上的酒漬,道:「老禿,咱們划拳吧!誰贏了誰喝,這樣最公平 
    」 
     
      瘦子道:「也好!老衲不見得就會輸給你」 
     
      二人伸出拳頭,碰了一下,正要開始,胖子道:「慢著,讓我想想看——」他搖頭 
    晃腦一陣,然後點點頭道:「可以了,開始」 
     
      他喊了一聲「三星照」。伸出兩個指頭。 
     
      瘦子呼出「哥倆好」卻伸出了一個指頭。 
     
      胖子贏了,大嘴一咧,抓起錫壺連灌三大口。 
     
      這次瘦子也想了一下,二人同時喊著「五魁手」,胖子出了四個指頭,瘦子出了五 
    個指頭。 
     
      胖子抓起酒壺,道:「你又輸了」 
     
      瘦子大聲道:「我也是喊的五魁手,怎說老納輸了。」 
     
      胖子指著他的手道:「老禿,你想賴是不是,你看看這是幾個指頭?」 
     
      瘦子收回手去,一臉悻悻之色,原來他這次出的左手,瘦子左手小指之後,多生了 
    一個小指,等於六個指頭。他喊「五魁手」,應是多出了一個指頭。所以該他輸了。 
     
      胖子又灌了三大口,瘦子直吞唾沫,於是劃來劃去,瘦子老是輸拳,未贏一次:而 
    胖子大口灌酒,眉開眼笑,毫無醉意,而且聽壺中的聲音,余酒已不多了。 
     
      瘦子動了火氣,連聲出拳,更是有輸無贏。最後,又是兩次敗北,胖子喝乾了壺中 
    之酒,把壺蓋揭開,壺口朝下,哈哈大笑道:「老禿,胖子謝謝你啦」瘦子大怒,伸出 
    蒲扇般大手抓過錫壺,兩手一握一扯,錫壺一塊塊地裂碎,往地板上一摔,「蓬」地一 
    聲,大多數碎錫片都嵌入了地板之中,只有一塊碰在另一塊較大的錫片上,飛彈起來, 
    飛向另一邊大櫃之旁。 
     
      這時,驚人的事情發生了,只聞得那錫片飛去之處「卜通」響了一聲,似乎有人應 
    聲倒了下來! 
     
      瘦子哈哈大笑道:「胖子,你輸了。你沒有發現有人在一邊覬覦。」 
     
      令狐玉大吃一驚,原來那瘦子早已發現了屋裡有人。他令狐玉可遠沒有這等功力! 
     
      響聲之後,瘦子和胖子掌起燈走過去,扯去對方面罩,竟然是剛才潛進來的那個管 
    理花園的雜僕張媽! 
     
      她躺在那裡沒有聲息,大概被瘦子的錫片擊中穴道,一擊就斃了命。這種間接種用 
    錫片互撞襲人手法,身手自是了得,令狐玉這一驚非同小可。 
     
      胖子道:「其實老夫早已發覺有人,只是未想到是她。 
     
      這老賊婆也不知是什麼人,想不到竟如此大膽,在這裡臥了三年底,今番卻丟了性 
    命。」 
     
      瘦子道:「還不是為了那個藏寶的傳說。這部秘笈也不知究竟有沒有,卻害死了多 
    少人」 
     
      胖子道:「老禿,你認為這部秘笈究竟存不存在?」 
     
      瘦子道:「我想是存在的,但沒有人見過。」 
     
      胖子道;「我們已經在這裡臥了這麼多年底,怕是要白費功夫了。」 
     
      瘦子道:「胖子,你如何說出這種洩氣話。若是沒有,如何這些年會有這麼多的人 
    潛進來盜寶?」 
     
      胖子茫然道:「但願真的有,否則我們的苦心可就付諸東流了。只要能得到這部絕 
    世秘笈,再遭十年罪也是值得的,你說是嗎?」 
     
      瘦子點點頭。二人不再出聲。 
     
      令狐玉自知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他可不想去傚法方纔那個冒冒失失丟了老命的張 
    媽,當下離開窗戶,飛身穿過花園,只要翻出了眼前這座牆,也就離開了這個危險的地 
    方了。 
     
      令狐玉打定了主意,腳尖一點;彈身就向牆頭上縱去。 
     
      就在這剎那間,空中傳過來一聲清叱,一條人影,有如飛星天墜般地落在了眼前, 
    不偏不倚,正好掄先一步,落在了院牆之巔。那正是令狐玉要想落身的地方。 
     
      來人秀髮披肩,一身緊身衣靠,襯托著她豐腴可人的修長胴體,更是十分的誘惑人 
    。令狐玉乍然發覺對方面容時,禁不住打了個冷戰,暗自裡叫苦不迭。來人不是別人, 
    正是他此刻最怕見到的南芳芳! 
     
      令狐玉黑布蒙面,又是月黑之夜,南芳芳沒有認出他來,她身子方自向下一落,即 
    嬌叱了一聲:「狗賊,看打」 
     
      玉掌一沉,纖纖十指,有如一雙躍波而起的銀魚,直迎著令狐玉的來勢,向著他兩 
    肋插來。 
     
      令狐玉立刻覺出兩股銳風,有如利刃般向自己兩肋插到,他手裡雖持著刀,卻是萬 
    萬不願向對方身上招呼的。 
     
      眼前之勢休說前進,即使後退已恐不及。南芳芳手中毫不留情,掌風地步步緊逼。 
     
      令狐玉足尖方自點落牆頭,已迫不及待地一個倒仰,施出了「金鯉穿波」的身法, 
    「噗」地一下,反縱出數丈之外。 
     
      當真是險到了極點,只差著寸許之間,即為芳芳的指尖所中。緊接著:面前人影一 
    閃,芳芳已當面而立,單手插腰,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嬌嗔:「怎麼,進來甚麼也 
    沒看到就想走了?」 
     
      令狐玉一驚,直是打量著她,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南小姐道:「你怎麼不說話,原來是個啞巴賊子?」 
     
      令狐玉怕她認出聲音,還是不敢說話,向她略一抱拳,騰身復又欲去。不意他身子 
    方才轉過,南小姐已如旋風般轉到了面前:「你不能走,」她冷冷地道:「最起碼,你 
    須要把自己來此的目的交待清楚了才能走。」 
     
      「哼,」令狐玉哼了一聲,倏地閃身再向牆頭上縱去。 
     
      然而他身子還不曾縱起的一剎那,南小姐已怒叱一聲,由身後襲到:「別想走!」 
     
      雙掌一抖,直向他背上抓來。 
     
      事情落到如此地步,真可謂出乎意料地糟,令狐玉雖是十二萬分地不願意與她動手 
    ,奈何勢成騎虎,想苟全亦是不可。 
     
      他順著南芳芳推出的掌勢,身子霍地一個倒翻,輕叫一聲:「姑娘留情。」霍地抖 
    出雙掌,四隻手交接之下,令狐玉只覺得對方掌心裡所傳出的力道驚人。 
     
      如果實接實架,他保不住要吃大虧,所幸他有見於先,雙掌發出的同時,身子倏地 
    向後縱起,正是活用了苦竹大師口授十一字真字訣中的那個「托」字,於是,形勢立刻 
    改觀。 
     
      令狐玉藉著她發出的掌力,把自己翻出的身子足足送出了六七丈外,在空中的身子 
    陡地一個急滾,已向院牆外面落下去。南小姐驚了一下,她實在想不出對方這一式身法 
    是怎麼施展的,只覺得雙掌推出著力處,輕若無物,端的是一招奇妙之極,聞所未聞的 
    身法。 
     
      南小姐微微一驚,隨即發出了一聲清叱:「哪裡走?」 
     
      足尖點處,如脫弦之勢般,也向院牆外縱出。四下一看,哪裡還有令狐玉的影子? 
     
      令狐玉逃回住地,猶自心跳氣喘不已。 
     
      南家莊,神秘的南家莊。實在可怕!令狐玉一下子覺得自己勢單力微。這以後,他 
    又該怎麼辦呢?他覺得自己已經力竭智窮了。 
     
      吃了這一驚嚇之後,令狐玉在南家莊中更加小心了,特別是對田七爺之類的人物, 
    他覺得這田七爺一類的人是在故意找他的岔。當然,他並不害怕田七爺手下那幾條惡狗 
    ,不過,自己重任在身,小心一點總不為過。 
     
      然而,真正讓令狐玉覺得難對付的,倒是他的幾個師兄。 
     
      令狐玉只有深入在南家莊的日常生活當中,才能體會到那盜取鼓棒,拐走南蘋的薛 
    飛給南家莊的徒弟們帶來了多麼大的災難。 
     
      鼓王的九個徒弟在這兒的生活哪裡有什麼師徒情分,簡直就是九個地位低下的奴隸 
    ,跟這裡那些干苦活兒的下人沒什麼區別。 
     
      比起那些干苦活的下人們,鼓王的徒弟們只有一點點優惠待遇,那就是每天早上, 
    他們有兩個時辰的學習,操練武功的時間。每天的這個時候,他們都要到練功場裡,或 
    者在林邊草地上集體練功。 
     
      令狐玉還沒有正式取得這種資格,他還得通過一年的考察期。但他也可以有時牽著 
    馬,在旁邊無心地看看,因為從名份上,他倒底也是南家的弟子。 
     
      練功的時候,負責帶功的是大師兄,鼓王很少光臨。今狐玉在這裡只碰見過一兩次 
    鼓王親自前來察看的情形。 
     
      既然鼓王沒有允許他開始練武,令狐玉在這種時候也就知趣地離開了。從師兄們平 
    時習練的招式上看,都是些比較一般的功夫。可能自從薛飛拐走南蘋以後,鼓王壓根兒 
    就沒有對徒弟們傳授過什麼新東西。 
     
      當然,這也怪不得鼓王心胸狹窄:從前的教訓太慘痛。 
     
      也許,換了他令狐玉也會這樣做。不過,從師兄們練功的架式上看,令狐玉估計, 
    至少有三個師兄的功力在令狐玉之上。令人可歎的是,這些即使放到江湖上堪稱一流高 
    手的徒弟們,在這裡的生活卻是窩囊囊、灰溜溜的。 
     
      在練功之外的時間,他們有的種田、捕魚、趕車、運糧。大師兄和三師兄甚至還是 
    一個挑大樑的泥瓦匠。令狐玉隨時都看見他們手捏瓦刀?渾身石灰泥巴,站在房上房下 
    干苦活兒。師兄們每天吃起飯來,一個個狼吞虎嚥,晚上上床時精疲力盡,倒下鋪就鼾 
    聲如雷,跟一個普通的下力的夯漢毫無二致。 
     
      令狐玉想,這都是薛飛這惡徒給他們帶來的報應,這才是「一顆耗子屎壞了一鍋湯 
    。」可以想像,如果這薛飛沒有死,落在這九個師兄弟手裡,他不知要受到多麼殘酷的 
    報復。 
     
      如果有朝一日,令狐玉表觀出了和薛飛類似的企圖和傾向,他從師兄們手上會得到 
    些什麼,那是完全可以想像的。 
     
      即使可以想像,令狐玉也不敢再往下想,他可一點兒也不想去親自品嚐這種滋味。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天真任性的南芳芳一點兒,也不管環繞在令狐玉心中 
    的這些苦衷。 
     
      「你幹嘛對你的師兄們怕得如此利害?」有一次,南芳芳剛好練完一套劍法,劈頭 
    碰見令狐玉牽著馬走過來。 
     
      令狐玉想從她身旁偷偷溜走、可是南芳芳叫住了他,微笑著質問他。 
     
      今弧五看這南芳芳穿著露出胳膊的綢衣?一條薄薄的綢褲繃著她那兩條充滿青春活 
    力的雪白的大腿由於剛剛練了功,她渾身是汗,綢衣緊貼著她的胸部,給人一種赤身露 
    體的感覺,連她鼓鼓的乳峰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張俏臉笑靨如花,將那一股青春少女的 
    氣息直射進令狐玉鼻子裡和心裡。 
     
      令狐玉有些心蕩神迷,「不,小姐,我不是怕師兄們,他們也是出於不得已。『一 
    朝被蛇咬,見了黃略]發抖』。 
     
      換了我也會這樣。」 
     
      南芳芳冷笑一聲:「宇文公子,你倒挺會替別人設想。 
     
      依我看,你那師兄們恐怕滿不是這麼回事。」 
     
      「不是這麼回事,那又是怎麼回事?」令狐玉傻乎乎地問。 
     
      南姑娘滿臉緋紅,欲言又止。 
     
      令狐玉猛地想起平時他的大師兄、三師兄、七師兄偷偷注示南芳芳的眼神,對南芳 
    芳之言似有所悟。 
     
      令狐王不會蠢得看不到,這南家莊地處深山絕域之處,被包圍在蠻夷部落之間。這 
    裡的人平日除了自己莊院中人,連漢人也難得見到一個,更不用說聰明美麗的年輕姑娘 
    了。 
     
      師兄們與南小姐相處多年,耳鬢廝磨,他們象對待公主和最疼愛的小妹妹般,集體 
    地嬌縱著南小姐。如果有人出來聲稱,說師兄們全都集體地愛上了南小姐,那是一點兒 
    也不會使人吃驚的。少男少女在一起相處久了,不產生感情倒是怪事。令狐玉正在沉思 
    ,突然,南芳芳道:「宇文公子,那天你看我練的那一套劍法還過得去吧?」 
     
      令狐玉脫口而出:「豈止是過得去?這是什麼劍法?宜攻宜守,柔中帶剛,天衣無 
    縫,真是一套絕妙的以防身為主的劍法。只可惜女子氣息太重了。那天看了你練劍後, 
    我回去想了好幾天,也沒有想出破你這套劍法的路數。」 
     
      南芳芳笑道:「你倒說得輕巧!這套劍法叫『昭君出塞』,是我們南家專為女孩子 
    設計的防身劍法。從太祖母起,這套劍使用起來還從來沒有人攻得進去。我和你的幾個 
    師兄都拆過招,即使他們三人連手,也沒有攻進去過一次。」 
     
      「怪了,我怎麼從未聽人說起過這套劍法?」令狐玉自言自語道。 
     
      「這可是南家的一絕。由於它主要是用於防身,我們南家也並不想張揚這一點,所 
    以,它在江湖上一直不顯山不露水,很少有人知道。」令狐玉羨慕道:「好個南家武功 
    ,果然深不可測。」 
     
      南芳芳突然漫不經意道:「宇文公子,你想學這套劍法嗎?讓我教你。」 
     
      令狐玉大吃一驚道:「不,我不想學。」 
     
      南芳芳道:「為什麼?」 
     
      令狐玉道:「小姐,這還用得著問。」 
     
      南芳芳臉一紅,恨恨道:「我看你也是個鋼烈漢子,怎麼變得兔子似的?南家出了 
    個薛飛南蘋,就把這些徒弟們膽子弄得這麼,公子才來幾個月?就差不多和你那些師兄 
    一樣了,像小妾養的。這豈不是『淮南桔淮北枳』,這南家莊怎麼專門磨掉弟子們的男 
    子氣?」 
     
      令狐玉語塞,低頭而去。 
     
      南芳芳回到屋裡,丫頭春香對她道:「小姐,剛才王爺叫你了。」 
     
      芳芳道:「叫我幹嘛?」 
     
      春香道:「不知道。」 
     
      芳芳道:「你對我爺爺怎麼說的?」 
     
      「我說你在小樹林裡練武。王爺問『就芳芳一個人?』我說是。王爺卻道:『我怎 
    麼看見他在和宇文公子說話?』」 
     
      「你怎麼回答的?」南芳芳問春香。 
     
      春香道:「我說我沒有看見。王爺卻道:『鬼丫頭,我眼睛沒瞎,你倒為你小姐藏 
    著掖著的。』」 
     
      芳芳若有所思。 
     
      春香道:「小姐還不快去?一會兒王爺怪罪下來,我可吃罪不起。呵,王爺」春香 
    大吃一驚。 
     
      南芳芳回頭一看,鼓王已經一掀簾子進來了。 
     
      「爺爺!」 
     
      「還叫爺爺哩!請你不動,爺爺只有自己來了。」 
     
      「我正說來,你就進來了。」芳芳辯解道。 
     
      鼓王問:「芳芳,剛才你把那套『昭君出塞』劍法教他了?」 
     
      芳芳道:「他不肯學。」鼓王聽了,沒有說話,皺著眉頭在思索什麼。 
     
      「爺爺。」 
     
      「嗯?」 
     
      「我覺得宇文公子也許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人。」 
     
      「嗯。」鼓王還是沒有回答,表情若有所思,背著手又慢慢出去了。 
     
      春香看著南小姐,突然道:「小姐,你不會離開我吧?」 
     
      芳芳道:「鬼丫頭,你說些什麼?」 
     
      春香笑道:「我跟你這麼多年,你心裡想什麼我還會不知道嗎?」 
     
      南小姐癡癡迷迷道:「我想什麼了?」 
     
      春香道:「你只要一天沒有看到宇文公子,就在這屋裡歎氣,發脾氣,丟了魂似的 
    。」 
     
      小姐撲過去擰春香的嘴巴。 
     
      春香笑著躲閃道:「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小姐道:「小蹄子,我不聽!你嘴裡會有什麼好話?」 
     
      春香道:「小姐我是說正經的。」 
     
      芳芳見春香的臉沉了下來,也就不再和她開玩笑了,「有屁快放。」 
     
      「你不愛聽我就不說。」 
     
      南芳芳歎了一口氣,坐下來,道:「春香妹妹,告訴我,你都在想些什麼?」 
     
      春香道:「我怕小姐離開我。」 
     
      芳芳道:「又在胡說了。」 
     
      春香道:「你能保證不會在某一天和宇文公子逃出去嗎?像那薛飛和你姐姐?」 
     
      芳芳大吃一驚,沒有回答。 
     
      春香道:「你看,我戳到你痛處了,你就不吭聲,這不是做賊心虛」說完就想躲閃 
    。 
     
      誰知小姐並不起身來追打她。春香偷眼看一看芳芳,只見她滿臉紅潮,低頭看著自 
    己的劍穗,用右手輕輕地玩弄著,許久才自言自語道:「至少我不會從家裡偷東西。」 
     
      「你承認你愛上他了。」 
     
      南芳芳老老實實道:「我也不知道。反正當初只是鬧著玩兒的。宇文公子來投奔南 
    家莊。爺爺和大管家都不放心。 
     
      我想,從前姐蛆為這事闖了禍,給爺爺和整個家族帶來了這麼多禍患,如今他們擔 
    心之有奸細混進來了,如果我主動去按近他,幫助找出宇文公子投奔南家莊的真正目的 
    ,也不就給爺爺去了一個心病,同時也給南家的姑娘爭回點面子。 
     
      你看爺爺那幾個徒弟看著我的樣子,還有那些下人,口裡不說,心裡都當我是家族 
    的禍水,我得幹點什麼讓他們改改看法也好。」 
     
      春香道:「那你又怎麼沒這樣做?」 
     
      芳芳道:「早先我故意去接近他,逗他說出心裡話,誰知,越接觸,我就越感到他 
    不像什麼壞人。」 
     
      「於是你就對他有感情了?」春香笑著插了一句。 
     
      小姐不語。 
     
      春香父道:「當心,小姐,『男子癡一時癡,女子癡沒藥醫』,別讓自己的感情把 
    你的眼睛蒙住了。」 
     
      南芳芳歎口氣道:「這道理我也懂,要說這宇文公子來此沒有目的。連我也不相信 
    ,但是,我有一種模糊的預感,即使他真的有某種目的,恐怕也不是什麼壞的動機。」 
     
      春香聽了直搖頭。 
     
      南芳芳道:「你不相信?連爺爺也相信我。」 
     
      春香吃了一驚,道:「我還是不信。」 
     
      南芳芳道:「我想教宇文公子我們南家的絕招『昭君出寒』劍法,是爺爺同意了我 
    的。」 
     
      這下該春香大吃一驚了:「王爺怎麼會同意你這樣幹?」 
     
      芳芳道:「爺爺說,『也許、捨不得孩子打不著狼,若是不真的給他些什麼過得去 
    的東西,他的目的恐怕就套不出來。』」 
     
      「結果怎麼樣?」春香好奇地問。 
     
      「他不肯學。」南芳芳沮傷地說。 
     
      「這宇文公子倒真有些摸不透,」春香若有所思。 
     
      南芳芳點頭道:「我也覺得他有些摸不透。」 
     
      如果一切正常,事情也許就會這麼過去了。沒想到,一件突發性的變故改變了他們 
    之間的關係。 
     
      那天令狐玉正在莊外樹林中散步。 
     
      令狐玉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散步,這是在青城山那些臥薪嘗膽的日子裡和師姐莫小娟 
    一起養成的。如今師姐已死,他的習慣卻並沒有因之而去,但只是一個人出去。 
     
      他知道有許多雙警惕的眼睛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南小姐已經越來越表 
    現出了對他的特別注意,這樣,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策略上,他都覺得獨自行動要好 
    一些。 
     
      這一天是七月十五,月上中天,夜涼如水,他獨自走出莊院,來到院牆外的一片小 
    樹林裡,站著,靜靜地想心事。 
     
      已不知佇立了多久,正自浮想聯翩之際,突見一條嬌小人影,自不遠處掠過,飛越 
    院牆而沒,看來是一個女子。 
     
      令狐玉登時動了好奇之念,彈身追了下去。 
     
      奔行了約莫三里遠近,那人影在一片椰林中停下來。 
     
      令狐玉借林木掩遮,鬼魅般欺近前去,在三丈之處隱住身形。目光掃處,一顆心幾 
    乎跳出口來,這人影,赫然正是寢寐難忘的南芳芳。 
     
      他正待出聲招呼,突然一個意念使他把到口邊的聲音硬嚥了回去。 
     
      深更半夜,一個孤身女子到荒郊野外何為? 
     
      他知道他們彼此之間,並未建立真正的感情,當初她對自己另眼相看,也許是基於 
    一種誤會。自己如果現身招呼,不嫌冒昧麼? 
     
      也許,她出城是會情郎。 
     
      心念及此,頓時心中酸溜溜的,把適才的一份衝動之情,化作煙雲散了。「我這是 
    在喝哪一門子醋?」令狐玉苦笑一下,趕緊收轉心思,重新注視著林中的情形。 
     
      南芳芳左顧右盼,看樣子似在等人,只不知她等的是男是女? 
     
      突地,一個貴介公子打扮的少年現身出來。令狐玉一見之下,心頭倏地湧上一陣酸 
    溜溜的味道,原來她果然是在這裡與情郎幽會,他同時也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而且, 
    這感覺愈來愈劇烈,幾至不能忍受。 
     
      他想,自己的確在自作多情。 
     
      只見那貴介公子衝著南芳芳笑嘻嘻地深深一揖,道:「承蒙姑娘寵召,在下不勝榮 
    幸。」 
     
      令狐玉覺得全身在發燒,眼前冒出了金花。 
     
      南芳芳語冷如冰地道:「段三王爺,我有個請求?」 
     
      貴介公子嘻嘻一笑道:「姑娘有話但請吩咐,在下無不從命」 
     
      「請勿逼迫家父。」 
     
      「什麼?」 
     
      「請勿強人所難。」 
     
      貴介公子面色微微一變,道:「姑娘在說什麼,在下完全聽不懂?」 
     
      南芳芳窒了片刻,道:「請勿強迫家父答應婚事。」 
     
      貴介公子哈哈一陣大笑道:「芳芳,沒有人強迫令尊呀。」 
     
      「公子有意推卸麼?」 
     
      「這就奇了,這門親事,令尊十分樂意,怎說是逼迫呢?」 
     
      「但我不樂意。」 
     
      貴介公子向前欺近了兩步,慍聲道:「姑娘認為在下不配麼?」 
     
      南芳芳向後退了兩步,依然冷漠如故:「那豈非笑話,堂堂大理王府三王爺,是我 
    不配,」 
     
      令狐玉暗自一驚,這貴介公子,竟是大理王府的三王爺,原來南芳芳約他是為了親 
    事問題,自己剛才倒誤會她了。「姑娘方才說不樂意?」 
     
      「是的,我說過。」 
     
      「可是這是父母之命。」 
     
      「人各有志,不能勉強。」 
     
      「姑娘已有意中人?」 
     
      「我不否認。」 
     
      段三王爺語音一變道:「聽人說,姑娘愛上一個馬伕?」 
     
      令狐玉一聽提到自己,不由大感激動,他要聽南芳芳如何答覆? 
     
      南芳芳沉默了片刻,以堅決的口吻道:「不錯。」 
     
      段三王爺一陣狂笑道:「這的確是不可思議,聽說那小子身世不明?」 
     
      「這不關公子的事。」「我段三少爺不及一個馬伕麼?」 
     
      「我並未如此說。」 
     
      「姑娘想到一點沒有?」 
     
      「哪一點?」 
     
      「此事傳揚出去,別人對姑娘如何評價?」 
     
      「我不管。」 
     
      「姑娘今約見在下,就是為了拒婚?」 
     
      「表明意向而已。」 
     
      「可是在下對姑娘非常中意。」 
     
      「此情心領。」 
     
      「姑娘無視於父母之命?」 
     
      「武林兒女不拘俗禮。」段三王爺冷冷一笑道:「如果在下不願讓步呢?」 
     
      南芳芳粉腮一寒道:「我不會改變主意。」 
     
      段三王爺語音突然變得很冷,徐緩地道:「姑娘做錯了一件事。」 
     
      「我,做錯了什麼事?」 
     
      「不該在此時此地約見在下。」 
     
      「這有什麼不妥?」 
     
      「夜半,荒野,杳無人跡。」 
     
      「怎樣?」 
     
      「比如說,姑娘的功力不如在下。」 
     
      「我承認非公子對手,但今晚並非兵戎相見?」 
     
      段三王爺向前一欺身,沉聲道:「姑娘不懂麼?」 
     
      南芳芳驚聲道:「我懂什麼?」 
     
      「比如說,在下非娶姑娘不可。」「我說過婚姻大事,必須兩廂情願。」 
     
      「如果今晚造成了既成事實呢?」 
     
      南芳芳連退數步,慄聲道:「什麼既成事實?」 
     
      段三王爺再次進迫,雙目射出異樣的光輝,冷酷地道:「先與姑娘成其好事。」 
     
      南芳芳嬌軀一顫,花容換色,厲聲道:「你敢?」 
     
      段三王爺冷哼一聲道:「這有什麼不敢?」 
     
      「你段家隔空點穴法雖然天下無敵,我也將力拚至死。」南芳芳冷冷道。 
     
      「你辦不到。」話聲中,伸手便抓,一股強大的指風拂面而至。 
     
      南芳芳電閃後退,彈身。 
     
      段三王爺只一晃,便截在頭裡,嘻嘻一笑道:「芳芳,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考慮? 
     
      」 
     
      「我不考慮。」 
     
      「那就別怪在下無禮了。」 
     
      南芳芳目眥欲裂:「你是禽獸。」 
     
      「隨便你怎麼說。」 
     
      就在此刻——一個冷極的聲音傳來:「段三王爺,幸會。」 
     
      這是令狐玉。 
     
      段三王爺十分自恃,頭也不回地道:「誰?」 
     
      南芳芳乘機退了數步。 
     
      令狐玉冷冷道:「生意人。」 
     
      段三王爺霍地回身,面對令狐玉,怒聲道:「閣下認得區區?」 
     
      「當然。」 
     
      「閣下何方高人?」 
     
      「我已經說過了,做生意的。」 
     
      「請報名號。」 
     
      「宇文無敵。」 
     
      段三王爺吃驚地退了一個大步,慄聲道:「你就是那個來南家莊避禍的武士?」 
     
      令狐玉道:「三王爺消息好靈通。」 
     
      「少俠來此何事?」 
     
      「先放了南姑娘。」 
     
      「不行。」 
     
      「真的,你可不要後悔?」 
     
      段三王爺冷冷一笑道:「難道閣下不要命了?」 
     
      「區區不想和你拚命,只請三王爺放尊重些。」 
     
      「大理王府並不好惹。」 
     
      「區區卻未放在眼下。」 
     
      「閣下真敢和我動武?」 
     
      「不敢便不來了。」 
     
      段三王爺伸手按劍。 
     
      令狐玉一抬手:「別動手,二虎相鬥,必有一傷。」 
     
      「無妨試試看。」 
     
      這段三公子「看」字聲中,長劍業已出鞘,「刷」地一劍已經向令狐玉遞了過去。 
     
      段三王爺果然不是個東西,一出招便是殺手。 
     
      南芳芳再彈退丈許,也拔劍在手,一下子轉到了段三王爺身後,冷聲道:「君子動 
    口不動手。」 
     
      段三王爺猛一挫牙,突然出手,避開南芳芳長劍,忽向令狐玉攻至,劍勢有如閃電 
    奔雷。 
     
      南芳芳長劍緊遞一步。 
     
      「呀!」驚呼聲中,只見令狐玉趁南芳芳緊攻之時,不知用什麼手法,一下子扣住 
    段三公子持劍的手腕。這是苦竹大師一手絕招「空手奪刀」,天下幾乎沒有一個人躲得 
    過此招。 
     
      「好個『空手奪刀』!」南芳芳拍起手來。南家莊並不孤陋寡聞,這裡有許多天下 
    一流劍士。鼓王這個任性的孫女兒就是第一流的劍士。可令狐玉這一招,連南芳芳也歎 
    為觀止。 
     
      令狐玉一鬆手,道:「段三公子,願意放人否?」 
     
      段三王爺疾退數步,撮口發出了一聲長嘯。 
     
      令狐玉哈哈笑道:「段三,你在召手下人麼?他們也無能為力。」 
     
      段三王爺想,這小子如此厲害,加上和南芳芳聯手,自己今番恐怕討不了便宜去。 
     
      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走的好。 
     
      想到此,段三王爺「哼」了一聲,悻悻轉身。 
     
      臨走時,咬牙切齒送過來一句:「小子,你雖得意於一時,必付出可觀的代價。我 
    將傾其大理王府之力,來南家莊討個公道。」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令狐玉冷冷道。 
     
      「閃開。」 
     
      南芳芳厲叫一聲,人已閃到五丈外的樹後。 
     
      令狐玉聞聲知警,幾乎是發自本能地彈出五六丈遠。 
     
      假作敗走的段三公子突然轉身,揚手擲出一個黑球。 
     
      「轟」然一聲巨響,沙石紛飛,煙硝刺鼻。 
     
      令狐玉心神皆顫,脫口叫了一聲,道:「轟天雷。」 
     
      段三公子這一擲不過丈來遠,反將自己炸得屍骨不全。 
     
      南芳芳從樹後轉身出米,餘悸猶存地道:「宇文哥,若非段三公子負傷後氣力不濟 
    無法擲遠,我倆之中必有一人喪生。」 
     
      令狐玉沒有答腔,望著地上段三公子的碎片。 
     
      南芳芳也發現了段三公子的慘死。怔在當場,閉上了櫻口,默不作聲。 
     
      禍已經闖下了。 
     
      令狐玉轉向南芳芳道:「南姑娘,請恕我貿然出手。」 
     
      兩人又對望了許久,南芳芳才幽幽一歎道:「宇文公子,我們邊走邊談吧。」 
     
      令狐玉默默地跟在南芳芳後面。「你聽到剛才我對段三公子所說的話了?」 
     
      令狐玉一頷首道:「是的,姑娘另眼對待在下,在下終生不忘。」 
     
      南芳芳瞥了他一眼,道:「公子,也許我所望過奢。」 
     
      「姑娘想說什麼?」 
     
      「你不會成功的。」南芳芳突如其來地對令狐玉說。 
     
      「成功什麼?」令狐玉大吃一驚。 
     
      南芳芳說:「你要想在這莊園中找什麼?」 
     
      令狐玉還不習慣撒謊,竟給她問得面紅耳赤。 
     
      南芳芳道:「你瞞不住我的。我看你的身手,在這高手如雲的南家莊都算是數一數 
    二的,除了我爺爺,大管家等人,我看沒人能趕得上你。顯然你來投師學藝就只是個借 
    口,這裡不會有更多的武功教給你,還更不消說爺爺肯不肯教。」 
     
      「姑娘過獎了,小可受寵若驚。」令狐玉道。 
     
      南姑娘冷笑一聲,沒有理會他的挖苦,「這兒養馬的工作這麼艱苦,一般人都吃不 
    了這個苦,尤其像你這種青年劍客,幾時是幹這種下人活兒的角色?這裡的人欺負你, 
    對你疑心重重,像賊一樣提防你。可你還是忍辱負重,從不發作,挨打也不還手。這都 
    證明你是為一個很大的目的而活著的。」 
     
      令狐玉張口結舌。 
     
      「那你要的究竟是什麼呢?南家莊最驚人的武器是魔鼓,人所共知,此雌雄二鼓全 
    都落到了廣陵王手中,這裡再也沒有什麼秘密武器。那你還在找什麼?」 
     
      這一些話真是說得令狐玉又驚又怕,他不得不佩服這南芳芳是個心機慎密的姑娘。 
     
      「姑娘究竟想說什麼?」令狐玉道。 
     
      「你,你已經知道了。」南芳芳低聲道,垂下了螓首,臉上嬌羞不勝,在皎潔的月 
    光映照下,分外迷人。 
     
      「知道什麼?」 
     
      「我,對你的心意。」 
     
      令狐玉心跳面熱,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使他忘形地一閃而前,捉住南芳芳的玉腕 
    ,激動無已地道:「芳妹,我,早知道,只是,我覺得不配。」 
     
      南芳芳抬頭迅速地掃了令狐玉一眼,又垂下頭去,羞答答地喚了聲:「宇文哥,」 
     
      以下再也沒有聲音了。 
     
      沉默,似乎雙方可聽到彼此的心跳。此時無聲勝有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南芳芳柔聲道:「宇文哥,事到如今,你還要對我隱瞞嗎?你究 
    竟是什麼人?到這兒來幹什麼?」令狐玉道:「芳芳,我很抱歉,你這樣是強人之難。 
     
      」 
     
      南芳芳道:「我愛你,是因為我看你一臉正氣,不像是個歹人,有你這種表情的人 
    是絕不會做出卑劣無恥的事來的。」 
     
      令狐玉道:「謝謝芳芳這麼信任我,小可的確不會做任何卑劣無恥之事。」 
     
      南芳芳道:「那麼你還有什麼可以隱瞞我的呢?只要是光明正大的事,有什麼不可 
    以說的?說不定讓我知道事情的原因,我還可以對你有些幫助。」 
     
      令狐玉見她說得誠懇,又想到南芳芳對自己純然是一片真情,再欺瞞她,連自己也 
    問心有愧。而且,自己到南家莊已經半年有餘,調查工作毫無進展,如果能得到南芳芳 
    的幫助,說不定真的要方便的多。 
     
      想到這裡,令狐玉終於對南芳芳道:「既然芳妹執意要問,我也只有明說了。」 
     
      「我不叫宇文無敵,而叫令狐玉。」令狐玉緩緩道。 
     
      「那麼,我就該叫你玉哥哥了,你好,玉哥哥。」南芳芳使勁捏了令狐玉的手一下 
    ,調皮地說。 
     
      令狐玉沒有回答她的玩笑,將自己如何滿門被屠,如何被師傅救上五陵山學藝,如 
    何與師姐下山尋訪魔鼓,以及魔鼓得而復失的經過一一告之南芳芳,除了自己與師姐, 
    梁蕾等的難以出口的關係,其他一點也沒有隱瞞。 
     
      南芳芳聽完,已是淚流滿面,一張俏臉不知何時已靠到了令狐玉胸前,一雙纖纖玉 
    手在令狐玉掌中緊緊握著。那柔軟的身子早已倒在令狐玉身上。 
     
      就在此刻——一聲冷哼傳來,令狐玉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冷顫,目光朝冷哼聲所傳的 
    方向掃去。 
     
      令狐玉目光掃視之下卻不見人影。 
     
      南芳芳驚疑地道:「莫非是段家的人暗中尾隨,這可就壞了事了?」 
     
      令狐玉大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見不得人麼?」 
     
      話聲甫落,一條人影從樹後轉了出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藍衣人,生得白淨面皮, 
    細瘦伶仃,一看就知是個陰險人物。 
     
      南芳芳粉腮一變,低聲道:「他叫掘地鼠孟二,是段三公子的幫閒,專為段家人出 
    餿主意,此番必是盯蹤我而來的。」 
     
      那叫「掘地鼠孟二」的藍衣人,行雲流水般蹇近前來,雙目射出兩縷寒芒,先朝令 
    狐玉掃了一眼,然後轉向南芳芳,雙手抱拳一揖,賊禿嘻嘻地笑了笑,道:「南姑娘, 
    好興致,段三公子呢?」 
     
      南芳芳寒著臉道:「不知道。」 
     
      孟二道:「這就怪了。」 
     
      「孟二,你這算什麼意思?」 
     
      孟二口裡「咦」了一聲,道:「姑娘對孟某人如此不客氣麼?」「咱們河井不相犯 
    ,什麼客氣不客氣。」 
     
      「喲,怪孟二打擾了姑娘的好事?」 
     
      南芳芳柳眉一豎,怒聲道:「你再敢出言無狀,姑娘我可不客氣了。」 
     
      孟二再次掃了令狐玉一眼,陰陰地道:「姑娘是個多情女子,令人羨煞。」 
     
      令狐玉心中怒火直冒,但他考慮到南芳芳的處境,強捺住沒有發作,只冷眼旁觀, 
    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南芳芳冷冷道:「孟二,你盯蹤我?」 
     
      「姑娘誤會了,巧遇而已。」 
     
      「哼,乾脆說出你的來意吧?」 
     
      「在下是為了姑娘好才現身的。」 
     
      「什麼為我好?」 
     
      「姑娘忘了一件事,」 
     
      「我忘了什麼事?」 
     
      「我知道段三公子是赴姑娘的約會來了。」 
     
      南芳芳粉腮大變,慄聲道:「孟二,難道我把這麼一個大活人藏起來了?」 
     
      孟二鼠目連閃,詭秘地一笑道:「當然,若非如此,姑娘的干係大了。」 
     
      「你到底準備怎麼樣?」 
     
      「請姑娘說出三公子的下落。」 
     
      「不知道。」 
     
      「姑娘真的不知道?」 
     
      「你在問姑娘我的口供麼?」 
     
      「在下說過是為姑娘好。」 
     
      「盛情心領了。」「南姑娘,如果大理段王爺知道三公子是在赴你的約會時失蹤的 
    ,你怎麼辦。」 
     
      「怎樣?」 
     
      「恐怕事情不簡單。」 
     
      南芳芳粉腮泛青,咬牙道:「孟二,你在威脅我?」 
     
      孟二皮笑肉不笑地道:「在下怎敢?不過在下與三公子情誼極深,自不能對此事袖 
    手不管,照理說,姑娘已是段家的人。」 
     
      「放屁,誰應承了這婚事?」 
     
      「令尊。」「我還沒有。」 
     
      「那只是時間問題。」 
     
      「姑娘我不答應,怎樣?」 
     
      「因為他?」說著目光轉向令狐玉。 
     
      南芳芳咬牙切齒地道:「是又怎樣?」 
     
      孟二冷笑了一聲,道:「那姑娘便錯了,三公子文武兼資,人才出眾,而且是天下 
    第一高手之子,門高戶大,難道還不如一個馬僮?」 
     
      令狐玉再也忍耐不住了,一瞪眼,眸中抖露出一片殺芒,沉聲道:「孟二,你在找 
    死?」 
     
      孟二獰笑一聲道:「小子,本人現身的目的就要除掉你。」 
     
      令狐玉殺機立熾,怒極反笑道:「孟二,你今天算死定了。」 
     
      南芳芳連退數步,緊咬著下唇,片言不發。 
     
      孟二偏頭向南芳芳道:「毀了他,姑娘便可心無旁騖了。」 
     
      令狐玉「嗆」的一聲拔出了長劍,沉聲道:「拔劍自衛。」 
     
      孟二驚怔地退了一步,戶又輕蔑地道:「小子,你算什麼東西?」 
     
      令狐玉冰聲道:「比你的骨頭要重些。」 
     
      「哈哈哈哈哈」「拔劍。」 
     
      「姓孟的,我一劍便可宰了你。」 
     
      南芳芳想說什麼,但開了口又閉上,嬌軀再向後挪了兩步,緊張地盯住孟二,粉臉 
    在不停地變化。 
     
      令狐玉掉頭道:「芳芳,我非殺他不可。」說完,又回頭瞪住孟二。 
     
      孟二緩緩拔出長劍,在手中一抖,劍尖幻出了八朵劍花。 
     
      南芳芳不知為什麼,見孟二拔劍在手,反而舒了一口氣。 
     
      令狐玉向前一欺身,厲聲道:「本人要出手了。」 
     
      孟二不屑地道:「別大呼小叫的,急著投胎也不急這一刻。」 
     
      令狐玉運足十二成功力於劍身,大喝一聲道:「看劍。」劍挾雷霆萬鈞之勢,罩向 
    孟二。 
     
      兩道劍光,如靈蛇交纏,發出一陣震耳的金鐵交鳴,劍光暴斂,慘號隨之而發,人 
    影霍地分開。 
     
      南芳芳粉腮泛了白。 
     
      砰然一聲,孟二撒手扔劍,栽了下去。胸口汩汩汩往外冒血,已經沒救了。 
     
      南芳芳以手撫心;激動地叫了一聲,道:「你,你沒事吧?」 
     
      令狐玉點了點頭,心裡浮上一縷溫馨。 
     
      令狐玉想了想,道:「芳芳,我們不宜在此逗留,如果段家發現段公子之死有你在 
    場,麻煩便大了,我看;你早早回城吧?」 
     
      南芳芳粉腮突地泛起一抹悲淒之色,嚶嚀一聲,撲入了令狐玉懷中。 
     
      令狐玉輕舒猿臂,緊摟著她的嬌軀,軟香抱滿懷,幽香沁鼻,柔軟的青絲,輕輕拂 
    刺著令狐玉的下頷,一股異樣的熱流,流遍全身,他感到一種從來經歷過的飄然。 
     
      彼此的呼吸,隨著心跳而急促起來。這一刻,他們似已遺世獨立,沉醉在另一個美 
    妙的世界中。 
     
      熱浪襲擊著全身,令狐玉覺得有些暈眩,一種本能的衝動,使他無法自持。 
     
      南芳芳粉腮呈一片緋紅,嬌軀似已癱瘓了,軟綿綿地倚在臂彎裡,嬌喘吁吁,吐氣 
    如蘭,雙眸緊閉。 
     
      令狐玉低下頭,抽出一隻手,托起香腮,四片口唇,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如火如荼的熱情,開始氾濫。 
     
      此刻,縱使天坍地陷,也無法分開這一雙癡情男女。 
     
      接下去,將發生什麼事? 
     
      無邊的春意,蕩瀾在這荒郊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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