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佳麗逼婚】
生死交關,令狐玉一絲怯念也沒有,「在下佩服姑娘的身手。」
「少來這一套?」
「我是真心的。」
「『曾著賣糖君子哄,至今不信口甜人。』你說還是不說?」「在下不是口甜人,
從未哄過什麼人。而且,而且,在下也不慣於受脅迫。」
「你很倔強?」
「在下也恨自己這一點。」
「你也不怕死?」
「如果怕不怕都得死,乾脆就不怕算了。」令狐玉嘴強得緊。
雙方近在咫尺,令狐玉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白面具孔洞中透出的眼神,那眼神令人有
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他確信自己曾聽過這個聲音,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以及這聲音屬於誰。
黑衣女子沉默了片刻,嬌聲道;「很好,你既如此有自知之明,本小姐倒沒必要急
急對你下手了,你敢隨我來麼。」
令狐玉大話已出,收不回來,只好硬起頭皮,傲然道:「當然敢。」
黑衣女子脆生生一笑道;「好極了。」一邊說著,一邊收指後退。
「吱」一聲尖利的怪叫,七八條有人影,自不同方位出現,每人皆戴有面具。黑衣
女子對那些鬼影冷喝一聲:「清理現場。」然後朝令狐玉一招手,道:「隨我來。」
令狐玉心中想,既已輸給了人家,刀山火海也得去,看那少女一出手,就將自己功
力廢去了大半,不去恐怕也不行,索性裝得大方些。心念之間,慨然道:「請。」
令狐玉隨著黑衣少女,繞行到石峰的另一面,在一塊丈許大的畸形怪石前停下。黑
衣女子用手一按,那巨石緩緩移開;現出了一道門戶。一眼望去,是一個巨大的巖穴,
鐘乳倒垂,石筍林立,陰風陣陣,森森可怖。
少女先自進去,令狐玉也跟著跨進去。事已至此,自無退縮之理。
方入穴中,洞口自封。懸掛在石筍間的琉璃燈,發出慘綠的光芒,照著陰森的洞徑
,每隔數丈,便有一雙武士站立,人模鬼樣,陰氣迫人。
令狐玉起先尚不在意,後來才看清周圍的武士,儘是戴面具披風衣的白骨骷髏,由
一根木棍支撐著。這一看,心裡陣陣發毛,心疑是到了地獄。
走了約莫數十丈,眼前豁然開朗,燈光也明亮了許多。
穴地平坦光滑,門戶重重,洞徑錯雜,隱約可見人影來往。
但沒有任何聲息。
兩名青衣少女迎了出來,長相不俗,雙雙對少女施禮道:「小姐回來了。」
「小姐」兩字,使令狐玉心中一動,猜想這黑衣女子當是這邪門異派的主事人之女
。
黑衣少女愛理不理,鼻孔裡「嗯」了一聲。
兩名青衣少女退到一側,讓黑衣少女與令狐玉走過,然後一齊跟在後面往裡走。
穿過兩重門戶,眼前現出半畝來許一大片空間,上望穴頂,總有四五丈之高,毫無
斧鑿的痕跡,看來是天生的奇穴。
四周石室分立,正面一間,十分寬敞,陳列有桌椅之類。石門頂上,用骷髏頭鑲了
三個大字:「骷骨門」。
令狐玉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似乎血液在剎那間凝住了。
黑衣少女回身吩咐兩名青衣少女道:「帶他到客房。」
「是」兩名少女答道。
令狐玉愣愣之間,黑衣女子已經進入那鑲著「骷骨門」
字樣的前廳去了。
兩名青灰少女望著令狐玉神秘一笑,其中之一對令狐玉盈盈作禮道:「少俠請。」
令狐玉困惑已極,這是怎麼回事?黑衣女子為什麼要帶自己到這不見天日的詭秘地
方來?她在弄什麼鬼?
既然她吩咐帶自己到客房面不是牢房,那就表示,起碼對方已經不把自己當敵人看
待了。在人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既來之,則安之。還有什麼話說。
在青衣少女帶領下,令狐玉進入了一間佈置不俗的石室中,珠光耀眼,便榻桌椅俱
全。到此,令狐玉心中才算稍減了鬼氣森森的感覺。
少女之一挪過一把椅子:「少俠請坐。」令狐玉也不謙遜,微一頷首,大模大樣在
椅上坐了。另一名少女,捧上一杯香茗。
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令狐玉對茶道一無所知,也喚不出這茶的名稱,只是知道
並非凡品就是了。他啜了一口茶,也不管死了死不死人,「咕咚」一聲吞下去,不見異
樣感覺,方故作悠閒對兩少女道;「在下可以問幾句話麼?」
少女之一嬌媚地一笑,道;「少俠要問什麼?」
「這是什麼地方?」
「哦,這個,我們小姐會告訴你的。」「此間主人是誰?」
「當然是門主。」
「門主如何尊稱?」
「恕小婢不敢多舌。」三問三不知,令狐玉只好閉上了口。
兩名青衣婢女,倒是禮數周到,致歉之後,雙雙施禮退出。
令狐玉獨坐客房之中,對自己的遭遇啼笑皆非,心中也自有幾分恐懼。這類邪門異
教,所作所為都是違背正道的,單以黑衣女子命令手下自決那事來說,即可見一斑,真
無法想像對方將如何對付自己。
外面石殿門上用骷髏頭砌成的「骷骨門」三個字,可能便是對方門派之稱了。這三
個字在江湖上卻是沒聽人提起過,也許是自己閱歷太淺了,也許是對方根本就不願江湖
中人知曉。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一個俏麗人影,出現門邊。令狐玉舉目一看
,呼吸為之一窒,來的是一個二十左右的白衣少女,戴著白面具。那身形太美了,令狐
玉想:「『女子要得俏,常帶三分風流孝』,大約就是這麼個意思罷?」
她就是方才戴面具的黑衣女子麼?若果就是,真使人不敢相信她會是一個毒如蛇蠍
的夜叉,出口之間,就要一個年紀老大不小的弟子自決,事後僅淡淡地說了聲:「錯怪
他了。」是她麼?
白衣女子面具裡的眼睛似乎掛著笑意,停了片刻,姍姍入房,隨手關上了門,自在
另一椅上坐下,道;「你運氣不錯,門主已答應了我的請求,你不會死了。」
這下令狐玉聽出來了,不會錯,是她,是那個黑衣女子。不過,這聲音像誰,令狐
玉還是沒有想起來,不禁期期道:「門主,誰是門主?」
「我的父親。」
「哦,姑娘是少門主?」
「對了。」
「請問芳名。」
面具後的聲音道:「白樺。」
「姑娘姓白麼?」
「多餘的話。」
令狐玉訕訕一笑,道;「是在下失言了,請問貴門是?」
「你不識字麼。」
「『骷骨門』。」
「三個字都認對了。真是個聰明孩子。」
「在下從未聽到過貴門。」
「本門開壇時間不長,尚未到公諸江湖之時。」
「這就怪了。」
白樺聲音中的笑意收斂起來了,「現在該我問你了,希望你據實回答。」
令狐玉一定心神,道:「在下能回答的必然照實回答。」
「先說名號。」
「原先說過了,在下『鐵血劍士』。」
「名字呢?」
「令狐玉。」
「是真名?」
「決無虛言。」
「看你身手,必是個成名人物。」
「在下剛剛出道,成名談不上。」
「出身呢?」
令狐玉早有成竹在胸,是以毫不躊躇地應道:「這一點恕不便相告。」
白樺芳心似已不悅,「好,這暫且不談。你今年幾歲了。」
令狐玉暗想,一個少女大咧咧地問一個陌生男人的年歲,卻不覺得害臊。
「在下二十。」
「唔,比我大一歲。」「姑娘十九了?」
「乖孩子,你算術很好。定親沒有?」
「還沒有。」
話方出口,頓覺不妥,對方問這話似乎別有用心。令狐玉不安地補了一句:「姑娘
問這幹嗎。」
「當然有道理。」
「在下何時可以告辭。」
「什麼,你要走?」
「當然,在下尚有要事要辦,總不成長期留此作客。」
「怕是差不多。」
令狐玉心一驚,道;「姑娘說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白樺突然走到令狐玉身前:「來,我讓你先見識一樣東西。」
「見識什麼東西。」
「看了便知道。」白樺說完,移步壁間,用纖指在壁上一按,現出了一個大的圓孔
,一招手道:「你來看。」
令狐玉困惑地站起身來,到那圓孔之前,白樺微微向側一挪,讓出地方,令狐玉湊
上眼去。
這孔洞徑約兩尺,看來便是石壁的厚度。
洞外,是一間較小的石室,中央一個丈許大的方池,池中貯滿了黑水,目光移轉,
登時頭皮發麻,驚魂出竅,只見壁間吊了六七具完整的白骨骷髏。
白樺要自己看這恐怖的玩意,是什麼意思?
心念未已,只見兩名孔武漢子,挾持著一個中年人來到方池,那被挾持的人遍身血
跡,看來是受過酷刑。
那漢子拚命掙扎,口裡慘叫不絕。
兩名武士一用力,把那漢子推入池中。「哇!」那漢子只慘號了半聲,便沒聲息。
池中冒起一陣黑煙,池水滾沸,湧起堆堆泡沫。片刻工夫,一切歸於平靜。
兩名武士各持一把鐵爪,往池水中一撈,一具完整的白骨髓髏撈了上來。
令狐玉霍地轉身,狂叫道:「傷天害理,慘無人道!」
白姑娘按動機鈕,封了洞孔,若無其事地道:「你看清楚了?」
令狐玉熱血陣陣沸騰,忘乎所以地大叫道:「看清楚了,十分清楚,這種行為,天
人共憤,神鬼不容。」
白樺聲音一變,道:「你說話得有分寸,想想你現在是什麼身份?」
令狐玉咬牙道:「姑娘說在下是什麼身份?」
「作客作囚,任君自擇。」
「作客怎樣?作囚又怎樣?」
「作客的話,得守禮;作囚的話,剛才那人便是榜樣。」
令狐玉伶伶打了一個寒顫,怒火頓熄,頭腦也清醒了許多,立即意識到自己處境險
惡。可別「為爭一口氣,丟了十畝地」。當下故意轉變了話題道:「姑娘在要下來此,
有何指教?」
白姑娘一擺手,道:「請坐下再細談如何?」令狐玉無奈,只好坐回原位。
白樺先輕輕笑了笑,道:「我自小沒有母親,是父親帶大的。」
「唔。」
「江湖兒女,不必作世俗女兒之態,對麼?」
「不錯。」
「所以有句話我要坦白相告。」
「請講?」
「我一見你便投緣。」
令狐玉全身一震,激動地道:「姑娘說投緣,是什麼意思?」
「你真的不知道,還是明知故問?」
「在下真的不明白。」
「嗯,這個,我很喜歡你。」
「喜歡便怎樣?」
白樺再狠,再大方,終是女子,有些話還是不能一下子出口。她垂下螓首,沉默了
片刻,又抬起頭來,似乎以極大的力量,才進出一句話道:「我們結百年之好如何?」
令狐玉大驚失色,這問題既嚴重又尷尬,方才活人化骷髏的那一幕,已使他視她如
蛇蠍。
「什麼,結百年之好?」
「不錯。」
「姑娘很坦白。」
「我說過年幼失母,所以,只好自己做主。」
「令尊呢?」
「他隨我的主張。」
令狐玉靈機一動,道:「姑娘,你有父親做主,在下呢?」
「怎樣?」
「在下家母仍健在。」
「你的意思。」
「終身大事,必須先稟明她老人家。」
白樺久久才道:「這容易,令堂現居何處?」
令狐玉沉聲道:「敝母子年前失散,家母下落不明,在下正在刻意尋訪。」
白樺冷笑一聲:「你這托詞太不高明?」
令狐玉強作正色道:「這是實話,並非托詞。」
「講實話,你是否不願意?」
令狐玉知道不能斷然拒絕,強顏一笑:「在下並沒說不願意。」沒有鏡子,自己此
時定是一臉苦惱人的笑。
「那事後稟明令堂不就成了?」
「禮不可廢,請姑娘見諒。」
「我長得難看麼?」
「我不知道,但我想,姑娘一定美如天仙。」
「嫌我的出身配不上你?」
「哪裡話,令尊乃是一門之主。」
白樺緊迫不放地道:「那就是你另有紅顏知已?」
令狐玉心念電轉,這決不可承認,否則別想活著離開這裡,最上之著是緩兵之計,
先求脫身。一搖頭道:「沒有。」
「如我強迫你答應呢?」
「姑娘,婚姻大事,非同兒戲,豈能相強?」
「本姑娘不作興那一套迂腐之禮。」
令狐玉感到進退維谷,這婚事是萬不能答應的。這種蛇蠍美人,竟親自向男人逼婚
,這種事的確天下少有。
「姑娘,容在下告辭,待尋到家母再行答覆。」
白樺打斷他的話道:「你想借此脫身麼?」
「不是這意思。」
「想走不可能。」
「那在下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公子,我並非路柳牆花,也不是恬不知羞,我說過是由父親一手帶大的,自小便
不喜忸怩作態,婚姻是正事,坦誠相見,並無不可。」令狐玉期期艾艾道:「是的,這
是武林兒女的本色。」
「你是由衷之言?」「當然是的。」
「一句話,你願不願意?」
「在下說過了,必須稟明家母。」
「這是托詞。」
「姑娘不信也沒辦法。」
「我知道了,你以名門正派自居,視我為邪門異教,對麼?」
「在下出身並非什麼名門正派。」
白樺起身道:「最後一句,願意麼?」
令狐玉咬定牙關,道:「在下一向不改變出口之言。」
白樺話中泛出了殺機,冷笑連連道:「很好,很好。」
說完,姍姍出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令狐玉心中大急,在房中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在這荒山野谷,猛鬼出沒之地想
要脫身,可比登天還難,她這負氣一走,將遭致什麼後果呢?
正自惶惑不可開交之際,一個面目陰沉的老者出現門邊,後面跟著兩名黑衣武士,
臉上帶著一種劊子手的神氣。
令狐玉心頭一震,不期然地後退了數步。老者舉步入房,片言不發,伸手便抓。
令狐玉連轉念的餘地都沒有,發自本能地出手抗拒。但這老者出手詭異萬分,而且
快得簡直不可思議,一下子便抓住了令狐玉右手腕脈。
同一時間,令狐玉的左掌擊中對方右胸。若是全部功力還在,以令狐玉這一擊,天
下恐怕沒有人能活得下來。可目下這老者僅只晃了一晃,就重新站穩了腳步。「拔毛鳳
凰不如雞」,令狐玉沮喪極了。
老者沒有問令狐玉此番的感受,陰陰地老者復出一指,令狐玉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
,束手就範。
「帶走!」老者吩咐道。兩名黑衣武士搶步入房,一左一右,把令狐玉挾了便走。
令狐玉目眥欲裂,但卻無可如何。顧盼間,被挾入一間石室之中,一種刺鼻的怪味
,令人欲嘔。等眼睛適應了環境,令狐玉拭目一看,不由魂散魄飛:這石室,正是方纔
所見化活人為骷髏的地方,墨黑如漆的池水,散發著死亡的氣息,一具具的白骨骷髏,
似在齔牙獰笑。「完了,一場辛苦一場夢,想不到竟落得如此下常」他幾乎咬碎了鋼牙
。
老者獰聲道:「小子,你是應允小姐,還是願化為白骨,說。」
令狐玉狂叫一聲:「死就死吧,辦不到。」
老者一擺手,陰森森道:「拋下去。」
令狐玉魂離軀殼,眼看就要被化為白骨骷髏。
一聲嬌喝,倏地傳來:「慢著。」一名青衣少女,隨聲出現在室中。兩個挾持令狐
玉的武士,立即後退了兩步。
青衣少女嬌聲道:「唐殿主傳小姐令:把此人押入牢房。」
黑袍老者應了一聲:「遵令。」然後一揮手道:「押入三號牢房。」
令狐玉算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冷汗涔涔,給押到一間陰暗無光的石牢中,兩名武
士交待了獄卒之後就離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復又開啟,兩名青衣少女,挑著紗燈前導,白樺隨在後面,仍
然戴著面具。「公子,你倔強得相當可以。」白樺悻悻道。
令狐玉咬牙切齒地道:「好說。」
「你真的是不怕死?」
「大丈夫生而無歡,死有何懼?」
「公子,我放你回去,但你必須言而有信。」
令狐玉長長舒了一口氣,此刻,他才真正地感到悸怖,只差那麼一絲絲,便被拋入
化骨池中洗澡。這澡一洗,可就把什麼都洗沒了。
「什麼言而有信?」他心有餘悸地問。
「你尋到母親之後,必須踐約。」
「當然,但話先說明,如家母不允,此事便休,」
白樺咬了咬香唇:「那是另一回事。」
「在下多謝姑娘的寬容。」
「我也有句話先說在頭裡。」
「什麼話?」
「如你我不能結合,你休想再投入任何女子的懷抱。」
令狐玉心頭打了一個結,他不想再頂撞她,目前當以脫身為上,當下含糊道:「在
下記住這句話。」
「但願你記牢。」
「會的。」
「現在請仍回客房。」
令狐玉理了理衣衫,隨白樺主婢回到原來的客房,只見房中業已擺好了一桌酒菜。
適才階下囚,差點洗了個白骨澡;轉眼座上客,雞也有,鴨也有。這種待客之道,
的確稀奇古怪。
白樺的聲音又恢復了友好的音調:「公子,容我略盡地主之誼。」
令狐玉坦然道:「在下生受了。」兩人分賓主坐下,小婢斟上了酒。令狐玉一看所
用器皿,非金即玉,不輸於公侯顯宦之家。
白樺舉杯道:「來來,乾這一杯。」
令狐玉捧起杯來,一個意念,浮上腦海,如果對方威迫不成,改用陰謀手段,在酒
菜中做手腳,豈不危哉殆笑。心念及此,不禁躊躇起來。
嬌聲一笑,從面具中傳來:「你怕酒中有毒嗎?」
一語道破心事,令狐玉不由得臉上發燒,說不上話來。
白樺緊接著又道:「你不是不怕毒麼,何事膽怯?」
令狐玉把心一橫,舉杯飲盡,照了照杯道:「就是毒藥也當歡領姑娘盛情。」
白樺撈開下半截面具,將杯子送到嘴邊,也乾了一杯,輕擊玉掌,道:「這才像個
武士。」
兩人推杯換盞,歡然暢飲。片時後,白樺嗲聲道:「公子,你還是要回去嗎?」
令狐玉綺念全消,收斂了意馬心猿,正色道:「是的,在下言出不改。」
良久,面具裡的聲音幽幽道:「我等著你。」
令狐玉心一驚:「在下不勝榮幸。」
白樺從懷中取出一個十分精緻的荷包,用手指捻住道:「你把這帶在身上。」
令狐玉登時傻了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本是虛與委蛇,意在離開這可怖的
地方,對方卻認了真,這用意分明是信約之物。
「你不要?」
「這,這在下身無長物,無以回贈。」
「不必,君子一諾千金,何須無言之物。」
「如此,在下愧領了。」令狐玉不安地雙手接過荷包納入懷中。一轉眼,婢女又送
上來乾果香茗,令狐玉去心似箭,食之無味。隱忍了一會,道:「在下可以告辭了,行
麼?」
白樺的聲音有些不悅:「你是一刻也難留麼?」
「這得請姑娘原諒,在下急事在身。」
「你不想見見我爹?」
「這,這?門主肯賜見麼?」
「不必了。」
令狐玉為之愣然,出爾反爾,不知是什麼意思?
白樺彷彿已知了令狐玉心思,微微一笑道:「他老人家其實已見過你了。是暗中,
你不知道罷了。」
「哦。」令狐玉想,這裡簡直是一個貓頭鷹的窩,人人都躲在暗中。
白樺轉頭問身邊的侍女道:「春香,什麼時辰了?」
春香恭謹道:「卯初。」
令狐玉吃了一驚,想不到這一折騰,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這一日一夜的遭遇,簡
直是匪夷所思,死死生生,恍如隔世。
白樺起身道:「你既執意要去,此刻可以起程了,我送你一程。」
令狐玉起身含笑道:「不敢……」「噹」字還未出口,他驚愕地站住了:一身的功
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恢復了!
「這是怎麼回事?」令狐玉舒展了一下四肢,問白姑娘。
「你不明白你的力道是怎麼恢復的?」白姑娘笑問。
令狐玉點點頭。
「本門解穴須用解藥,解藥在你喝的酒中。」白姑娘道。
捉鬼放鬼都是她。令狐玉不知自己該不該謝她。
「秋香?」白姑娘沒有理會令狐玉的心思,轉頭叫了一聲。另一侍婢應聲而至。
「取那柄『青鋒寶劍』來。」
「是。」秋香答道。
片刻工夫,秋香捧了一柄形式奇古的連鞘寶劍來,雙手呈與白樺。
白樺接過來,一按卡簧,劍身離鞘半尺,一道青光,懾人心神。
令狐玉不由脫口讚了一聲:「好劍。」
白樺按回劍身,道:「此劍不算神物,但也非凡品,是春秋戰國時,名冶手干將,
莫邪夫婦的嫡傳弟子公孫望所鑄,五年前在北邙出土,我看你沒有隨身兵刃,舉以為贈
。」
令狐玉大喜過望,期期道:「這,在下怎好接受?」
白樺輕輕一笑,道:「佩上吧,『紅粉送佳人,寶劍贈烈士』,希望這禮物沒有損
傷公子的自尊?」這話說得很輕柔,也很得體,使人沒有拒絕的餘地。
令狐玉直到此刻,對她仍無一絲好感,骷骨門慘無人性的作為,他是無法釋懷的,
但她這贈劍之舉卻是非同小可,不是說「古劍名琴藏之櫃櫝」麼?這白姑娘也是習武之
人,如何將這連城之寶輕易相贈?
無論如何,這也是白姑娘的一番盛情,如果堅拒,惹火了她,誰知又會發生什麼意
想不到的變化?令狐玉心裡鼓搗了一瞬功夫,稱謝接過定劍,將它懸在腰間。
白樺一抬手:「春香帶路,我們走。」春香在前,秋香在後,令狐玉與白樺並肩居
中,向外走去。
衣香鬢影,咫身相伴,令狐玉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一脈純情,木石人也不能
無動於中,但,這美麗的軀殼裡,包藏的卻是一個可怕的靈魂。這意念,沖淡了令狐玉
的遐思,使他更能自恃。
出了石突出處,艷麗的旭日耀目生花,令狐玉有一種重見天日之感。
一行人繼續走,直到了山邊,令狐玉止步道:「姑娘可以留步了。」
白樺似乎一往情深,面其中一對黑眼睛凝視著令狐玉,不勝依依地道:「我等你,
也許我會來找你。」
令狐玉口裡謝謝,暗地心驚:看來,一旦被她纏上,要想擺脫可真不容易。
離開「骷骨門」之後,令狐玉曉晝兼行,七日之後便趕到了成都。
他使用「黑白子」秘籍上的易容之術,將自己代裝成一個老年乞丐。
到達成都的次日,他就已經偷偷地潛入了從前的都江縣,現在的「廣陵城」中了。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都江縣變了,令狐玉再也認不出都江縣,它已經被整肅得井井有條,成了一個陰謀
家的臨時都城。不過,令狐玉也變了。都江縣也認不出令狐玉了——他已經再次易容為
一個富態的中年商人。
第二天,他上街去添購了一套行頭,從上到下,一色的青。他認為,自己的當務之
急,是把「鐵血劍士」的形象確立起來。
於是,他再次易容成一個十六、七歲的青衣少年。飽餐之後,徐步入城,全身換新
,更顯得英氣逼人。
他把劍包裹起來,拿在手中,這樣更不礙眼,以免干犯了「廣陵城」不許帶兵刃的
禁例。
當然,要真不礙眼。他壓根兒就不該將長劍帶出來。他不得不將劍帶在身邊,因為
一來,他覺得「住在狼窩邊,小心不為過」;二來,他就是要讓它礙眼:這是一把稀世
利劍,他要讓它在首先在廣陵城經受血的洗禮,他要用它把自己「鐵血劍士」的名頭殺
出來!
「好劍配猛士,紅粉贈佳人!」青衣俠士令狐玉安步當車,在廣陵城大街上鵝行鴨
步,一派斯文模樣。
不久,來在「川西客棧」門前,這是城中最大的客棧,稍有身份的人一般都在這裡
投宿。
剛進店門,一個中年店伙就已從店中迎了出來,哈腰道:「公子要投店?」
令狐玉點點頭,「住店的事一會兒再說,有什麼可吃的東西沒有?」令狐玉問店家
。
店家把他引到客店開設的酒店中,揀一張乾淨桌子將今狐玉安頓下來。
令狐玉點了酒菜,想起自己已經走了幾條街,還沒有見到過一個武士打扮的人。「
這哪裡像一個盤踞著毒蛇猛獸的罪惡淵藪?反倒像一個歌舞昇平的世外桃園。」令狐玉
有些感慨。
也不知傳說中那猛惡的廣陵王衛隊是什麼模樣?
正在此時,令狐玉聽得茶客之中有人大聲嚷道:「發生了什麼事,竟勞王府衛士長
親自出馬?」
令狐玉不由一喜,心想:「好哇,正在想關公,便來了一個紅臉的」急忙轉頭望去
,不由怔住了:只見八名武士業已到了廣場中央。殿後的,是一個魁梧的中年人,一臉
凶相,一看就是個武功卓絕的角色。
令狐玉側首向旁邊一位酒客問道:「請問,誰是王府衛士長?」
「喏,最前面的大個子就是。」
一行「王府衛士」來到茶棚之外,散了開去,那大個子衛隊長發話道:「帶武器的
明友請出來。」
令狐玉心中一震,自己的劍包在一個普通包裹之中,對方何以這麼快使跟蹤而來?
對方的招子可真夠亮的。既已尋上門,看來只有想法對付了,心念之間,正待站起
身來,卻見所有茶客的目光全向後看——原來自己並不是主角,令狐玉順著眾人目光望
去,卻見一個佩劍的白衣少年,聞聲從酒店緩步而出。
令狐玉眼睛一亮:這少年英俊瀟灑,貌若潘安重生。
那些惡形惡狀的衛士們吆喝的,原來是這個貌若潘安的白衣少年。
「潘安」從令狐玉座旁經過,竟扭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
令狐玉被笑得呼吸一窒,這笑容似曾相識,但他記憶中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美的少
年,如果見過,似這般人物,必定是一見難忘的。
白衣少年的雍容氣度,更使令狐玉心折。的確,在這等人物之前,會使人有一種自
慚形穢之感。
他為什麼對自己笑呢?令狐玉弄不懂。
所有的茶客,均嘖嘖之聲不絕。看來,並不止令狐玉才有驚鴻一瞥的感覺。
白衣少年出了茶棚,面對那衛隊長溫文而雅地作了一揖,道:「閣下是叫在下嗎?
」
「不錯。」
茶客們正悶得發慌,見有了戲文,全都擁向棚子這邊,其他的閒人,也朝這邊擠來
,頓日才砌成了半圈人牆。
白衣少年若無其事地道:「請教閣下如何稱呼?」
「朋友何必明知故問,本人廣陵王府衛隊長『雲裡金剛』宋宗。」
「啊,原來是宋頭領,失敬了,不知有何見教?」
「朋友破壞了本城規矩。」
「願聞?」
「攜帶兵刃不聽制止,恃技傷人。」
「這規矩是誰立的?」
「天下第一高手廣陵王。」
「哦,但這裡是都江縣,並非廣陵城。」
宋宗勃然色變,哈哼了一聲道:「中原武林同道均視此城為武林聖地,不見於戈,
不聞血腥,朋友破壞這規矩,不啻與天下同道為敵。」
白衣少年朗聲一笑道:「這帽子很大,不過,你們『廣陵城』的人可以放火,就不
容在下點燈麼?」
令狐玉也跟著擠出棚外,心中對這白衣少年頓生好感。
「雲裡金剛」宋宗被這少年一頂撞,面上可掛不住了,怒聲道:「朋友看來是有心
向廣陵城挑釁?」
白衣少年絲毫不以為意地道:「宋頭領,這活可是你自己說的。」
「不錯。」
「那在下不負任何責任。」
八名王府衛士,個個怒目橫眉,一副躍躍欲試之態。宋宗氣得面上發黃,厲聲道:
「朋友還沒報名號?」
「是閣下沒問。」
「現在也不遲。」
「在下『白衣劍士。』」
令狐玉聽了一驚。
「朋友既是一位人物,何以不遵江湖規矩?」
「噫,奇了,在下什麼地方不遵江湖規矩?」
「在城中帶刀傷人。」
「這並非江湖規矩,是貴處私立的規矩。」
宋宗的面色成了青色,慄聲道:「白衣劍士,你要想破壞這武林同道公認的規矩是
辦不到的。」
「在下一向我行我素,該遵守的自會遵守。」
「話到此為止,本人看朋友非泛泛之輩,請隨本人至王府一行。」
「白衣劍士」話音一冷,「對不起,在下無意拜訪貴府,同時也沒這閒心。」
「你不敢去?」
「非不敢也,不願也。」
「那只有一條路。」
「什麼路?」
「你立刻離城。」
「哈哈,這才怪呢,在下的行止自己做主,何須閣下安排。」
宋宗面上的肌肉連連抽動,似已怒極,但又似有所忌彈,一時之間,倒窒住了,久
久,才陰陰道:「你可別後悔?」
「在下向來不知後悔為何物。」
「很好,咱們回頭見。」宋宗說完,揮了揮手,率八名武士離去。
所有的圍觀者,七嘴八舌,議論紛紜,全把驚訝欽羨的目光投向「白衣劍士」,在
「廣陵城」中,這種事倒是罕有的。
「白衣劍士」淡淡一笑,轉身走回茶棚,茶客們也紛紛歸座。
在他行經令狐玉面前時,腳步一窒,以一種異樣的目光看了令狐玉一眼,然後又是
一笑,始才回到他自己的座位。
令狐玉的心下一動,目送白衣劍士入座。他的座位緊靠最裡邊的角落,茶客眾多,
這就是為什麼令狐玉剛進來時沒有發現他。
「白衣劍士」坐下後,目光又朝這邊掃來,正與令狐玉的目光相觸。
令狐玉俊面一熱,趕緊側轉頭,裝著啜茶。
對方叫「白衣劍士」,可巧自己的外號叫「鐵血劍士」,他敢佩劍,難道自己不敢
。於是,他解開了長軸,若無其事地把長劍繫在腰間。這動作,又引起了鄰座茶客的驚
愕。
「白衣劍士」坐得很遠,中間有茶座阻擋視線,似乎沒注意到令狐玉這奇怪的動作
,而令狐玉也不願輕率回頭去傻看一個素昧生平的人。
正在出神之際,只聽茶座中一陣喧嚷:「來了,來了。」
「這會兒准有戲可看。」
「嘿,四大教頭。」
令狐玉抬頭望去,只見棚外廣場中一字式站定了四名老者。身後的十幾名武士散立
四周,趕散了閒人,空出一片大場子。
王府衛士長宋宗搬來了救兵,膽氣頓豪,走過來在棚口站定,洪聲道:「『白衣劍
士』,請出來答話。」
白衣少年重重哼了一聲,站起身來,說了聲:「討厭。」劍眉緊鎖,緩緩走出棚外
,衝著宋宗道:「閣下搬了幫手來了?」
宋宗臉一紅,冷聲道:「本人但知執法,不問其他。」
「閣下準備怎麼辦?」
「如你願交出兵刀,當可從寬發落。」
「如果不願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
「在下很願領教大俠的劍術。」
宋宗退到空出的場地中央,冷冷地道:「『白衣劍士』,請了。」
白衣少年緩緩移步入場,與宋宗隔八尺相對,輕輕拔出長劍,道:「請。」
宋宗也掣劍在手,作出起手之勢,道:「『白衣劍士』,一念之差,將貽終生之恨
。」
白衣少年淡淡地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上饅頭。』生死各由天命,沒
什麼恨不恨的。」
「很好。」雙方凝神對峙,夕陽映著劍身,泛起了刺目寒芒。場面頓時無比的緊張
。
「白衣劍士」氣定神閒,如淵停,如嶽峙,充分表現出一個高級劍手的涵養。宋宗
也不差,氣勢無懈可擊,但不若「白衣劍士」的深沉。
「呀。」栗喝聲中,劍光一閃而沒,雙手出手之快,令人咋舌,宋宗已退離原地四
五步之多。
他敗了,除了極少數幾個高手,無人看出他是如何落敗的。
「四大教頭」一言不發,齊齊執劍,分四面把「白衣劍士」圍住。宋宗自動退出圈
子之外,臉色難看極了。
「白衣劍士」眉目之間露出了慄人殺氣,沉聲道:「群攻麼?」
「四大教頭」中間站出來一位老者,沉聲道:「老夫等乃是執法。」
「白衣劍士」從鼻孔裡冷哼出聲,「執廣陵城的私法?」
「此法為武林同道所公認,武士借此蔭庇,無形中消解了無數血腥罪行,何以謂之
私法?」
「話倒很冠冕堂皇,如有人開罪了貴城,也能在此得到蔭庇麼?」
那發話的老者臉孔一紅,大喝道:「強詞奪理。」
「閣下為什麼不正面答覆這問題?」「白衣劍士」詞鋒犀利,緊迫了一句。
另一老者冷森森道:「用不著與他多費唇舌了,『廣陵城』規矩豈容破壞,動手吧
。」語畢,四大教頭身形晃動,出劍攻擊。
剎那間,只見劍光如織,劍氣嘯空,五條黑影,穿梭遊走,白影閃晃疾徐。
起初,白影轉動靈活,出劍厲辣十分,但到數十招之後,卻緩慢下來。
「四大教頭」出劍更緊,猶如狂風疾雨,四人的進退運轉,似按一定章法,配合得
天衣無縫。
到了百招以後,「白衣劍士」業已毫無攻擊之力,全採守勢,處在挨打的局面,險
象叢生。
驀在此刻,一聲清朗之聲傳了出來:「住手!」
隨著喝聲,一個俊美的青衣書生現身場中。令狐玉也亮相了。
「四大教頭」根本不予理睬,猛攻如故。只有衛隊頭領宋宗跳出戰圈,欺到令狐玉
身前,厲喝道:「你是什麼人?」
「在下『鐵血劍士』。」
「什麼,你叫『鐵血劍士』?」
「一點不錯。」
「意欲何為?」
「看不順眼這等仗勢凌人,不顧江湖道義的作風。」
宋宗目光一轉,道:「你也私帶兵刃?」
令狐玉冷冷道:「識相的退開些。」
宋宗大怒,斷喝一聲:「找死。」一眨眼劍出如虹,閃電般刺向令狐玉。
令狐玉徐徐拔出「青鋒寶劍」。
一道青光,冷森森晃花了茶棚中人的眼。這是「青鋒劍」第一次牛刀小試。
「好劍!」在場所有武士失聲驚歎。冷森森的劍氣逼得宋宗心生怯意,作勢欲退。
「鏘!」劍芒一閃而止。令狐玉動手了。
接著是一聲悶哼,宋宗劍斷人創,倒退了七八步,左胸血流如注,他敗了。
店中眾人齊聲驚歎!這是什麼劍?眾人眼睛一花之間,廣陵城的第一劍士就已折戟
身敗!暴喝隨起,就近的四名武士,一擁而前。
令狐玉沉哼一聲,一招「星半參橫」,劃了出去。四武士兵刃齊齊削斷,倒退不迭
。
一個衛士驚叫道:「兩個點子厲害,奶奶的,『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
人』,咱兄弟們打他們不過。」
人群中一陣哄笑。
令狐玉偷眼一看,旁邊,「白衣劍士」已到了岌岌可危之境。
令狐玉欺身上步,長劍斜斜伸入四大教頭的劍圈。奇怪,只那麼平淡的一劍,又沒
有攻擊四人中的任何一人,驚呼聲中,「四大教頭」齊齊躍開,滿面駭色。
四把劍在「青鋒寶劍」一削之下又只剩下了劍柄。
令狐玉不知多麼感激這贈劍的白姑娘。雖然她行事詭詐,手段殘忍,這「青鋒寶劍
」可謂贈得適逢其時。令狐玉手中有了它,無異於猛虎添翼!
「四大教頭」汗珠如雨,喘息之聲如牛。
「白衣劍土」以劍拄地,感激地望了令狐玉一眼。
「四大教頭」強打精神,其中一個暴喝道:「報上名號?」
令狐玉不屑地冷冷一笑:「閣下方才沒聽清楚,在下『鐵血劍士』。」
「四大教頭」齊齊一震,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鐵血劍土?你們究竟來了幾個劍
士?」
「白衣劍士」衝著令狐玉似笑非笑,作了一個怪表情。
令狐玉冷傲道:「聽著,論劍術,你們幾位誰也不是『白衣劍士』的對手,四位所
恃仗的,不過是『四象劍陣』而已。」
令狐玉曾修習「奇門」之術,這種簡單的劍陣,他一眼便能看出,是以剛才只舉手
之功,便破了陣勢。
「四大教頭」聞得令狐玉之言,霍然色變,互望了一眼,各從手下人手中取了一柄
劍。四劍齊出,罩身襲向令狐玉。
令狐玉一振臂,劍幻一片銀星,朝四面飛灑,居中一朵斗大的劍花,青芒耀眼,蔚
為奇觀。
這不像是拚鬥,倒像是特技表演。震耳的金鐵交鳴聲中,「四大教頭」齊齊倒彈開
去,各各低頭望著自己的手上。個個臉上表情驚駭已極——四把劍在一招之下,竟然再
次被削斷!
場外圍觀者已經彩聲如雷。
「四大教頭」與宋宗面如巽血,驚極怒極,那些合圍的武士,不用說,全都目瞪口
呆——「四大教頭」在廣陵城中當眾栽觔斗,這是空前的一次。況且,這個天殺的
「鐵血劍士」可以說還沒動手哩!一時之間,場面靜了下來。
「白衣劍士」經過這一陣喘息,業已回復原狀,向令狐五扶劍為禮:「感謝仁兄振
手相援。」
令狐玉含笑還禮道:「小事何足掛齒,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兩人一樣如玉樹臨
風,一樣的功力驚人,不知羨煞了多少人。從容的談吐,根本不把名震天下的「廣陵城
」看在眼裡,偏偏這裡又是廣陵城的核心重地,這事傳揚出去,非氣死廣陵王不可。
半晌之後,「白衣劍士」眉毛一揚,目中露出了戾氣。
沉吟對令狐玉道:「小弟輸得不值。」
令狐玉點點頭:「當然,但明眼人決看不出這一點。」
「如果小弟不存婦人之仁,這四個老匹夫沒有佈陣的餘地。」
「這,可能是的。」
「可能?小弟用事實證明。」
令狐玉立即阻止道:「如無深仇大怨,到此為止,算了。」
「這口氣嚥不下。」
「為了『白衣劍士』的盛名?」
「白衣劍士」臉一紅,牛勁已經上來,只見白影一晃,悶哼隨起,隨見「四大教頭
」之一掛了彩,的確連回手的餘地也沒有。
令狐玉正待阻止,白影再閃,又是一聲驚呼,又一個教頭從手下人那裡搶過一把長
劍,上前出了手。
隨後,怒喝之聲如雷,廣陵城在場的高手,齊向兩個劍士圍上來,殺機頓時充斥全
常令狐玉邊打邊動腦筋。事實很明顯,如果混戰開始,少不了流血,這場面就不知如何
結局了。因為這是「廣陵城」
的勢力範圍,而「廣陵城」高手如雲,若援手趕到,事情便不可收拾了。
「白衣劍士」眉目之間戾氣益盛,慄聲道:「想一起死在這裡嗎?」
令狐玉看到「白衣劍士」蠻勁上來,恐怕他吃虧,急忙靠近「白衣劍士」,將「青
劍寶劍」劃了一道圈,凌厲的目光一掃欺近的武士群,大聲道:「各位止步,如果要動
手的話,在場的將無人能等到援手趕來。」
這句話雖然狂妄,但卻是事實,兩劍士聯手,後果是非常可怕的,所有的武士,果
然停住了進迫之勢。
「四大教頭」與宋宗的狼狽之狀,簡直無法形容。出手吧,明擺著是送死;不出手
吧,這個臉實在丟不起。丟人還在其次,這對「廣陵城」的名譽,打擊太大了。
令狐玉對「白衣劍士」道:「兄台,我們走。」
「白衣劍士」看了令狐玉一眼,遲疑了一下,勉強道:「好。」
兩人並肩昂頭闊步,向場外走去,無人敢出面阻止。當面的武士,如見瘟神,紛紛
讓路。
宋宗揚聲大叫道:「『廣陵城』決心維護本城規矩的尊嚴,天涯海角,必無人能漏
網。」
這是場面話,也是事實,可以想像:「廣陵王府衛隊」
決不會善罷干休。
兩人不予理睬,出了人圈,雙雙展開閃電般的身法,由最近處越城而出。
出城不遠,便是接近山區的荒野,兩人在一座林中停住了身形。「白衣劍士」怔怔
地望著令狐玉,久久不語。
令狐玉覺得這「白衣劍士」的面部表情有點呆板。他倏地想起「骷骨門」白姑娘那
句話。當時令狐玉問她,「姑娘怎知在下戴了人皮面具。」
「很簡單,第一,你面無表情,第二,你的聲音與外貌不符。」白姑娘的這個回答
簡單而一針見血。
「難道這『白衣劍士』也是一個贗品?」令狐玉不禁大起疑心,直顧怔怔望著對方
,倒彷彿對方臉上生了兩個鼻子。
「白衣劍士」倒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令狐玉忽然意識到這樣死盯住人家瞧有些不禮貌,趕忙顧左右而言他:「請問兄台
貴姓大名?」
「白衣劍士」神秘地一笑道:「小弟鍾蒙。」
「啊,鍾兄。」
「仁兄呢?」
「令狐玉。」
令狐玉心中有一種感覺,似乎這「白衣劍士」對盤踞在他心裡的念頭瞭解得一清二
楚。他決心有什麼說什麼,絕不隱瞞一個字。
「白衣劍士」深深一揖,道:「令狐兄義伸援手,小弟感激不盡。」
「哪裡話,適逢其會而已。論功力,仁兄足可應付而有餘,只是對方聯手合擊,配
以劍陣,才令仁兄受意外之挫。」令狐玉對這萍水相逢的「白衣劍土」突然產生了一陣
不可思議的好感,無意間諛詞如潮。
「說起來小弟不如兄台,對奇門術數一竅不通。」「白衣劍士」誠誠懇懇地承認道
。
「學有專精,彫蟲小技而已。」令狐玉一下子變得辭令令狐玉忙道:「當然,大哥
過慮了。」
「不是愚兄過慮,實是因當今世事滄桑,委難預測。」「大哥覺得小弟是那等無行
的人嗎?」
「哦,不,愚兄失言了。」
不知不覺之間,天色已昏暗了,一輪明月,自山巔升起,照得林內一片斑駁。
「大哥,請回小弟下處,我們杯酒談心如何?」令狐玉建議道。
「賢弟投宿何處?」
「城關小店。」
「走吧。」令狐玉前導,鍾蒙相隨。
二入回到小店,一進門,店內上下人等的目光全直了,這等一對標緻的少年,竟走
到了一處。真是視之如雙璧。
令狐玉對人們背後的指指劃劃恍若不見,吩咐店家準備酒菜,然後與鍾蒙攜手進入
自己房中。
「賢弟為何投宿這樣的小店?」
「城裡不大方便。」
「對了,賢弟此來『廣陵城』是為了什麼?」
「找人。」
「紅顏知己?」
令狐玉一愣神,期期地道:「大哥怎麼這樣說?」
鍾蒙一笑道:「以賢弟這等風流,還少得了美人垂青麼,哈哈。」
「小弟要找的是一個武林史上的最大陰謀家。」
「廣陵王?」
令狐玉微笑不答。
夜已深沉,「白衣劍士」鍾蒙不顧令狐玉抵腳而眠的邀請,執意與他告了辭,回到
自己的房間。
第二日早起,令狐玉找不到「白衣劍士」的人。
好半天,才發現桌上有一張紙條:「為兄的有事暫別,三日後請到青城山藏龍谷相
見,愚兄有要事告知。」
「不辭而別,又是一個怪人。」令狐玉團掉紙殺,有些怏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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