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密林之狐】
鼓王南葦一個人在河邊背負著手踱步。
靜靜的河水,毫無聲息地在沙灘上淘著,一次又一次,沙灘就像—條永遠也餵不飽
的巨獸,把每一次泛上來的浪花吞噬得乾乾淨淨、然後吐出一堆堆白白的泡沫。
泡沫到了溫暖的陽光之下立刻就消失了,於是浪花再捲來新的犧牲品,沙灘再將它
們一口吞下,然後張著不知饜足的嘴,等待著新的泡沫。一遍又一遍,永遠那麼單調地
循環著。
幾聲鳥的啁啾勾起鼓王的思緒。鼓王目不轉睛盯著這正在捕魚的小鳥:那是一種長
嘴的,翠綠色羽毛的水鳥。每捉到一條小魚吞下去後,它就發出幾聲得意的啁啾。
天上的雲慢慢地在行走,風撩起鼓王的飄飄白鬚。「這不過是一種再平凡不過的景
象,然而誰又會去留意,去體會這中間包涵的學問和韜略呢?」南葦默默地想。
幾條金色的鯉魚,映著朝陽在竄著波兒,潛躍的姿態不同,在萬籟俱寂的靜態裡,
魚的歡躍帶給了鼓工南葦一點淡淡的鼓舞。
「王爺,你派往四川的信使回來了,帶來重要的消息。」南家莊的大管家不知幾時
來到了鼓王身後,恭恭敬敬稟報道。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隨後就來。」鼓王吩咐道。
「這一切,今天就可以明朗化了,我會不會是機關算盡太聰明?」鼓王心內有些忐
忑。
他沒有叫破化名為「宇文無敵」的令狐主的偽裝,並讓他安然潛入南家莊半年之久
,讓他與南芳芳分享了「天籟神鼓」的機密,並故意對他一擒一縱,還折損了一個心愛
的大徒兒,隨後這令狐玉就下落不明瞭:這一切,是不是都枉費了心機?東猜西猜沒用
,反正見到那信使就知道了。若是一般的消息,信使會自接稟報大管家,不敢這麼神神
秘秘賣關子,要自己親自去聆聽。
鼓王返身回到莊院,信使正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大管家陪坐一旁。
「我們的令狐玉已經在青城山出現了!」信使一見鼓王進來,開門見山向鼓王報告
。
鼓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欣喜,手撫長鬚,沒有回答。倒是一旁的大管家喜形
於色,向前一步,對鼓王道:「王爺神機妙算,這次令狐玉又落你彀中。」
鼓王沒有理睬大管家恭維,轉身問使者:「你們有何憑據,說他的確就是令狐玉?
」
使者道:「此人雖是易了容,又化名為『鐵血劍士』,身材形貌與從前在這裡的『
宇文無敵』完全一致;他在青城山附近專挑廣陵王最得力的羽翼下手,似乎正在清除廣
陵城的外圍以孤立廣陵王,其用心之縝密精巧、手段之冷酷無情,正是令狐玉這種懷有
深仇大恨者之所為;他一忽兒易容為黃病書生,忽兒又變成一個白髮老丐。令人難以置
信的是,他能任意將身材突然縮短一尺餘。」
鼓王點點頭:「這正是黑白子秘籍上應有的『易容縮骨之法』。還有些什麼證據?
」「他所使用的武功鬼神莫測,其劍法和掌法,以及『分身移形』手法,全都符合
王爺吩咐我們注意的那些驚人的武功特徵。」
鼓王又是點點頭,將眼睛望著信使,沒有吭聲。
「應該說,最大的證明,是此人對廣陵王的那很大的私人仇恨,換了別人,絕不會
有如此百折不撓的信念。」信使最後補充了一句。
鼓王臉上現出一種激賞的表情,但不知是針對令狐玉呢,還是針對這信使有條有理
的推理。
「還有一個證據:王爺一直懷疑令狐玉受過黃竹苦竹兩位高人的傳授,現根據可靠
的情報,這黃竹苦竹二前輩已也到了青城山,躲在暗中裝神弄鬼,不斷幫助令狐玉。」
鼓王道:「還有什麼?」
那信使搖搖頭。
「好啦,你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辛苦了。退下去歇歇吧。」鼓王吩咐道。
信使躬身退下。
鼓王轉身對大管家道:「去將芳芳喚來。」
大管家走到門口,吩付衛士一句,不一會南芳芳就蹦蹦跳跳進來了。
一看鼓王和大管家喜形於色的表情,南芳芳就急煎煎問道:「爺爺,令狐小俠找到
了?」
鼓王點點頭。
芳芳尖叫一聲,跑過去摟住爺爺的脖子,「怎麼找到的?他還好吧?」
鼓工拍拍芳芳的頭,讓她坐下,扼要地將方纔信使帶來的消息對她複述了一遍,隨
後笑道:「現在該我的芳芳扮演孟姜女故事,親自出馬赴川了。」
大管家猶猶豫豫道:「王爺,我還有許多事情不明白。」
鼓王笑著回答:「你問吧。」事態的演進證實了鼓王從前的判斷,這一點使鼓王的
心情非常愉快。
大管家道:「王爺,你早知道那黑白子秘籍藏在地牢之中是嗎?」鼓王點了點頭。
「為什麼你又不派人去將它取出來?」
鼓王道:「大管家你可否記得,這些年我們南家莊偷偷潛入過多少第一流的小偷?
」
大管家扳著指頭算道:「恐怕沒有三十也有二十了。」
「我們抓住了多少?」
大管家道:「一半都不到。」
「既然已經知道他們下了水牢,又在上面布了防,只等他們出來時活捉他們,但為
什麼他們都沒有出來呢?」
大管家想一想說:「是啊,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鼓王道:「你們想過沒有,能夠創造出如此絕世武功的人,肯定也是個絕頂聰明之
人;同時,既然具有這種絕世的武功,可又從未聽說過他在江湖上有什麼劣跡,這就可
以斷定此人是一位德行兼修的高人。這種具有高尚品德而又傳下絕世武功秘籍的人,假
定就是你或者我,會不會將這本危險的東西讓人隨便偷走,讓他去危害天下之人?」
大管家還在絞盡腦汗,南芳芳已經似有所悟,「爺爺的意思是不是說,這位老前輩
在將秘藉隱藏起來的同時,還為這套秘藉設制了重重的障礙和陷阱。那些品行不端的人
,那些資智欠佳的人,可能還等不到取到秘藉,就會喪身水牢。
即使他們僥倖得到秘籍,也會因為心術不正從而練得走火入魔,反而送了自己性命
。」
鼓王笑著一個勁點頭。
大管家道:「怪不得王爺當初要把令孤玉反覆折磨,然後打入水牢。你是要讓令狐
主自己去闖過這一關,而不願意白白地犧牲南家莊的高手去尋找秘藉。」
鼓王笑而不答。
又是南芳芳搭了腔:「在將令狐主投入水牢之前,爺爺就已經認定他是那種資質很
好,並且品德高尚的人。」
鼓王又點點頭。
「那爺爺何以還要折磨他,讓他蒙在鼓裡?乾脆當初就對他挑明,豈不省事?」芳
芳不滿道。
「小姐你這就不懂了。王爺這樣做是為了磨礪令狐玉這種年輕人,豈不聞『十磨九
難出好人』。東西來得太容易,人們就不會太珍惜。」大管家笑道。
鼓王道:「有些事情,我並沒有把握。不但我對令狐玉小俠的品德沒有把握,我甚
至也不斷定地牢裡是否真的有寶;即使有,也不知它是不是象傳說的那樣有價值。讓令
狐玉小俠去自己去證明這些也好。況且,是他自己要死活擠進來踩這趟渾水,我們誰也
沒有請他來。」
管家道:「依王爺的意思,你是故意將他投入水牢來測驗他的人品和武功。如果他
是個品行不端的人,他就會白白送掉性命,從而死得罪有應得;但如果他是個資質品行
都很好的人,他就會得到秘籍,並在地下練成絕世武功,然後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
是按照秘籍上所載的暗道機關逃出水牢,然後去找廣陵王報仇,從而幫我們去追回魔鼓
。我們只消坐在這裡靜心等待,待到令狐玉大功告成之前……」
鼓王聽到這裡,突然揮手止住了管家,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管家偷偷望了一眼南芳芳,會意的一笑,止住了自己的話。
在場的諸人終於明白了事實的真相。除了大管家最後那句說了一半的話,南芳芳也
許沒聽懂這一半話。
大管家道:「王爺,現在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鼓王道:「我們三人分頭行事。我從今日起,開始加緊製造『天籟神鼓』。芳芳即
日下山,進川協助令狐玉小俠,在他為難時,盡可能出手幫助。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盡
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最重要的是,你須得隨時將令狐玉的進展報告於我。千萬不能
錯失時機。大管家從即日起負責訓練毒筒隊和籐牌隊,隨時聽候命令一起出滇生擒廣陵
王。」
三人計議已定,立即分頭行事。此間且按下不表。
在一千里以外的廣陵城那邊,令狐玉對這些正在雲南發生著的大事一無所知。
此時,他還在青城山附近林中東走西蕩尋找他的拜兄「白衣劍士」,並瞅準機會東
一個西一個除掉廣陵王的人。
這天他回到廣陵城的客店,卻見門口有十幾名廣陵武士,氣勢洶洶地圍住自己的那
匹黑馬,不少街坊行人,遠遠駐足而觀。
令狐玉緩步上前,朗聲道:「諸位,什麼事?」
武:上群中走出一個半百年紀的精瘦老者,從頭到腳打量了令狐主一番,沉聲道:
「你是誰?」
令狐主冷冷地道:「我就是我。」
精瘦老者恐哼了一聲,道:「這馬是你的?」
令狐主頷首道:「是又怎麼樣?」
老者濃眉一皺,回顧一名中年武士道:「李頭目,那飛鴿傳書怎麼說的?」
中年武士掃了令狐主一眼,彷彿在擔心被令狐主咬一口,片刻之後方遲疑道:「一
個中年人,騎一匹黑馬,是殺害趙管事與汪頭領的兇手。」
令狐玉適才確是戴著一付中年人的面具,而現在人皮面具已去,他現在扮的是一個
少年書生,難怪對方要大驚小怪。
老者再次打量了令狐主幾眼,道:「少年人,那行兇的中年人是誰?」
令狐玉豎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指,道:「就是不才。」
「是你?」
「不像麼?」
「你是不是在替人背黑鍋?」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年貌不符?」
「閣下又不是一隻剛出道的嫩雞,難道連易容之術也看不出來?」
老者臉色一變,沉聲道:「真的是你小子?」
「是你老子。」令狐玉已經不大耐煩了。
「你馬上就要付出代價。」
「閣下有這個能耐嗎?」
「死之前,請交待來歷,否則本人無法覆命!」老者道。
令狐玉冷傲道:「用不著,閣下根本不必覆命。」
「什麼意思?」
「閣下能活著回去的機會很少。」
老者氣得鬍子亂抖,對手下人暴喝一聲道:「給我上,死活不論」
一名武士越眾而出,悶聲掄劍便攻。
「哇。」一聲慘號震撼全鎮。那武士招式尚未展開,便已橫屍在地。令狐玉長劍只
晃了一晃,沒有人看出他是如何拔出劍來的。
在場劍士全都目瞪口呆,臉色大變。
老者雙目盡赤,「嗖」地拔劍在手,厲喝一聲:「小子,看我把你劈成幾段」劍挾
駭電奔雷之勢,隨聲罩向令狐玉。暴喝聲起,四名武士加入戰圈。
「哇。」慘號再傳,一名武士斷臂滾出圈外。
另一名武士立即補了他的缺,仍是五對一之局。
慘烈的搏鬥持續進行,轉眼過了百招,廣陵王方面的劍手,已四死五傷,但生力不
斷投入。對方的劍術好手簡直層出不窮,剛倒下一個,一眨眼又鑽一個出來,彷彿戲檯
子上那種殺不死的兵卒。
半晌,令狐玉才心裡明白過來:自己碰上了廣陵王府令人談之色變的「七十二劍士
」!
正是「能狼難敵眾犬」,時間一長,令狐玉就開始感到內元損耗甚多,格鬥變得吃
力起來。
突然,一個黑色的影子跳入戰團,站到了令狐玉一方。
對廣陵王的人立施殺手,身法手段美妙驚人。
精瘦老者轉身道:「朋友何方高人?」
黑衣劍士冷陰陰地道:「你就是廣陵王手下『七十二劍士』統領『毒閻羅』陳普?
」
精瘦老者面現驚容,寒聲道:「不錯。閣下如何稱呼?」
黑衣劍士皮笑肉不笑地道:「聽說過『密林之狐』嗎?」陳普退了一個大步,慄聲
道:「『密林之狐』,你惡貫滿盈,來此有何指教?」
「勸你們立即離開。」
「閣下何必橫插一枝?」
「嘿嘿嘿嘿嘿。」一連串的冷笑聲中,「密林之狐」閃身橫移數尺,身子早已靠近
了令狐玉,舉手向空一揮,「砰!砰!」兩名廣陵王府劍手,雙雙栽了下去。
來了強援,令狐玉精神大振,當下長劍也立斬兩人。
陳普大驚,對「密林之狐」暴喝道:「閣下竟敢與『七十二劍士』動手?」
「密林之狐」淡淡道:「少吹牛,你們已經沒有這麼多人了。若再不走,你手下的
惡狗沒有一個能活著離開。」
大言炎炎,那些殘存劍手驚得面無人色。
令狐玉劍下又倒下三人。他一邊劍出如電,一邊困惑不已:這不邀而至的「密林之
狐」是什麼人,何以出手救助自己?
陳普對這半路殺出的「密林之狐」又恨又怕,咬牙道:「閣下橫插一枝,總得交待
個原因?」
「密林之狐」冷淡地道:「原因嗎,不許碰這『鐵血劍士』,別的什麼也沒有。」
陳普嘿嘿兩聲笑道:「很好,算你是狠將,咱們後會有期,這筆帳我們會收討的。
」
「密林之狐」重重地哼了一聲,沒有答腔。
陳普揮了揮手,大喝一聲:「走。」那些手下扶起受傷者,狼狽撤退。
「密林之狐」轉臉對令狐玉道:「哼,什麼『七十二劍士』總頭領,原來也是『險
道神賣豆腐——人硬貨不硬』。」
令狐玉勉強一笑。
「少俠受了傷?」「密林之狐」發現令狐玉行動不便,關切地問。那聲音輕柔,不
像個大男人。
令狐玉一笑道:「皮肉之傷而已,不妨事。」
「少俠可以上路了。」
「閣下何以要援手在下?」
「芳芳姑娘問候你,你當明白了。」
「哦。」令狐玉大驚失色。
正欲再問,「密林之狐」已經彈身逝去。
令狐玉覺得自己已蒙在五里霧中。那「密林之狐」究竟是誰?拜兄『白衣劍士』鍾
蒙究竟在哪裡?「芳芳姑娘問候你」是什麼意思?
令狐玉友思右想之下,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如果能進入廣陵王府,一方面可以打探
拜兄的生死下落,一方面可以俟機將廣陵王周圍的情形偵察一番,這豈不是一舉兩得之
計?
只要證明拜兄不是落入廣陵王之手,便可以放心了。以拜兄的功力,只要能逃脫,
傷勢再重也必無大疑。
俗話說「不下高梁本,得不著老酒喝」,令狐玉主意一定,立即施展易形之術,運
功把皮膚改變成黝黑之色,然後以「縮身功」使身軀變為稍矮粗壯。
這樣一來,他就不再是令狐玉,也不是「鐵血劍士」,可以放心地,明目張膽地直
奔「廣陵城」了。
進了廣陵城,令狐玉先買了一套黑色書生行頭換上,佩上劍往大街上。
走了半街,兩名王府衛士迎面截住了令狐玉,一個道:「朋友,你是初次來本城?
」
「是的,有何指教?」令狐玉謙恭問道。
「朋友想必已知,本城中規矩不許私帶兵刃,不許尋仇鬥毆。」
「哦,對不起,在下要見本城王府衛隊長。」
「何事?」
「有要事面陳。」
「你認識隊長嗎?」「不認識,兩位想必是王府衛士,可否引見?」
兩武士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其中之一道:「好吧,隨我來。」
令狐玉跟隨那名武士,直奔王府衛士所住的巨宅。
進入巨宅之後,令狐玉被安置在客室中等候,那武士自去稟報。
不一會兒,一個文士裝束的瘦削中年人來到會客室之中,先打量了令狐玉一番,然
後冷陰陰道:「朋友如何稱呼?」令狐玉明知對方不是隊長,但卻故意道:「尊駕是宋
隊長麼?」
「不是,本人是此間管事,『八手飛鏢王中』。」
「哦,王管事,失敬了。」
「朋友的稱呼」
令狐玉心念一轉,道:「在下,『黑書生王仁』。」
「八手飛鏢王中」眉頭微微一皺:「黑書生王仁?那咱們是家門了。」言下之意,
似說這名號不見經傳。「王兄欲見宋隊長何事?」
「有要緊話面陳。」
「必須當面講?」
「是的。」
「好,你候著。」王管事說完,轉身出室。
不一會兒,一名武士前來傳話道:「朋友,隊長傳令見你。」令狐玉站起身來,隨
來人走進一間大廳,卻見宋宗高踞上座,樣子不可一世。
令狐玉雙手一拱道:「見過宋隊長。」化裝天衣無縫,令狐主根本不必擔心被認出
來。
宋宗朝邊座一指:「請坐。」
令狐玉毫不客氣地坐下來。
宋宗上上下下打暈了令狐主一遍,道:「你叫『黑書生王仁』?」
「不錯。」
「一向行走何方?」
「大西北一帶。」
「噢,要見本人何事?」
令狐玉定了定神,沉聲道:「聽說『白衣劍士』在此間現身?」宋宗登時面現驚容
,再度懷疑地打量了令狐玉一眼,道:「不錯,有這回事,朋友因何問及此事?」令狐
玉眉毛一挑,目露煞芒,一字一句地道:「在下從大西北遠道追蹤而來,就是要找他二
人。」
宋十分驚愕:「朋友要找『鐵血』、『白衣』兩劍土?」
「是的。」
「為了什麼?」「取他倆項上人頭。」
宋頭領雙目圓睜,略不稍瞬地盯住令狐玉,久久,才慢聲道:「聽說兩劍士的功力
相當驚人?」言語之間,似不相信眼前這黑炭頭似的人物,敢奢言要雙劍士的項上人頭
。
令狐玉心中暗自好笑,宋宗不過是自己與拜兄一招之下的敗將,昨日之時何等狼狽
,今日卻大大咧咧,一時貓臉一時狗臉,裝做才聽說這事的樣子,豈不可笑?當下故意
問道:「『雙劍土』恃技凌人,目空四海,不知這兩個惡徒在此城中是否滋過事?」
宋宗吟了一會兒,道:「兩劍士的確有點不知好歹,竟敢公開對廣陵城挑戰。王府
已發出急檄,要求所有隸屬於廣陵王府的武林同道急索兩劍士,能得到兩劍士人頭者,
廣陵王府將有重賞;知情不報者,必當滅門滅派之禍。兩劍士已經死期到了。」令狐玉
道:「既然兩劍士武功如此高強,想必也自有脫身之法。」
宋宗哈哈大笑道:「少俠可知,現在參與追捕兩劍士的,除了廣陵王爺的人之處,
還有些什麼高手?」
令狐玉裝豬吃象道:「難道這江湖之上還有什麼比廣陵城更大的江湖力量?」
宋宗道:「少俠不知,廣陵城真正的高手並不在這城中,而是散佈在城外山林之中
。廣陵王爺深謀遠慮,只恐廣陵城的力量太集中,為了不致被人一網打盡,廣陵王並不
要求那些臣服的江湖門派歸入廣陵城中,甚至也不管他們做什麼,讓他們自行其事,有
了事時能互相聲援就行了。」
「這都是些什麼人?」令狐玉想藉機從這個蠢貨口中套點情報出來。「隨便提幾個
名字都嚇人一跳:紫薇婆婆和採花公子一家、『川西四怪』等等,都是江湖上武功臻於
一流的人物。」令狐玉默記著那些新的名字,準備一有機會就消滅掉他們。如果不預先
翦除掉廣陵王這些爪牙,孤立廣陵王的計謀就不能成功。
「那麼依宋前輩之意,在下可能還不是這兩劍士的對手了?」令狐玉故意不樂地問
。宋宗答非所問:「朋友自找『雙劍士』,何以要先見本人。」
令狐玉朗聲道:「閣下是『武林城』執法者,此地對於尋仇鬥毆懸為禁例,在下來
此尋人,理應奉陳,以示對禁例的尊重。」
這話十分得體;而且對宋宗多少有些奉承的意味。直到此時,宋宗面上方始首次露
出了笑容,但對令狐玉的話似乎未盡相信,不過語氣之間,已不若先時的托大。
「朋友單身獨自對兩劍士尋仇?」
「是的,在下頗有自信。」
「朋友是初次光臨四川?」
「嗯,並非首次。在下在西北武林,薄有微名。」
「哦,」
「請問『雙劍士』目前行止?」
「這個,本人也未確知。不過,朋友既經下問,本人可以代查後奉復。」
「在下十分感激。」
「朋友下榻何處?」
「『川西客棧』。」
「很好,本人盡快回復。」
令狐玉知道事情已成功了一半,無疑地,宋宗必然要報告王府,說有人自願出面對
付「青白」雙劍士,「廣陵城」
方面是求之不得的。當下起身道:「在下告辭,請恕打擾之罪。」
宋宗也起身道:「好說,好說。」一反先前冷漠態度,將令狐玉直送到大門。
當天下午,一位王府衛士持了王府衛隊首領宋宗的名帖,到客棧求見令狐玉。
聽說宋頭領有情,令狐玉雙手一拱,即隨那名傳訊的武上下樓而去。不久,到了王
府衛士所住的巨宅,宋宗在廳外相迎,「後門走時兒子,前門來時老子。」姓宋的此番
態度與上午竟是大不相同。
宋宗將令狐玉迎入廳中,二人分賓主坐定。
令狐玉先開口道:「承蒙頭領辱招,有什麼見教」
宋宗先笑了笑,道:「廣陵王要親自延見閣下。」
令狐玉故作沉吟道:「有此必要麼」
「廣陵王爺一向禮賢下士,最著重造詣高深的朋友。」
「噢,這倒是在下的榮幸了。」
令狐玉當下就跟著宋宗上了為他備下的一匹快馬,兩騎直馳郊外的「廣陵王府」。
令狐玉在這廣陵城中已住了多時,名震天下的「廣陵王府」卻一直沒有得到機會瞻
仰。廣陵王府並未設在城中。這也容易理解:以他廣陵王的本領和魔鼓,他根本不必為
自己的安全擔心。他的「王府衛士」實際上是廣陵城的治安隊,廣陵王本人並不需要什
麼人來保護。
出城,約莫四里左近,是黑壓壓的一排排參天巨樹,其間只有一條可容四馬並騎的
大道,穿林出去,迎面是一個廣場,櫛比的房屋,依廣場而建,一條青石板大道,把廣
場一分為二。大道盡頭,緊接著一座宮殿式的建築,十分宏偉。
遠遠便可清楚地看到高懸王府樓前的「廣陵王府」三個斗大金字。
顧盼間,二人已馳近廣陵王府門前,只見兩道幾與城門妣美的大黑門八字敞開,十
二名佩劍武士,分左右站立,氣派驚人。
雙騎直駛入廣陵王府,兩人在距殿廊五丈之處下馬,立即有武士把馬牽離。
殿廊奇寬,全用白石鋪成。八根合抱的朱紅巨柱,襯托得這巨構更加氣勢不凡。兩
扇雕花大黑門全部洞開,門裡有一座大屏風阻住了視線。
橫楣上高懸上方巨匾,題的是「天下第一府。」
八名武士,挽劍左右分立。
宋宗低聲囑咐道:「請稍候。」說完,上廊趨近殿門,洪聲向裡道:「黑書生候見
。」過了片刻,一名青衣少女現身出來,嬌聲道:「廣陵王有令,便廳延見。」
宋宗回身,向令狐玉抬了抬手,令狐玉跟了上去,走過長長的殿廊,折向後進,眼
前現出一個院落,花木扶疏,山石玲瓏,令狐玉一看,這些木石,竟是按五行生剋設置
的。
當然,在他眼中,這等於是小孩玩意。他亦步亦趨跟著宋宗穿過花徑,來在一間小
廳裡。正面照壁上是一張龍飛鳳舞的草書:「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似為唐人張旭
真跡。
令狐玉內心些微感緊張,不知這自詡為天下第一高手的廣陵王現在已經變成什麼樣
子了?
賜才傳話的青衣少女,出現門邊,先瞟了令狐玉一眼,秀眉微微一蹙,似乎嫌他長
相不夠理想,然後才曼聲道:「請黑書生王少俠入廳。」
宋宗向令狐玉擺了擺手,示意他進去,自己留在外邊。
令狐玉定了定心神,步履安詳地進入廳中,觸目儘是豪華的陳設。一個錦袍鮮履的
壯年男子站在廳中太師椅前。
不用問他是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令狐玉強忍怒火,長身一揖:「參見廣
陵王爺。」
「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不過短短三年,廣陵王明顯就見老了。
從前,他是個漂亮的中年人,高大魁梧、寬肩細腰,高貴的前額,優雅的舉止,深
邃的目光。臉上帶著一種貫於發號施者的神氣,表情不怒而威,處處顯示出他帝王家族
的出身。
如今,他還不到五十歲,正當一個男人精力和武功的全盛時期,動作卻開始有些猶
豫和遲鈍了。從前炯炯的目光現在偶爾閃爍著一層捉摸不定的陰翳——野心猶如毒瘤,
正在慢慢地侵蝕著這個人的容顏。
自從修建廣陵城以來,廣陵王已經打定主意,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決不親自和人
動手。事實上也根本沒有必要由他自己動手,更沒有必要動用魔鼓。只要有魔鼓的威懾
作用擺在那裡就行了,他那些第一流的,眾多的手下有能力,對付一切挑戰。
三年來,廣陵王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廣陵城的建設和立法,新秩序的制定和維護
,試驗上了;其餘的時間,則用於自己勢力的擴充,招兵買馬,制定奪取天下的方略,
以及一旦登上王位之後的遠景規劃上。他已經扮演了整整三年高高在上的帝王角色。
他從不走出深宮一步,在這裡,他也像任何一個帝王一樣妻妾成群,這些美艷的少
女喚醒了他從前相當麻木的情慾,開始接近了一個腐敗帝王的標準,陷入縱慾的深淵而
能以自拔。他的武功和智力,已經受到嚴重的損害,不過,人們一下還沒能看出來。
半年前,一個名叫「鐵心道長」的遊方道士來到廣陵城,聲稱能教人長生不老之術
。
這鐵心道長似乎還真的有兩手,有求於他的人,在他下榻的客棧前排成了長隊。廣
陵王聽人傳得轟動,也不禁動了好奇心,命人將這道士請來聊聊。這道士哪有什麼長生
不老之方可以授人?他兜售的原來卻是春藥。這春藥,據他聲稱是相當的來之不易,須
用童女七七四十九人的第一次天癸之物,露曬多年,然後精心煉製而成。服食後會在房
事活動中產生一種奇效,一個男人一晚可以滿足上十個少女的情慾,事後還不會產生疲
憊之感。
這廣陵王正當壯年至晚年過渡之時,雖是後宮眾女顏色如花、妻妾成群,只可惜年
歲不饒人,那物事頗不濟事。每每事至緊要之時便萎縮如死蛇,要不就在臨近登堂入室
之際,突然提前噴出火力,致使一場本來十分刺激的交歡半途夭折,草草收場。
一個男人的性能力總難免關涉到他的自尊心。試想一個男人,特別是春風得意的男
人,若是置身花叢,卻每每臨場不濟,如何不是一種奇恥大辱?
經了這江湖走方道人的遊說,廣陵王好奇之下也試服了一劑,然後當場試驗,果然
忍久耐戰,與前此大不相同。
大喜之下,廣陵王將這鐵心道長留為上賓,專門為他合藥。還委他在王府中做了內
務總管,供俸甚豐。
這道士也是個伶俐之人,如何不懂這王爺委給的「總管」該管什麼?那道士循序漸
進,慢慢將那虎狼之藥配與廣陵王服食,並特地挑選了數十名美貌少女入王府,以供王
爺試驗藥力。內中有個姓趙的女子,年僅十三,秀外慧中,美艷驚人,總管有意讓她作
了王府貼身女侍。
一夕黃昏,廣陵王正坐燈下讀書。前些天因服了道士春藥,累夜與眾王妃鏖戰,不
免身子睏倦,坐著坐著就打起了瞌睡,一不小心將頭在桌上碰得「乓」的一聲。
在場諸侍女都低頭站著,見狀也不敢發聲。獨趙女失聲大笑,這一笑驚動了廣陵王
。
廣陵王張目四顧,眼光停駐注到趙女臉上。但見這小尤物梨渦半暈,憨態可鞠,不
知不覺動了情魔,那書就立即變得索然寡味,再也讀不下去。
趙女先帶笑靨,後帶怯容,嗣又俯首弄帶,越顯出一副嬌癡情狀。燈光下看美人,
愈形其美。廣陵王越瞧越愛,直愛越憐,信手拉她過來。一面令各侍女退出。
這廣陵王叫過趙女,略問她履歷數語,便牽住趙女,令坐膝上。趙女不敢遽就,又
不敢竟卻,廣陵王復將她纖腕攜住,扯入內寢。當下服了春藥,霎時間熱氣滿腹,陽道
勃興。
你想此時的趙女,還從哪裡逃避?只好聽廣陵王脫衣解帶,同上婚床,嫩蕊微苞,
遽被廣陵王如狼似虎地搗破。廣陵王藥性已發,欲罷不能,那趙女給弄得嗷嗷慘叫,一
迭聲在枕畔哀求。那廣陵王大覺掃興,竟叫人將眾侍女一齊召進來承歡。
這一夜,連同趙女,廣陵王就連御八女,八女全給折騰得精疲力盡,而廣陵王卻紅
光滿面,意猶未足。自此得了甜頭,便開始不分晝夜,恣意宣淫,那臥室彷彿成了浴室
,儘是光著身子的少女,走馬燈般輪換著與廣陵王鏖戰,這廣陵王醉心於自己種豬般的
驚人性能力,哪裡還想得到他事?真可謂樂極生悲,正當廣陵王溫柔鄉得趣之時,不知
從哪裡鑽出來一個甚麼「鐵血劍士」,竟公然向廣陵城,甚至向他廣陵王本人挑戰了!
這「鐵血劍士」也不知是何許人也,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鑽出來的,竟有如此高
強的武功和如此縝密的機心。廣陵王手下的好手接二連三栽在他手裡。
而且,這「鐵血劍士」似乎有千變萬化的本領,有時是個青年人,有時變成了一個
臃腫的中年人,忽而又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乞丐。他的變化如此之多,以至於那些見過
他的人,竟沒有人說得的出這「鐵血劍士」究竟是什麼模樣。
本來,以他廣陵王的身手,加上威力無邊的魔鼓,區區一個「鐵血劍士」是不會放
在他眼裡的。
但是,這「鐵血劍士」鬼神莫測的活動,來無影去無蹤,確實使人頭疼:你找他找
不到,再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卻又鑽出來了。狠狠咬你兩口之後,他突然又消失了。
他到處散播恐怖氣氛,嚴重地打擊了廣陵王和廣陵城的威信,他把廣陵王不可戰勝
的神話打破了。他挑起人們對廣陵王的懷疑,動搖人們對廣陵王的信心。目前,自己手
下武功稍微差一點的武士,如不是成群結隊根本不敢單獨活動。
更為可怕的是,最近,有跡象表明,江湖上似乎崛起了一個專門對付他廣陵王的神
秘組合。這個組合中似乎高手層出不窮,就像當初他自己發起的對付赤髮魔頭的那個「
折扇會」組合,而且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手下的第一流高手,已經被東一個西一個的幹掉了三分之一。而自己卻根本找不
著他們。似乎這個組合中的人,已經訂出了行之有效的專門迴避魔鼓的策略。他們從不
和他正面相對。這樣,就使魔鼓的魔力完全發揮不出來。
如果對手能集體現身,堂堂正正地和他廣陵王直接對壘,恐怕將天下的高手全部集
中在他眼前,他也可以在片時之間將他們全部消滅。可是,對方就是不給他這種機會。
這些狡猾的對手們,別說全部,就連兩個、三個結伙也不容易見到。
實際上,廣陵王本人還沒和這批可怕敵人中的任何一個打過照面。這一手真是毒辣
之至,對方的策略似乎十分明顯,要一個一個的把他的爪牙收拾乾淨,然後才向他本人
挑戰。
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帶著衛士東奔西跑,撲風捉影,去尋找對手。
可他這些殺氣騰騰的出征卻連兔子都沒碰上過一隻,恐怖的消息仍舊紛至沓來。三
天前,就在廣陵城中,他最優秀的「七十二劍士」,在一家酒店中一下子被人殺死八個
;昨天,從城外的小樹林中,他的王府巡邏隊又找到八個劍士的屍首,每個劍士都是給
人用乾淨利落的手法一劍洞穿了胸膛:就在今天上午,飛鴿傳書來說,他的「四大天王
」,連同二十多名手下已經全軍覆沒:照這個速度下去,離廣陵城毀滅的日子還會有多
久?他隱約感到自己統一天下的清秋大夢,將要斷送在這個可惡的「鐵血劍士」手中了
。
「『鐵血劍士』,你究竟是誰?你到底在哪裡!」
一向態度溫和、從容不迫,不苟言笑,極有修養的廣陵王,破天荒地,常常在他的
王府中捏著拳頭,像野獸般咆哮著!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死對頭正站在他面前。
「小友喚作『黑書生王仁』?」面對著站在眼前的陌生青年劍士,廣陵王緩緩發問
。這聲音和從前一樣文雅,深沉,富有磁力。他總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一絲眼熟,可他怎
麼也想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
「正是,承蒙廣陵王爺寵召,不勝榮幸。」令狐玉真的有些激動。
「言重了,聽說小友南下中原,是為了兩個新出道的劍士?」
「是的。」
「小友與兩劍士有怨?」
「是的,奉師命追索他倆的性命。」
「哦,令師尊諱?」
「家師身在草野,不許提名道號,請廣陵王爺海涵。」
令狐玉只有這一句說了真話。
廣陵王微微一笑,雙目開合之間,精光迫人,同時極深的城府。
「這就罷了,小友能力敵雙劍士?」
令狐玉故意傲然一笑道:「大概不致辱家師之命。」
就在此刻,青衣少女托了兩盞香茗進來,一反常情先獻主人,只見她在靠廳門處止
步,從托盤中拿起一盞茶脫手拋向廣陵王,這種獻茶法十分特別。
那盞茶滿及杯口,但卻平平穩穩飛出,點滴不潑,這種手法腕力,卻也驚人。
廣陵王平伸手掌,輕巧地接住,口裡道:「無禮,該先敬客人。」
青衣少女螓首一垂,道:「是,婢子知罪。」
令狐玉冰雪聰明,立即明白這是安排好的過場,要試自己的功力,當下不動神色,
只微微笑了笑。
青衣少女端起了另一盞茶,鶯聲噘噘地道:「少俠請用茶。」
抬頭一送,那杯茶急速地飛向令狐玉。這一著十分促狹,如果照樣接住,因來勢急
駛,茶水勢必潑濺出杯外。
令狐玉伸出手掌,暗暗逼出一股內力,減低了茶杯的速度,又復以內力從掌心向上
迫出,那杯茶在距手掌三寸之處,停住不動了。
青衣少女粉腮為之一變。廣陵王眸中泛出了青芒。
令狐玉慢慢減力,那盞茶輕緩地落入掌心,從容道:「謝茶。」
廣陵王撫掌大笑道:「少俠好功力,老夫佩服。」
令狐玉欠身道:「不敢當廣陵王爺謬讚,微末之技,豈當法眼。」
廣陵王劍了笑容,正色道:「小友可肯在廣陵王府中作客?」令狐玉正中下懷,表
面上卻顯得很為難地道:「恐怕晚輩難以聽命。」
「為什麼?」
「師令在身。」
「小友要找的是兩個劍士不是?」「是的。」
「小友如此找法恐怕難以如願。」
「請問其故?」
「如果雙劍士功力不敵小友,必然避忌,天下之大,人之力終屬有限。」
「尊意是?」
「小友在敝府安身,本王派人查訪,發現他倆行蹤,即報訊,以逸待勞,小友意下
如何?」
令狐玉不禁心頭狂喜,聽口氣拜兄「白衣劍士」並未落入廣陵王之手,否則對方不
會說「他倆」兩個字。
心念之間,故作沉吟道:「只是攪擾不當。」廣陵王哈哈一笑道:「哪裡話,二劍
士恃技傷了王府中多名弟子,老夫也欲除之而後快。」
「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在下這就回客店將行李搬過來。」令狐玉道,隨即向廣陵
王道了別,出王府而去。出了廣陵王府後,令狐玉迅速的脫了黑衫、黑頭巾,又變成了
「鐵血劍士」的模樣,然後回到庵前樹林中。王府「八大金剛」之一的「褐面冷佛」程
普和四名隨行王府衛士正在林中搜尋「白衣劍士」。
「誰?」林中人聽到了令狐玉的腳步聲,「褐面冷佛」
反應神速,立即轉身喝問。
令狐玉的目光對他冷冷一瞟。
「褐面冷佛」一下就看清了令狐玉的面目,慄聲驚叫道:「鐵血劍士!」
此言一出,四名隨行的武士立時面目失色,露出駭極之狀。
令狐玉俊面寒若冰霜,星目抖露出一片慄人殺芒,冷厲地道:「褐面冷佛,那天你
用卑劣手段對在下施毒,今天你要付出代價了。」
「褐面冷佛」向後一退身,長劍出鞘。「『鐵血劍士』,你想要怎麼樣?」
「要你的命,」聲音剛落,「唰」的一劍,攻了出去。
「鏘鏘,」連震,『褐面冷佛』退了四五步,令狐玉如影附形般迫上,不使雙方距
離超越出手範圍之外。
四名武士一齊掣劍在手,呈半月形試探迫近,一步一步,到了出手的距離。
「褐面冷佛」長劍斜揚,目不稍瞬。
「呀!」暴喝聲中,「褐面冷佛」搶先出手,四名武士見有機可乘,也從側背閃電
出擊。
令狐玉手中劍劃了一個圓,慘號夾金刃交擊之怕俱起,「褐面冷佛」再次被震退,
四武士之中,兩名栽了下去,劍折頭飛。
也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程普探手入懷令狐玉一絲一毫也沒放鬆警惕,哪裡還肯吃
這個虧。只聽得他大喝一聲,從未施展過的「宇宙洪朦」劃了出去,但見劍光如幕,一
閃而沒。
久久,才響起「砰」的一聲,「褐面冷佛」撒手扔劍,栽了下去,全身冒紅,劍傷
遍及上中下各處。
王府衛隊「八大金剛」之首,在這絕妙的一招之下,連哼聲都沒有就給報銷了。
那兩名倖存的武士,魂飛天外,簌簌直抖,幾乎支持不住站立之勢。
令狐玉緩緩回身,兩名武士雙腿一軟,癱了下去。
「滾,傳語廣陵王,『鐵血劍士』先取『褐面冷佛』之命示儆。」
兩名武士如逢大赦,掙扎著爬起身來,如漏網之魚般狂奔而去。
一擊已得手,令狐玉立即又恢復了黑書生的易容。緩緩走出樹林。剛下得山坡,就
聽得一聲震耳洪喝倏地傳來:「廣陵王爺有令,暫不理『鐵血劍士』,請少俠立即回堡
去。」
令狐玉假裝慄聲道:「你是誰?」「王府『八大金剛』之一『鐵羅漢』王重。」
「原來是王教頭。你剛才說什麼?」
王教頭神色凝重道:「『鐵血劍士』已在藏龍谷現身,『褐面冷佛』程教頭與兩名
弟子被殺。」
「啊,」令狐玉一抱拳:「在下先走一步。」
鐵羅漢道:「谷外備有馬匹待候,少俠不必步行。」
「好。」
令狐玉趕到「藏龍谷」外,業已是日薄西山的時分,果然有武士備馬而候,並準備
了一份乾糧,令狐玉草草果腹之後,上馬朝山外飛馳。
在將近出山的地方,又有武士佇候換馬。三更將過,便已趕到了廣陵王府。
甫行入府,那名叫紅芍的婢女已迎候在大廳之外。
「少俠回來了」
「你還沒睡?」
「奉命迎候。王爺交待了,少俠奔馳勞頓,洗漱飲食之後,便請安歇,明日王爺再
見少俠。」
令狐玉點了點頭,不管是何廣陵王居心,這種禮遇,不受白不受。當下即隨紅芍回
到書齋,略事梳洗,紅芍已擺好了酒菜,看來是早就準備了的,酒菜十分精緻可口,令
狐玉也著實餓了,吃起來格外有味。紅芍在一旁執壺陪侍。吃喝了一陣,飢渴之感已解
。
酒足飯飽,令狐玉心想,何不從這小婢口中套問這廣陵王府中的情形。當下故作不
經意地淡然道:「紅芍,你也來喝幾杯?」
紅芍嬌媚地一笑道:「婢子不敢。」
「此地又沒外人,我只是在這裡作客,什麼敢不敢。」
紅芍想了想,果真去拿了杯筷,在下首側身坐下。
令狐玉伸手要拿酒壺,紅芍搶在手中,先替令狐玉基滿,然後自斟了一杯。
令狐玉找些閒話,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一面勸紅芍飲酒。
眼看紅芍春透眉梢,已有了三分酒意,態度之間,也沒先前的拘束,才試探著問道
:「這王府中究竟住了多少人,這麼大。」
「這,這,婢子不敢饒舌。」
「怎麼,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著呢。」
「我們只是閒談。」
「還是談別的吧。」
令狐玉故意一笑,舉杯道:「我們再來三杯?」
「不,婢子已不勝酒力。」
「你陪我喝酒似乎很勉強?」
「少俠冤枉人,婢子能陪廣陵王爺的上賓飲酒,是件榮幸事。」
「那你不肯喝?」
「嬸子酒量窄。」
「三杯,喝了就聽便,如何?」紅芍斜瞥了令狐玉一眼,吃吃一笑道:「喝醉了可
要受罰的?」
「不要緊,我替你求情。」
「喝就喝吧。」
三杯下肚,紅芍真的變成了一朵紅芍葯。
她醉得不俗,在燈光映照下,益發的嬌媚動人,但令狐玉心無邪念,即使名花當前
,他也無動於衷。
她用手撫著紅艷艷的粉頰,蹙起眉頭道:「少俠,婢子真的醉了。」
「不要緊,休息一會,一覺睡了就會好。」
「睡,覺嗎?」那神情有些異樣,可能她誤會了令狐玉說「睡覺」兩個字的意思。
令狐玉也不加以解釋,含混地「唔」了一聲,接回了方纔的話題:「你來這裡多少
年了?」
紅芍正欲回答,卻側耳聽了聽梆子聲,驚慌道:「不行,天快亮了,明天再談吧,
婢子得躺一會。」
令狐玉知道這是急不來的,必須謀定而後動,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夠意思了,當下
伸了一個懶腰,道:「是的,該睡了,為了那位什麼『鐵血劍士』,我已經兩晚沒閉眼
了。」
紅芍似笑非笑地癡望著令狐玉道:「少俠,我,給您鋪床?」
令狐玉心中一蕩,立即正了正心神,道:「不必,你去吧,殘桌等天亮了再收拾不
遲。」紅芍怔了一怔,格格一笑道:「少俠,我,是說鋪床?」
「不用,我自己會弄。」
「少俠嫌我是下人嗎?」
「沒那回事。」
紅芍粉腮的紅暈更深了,眸中泛散出水樣光彩,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令狐玉朦朦
朧朧猜到了她的心思,故意面孔一肅,道:「你這一提,我倒真的想睡了,你去吧。」
說完,起身進入內間,倒身便睡。經了一天的勞頓,令狐玉的確十分疲累,上床著
枕,立即便入夢鄉。
「少俠,請起床了。」是紅芍的聲音在身邊裡叫喚。
令狐玉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渾身赤條條,一個同樣渾身赤條條的妙齡少女躺在自己
懷裡。
令狐玉大驚道:「紅芍嗎,你怎麼睡在這裡?什麼時辰了?」
「快正午了。」紅芍伸出一雙肉滾滾的赤裸手膀,挽住令狐玉脖子。「啊,」令狐
玉面紅耳熱,忙起身跑到內室,穿好衣服。「我這是怎麼了?難道昨夜酒醉失了態?」
令狐玉大惑不解。
他左想右想,想不明白。此時紅芍已經穿好衣服,粉面含羞,可能她想起了令狐玉
酒後失態的情景,她自己倒是像沒事人兒般,朝他一笑道:「少俠,跟我走吧。」
「有事嗎?」令狐玉一面想:我成了什麼人,見了女人就操,莫非來這裡的人都讓
廣陵王施了魔法,會變成一頭隨便與人交合的公豬?一面卻在口頭上支支吾吾。
「方纔王爺已差人來說,王爺在便廳等候少俠用午飯。」
「好,我就去。」令狐玉巴不得有個台階逃出窘境,忙去略略梳洗一番,便疾步趕
去便廳,果然酒席早備,廣陵王笑臉相迎。
「小可失禮,睡過了些。」
「哪裡,你為老夫的事奔波,老夫十分過意不去。」
「些許小事,不值廣陵王掛齒。」
晚飯之後,令狐玉支使開了紅芍,然後裝著閒步,走出偏門,來到後院,到處察看
廣陵王府的地形。
這裡是三合院,各房都亮著燈,證明都有人住,突地,偏門後傳來一聲輕「噓」。
令狐玉心中一動,忙折身退回,一個黑衣人迎面而來。
「誰?」
「這東西給你。」
黑衣人塞了一樣東西在令狐玉手裡,匆匆轉身離開。
令狐玉大感惑然,那東西入手便知是一個紙團,心知有異,忙踱回房中,上前關好
窗戶,悄悄將紙團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廣陵王起疑,注意三更。」下署名「
做沒本錢買賣的人。」
令狐玉大感震驚,「沒本錢買賣的人」是言鐵算的代號,方纔那黑衣人是他本人嗎
?他怎能潛入廣陵王府呢?他本已失蹤很久了,這是什麼回事?
「廣陵王起疑,」可能是自己的行動露了馬腳:「注意三更,」也許是對方要對自
己採取行動了,方才賓主歡飲,自己尚覺得廣陵王雍容大度,想不到城府竟如此之深。
書房外起了輕微的腳步聲,令狐玉用手指捻碎了紙條,口裡道:「哪一位?」
「是我,紅芍。」
「哦,有事嗎?」
「給少俠沖茶。」
「謝謝,你可以休息了。」令狐玉再不會上當了。
「沒事了嗎?」紅芍有些失望。
「沒事了。」
紅芍的腳步聲離去。令狐玉坐在床沿,思索了片刻,吹滅了燈,用枕頭與衣物做了
一個人形,覆上被子,放落錦帳,然後關上外書房門,再入房把窗開一縫,凝神聆聽了
片刻,沒有什麼響動,這才隱在書房與內室的門邊,靜待下文。
梆聲報出了三更一點,沒有任何動靜。
令狐玉有些不耐了,但他相信言鐵算的警告決非空穴來風。
他已把自己的東西全帶在身上,準備必要時離開。
三晚三點,房外起了腳步聲。令狐玉心弦為之一緊。
又是紅芍的聲音發自內房的窗外:「少俠,少俠,要茶水嗎?」
令狐玉「唔」一聲。
突地,一樣黑糊糊的東西自窗外投入,令狐玉早已有準備,閃電般穿過外書房,掠
入藏書室,也就在身形掠起,尚未落實之際,一聲「轟」然巨響,震耳欲聾煙硝瀰漫,
接著是牆倒木折之聲。
不用說,那間內室已被炸毀了。若非言鐵算示警,此刻自己已是支離破碎了。廣陵
王這一著夠狠,夠毒。人聲雜踏,全奔向這邊。
令狐玉鬼魅似地從後窗閃出,隱入暗處,許多武士開始挖掘倒坍的半邊房,看來是
要找屍體。
現場卻不見廣陵王的影子。令狐玉怨毒沖胸,殺機如熾。
一條黑影,在西側屋脊上一現而沒。令狐玉彈身便追。
屋後樹影中傳來一聲擊掌之聲,令狐玉如暗夜煽蝠般撲去。
「別出聲。」「你是誰?」「方纔送信示警的人。」令狐玉定睛一看,果是那黑衣
人,聽聲音,看面貌,卻不是言鐵算。
「朋友是誰?」
「不必問。」
「朋友示警是受言鐵算前輩之命?」「對了。」
「在下形貌已易,言前輩怎知。」
「你睡覺時是本來面目吧?」
令狐玉一驚語塞,這人能看到,廣陵王自然也能發現。
怪不得廣陵王要留自己在王府中歇息。
黑衣人悄聲道:「我們趕快離開吧。」
令狐玉一咬牙道:「在下要辦事。」
「殺廣陵王。」
「不行麼?」
「你辦不到。王府中投幾個人知道他的藏身之處,府內機關重重。」
「朋友是潛入臥底的?」
「我是王府中人。」
「那怎麼會?」
「你馬上離開,否則會壞了大事,速到山邊林中,有人等你。」令狐玉一愕:「誰
等在下?」
黑衣人不耐地一揮手道:「你立即由此轉左,越院牆而出,別暴露了身份。」
令狐玉一聽這話,當然不能再開口了,隨即拱了拱手,低聲道謝了一聲,展開鬼魅
般的身法,毫不費事的越牆而出,四處均有武士看守,每數丈一人,但他的身法太快了
,警衛的可能只當眼花。
出了王府,令狐玉徑奔山邊樹林。此際,已是四更將盡,四處萬籟俱寂。
一條人影,悠然出現。
來人赫然是神鬼莫測的言鐵算。
令狐玉趕緊施禮,喜之不勝地道:「言前輩,久違了。」
言鐵嘴嘻嘻一笑道:「彼此,彼此。」
「王府中那位黑衣人是誰?」
「老夫安的眼線。」
「前輩神機妙算,晚輩折服。」說話之間,令狐玉已經散去了易形之功,回復了本
來面目。
「前輩何以知廣陵王要害我?」
「眼線探知的。」
「廣陵王如何認出我來的?」
「少俠,你昨夜與誰共寢?」
令狐玉面紅耳赤:終於還是中了廣陵王的美人計。心裡一慌,支唔道:「前輩這一
嚮往哪裡?」
「哈哈,無處是家處處家,隨遇而安,沒準落腳處。」
「晚輩如果找前輩時,該如何聯絡?」
「放心,老夫會主動找你。」
曉風送來了陣陣雞鳴,令狐玉也已現出了魚肚白色,晨星寥落,天快亮了。
令狐玉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晚輩要告辭了。」
「既是如此,我們後會有期。」
令狐玉起身,拱手別。到了林外,四顧無人,立即施展易形奇術,把膚色改變成紫
棠之色,骨骼也略為收縮,這一來,任誰也認不出來了。
回到廣陵城,已是薄暮時分,他安步當車,在街上閒逛,希望能有所遇。突地,肩
膀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出自練武人的本能,他先朝前一彈,然後轉身,面對自己的,
赫然是那天出手援救自己的「密林之狐」。「少陝,我們去喝三杯,吉慶樓,有名的燒
烤。」
令狐玉大感駭然,自己業已易了容,連體形都改變了,他是憑什麼認出自己的呢?
而且時值黃昏,夜色迷茫,燈光未放,行人接踵摩肩,他的目光如此銳利麼?
令狐玉心念之間,故意瞪眼道:「朋友什麼意思?」
「密林之狐」一怔,深深看了令狐玉一眼,嘿嘿一笑道:「喝酒不好麼?」
「朋友莫非認錯了人?」「那就該將眼睛挖掉。」
令狐玉「撲哧」一笑:「朋友如此有信心?」
「密林之狐」道:「當然。我們走。」
吉慶樓並不當街,坐落在西街盡尖的一條橫巷裡,地點雖然僻靜但卻座無虛席,大
概是出了名的緣故。
兩人甫一抵步,一名小二迎上前來,對「密林之狐」一哈腰:「您老今天請客?」
「嗯。」「密林之狐」神態倨傲,彷彿給人這麼侍候慣了的。這種公子哥兒風度,
令狐玉就萬萬裝不出來,它是一種天生的優越感。令狐玉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種神態
。
「仍在老地方?」小二卑躬屈節問。
「當然。請。」「密林之狐」朝令狐玉一歪頭,當先入門,穿越嘈雜的酒座,進入
後院,上樓,轉過回欄,進入一間極為精緻的小套間。
「密林之狐」對令狐玉一擺手,讓道:「隨便坐。」好像這裡是他家的客廳。
令狐玉在椅上坐了,一笑道:「閣下對此地十分熟悉?」
「常年食客。」「這是包廂?」
「差不多是本人專用。」
「做個有錢人真有意思。」令狐玉不無惡意地挖苦了一句。他老是不習慣那種優越
感十足的公子哥兒式人物。
「密林之狐」裝聾作啞。
小二捧上香茗,在裡間布了杯箸,然後才恭謹地道:「大爺今天點個什麼菜?」
「密林之狐」轉向令狐玉道:「少俠喜歡吃點什麼?」
「在下是外行,閣下點吧。」「好,這裡拿手的燒烤,我們今天來個全套。」說著
,轉向小二道:「三燒三烤,什錦火鍋,外帶玫瑰香酒。」
「是。」小二哈腰應了一聲,出屋而去。
令狐玉抬志話題道:「閣下到底憑什麼認出在下?」
「憑眼睛鼻子。」「此話何解?」
「憑眼睛,認人的佩劍,憑鼻子,聞你身上的氣味。」
「氣味,在下有什麼氣味?」
「嗯,這氣味別人聞不出,只有區區才能。」
「哈哈哈哈,閣下的鼻子與眾不同麼?」
「密林之狐」神秘地一笑:「我熟悉少俠身上的氣味。」
令狐玉莫名其妙:「這倒是怪事了?」
「過幾天你就會明白。」
「裝模作樣!」令狐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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