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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 鼓 亂 武 林

                     【第二十一章 游鬥廣陵】 
    
        三日之後的日中時分,令狐玉如約來到青城山「藏龍谷」外。 
     
      冷清清的谷道,幽深而漫長。「天門山」三字映入眼簾,也深深刺入他心的深處。 
     
      石壁上的字跡,在令狐玉眼中幻化成片片殷紅的血漬。 
     
      往事歷歷,潮水般湧上令狐玉心頭,兩年前,他為了尋找師姐莫小娟而參觀了那一 
    次的天門山比武。兩年來,令狐玉經歷了不少的顛沛與奇遇,現在,舊地重臨,故人已 
    逝,親愛者遠隔冥界,算來空有夢相隨。 
     
      突地,一種類似牛喘的怪聲,傳入耳鼓。 
     
      令狐玉不禁心中一動,循聲望去,只見兩個道人高高踞坐潭角的大石上,面對面相 
    隔五尺,四掌隔空相向,竟是在比拚內力。他想自己上來之時,心情太過激動,所以沒 
    有發現有人。 
     
      只見這兩個道人衣袍鼓脹如球,雙方頭頂上的都在白氣蒸蒸而冒,喘息聲便發自兩 
    人之口,看樣子兩個都是內家高手,功力悉敵,最後很可能兩敗俱傷。 
     
      突然,這兩個道人似有默契,竟然同時收手,收手後,兩入都站起來,喘息不已。 
     
      兩道士的對話遙遙傳入令狐玉耳中:「小銼子,你仍不服輸?」 
     
      「瘦竹竿,我為什麼要服輸?」 
     
      令狐玉見了二人身形,差點就笑出了聲來:這是從哪裡鑽出來的一對活寶? 
     
      那「小銼子」道人矮得令人不可思議,不但是個「三寸相谷樹皮」,而且圓滾滾肉 
    嘟嘟,根本就沒有骨頭,整個就是一隻巨大的紅色肉球,就像巨人餐桌上的大肉丸子。 
     
      那被對方反唇相譏為「瘦竹竿」的道人卻是高得不可思議,長腰長脖子長手長腳, 
    身體架構彷彿和那矮子分了工:那矮子專長肉,這長子就專長骨頭,你從他渾身上下看 
    不見一點肉,簡直就是一堆棍子湊接而成的,令人直擔心他一動就會「卡嚓」一聲折斷 
    。 
     
      然而,這隨時都會散架的傢伙嘴巴卻惡得很:「肥豬,論掌法你不是我的對手。」 
     
      「論劍術呢,瘦鬼?」 
     
      「平手。」 
     
      「別丟人了,平手,道家出了你這種大胖子,簡直是給修行人臉上抹黑!」 
     
      「光骨頭架子,你也一樣給太上老君他老人家丟臉:人家看了你瘦成這個樣子,還 
    只當咱道家光喝水不供飯,誰還敢修行為道?」 
     
      「比輸贏,光鬥嘴皮子有什麼用?我勸你還是歇手認輸算了。」 
     
      「笑話,我們再拚上三晝夜,看誰能支持到最後。」 
     
      「你真的不肯罷手?」 
     
      「你呢?嘿嘿,不自量力。」 
     
      令狐玉不由暗自好笑,原來這兩個方外之人在拚內力呢! 
     
      「大胖臉,聽著,你我只能有一個人當『四大天王』的老大,你本事小點,當老二 
    不會委屈你。」 
     
      令狐玉驟然警覺起來。 
     
      胖道人呵呵一聲怪笑,道:「少廢話,咱們非分出勝負不可,說好的,勝者為大, 
    敗者居老二。」 
     
      令狐玉已經知道他們是誰了。 
     
      為了證實這一點,他若無其事地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直朝著兩個活寶走去。 
     
      那瘦子人高,最先發現令狐玉的到來,只見他翻動著精芒閃閃的眼睛,大聲道:「 
    呔,兀那小子,別來打擾道爺們,快滾」 
     
      令狐玉置若罔聞,直走到距對方三丈之處,才停下腳步,拱了拱手,道:「兩位前 
    輩如何稱呼呢?」 
     
      那肉糰子道人也仰面瞪起牛眼,聲如洪鐘,道:「小子,你不認識道爺倆?」 
     
      「恕在下眼拙。」 
     
      瘦道士打量了令狐玉一眼,輕蔑道:「是個雛兒。」 
     
      「你有眼無珠,乖乖地回家叼媽媽的奶頭吧,別出來在江湖上瞎摻和。」胖道士也 
    道。 
     
      這高矮二道完全沒有出家人的樣子,出語粗鄙可憎。令狐玉裝著沒聽見,目注兩個 
    怪人,沉緩道:「在下先請教道號。」 
     
      胖道士故意偏著頭將令狐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不屑道:「小子,你也配?」 
     
      令狐玉不由心火直冒,但仍按捺住道:「為什麼不配?」 
     
      瘦道士已經發怒了,惡聲道:「小娃娃,你埋下頭看你那小雞雞包皮翻起來沒?也 
    敢來問大人的名字?喂,你媽媽總給你取過什麼名兒吧,先說來兩位爺爺聽聽,說不定 
    道爺高興了,就不殺你。」 
     
      令狐玉心中怒火冒了又冒,不想去計較這兩個惡道的污言穢語,心想,自己正式出 
    道,當把字號響噹噹地亮出來。 
     
      心念用此,令狐玉當下以手指胸,傲然道:「在下『鐵血劍士』。」 
     
      「是閹雞的?這名字道爺沒聽說過。你還是滾吧?」胖道人道。 
     
      「這名兒是你爹給你取的吧?若你是我道爺的私生子,我就給你取個阿牛什麼的, 
    一聽就是個規規矩矩的乖孩子,出來才不會無端挨揍。」瘦高道人越說越不堪。 
     
      令狐玉再次忍氣吞聲,重複道:「區區請教道號?」他不想一出道就殺錯人。 
     
      「道爺說過了,你不配!」 
     
      令狐玉終於火了,「閣下這等德性,算什麼武林前輩?」 
     
      這句話充滿蔑視,胖道士受不了,眼中頓現煞氣,一團肉球彈身滾下巨石,朝令狐 
    玉面前一欺,陰森森地道:「小子,別惹道爺發火,當心把你砸扁了」 
     
      瘦高道人冷冷接口道:「小子,聽見沒有,叩個頭,逃命去吧?」 
     
      令狐玉扮了個鬼臉:「誰說什麼了?我只聽見方才有人放了個屁。好臭」 
     
      胖道士不相信竟有人會如此不愛惜生命,怒沖沖地向前逼近了一大步,道:「小子 
    ,你剛才說什麼?」 
     
      令狐玉道:「我聽見剛才放屁的人又放了個臭屁。」 
     
      「你不想活了?」瘦道人有些憐憫起令狐玉來。 
     
      「又是一個臭屁!」 
     
      胖道土回頭道:「瘦兄,我要開殺戒了?」 
     
      瘦道士閉上眼睛:「怪可憐一個孩子,看來只好讓他去死了。」 
     
      令狐玉見這高矮二道原先拚死拚活,互相辱罵,現在卻兄呀兄的,真是怪得可以, 
    看來真是一對活寶:「道長在動手前先示知名號如何?」 
     
      胖道士從鼻孔裡哼出聲道:「你媽媽的姘頭你都不認識,還嘮叨什麼?」 
     
      「道長請自重身份!」令狐玉忍了又忍。瘦道士一樂:「小子,你到陰曹地府慢慢 
    打聽吧。」 
     
      「道長要殺人,何不快些下手?」對這等下三濫道士,令狐玉已經不存仁慈之念。 
     
      「哼,你拔劍吧,本真人不能落大欺小之名。」 
     
      「道長先請。」「對你,本真人還要拔劍,那成大笑話了。」 
     
      「在下對道長也用不上劍。」 
     
      「啊哈,好小子,找死也不是這等找法。」喝話聲中,雙掌暴揚。 
     
      令狐玉嘴出大言,手上可不敢怠怪,對方既然如此狂妄,決非等閒人物。當下功集 
    雙掌,蓄勁而待。 
     
      胖道士雙掌緩緩推出,看到沉凝之狀,勁勢必十分驚人,掌至中途,突如閃電般變 
    式劃出,中上兩盤重要部位,全在被攻擊之中,詭辣得無以復加,勢道更加驚人。 
     
      令狐玉早經蓄勢,「玄機掌法」中的一招「九天雷動」,疾劃而出,以攻應攻。 
     
      雷鳴震耳聲中,胖道士連退三步。胖臉漲得泛紫,一頂九梁道冠,被逆立的怒發襯 
    高了數寸。 
     
      令狐玉沉聲道:「可以請教道號了嗎?」 
     
      胖道士咬牙不語,「刷」地拔劍在手。 
     
      令狐玉心想,若不使他折服,他必不肯報號,當下也執出了長劍,做出了一個極其 
    怪異的起手勢,腳下冷不丁塗油,劍尖向右一撇,俊目神光澄如秋水。 
     
      瘦道士還真是識貨的,大聲道:「道兄,我看算了。」 
     
      「什麼算了?」「彼此無怨無仇,爭什麼閒氣?」 
     
      「你判定我不是這小子的對手?」 
     
      「也許。」 
     
      「你想當老二?」 
     
      「我怕你也當不成老大了。」 
     
      「『高矮尊者』的招牌,難道今天竟要毀在一個無名小子手裡?」 
     
      令狐玉一聽「高矮尊者」五個字,心頭無名火頓起。 
     
      他早已打聽清楚,廣陵王手下「四大天王」中,以這胖瘦二道本事最高,行事也最 
    凶殘。 
     
      「專找不如一遇」,天幸他令狐玉在這裡碰見了這兩個惡人,使他能施展自己「各 
    個擊破」的方略,將廣陵王手下的幫兇除掉一個算一個。 
     
      那兩個惡人還在爭論不休。胖道人掀了掀鼻子,道:「他可能就是那個『白衣劍士 
    』。」 
     
      瘦道人驚疑地瞟了令狐玉一眼,回頭向胖子道:「你能斷定?」 
     
      「別人無此功力。」 
     
      「他自稱『鐵血劍士』?」 
     
      「那他們是一家子。」 
     
      「我不信。」胖子冷冷道:「你不信就試試,我暫拭目而觀,別以為自己的劍法了 
    不起。」 
     
      瘦道轉過頭來,雙目閃光,狐疑問道:「你到底是什麼劍士?」 
     
      「『鐵血劍土』。」 
     
      「你不是『白衣劍士』?」 
     
      「多餘。」 
     
      「試一劍看?」 
     
      「道長不殺人了?」 
     
      「少賣乖,誰殺誰還很難說呢。」瘦道雙目通紅,大吼一聲,劍挾駭電奔雷之勢, 
    罩向令狐玉,論氣勢的確令人咋舌,江湖中真的罕有這等劍道好手,但可惜他今天碰到 
    的是奇緣福輳的人中之龍。 
     
      令狐玉心無雜念,是以出手之間拿捏得極準。 
     
      「鏘鏘。」連響陣陣,劍刃交了一個回合。瘦道又退了二步,手中劍只剩下劍把。 
     
      胖道人哈哈一笑道:「老二,老二,這下你相信了。」 
     
      說笑之間,猝然出手,一劍遞到令狐玉胸前。 
     
      瘦道人也扔掉劍把,將一枝暗器暗暗打出,倏地直逼令狐玉面門,帶著一股甜甜的 
    腥味。這一枝劇毒暗器,令狐玉差一點就沒躲過去。 
     
      只見他一躍數丈,身法快如閃電,躲過那一劍一鏢,隨即將青鋒劍在空中劃了一道 
    孤光,那出手凶殘的胖瘦二道來不及哼出一聲,每人脖子上冒出個血窟窿,已然相繼倒 
    地畢命。 
     
      廣陵王幫兇名冊上立即勾去了兩人。 
     
      令狐玉一笑收劍,豪雄之氣,充滿胸懷。對「天門山」 
     
      三字看了一眼,大步轉出谷口,口中喃喃吟道:「種桃道士今安在,前度劉郎又重 
    來」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林中,突地傳來一陣喝斥,接著是金刃搏擊之聲。 
     
      一聲深洪的暴喝,遙遙破空傳來:「『白衣劍士』,你今夜死定了。」 
     
      令狐玉聞言,心頭劇震。 
     
      「轟」地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在這荒野靜夜,分外驚人。 
     
      令狐玉暗道一聲:「不好。」雙目看見了火花,加速馳去,遠遠只見林中人影幢幢 
    ,一個洪亮的聲音道:「他已受了重傷,決逃不遠,你們分頭追截,見面就下手。」 
     
      令狐玉聽音辨勢,知道是拜兄「白衣劍士」吃了心大虧,不由得心亂如麻。 
     
      他不知鍾蒙傷成什麼樣子。兇手現在已無法追截,必須先尋到拜兄,他在重傷之下 
    如被對方截住,後果不堪設想,但為難的是不知他逃走的方向。 
     
      令狐玉惶然疾掠,雖在對方追截的人影中,樹深林密又是暗夜,他身法又快逾鬼魅 
    ,是以未被對方發覺。 
     
      盲目奔了一程,突聽一聲大喊:「在這裡了。」 
     
      令狐玉循聲撲了過去,果見白影晃動。近前一看,那白衣掛在樹叢上,血跡斑斑, 
    一眼就可看清拜兄鍾蒙的確是受了重傷。 
     
      一股殺機,從令狐玉胸中騰起,急循方纔那幾名武士追趕的方向馳去。 
     
      眨眼工夫,便已迫及。 
     
      「站住!」令狐玉大喝一聲,截在頭裡,長劍隨著出鞘。 
     
      五條人影,齊齊剎住身形,其中之一怪叫一聲:「『鐵血劍士』。」 
     
      令狐玉一看,發話的是一個青衣老者。老者身邊還有四名普通王府衛士。 
     
      倏地,令狐玉身後又響起一個陰冷的聲音:「你就是『鐵血劍士』?」 
     
      令狐玉霍地回身,又見一個修偉的黑衣老者,兀立丈外之處。在暗夜中,令狐玉仍 
    能感到對方眼中精芒灼灼迫人,這顯示出對方功力造詣相當深厚。 
     
      「閣下如何稱呼?」令狐玉仍然彬彬有禮。 
     
      「廣陵王府『八大金剛』之首的黃大爺。」 
     
      「閣下便是『褐面冷佛』黃鐘?」令狐玉問道。 
     
      「對了。」 
     
      「幸會之至。」令狐玉想,很好。廣陵王的鷹犬竟自己尋上門來送死。 
     
      「『鐵血劍士』,你能自行投案,老夫很滿意。」這「褐面冷佛」嘴巴很硬。 
     
      令狐玉一抖手中劍道:「姓黃的,你屎還不知在哪裡,屁就先放了一大通,少說話 
    ,還是出招吧」一抬腕,一招「星斗參橫」已經攻了出去。 
     
      「褐面冷佛」知道對方手中寶劍厲害,不敢攖其鋒,只有連連倒退。 
     
      就在招式展盡的電光石火之間,黃鐘反攻三劍。這三劍詭厲得令人咋舌,放眼江湖 
    ,能接得下三劍的,可能少之又少。 
     
      身為廣陵王府「八大金剛」之首,這黃鐘的確不同凡響。令狐玉暗自心驚,若在一 
    年之前,自己決接不了這三劍。令狐玉志在速戰速決,第三招「烈日當空」又攻了出去 
    。 
     
      黃鐘又被迫得連連倒退,毫無還手之力,但他總算又接下了這一招而絲毫無傷。 
     
      令狐玉一咬牙,準備施展最後殺著「宇宙洪朦」。 
     
      突然,黃鐘倏地彈退兩丈開外。 
     
      令狐玉見對方不敗而退,猛省對方的用心,疾展絕倫身法,如浮光掠影般一閃便到 
    了三丈外一株合抱的大樹之後。 
     
      令狐玉身形剛避入樹身之後,驚心動魄的巨響已震耳而起。揚沙走石,枝葉橫飛, 
    四五丈方圓之內,伸手不見五指,煙消瀰漫,嗆人欲窒。 
     
      「好呵,無恥小人,膽敢施毒手!」令狐玉屏住呼吸,從硝煙中一躍而出,身形一 
    晃,已站到「褐面冷佛」面前。 
     
      手提青鋒劍,威風凜凜,猶如惡煞。 
     
      此時,怪事發生了:堂堂廣陵王府「八大金剛」之首的惡人,竟然拔腿便逃,四個 
    衛士也跟著一哄逃散。令狐玉沒有追趕。還是找尋拜兄鍾蒙要緊,別耽誤了他的性命, 
    要報仇隨時都可以,「廣陵城」搬不了家。 
     
      令狐玉心念之間,悄沒聲地離開戰場,朝前掠去。 
     
      令狐玉一口氣奔出了七八里,到了山邊,卻不見絲毫影子。令狐玉尋思:一個身負 
    重傷的人,一時之間決跑不了這麼遠,多半還隱在林中,於是,折身入林,來回搜索。 
     
      好幾次。他與「廣陵城」的武士遭遇,他都避過了,出手是不智之舉,他想利用對 
    方的行動找到拜兄的下落。 
     
      這樣往返奔馳,看看已到三晚時分,心念又轉,說不定拜兄帶傷奔回旅館,等待自 
    己救治也說不定,別讓對方搶了先著。於是,又惶急地奔向投宿的小店。 
     
      回到客店,令狐玉發現店主站在房門外,愁眉苦臉的不發一語。見到令狐玉,店家 
    更加愁眉苦臉:「少俠,你可回來了」 
     
      令狐玉急道:「怎麼回事?」 
     
      「少俠自到房中看吧。」所有夥計房客,全集中在櫃前,一見令狐玉現身,一齊噤 
    聲不言。 
     
      令狐玉奔向房間,只見房門外橫了四具屍體,看來是廣陵府武士,心裡不禁「咚咚 
    」直跳起來。 
     
      進入房中,入眼一片凌亂,桌翻椅折,殘餚碎碗狼藉一地,又是一具屍體橫陳,死 
    者赫然是「四大教頭」之一。 
     
      再勾掉一個。是義兄代勞的。 
     
      「這事怎麼發生的?」令狐玉問道。 
     
      「五個衛府衛隊的爺們前來查店,全被那位白衣少俠殺了,貴友怕砸了敝店的買賣 
    ,事完即行離店,要小的傳語後來者,到林中去找他。」 
     
      令狐玉「哦,」了一聲,又茫然失措地奔了出去,拜兄既然留下了話,那他就肯定 
    會在林中等待,非找到他不可。 
     
      令狐玉徒然地在林中尋覓了一陣,哪裡有拜兄的影子。 
     
      怏怏地正要轉回客店。突然,身後傳來馬蹄踏踏之聲,令狐玉回頭望去,只見一騎 
    馬風馳電掣而來。 
     
      那馬直衝到令狐玉身前停住,馬上是一個藍布褲的精壯漢子。身後灰塵滾滾,看光 
    景,廣陵王的武士此番起碼來了五十人。 
     
      馬上人躍落馬背,朝令狐玉冷淒淒地一笑。 
     
      令狐玉仔細一辨認,認出是廣陵王府總管李默。因為他長著一口極其顯眼的虎牙。 
     
      轉眼間,背後的騎士紛紛而至,全是廣陵王府衛士服色。不聲不響中,已將令狐玉 
    圍在核心。 
     
      「李總管有何貴幹?」令狐玉冷冷問道。 
     
      「閣下倒是有見識,竟能認出老夫。你是誰?」 
     
      「鐵血劍士。」 
     
      李默喜形於色,「你就是『鐵血劍士』?」 
     
      令狐玉不答。 
     
      「小子,你的名頭闖得太響了,只可惜這名頭今日便要給劃去了。」李默看著令狐 
    玉,臉上還是那一付冷淒淒的表情。 
     
      「你想殺我?」令狐玉問。 
     
      「有此可能。」 
     
      「你認為身手在我之上?」 
     
      李默冷森森道:「拔劍。」 
     
      「我無須拔劍。」 
     
      「那你死得更快。」 
     
      「嘿嘿,你看這是什麼東西?」李默說著,從懷中掏出只小小竹筒,上面繪了一個 
    髓髏頭,雖是大白天,看了也令人毛骨悚然。 
     
      令狐玉心頭又是一陣劇跳,脫口道:「這是什麼東西?」 
     
      「王府伏魔筒,專門用來對付你這種高手的。」 
     
      「伏魔筒?」 
     
      「對了,你功力通天也沒用。」 
     
      令狐玉不由頭皮發乍,這伏魔筒至底是什麼鬼東西,管它,反正豁出去了。心念之 
    間,大喝一聲,欺身出劍。 
     
      這一出劍,他是志在心得,使的是最厲辣的一招「魔影收魂」,功力可用到了十二 
    成。 
     
      李默手中伏魔筒迎風一抖。 
     
      令狐玉劍至中途,只覺腦內一昏,真力盡洩,登時亡魂盡冒,手中劍「嗆啷」落地 
    ,人也搖搖欲倒,心裡倒是十分清楚,只是一絲力氣也提不上來。「此番體矣。」死亡 
    的陰影,立時罩上令狐玉心頭。 
     
      李默從地上拾起令狐玉的劍,用手一抖,陰惻惻地道:「小子,讓我先卸你一隻手 
    臂。」 
     
      「李默,乾脆下手殺了我。」令狐玉身軀晃了兩晃。他悔恨至極,如果他狠一點, 
    在李默取出魔筒之前下手,對方決無法逃避一死。 
     
      李默遲疑了一下,收起劍,對緊隨身後的幾個手下一揮手道:「帶回去。」說完, 
    當先馳離,其餘武士彈身相隨。 
     
      兩名挾持令狐玉的武士互相一商量,把他縛牢,橫在馬背上,由其中之一乘馬押解 
    ,另一人步行尾隨,手中拿著令狐玉的青鋒寶劍。 
     
      令狐玉一聲不吭,任由對方擺佈。 
     
      正行之間,忽聽一陣鐵板之聲,傳了過來。 
     
      令狐玉大感奇怪,看相賣卜的怎會走到山中來了?這倒是前所未聞的怪事。片時之 
    後,鐵板聲更響亮了,接著前端林中,轉出了一個頭挽道髻的黃葛布長衫老者,灰髯垂 
    胸,如行雲流水而來,手敲著鐵板,肋下夾著一個大黃面袋子,不錯,是一個江湖賣卜 
    的先生。 
     
      那押解令狐玉的武士「噫」了一聲,自言自語地道:「怪事,算命的算到山中來了 
    ?」 
     
      顧盼之間,那賣卜老者已到跟前,止住了鐵板。 
     
      武士哈哈一笑道:「原來是言老先生,不在城中賣卜,怎到深山曠野來了?」 
     
      「言鐵算」嘻嘻一笑道:「老夫來尋風水。」 
     
      「什麼,言老先生還精通地理陰陽之學?」 
     
      「淺薄,淺薄,粗通而已。那馬上是誰?」 
     
      「哦,是一個要犯,在下奉令押解回王府。」 
     
      「噢,」「言鐵算」漫應著挪步上前,把令狐玉的頭托起來看了兩眼,突地怪叫一 
    聲道:「咦,你小子怎麼搞的?」令狐玉大愕,這聲音似乎有點熟。他再看了一眼,的 
    確不認識這賣卜的老者。 
     
      武士不經意地一笑道:「老先生認得他?」 
     
      「言鐵算」轉近那武士,一本正經地道:「豈止認得,他是老夫遠房侄子,自幼與 
    他母親流落在外,老夫此番到『武林城』來,目的就是探察他母子下落,想不到,呃, 
    呃,在這裡碰上。」 
     
      令狐玉聽了這篇鬼話,啼笑皆非,不知這人目的何在,為什麼要胡謅。 
     
      那武士「唉」了一聲道:「那確是難得的事。」 
     
      「可是,他是我們王爺的要犯。」 
     
      「他是一脈單傳,你,就行個方便如何?」 
     
      「行什麼方便?」 
     
      「讓他走路。」 
     
      「啊哈,老先生,我李三還想再活幾年呢。」 
     
      「有代價的?」 
     
      「老先生,這話免談,任什麼代價我李三也不敢。」 
     
      「如系生死的代價呢?」 
     
      「什麼意思?」 
     
      「你相信老夫的相法奇準?」 
     
      「這,當然。」 
     
      「老夫觀你氣色,眼前就要遭殺身之禍。」 
     
      李三哈哈一笑道:「老先生是說笑話麼?」 
     
      「言鐵算」沉聲道:「老夫與你說什麼笑話,老夫是非常認真的。」 
     
      李三面色一變,驚疑地望了「言鐵算」幾眼,道:「在下不信這個邪,平白無事會 
    遭殺身之禍,倒是我若放了他,倒真的是死路一條,老先生請便,在下這就要趕路了。 
     
      」 
     
      「你不信老夫的話?」 
     
      「這,並非不信。」 
     
      「你放了他,老夫教你趨吉避凶之道。」 
     
      「在下不敢。」 
     
      「老夫已警告過你了。」 
     
      「多謝。」 
     
      令狐玉滿頭雲霧。他想:這「言鐵算」可能是想救自己,彼此素昧生平,他為什麼 
    要這樣做呢? 
     
      驀在此刻,三騎馬疾馳而至,到了眼前,齊齊收韁勒馬,馬上是一老者和兩個壯漢 
    。 
     
      「言鐵算」哈哈一笑:「察管家,你也來了。遊山麼?」 
     
      李三等人也低頭問好。 
     
      三人躍下馬背,蔡大光雙手一指;道:「言先生怎會在此?」 
     
      「言鐵算」一笑:「來山中尋風水的。」 
     
      「啊?」蔡大光目光轉向馬鞍上的令狐玉,眉頭一緊道:「這是誰?」 
     
      李三忙應道:「回蔡管家,這是一個大有來頭的點子。」 
     
      蔡管家回身道:「言先生,他是你侄子?」 
     
      「不錯呀。」「閣下賣卜賣到杳無人跡的深山來,頗不簡單。」 
     
      「區區說過尋風水。」 
     
      「替誰尋風水?」 
     
      「命中注定暴死荒野的朋友。」 
     
      此言一出,人人色變。 
     
      蔡管家冷冷一哼,道:「閣下隨同我等回城吧。」 
     
      「言鐵算」若無其事道:「事情辦完我自己會回去的。」 
     
      「不必裝佯了,上路吧。」 
     
      李三怒聲道:「好哇,『言鐵算』,我幾乎被你蒙了。」 
     
      「言鐵算」叮叮敲了一下鐵板,道:「老夫說過你眼前就有殺身之禍,這話要兌現 
    了。」 
     
      李三「嗆」地一聲拔出劍來,大喝一聲:「老子劈了你。」劍出如風,迎胸刺向「 
    言鐵算」。 
     
      「噹啷!」一聲大響,鐵板與劍刃交出,李三的劍震得直盪開去。 
     
      「哇。」地一聲慘號,李三被「言鐵算」一掌拍上頂門,腦碎額裂,橫屍當場。 
     
      蔡管家與兩壯漢驚呼一聲,齊齊拔劍在手。 
     
      蔡管家栗喝道:「言鐵算,很好。」劍芒打閃,惡狠狠地罩身刺向「言鐵算」,兩 
    壯漢也同時出了手。 
     
      「言鐵算」揮舞起鐵板,身形似魅,在劍幕中穿梭遊走,「鏘,鏘,」之聲震耳欲 
    聾。 
     
      令狐玉看得動魄驚心,想不到這江湖上賣藝的,竟有這等高的身手。 
     
      「哇!」一名壯漢躺了下去。蔡管家暴喝如雷,手中長劍有如狂傾的驟雨。 
     
      慘號再起,另一名壯漢又告栽臥血泊。 
     
      蔡管家見勢不妙,狂攻三劍,彈身便遁。 
     
      「管家留下!」暴喝聲中,「言鐵算」的鐵板,脫手飛出,正擊蔡管家的後心。 
     
      血箭進發,蔡管家撲栽出兩丈之外,倒地而亡。 
     
      前後才只幾個照面,三名王府高手已悉數喪生。 
     
      「言鐵算」撿回鐵板,到了令狐玉身前,用手指捻斷了繩索。 
     
      令狐玉雙手抱拳道:「敬謝前輩援手之德。」 
     
      「言鐵算」一掀長髯,道:「不當事,不當事。我們離開現場再說。」說著,從死 
    去的衛士手中取下令狐玉的「青鋒寶劍」還給他。 
     
      令狐玉慶幸自己的一招敗落,還來不及使用這「青鋒寶劍」。否則,那李默怎肯讓 
    手下的衛士隨隨便便捧了跟在後面? 
     
      言鐵算一把挾起令狐玉,躍上馬背,策騎朝林子奔去。 
     
      一口氣奔行了七八里地,在一座林中停了下來,將令狐玉放到地上,然後拴好馬匹 
    ,方才沉聲問道:「令狐小俠,你還好吧?」令狐玉心裡大震,他怎知自己的來路呢? 
     
      但對方既已道破,且對自己有援手之德,否認無益,當下坦然道:「前輩怎知小可 
    名字?」 
     
      「你有家歸不得?」老頭沒理睬他的詢問。 
     
      「前輩,你已全知?」 
     
      「嘿嘿,天上的知一半,地上的全部知。」 
     
      令狐玉為之一愕,他知道對方這句話是說笑,但他能道出自己的隱秘之點,確實令 
    人驚異。 
     
      「言鐵算」接著又道:「你目前功力盡失?」 
     
      「是的。」 
     
      「讓老夫看看。」言鐵算說完,探察了一遍令狐玉的穴脈,再翻看了他的眼瞼,灰 
    眉一蹙,道:「你中了奇毒。」 
     
      令狐玉心中明白,李默所持的那面「法幡」蘊有奇毒,不然不會在一展之間便使自 
    己束手就擒,但到底是什麼毒,便不得而知了。 
     
      心念中,茫然道:「前輩識這毒嗎?」 
     
      「天下之毒,何止萬端,即便是毒道高手,也未見得全知。」 
     
      「前輩援手晚輩,不是偶然的吧?」 
     
      「當然,不然老夫賣卜看相,必不致賣到深山中來。」 
     
      「為了什麼?」「因為我們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晚輩不解。」 
     
      「將來你會明白的。目前問題是如何解去你所中奇毒,恢復你原有功力。」言鐵算 
    道。 
     
      「這個?」令狐玉想,誰都知道這道理,可到哪裡去找人解這毒? 
     
      「老夫時間不多。這樣好了,老夫指引你一個去處,去碰碰你的運氣,事成之後, 
    你再到廣陵城來尋老夫。」 
     
      令狐玉感激萬分,道:「大恩不敢言報,晚輩就此謝過。但不知前輩要我去找誰? 
     
      」 
     
      「言鐵算」沒搭理他,卻伸手連點令狐玉數下大穴,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 
    了一粒綠色丸子,遞到令狐玉口邊,道:「吞下去,這可以阻遏奇毒蔓延。」 
     
      令狐玉言口吞了下去。 
     
      「現在你聽著,你由此取道施南、建始、入川,到白帝城。城外五里,有一座先主 
    廟,那裡住著一個獨眼老人。你去求他,他也許能為你解毒。 
     
      千萬記住一點:此老性情古怪,吃硬不吃軟,盡可傲然相向,越無禮越好,切忌卑 
    顏以求。」 
     
      令狐玉點點頭應是,心裡卻奇異不置,此間竟然還有這等怪人。 
     
      「言鐵算」又道:「此老極不近人情,但心腸不惡,是當今毒道能手,但知道他的 
    人不多,如果他不願伸手,天王老子也沒辦法。此去成與不成,你得靠你的運氣了。」 
     
      令狐玉情緒有些激動,道:「不知那位前輩是何麼號?」 
     
      「別問。他最忌別人提他名號。」 
     
      「晚輩據何而求呢?」 
     
      「哦,這個,你就說一個算命先生介紹的就是了。」 
     
      「前輩還有什麼指教?」 
     
      「沒有了,你上路吧,這馬兒不可乘坐,你得走路。老夫說的你全記住了?」 
     
      「記下了。」 
     
      「好,我們異日再相見,老夫有急事得走了。哦,還有。見到那怪物時,務須除去 
    易容。」言鐵算說完,身形一閃而沒。 
     
      令狐玉怔了一會,從馬背上取下銀兩,打成一個包袱,站在地上,然後一拍馬屁股 
    ,馬兒揚鬃奮鬣,疾馳而去,馬能識途,它自會回到主人家。 
     
      令狐玉失了功力,變成一個普通人,走起山路來,艱苦是不必說的了。 
     
      一路之上;他腦海裡老是盤旋著「言鐵算」那句話:「我們志同道合。」他想不透 
    其中蹊蹺。彼此素未謀面,自己剛剛出道,什麼叫「志同道合」呢?而且,這前輩如何 
    對自己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令狐玉懷揣著一肚子問號到一個小鎮住宿了一夜,第二天繼續上路,過午時分,算 
    是踏上了大路。 
     
      一,二共走了七天,才到達川鄂邊界。當晚,令狐玉終於到了白帝城。 
     
      他先在城外小旅店投宿了一宿,打聽好了先主廟的地點。次晨,令狐玉換了青色儒 
    衫,離店之前才去了易容。一下子變成手搖折扇,安步當車,翩翩然一絕世佳公子模樣 
    。 
     
      半個時辰光景,他來到「先主廟」前。卻見此廟年久失修,一派敗落景象,地上卻 
    有些香紙殘跡,看來香火還沒有全斷。 
     
      令狐玉入得廟中,逕奔大殿,破破爛爛幾隻泥塑之下,只有一個昏昏欲睡的半百老 
    者,靠在廊柱之上曬太陽。 
     
      令狐玉本待走過去打聽,又恐犯了什麼忌諱,好在要找的是瞎眼和尚,見眼眶裡裝 
    著眼珠的便置之不論,裡裡外外,抬著腳一徑亂走。 
     
      一直轉到後院側廂,才聽得有人語嘈雜之聲,走近廂房一看,卻是鬧熱得緊:只見 
    十多個骯髒乞丐,歪歪倒倒,穿著些破爛流丟,畢畢剝剝咬著虱子,口中亂叫亂嚷,一 
    派鳥亂。那股穢氣,差點將令狐玉肚中早飯倒了出來。 
     
      他皺了皺眉頭正待逃之天天,卻聽得一個化子衝他不陰不陽道:「公子爺,此間沒 
    甚看頭,若是要找賞心悅目的去處,須去廟門之外。」 
     
      令狐玉聽他之言,雖是意存輕侮,但吐語不俗。心想社鼠莫灌城狐莫挖,這化子恐 
    有高人作伴。估計自己找對了地方,卻又吒異一個武林奇人,如何卻要偏偏遁跡在這等 
    場合?正心想間,卻見那原先發話的化子,又在大聲道:「公子哥兒,你留連不去,莫 
    不是特地來施捨行好的?」 
     
      正是叫化子見錢眼開,聽得此言,廟中吵嚷驟歇,所有沾著眼屎的眼睛,骨碌碌全 
    投在令狐玉身上。 
     
      令狐玉硬著頭皮陪笑道:「正是,正是,不知哥子們的頭兒是誰。」 
     
      那出言不中聽的花子聽出令狐玉話裡的錢味兒,馬上眉開眼笑;「就是小的們,一 
    個要飯的。」 
     
      「好極了,就請頭兒照人數分派吧。」令狐玉不孚所望,將身邊帶的散碎銀子全掏 
    了出來,遞與這乞丐頭兒。 
     
      這花子頭兒一把將那銀子攥過,立馬表演了個前踞後恭,朝令狐玉一躬到底:「願 
    公子多福多壽,娶個好媳婦。」說畢就要分賞。 
     
      突地,那高踞房角木板凳上的老者冷哼了一聲道:「李頭兒,且慢。」 
     
      那頭兒回過身道:「您老有何指示。」 
     
      「這小子來路不明。」 
     
      「叫化兒吃四方,還問什麼來路。」 
     
      「這小子來此必有目的,不信問問看。」 
     
      令狐玉心裡一亮:這老兒醒來許久也不見他睜眼睛,卻不正好是個瞎子! 
     
      當下故作不經意地問那丐頭兒道:「這位老人家也是貴幫前輩。」 
     
      姓李的丐頭一搖頭道:「不是。」 
     
      「啊,那麼,老人家想必是兒孫不孝?」 
     
      「我老人家孤寡一個,你小子是來臥底的不是?」 
     
      「不敢,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小可沒說錯什麼話吧?」令狐玉口中說著,顧不得 
    刺鼻臭氣,就想舉步入房。 
     
      「站住。」 
     
      令狐玉在老者怒喝之下,停了腳步,距老頭丈許遠近,拱手一揖道:「老人家如何 
    稱呼。」 
     
      瞎眼和尚惡聲道:「去你的,小子,別打擾我老人家瞌睡。」 
     
      令狐玉厚著臉皮前移兩步,搭訕道;「您老火氣不校」 
     
      「好小子,你纏上我這窮老頭目的何在?」 
     
      「問問而已。」 
     
      「滾你的吧。」 
     
      令狐玉想起了言鐵算交待的話,這老兒生性古怪,吃硬不吃軟。 
     
      當然,話雖如此,硬話也是不能逾份的,當下將臉一沉,道:「老丈如此不客氣? 
     
      」 
     
      「老夫與你小子客個什麼氣?」 
     
      那些化子可能習慣了這老兒的怪脾氣,誰也不吭聲,只微笑著旁觀,姓李的丐頭手 
    裡拿著那些散碎銀子,不知如何是好。眼神之中對老者十分尊敬。 
     
      令狐玉心中雪亮,故意深深地注視了老人一會,若有所悟地道:「老丈是小可要找 
    的人。」 
     
      瞎眼和尚白眉一掀,大聲道:「你在打聽老夫?」 
     
      「是的。」 
     
      「你知道老夫是誰?」 
     
      「老丈是位風塵奇人。」 
     
      「放狗屁。」 
     
      「老丈心裡是明白的,是嗎?」瞎眼和尚縱聲狂笑:「要飯的哥兒們,老夫成了風 
    塵異人,聽到嗎?哈哈哈哈」 
     
      令狐玉待到老人笑夠了才不慍不火地道:「小可直話直說,此來對老丈有所求。」 
     
      瞎眼老者偏頭看了令狐玉兩眼,正色道:「你對老夫有所求?」 
     
      「是的。」 
     
      「求老夫教你孤家寡人之道?」 
     
      「老丈說笑了。」 
     
      老頭道:「老夫那有工夫與你小子說笑,快滾吧,別惹老夫生氣。」 
     
      「小可若是不滾呢?」 
     
      「你吃不了兜著走。」 
     
      「哼。」令狐玉故意不睬老頭,轉向那姓李的丐頭道:「李頭兒,照人數把銀兩分 
    派了吧?」 
     
      姓李的丐頭點了點頭,片刻便分派完畢,大聲道:「弟兄們,上街侍候肚大爺去」 
     
      說完,向令狐玉擠了擠眼。眾丐剎時走了個乾淨,留下那令狐玉與瞎眼和尚相對。 
     
      令狐玉耐心站在原地,不言不動。彼此僵持了近半個時辰。老人耐不住了,睜眼道 
    :「小於,你算什麼意思?」 
     
      令狐玉平靜道:「沒什麼。」 
     
      「你守住我這孤苦老頭子做什麼?」 
     
      「晚輩有所求。」 
     
      「什麼?」 
     
      「治病。」 
     
      「什麼,治病?這裡又不是太醫院,老夫也未開藥店。」 
     
      「求老前輩惠施聖手。」 
     
      「去你的。」「晚輩不達目的不走的。」 
     
      「那老夫讓你不成?」 
     
      「沒這理。」 
     
      「你怎麼知道老夫能治病?」 
     
      「是一個算命先生引介的。」 
     
      老人怪叫道:「好傢伙,竟出賣老夫,滾,滾」 
     
      令狐玉冷冷地道:「晚輩決不走。」 
     
      「你看中此地風水了?」「隨老前輩怎麼說。」 
     
      老人右臂一揚,厲聲道:「你小子找死不成?」令狐玉心頭一震,泥人也有三分土 
    性,傲氣立被勾了上來,憤然道:「老前輩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老人怒哼了一聲道:「沒來由你找老夫麻煩?」 
     
      「晚輩只是相求。」 
     
      「你再不滾老夫要出手了?」 
     
      「難道老前輩要殺人?」 
     
      「殺你不比摁死一隻小蟲費力。」 
     
      「晚輩不在乎。」 
     
      「你就試試看。」手掌揮處,一股奇強勁道,捲向令狐玉。 
     
      令狐玉功力全失,無從招架躲閃,悶哼聲中,身如紙鳶向後倒飛。「砰」地一聲, 
    又從土牆上反彈落地,一口鮮血馬上噴了出來。 
     
      他喘息了一陣,掙扎著爬起身來,眼前金星亂冒,身軀搖搖欲倒,好半晌,才進出 
    一句話道:「早知如此,決不找你。」老人冷酷地道:「要滾現在還來得。」 
     
      令狐玉眼前陣陣發黑,勉強支持不倒,淒厲道:「如我功力未失,哼。」 
     
      「怎樣?」 
     
      「我必殺你。」 
     
      「這一說,是迫老夫殺你了?」 
     
      「殺吧。」 
     
      「噫,好小子,不見棺材不掉淚,還敢強嘴。」 
     
      「如我不死,我必報答你這一掌。」 
     
      說完,搖搖不穩地轉過身去,踉蹌移步。 
     
      瞎眼和尚暴喝一聲道:「回來」 
     
      令狐玉咬了咬牙,止步回身,怒瞪瞎眼和尚。 
     
      瞎眼和尚揚手又劈出一掌。 
     
      「哇,」慘號聲中,令狐玉口血狂噴,栽了下去。劇痛攻心,意識一片模糊,最後 
    一念是:「自己竟跑到這裡來送死。」以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令狐玉意識復甦,發覺自己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眼前暗黑得伸手 
    不見五指,從那破窗縫透入的天光看來已是入夜,而且不在原來的廂房中,已換了另一 
    個地方。 
     
      「我是死了還是活著?」他想著,試行起身,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全身酸軟如 
    棉,倒是沒有絲亳痛楚的感覺。 
     
      四周寂靜如死,像是置身一個完全靜止了世界中。 
     
      是誰救自己來此?何以沒有動靜? 
     
      想起瞎眼和尚,他不由咬牙切齒。 
     
      由於過度的虛弱,不久,又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天光業已大亮,只見自己身在一間空無一物的破舊房中,從房間的情況 
    看來,似仍未離開「先主廟」。 
     
      突地,他一眼瞥見房角落裡地上,蜷曲著一個人,仔細一瞧,幾乎失口而呼,那蜷 
    臥地上的人,赫然正是掌劈自己的瞎眼和尚! 
     
      怎麼回事?他迷惘了,想不透內中的蹊蹺。 
     
      瞎眼和尚伸腿揮臂,懶懶道:「小子,睡得很舒坦?」 
     
      令狐玉愣愣地望著老人,不知說什麼好。 
     
      老人接著又道:「別死瞪我老人家,若非老夫發善心,別說出掌,話也懶得和你說 
    。」 
     
      令狐玉一聽便明白過來,老人掌劈自己,是有用意的,心念之間,一骨碌翻了起來 
    。 
     
      這一下,驚喜欲狂,自己的功力竟然已完全恢復了。 
     
      過度的激動與太大的意外,反而使他呆住了。 
     
      老人仍然像初見面時一樣的冷漠不近人情,一擺手道:「小子,目的已達,你可以 
    走了。」 
     
      令狐玉如夢初醒下床,朝老人深深一禮,道:「敬謝老前輩大德。」 
     
      老人一翻眼道:「別來這一套,否則老夫再賞你一掌。」 
     
      令狐玉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連聲道:「是,是。」 
     
      低頭一看,自己衣衫不整,灰土混血,凝成了斑斑黑塊,還破裂了好幾處,這樣子 
    要出去被人看到,可真要驚世駭俗,但這等地方,何處去找衣物更換呢? 
     
      瞎眼和尚似已窺出令狐玉心意,用手朝床頭一指道:「那是衣服,換了吧。」 
     
      令狐玉轉頭一看,床頭果然放了一領青衫,一件白色內衫,不由大是感激,這老人 
    真怪得可以,表面上冷酷不近人情,偏又設想那麼周到。 
     
      當下重施一禮道:「晚輩感激無比。」 
     
      「廢話,快換了衣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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