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被肢解乾淨的霸主】
為了追殺那個神出鬼沒的「鐵血劍士」,廣陵王已經東顛西跑了好多天。今天一早
,消息傳來,說「鐵血劍士」和「白衣劍士」又出現了。
廣陵王帶著他的四個貼身衛士去追索了整整一天。從五個人翻身下馬的沮喪架勢,
王府下人們就知道王爺今日又是「潮打空城寂寞回。」「王爺回來了!」廣陵王最寵幸
的妃子香蓮已經迎出門外,向廣陵王身上撲過去。香蓮只有十六歲,卻是一付傾國傾城
的相貌,一身雪白的肌膚,身子輕柔如水,加之能歌善舞,善解人意,這一向深得廣陵
王恩寵。
可是今天,廣陵王沒有理睬香蓮的嬌嗔,臉色陰沉地跳下馬來,手裡提著魔鼓,匆
匆走進王府客廳。
張虎、王勇、呂豹、楊龍四個貼身衛士象四條忠實的警犬,寸步不離地緊隨著他。
等廣陵王到客廳的交椅上坐下,四個衛士立即左右各兩個,在他身後站定,警惕地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這四個人是他最忠實的手下,跟隨他廣陵王已經有二十年以上了。每個人對他絕對
忠誠不說,四個人全都身懷絕技。
他們本身武功就不弱,再加上跟隨廣陵王這二十年中,廣陵王已經陸續將自己的武
功差不多全都教給了他們。除了魔鼓之外,張虎等四人是廣陵王第二件可怕的秘密武器
。
這四個人按照廣陵王的命令,日夜拱衛在廣陵王身旁,從不在江湖上現身。即使碰
到直接的挑戰,如果不是危及到廣陵王的安全,他們也絕不出手。江湖上沒有人知道他
們,就連王府中人也不知道這四個人武功的深淺,只有廣陵王本人知道:在廣陵城中,
及環繞在廣陵城周圍那些黑白二道高手之中,沒有任何人是這四個人的對手。廣陵王象
信任自己的手足一樣信任他的這四個貼身衛士。
一會兒,丫環端上茶來。張虎一言不發上前接過茶來,揮揮手,將丫環打發走,然
後先喝了一口,再遞給廣陵王。
自從奪取魔鼓,南面稱孤之後,廣陵王在吃喝任何東西之前,都得先由四個衛士當
中的一個品嚐,以防被人在飲食中下毒。即使在自己的家中,對著自己最親近的家人,
他也從不冒險。
廣陵王慢慢喝著茶,四個衛士泥塑木雕般站在他身後。
廣陵王在等人。他已經通知了他的兩個最親近的謀士來研究最近出現的嚴重局勢。
廣陵城受到了挑戰,敵人是誰?什麼來歷?他至今還是一無所知。
他知道的僅僅是:這個陰險的敵人每天都在向他提出新的挑戰。他們在廣陵城外翦
除他的羽翼,並不時潛入廣陵城中,殺害他的王府衛士和手下人。每天都有可怕的消息
傳來,他的手下高手們已經被幹掉了一大半。他苦心經營起來的作為奪取天下的勢力正
在接近於崩潰。
事態的發展已經不容他掉以輕心了,他開始每天出去尋攏戰機,希望能親手除掉這
個萬惡的「鐵血劍士」。
他像一隻受到蒼蠅搔擾的雄獅,一次次地咆哮、猛撲、設下陷阱窺伺等待,可是他
連對手的影子也沒有見到過一次。加上這一次,廣陵王已經是第十九次撲空了。每次得
到敵人出現的訊息,他就緊急出動,但無論他的行動有多快,他總是晚了半個時辰。敵
人來無影去無蹤,像個隱形的可怕棋手,每次偷偷吃掉他幾個子以後就消聲匿跡。並留
下幾具屍體來嘲弄他。如今,以廣陵王的絕世武功,加上天下無敵的魔鼓,竟然對這一
系列的挑戰無能為力,自己竟扮起了收屍隊的角色。他一次又一次的意識到對手的狡猾
和可怕:自己力量再強大,若是找不到對手,這些武藝和魔鼓又有什麼意義呢?
正在這時,丫環來報:「孫先生,吳王爺到。」
廣陵王站起身來,來人已經走進大廳。
這孫先生名孫用,是廣陵王的軍師,在廣陵王沉溺聲色的這些日子裡,他實際上行
使著廣陵城的最高權力。
孫先生堪稱一位足智多謀,雖然廣陵王自己也曾號稱「智多星」,可是由於長期縱
情聲色,廣陵王開始出現力竭智盡的徵兆,正因為如此,孫用的才智日下已經舉足輕重
。
這吳王爺叫吳仲,乃是錢塘王吳銘的第三代子孫,這是個廣陵王第二。他也是個文
士,除了沒有廣陵王的武功,廣陵王所擁有的他都有。他和孫用二人是廣陵王最親近的
謀臣。三人在私下以兄弟相稱,也只有這兩個人能像一般朋友一樣當面和廣陵王爭執。
在今後的廣陵國中,這兩個人將成為廣陵帝的左右丞相。
廣陵王很佩服這兩個人的政治頭腦以及那種宏恢的胸懷。遇到大事,他只和這兩人
商量。他關於未來廣陵國的整個藍圖,都是與此二人共同設計並實施的。
他知道,自己手下的所有的武士,都是些僅具匹夫之勇的人。「馬上得天下」,他
少不了這些武士們。可是,謀取天下和一旦得到天下,他卻不得不依靠孫用這類政治家
。在這些問題上,他那些功絕天下的武士也好,魔鼓也好,對他都不會有多大的用處。
武士應該永遠聽命於政治家,這是廣陵王深信不疑的一貫立常看到二人進來,張勇
等四個衛士默默地退了出去。
這是多年形成的規矩:廣陵王在和自己的謀士們商議大事的時候,連貼身衛士也不
許與聞。
等四個衛士出去關上門,廣陵王才請二人坐下,丫環獻上茶來。
「王爺今天又撲了空?」孫用端起茶碗輕聲問道。
廣陵王點點頭。
「『各個擊破,打了就跑』。這一夥對頭倒是精通兵法呀。」孫用對吳仲道。
吳仲若有所思,「王爺,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們那一次的紙上談兵?」吳仲轉頭問
廣陵王。
廣陵王茫然不置一辭。
「王爺那次有點喝醉了,可能記不起來。當時王爺開玩笑說,假使你等二人來攻打
廣陵城,將採用什麼韜略?孫先生出了一條『各個擊破』之策,我出了一條『打了就跑
』之策。我二人的策略完全一致,其中心都是一點:避免與王爺和魔鼓正面交鋒。先解
除廣陵城環衛的勢力,孤立王爺,然後再想出破解魔鼓的方法,看來如今這些對手們已
經完全採用了這個辦法。」吳仲苦笑道。
廣陵王還是沒有吭聲。他何嘗不知道這些?但是,史書已經告訴了他:治國平天下
,不但要有過人的韜略,而且還得憑幾分運氣。這就叫「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當初李
世民兵變玄武門,宋太祖皇袍加身,統統都得有運氣幫忙。
在廣陵王無所不包的竊國藍圖中,只有這個缺陷,而這個缺陷是無法補救的,他只
能依靠運氣。這就是說,成與不成,要依靠對手的無能。但是,從目前發生的一系列事
件來看,這一點指望顯然已經不存在了。
這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形勢的發展竟是步步指向不利於廣陵王的方向。他起初不相
信,經過了赤髮魔頭和自己這兩個先後霸主的南征北討,江湖上還會有什麼人組得成打
擊他廣陵城的統一戰線?
然而,眼下這個統一戰線不但已經形成,而且還在卓有成效地運轉。交鋒已經開始
,自己總是挨打,這就是一個最明顯的證據。
「吳兄想說什麼?」廣陵王看到吳仲臉上的表情,問道。
吳仲道:「如果王爺當初採納了我的意見,奪到魔鼓之後立刻進京奪取皇位,趁熱
打鐵一鼓作氣,先將政權建立起來,穩固起來,恐怕我們的對手就會拿我們莫可奈何了
。」
廣陵王道:「我何嘗沒有這樣想過。可是,你們也清楚,當初就憑我們幾個人的頭
腦,要治理這個天下肯定是力不從心的。我們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諱,擔起一個篡位的
罪名,而又不得不依靠舊朝文武官員和全國的舊地方政權來進行我們的統治。
我等名不順言不正,誰也不能擔保現有中央和地方官員是否會聽命與我們?萬一他
們全都不服從,甚至組成討逆勤王軍,我們拿他們怎麼辦?縱然把他們全都殺掉,這天
下又靠誰來治理呢?就靠我們三個人?魔鼓再利害,也僅僅只能作為一種威懾力量,你
如果今天把它用來消滅滿朝文武,明天滅兩湖,後天滅兩廣,平山西、滅四川,將人都
殺光了,我們剩幾個光桿司令,這王位還有什麼坐頭?
所以,我一直認為,我們必須利用這兩年的時間,訓練出一套文官的班子,至少要
將中央政權和各州府完全忠實於新政權的基本文官隊伍建立起來,這一點,還有半年左
右就可以完成。
可是,從目前的形勢看來,敵人不肯給我們半年的時間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恐怕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會付之東流。」
吳仲道:「王爺還是想寬些,休要說這些洩氣話。事已至此,我等還得想出辦法,
應付當前的緊急局面才是。」
廣陵王以目視孫用:「孫先生的意見呢?」
孫用道:「我也同意吳兄之見,目前我們還不是對泣新亭的時候,面對敵人各個擊
破的策略,我想我們應當改變原來的方略,將廣陵城的力量緊緊收縮回城中,放棄郊外
的廣陵王府,同時將環衛在城外的力量統統調回城中,布成固若金湯的守勢,防止被敵
人一口一口的吃掉。然後,再引誘敵人出來正面作戰,用魔鼓一舉聚殲。」
廣陵王點點頭,站起身道:「二位這就去辦吧,我今天疲乏了,還想休息一下,明
日我們就搬回廣陵城,二位也請和我同住,遇事有個商量。」
二人站起來,互相看了一眼,與廣陵王道了別,走出王府,低著頭各想各的心事。
許久,孫用才發出一聲歎息。
吳仲問道:「孫兄感覺如何?」
孫用道:「我夜觀天相,干犯北斗的客星微弱,主凶兆,我等的前景可能不妙。君
臣雖是同命鳥,大限來時卻不能各自飛。眼下該如何是好,卻正沒個計較。」
吳仲道:「小弟也是此番想。只是想起來不值。試想當初廣陵王爺多麼的生氣勃勃
,足智多謀。雖然貴為王爺,生活卻克勤克儉,勤練武功,鑽研兵法韜略,讀萬卷典籍
。
自從那魔鼓到手以後,王爺卻變成了兩個人。手中有了無往不勝的武器,武功就荒
疏下來,王爺成了個文士,而且成了個放縱不知拘束之人。王妃之外,還要加上四個寵
幸的妃子,這還不夠,還要廣選美女。天天和妻妾鬼混,如今大禍之至,也是事所必然
的。」
孫用再次歎了一口氣,道:「自從王爺去年聽了那遊方道士的妖言,開始服食春藥
,夜夜宣淫以後,我感到他開始變得愚蠢了。這也是勢所必然。須知縱慾之事乃是克人
壽數的,雖然一時讓藥性刺激得如狼似虎,終將虧損精血,損害智力。
我最擔心的是,常以此往,廣陵王爺會不會也像朝庭那幾個荒淫君主,由於縱慾而
變成一個白癡,前面服食春藥而變成白癡的例子,難道還少了?若是王爺變成了當今皇
上一類的人,我們跟著他還有什麼意思?倒不如當初直接去為皇上效力還省事。」
吳仲道:「對於王爺的這些荒唐事,我也曾婉轉勸過幾。
次。王爺哪裡肯聽?當時我也報了僥倖之心,心想有魔鼓之力,加上王府高手如雲
,以你我二人的頭腦,即使頭腦不中重了,武功丟失了,這千秋萬代的事業還是能繼續
下去的。
誰知王爺總不肯將大權交出,更不肯將魔鼓秘授於你我二人,我等想幫忙也幫不上
。事至如今,我們已是無可奈何了,你說呢?」
孫用道:「如果我們逼迫王爺交出權力和魔訣,你認為事情還有挽救麼?」
吳仲道:「晚了。目前這種形勢,恐怕任何人都沒有回天之力了。你這話如果早一
年說,那還可以想個辦法補救。
如今呢,我們跟著王爺這麼多年,殺身之禍就在眼前,幫忙又幫不了,你我二人又
手無搏雞之力,到頭來恐怕也不過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廣陵霸業已是忽喇喇大廈將
傾,你我能選擇的,充其量也只能是自己的出路。」
孫用聽了一驚,低著頭不置一辭。
到王府門口,二人互望了一眼,匆匆各自而去辦各人的事了。此間且按下不提。
回頭再說那令狐玉懵懵懂懂,與「密林之狐」分手後,找了個僻靜處除去了化裝,
沿著通往青城山的官道騎馬奔了一程。卻是哪裡去找那個神出鬼沒的拜兄?只能信馬由
韁,在山道上漫無目的亂走。
至午時分,令狐玉回到廣陵城,先把馬拴在馬房,然後信步往街上閒逛,一邊在心
裡默記昨天看到的廣陵王府的地形和防衛措施。但是,在沒有得到拜兄確切的消息之前
,一顆心仍是虛懸著的,他暫時還不想有任何大的行動。
閒逛了一會兒,已是近午時分,肚中也著實餓了。一抬頭,正好身在「聚英樓」前
。
這「聚英樓」是廣陵城中最大、也最考究的酒樓。他昂首直入,逕自登樓,選了個
臨街的座頭坐了,立即有小二奉上面巾香茗。
「客官是獨酌?」
「嗯。」
「請吩咐菜式。」
令狐玉照菜牌選了幾樣精緻的菜餚,要了壺綿竹花彫。
小二恭敬地哈腰而退。不久,酒菜送上,令狐玉開始自斟自酌。思量如何去打聽拜
兄的。
他想,拜兄若是真的仍在青城山一帶,他也必須隱蔽起來療傷,如此,又向誰去打
探呢?以他的名頭,只要稍一露面,勢必轟動全城,那就用不著找尋了。
令狐玉想來想去。想不出個妙計,酒足飯飽之後,又抬足上街亂走。不覺踱到了一
座茶樓。
蓋因川人喜歡將時間消磨在茶館之中,所以茶館特多,就連這小小的廣陵城,也是
茶樓林立。小至販夫走卒歇足的茶鋪,大至達官貴人聚集的茶樓,可以說三步一鋪,十
步一樓,大小茶館生意鼎盛,自不必說。更有那大茶樓中,清唱、綵排、說書、相聲,
日夜開台,可容近千的客人,還有乾果素菜供應,喝茶之外,兼供人小飲。
令狐玉特別選了近門處說書者處的這廂面門靠壁而坐,這裡比較清靜,可以眼觀六
路耳聞八方,若是事起倉猝,易於出手,也不用提防來自後面的攻擊。
此時,說書尚未開場,時當過午,茶客僅上了三四成,大半的茶座空著。
令狐玉泡了碗上等龍井,要了四碟乾果,悠閒的坐著。
不久,見一個獐頭鼠耳,手搖折扇,身著藍衫的二十來歲的青年書生,邁著方步,
走了進來。鄰座一個黑衫中年人見了,便大聲招呼道:「邱老弟,這邊坐。」
藍衫書生皮肉不笑拱了拱手,道:「原來是方大哥,今天來的早。」說著就坐了下
去。
小二泡上了茶,恭敬地哈了哈腰,道:「邱大少早。」
姓邱的連眼皮都不抬,大咧咧地「嗯」了一聲。
「邱老弟,怎不見莊少爺?」
「別提了。」
「怎麼?」
「莊少爺明日出喪。」
姓方的大吃一驚,慄聲道:「是真的?」
「這怎可開玩笑。」
「前天還見到他的,怎麼回事?」
「嗨。別提了,小弟我若非見機得早,還不是一條路。」
「到底是回什麼事?」
「你知道城外有個三觀庵?」
「當然知道,自那兩個小姑子上了吊,老尼姑遠走他方,已成了個荒庵,聽說常常
鬧鬼,一般人都繞道而行。」
「不是鬼,是狐狸精。」
「什麼狐狸精,老弟莫非發了瘋?」
「只有狐狸精才在白日裡出現。」
「這怎麼說?」
「你道莊少爺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
「被狐狸精迷死的。」
「邱老弟,怎麼發生的?」
姓邱的藍衫書生,啜了一口茶,似乎餘悸猶存的樣子,壓低了嗓門道:「前天下午
,小弟與莊少爺帶了十幾名手下出去遊玩,走到三觀庵,忽見庵門的花樹叢中,出現了
一白一青兩名婀娜少女。」
「哦,美嗎?」
「只見背影,但從身段看來,差不到哪裡去,你知道莊少爺是此道名手。」
「後來呢?」
「他見了再也不肯走,堅持要尋芳探勝。」
「嗯。」
「小弟勸他此庵鬧鬼,他大笑斥為無稽,說青天白日之下,鬼魂何由出現?」
「結果呢?」
「他不聽勸。兩名少女大概發現有人,進庵去了。莊少爺也跟蹤而入,小弟卻是不
敢,與他的手下們在庵外等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再無消息。」「後來呢?」
「小弟怕生意外,壯著膽與手下們結伙進庵,大哥猜怎麼著?」
「見了狐精?」
「不,庵裡什麼也沒有。莊少爺直挺挺地躺在院裡石徑上,口冒白沫,人事不省,
抬出庵外,半路便斷了氣。」
「哦,真想不到,可是狐精之說。」
「方大哥不信?」
「也許是江湖人。」
藍衫書生大搖其頭道:「小弟也想過,但不對,第一,莊少爺身手不弱,不可能連
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再說他的劍仍在鞘中,現場也沒有打鬥的跡象;第二,莊少爺入庵
之後,手下們散在四周,不見有人離去。同時,這庵並不大,裡面倘有響動,門外應該
是聽得到的:第三,莊少爺身上一無傷痕,就這麼不明不白死了。」
「對方用毒呢?」
「毒?也不可能。」
「為什麼?」
「沒有中毒的跡象。」
豈不知「無心人說話,只怕有心人來聽。」那邊令狐玉豎著耳朵,將這些話一字不
漏地聽了進去,在一旁心念電轉,有了許多想法。
那人所說的「毒」字,觸發了令狐玉的靈機,心想,莫非是白樺主婢?根據描述的
衣著,和白姑娘很相像;而且,她是毒中高手,一般毒物;才有中毒跡象,罕見的奇毒
,便不盡然了。這麼說來,死者是見色思淫,死的不冤?
此時,茶客已陸續入座,喧嘩之聲漸漸盈耳,那兩人也就轉了話題。
清唱開場,令狐玉頓感不耐,他想到剛才那二人提到的「三觀庵」,不管庵裡的狐
是鬼是人,也許是自己達到目的的一種機會;同時,那好奇之念確也難以抑止:也許是
什麼宵小之流,在於點什麼害人的勾當?
看看去。令狐玉當下作出決定。
付了茶資之後,令狐玉帶便向小二打探「三觀庵」的所在。
小二見居然有人對這種地方感興趣,不禁大感愕然,但也不敢追問。可能莊少爺的
事尚未傳開,不然他這一問便使人猜疑了。
問明了地點,令狐玉離開茶館,安步當車地出了城。出城後認定了方向,加快腳步
走去,到了人煙稀少之處,這才展開身法疾奔。
三觀庵在距城約十餘里的山間,遠望茂林修竹,掩映著紅牆碧瓦,景色不俗。
令狐玉沿山徑而上,育抵庵前。正如茶樓中二人所說,這裡已然成了荒庵,冷清清
有些淒涼。
真的有鬼狐之說嗎?令狐玉雖說不信,但內心仍不免有些忐忑。
藝高人膽大,他悄沒聲鑽了進去,穿過院裡雜草侵蝕的卵石花徑,來到佛堂,只見
蛛網塵封,一付無人光臨的樣子。轉過佛堂,是一個小院,目光所及,不由大是驚怔。
這小院短牆圍繞,正面一明一暗,兩間精舍,打掃得纖塵不染,這證明有人住,不
但有人住,而且住的人很愛乾淨。有住人,極有可能便是被視為狐仙的那兩個女子。
會是白樺主婢嗎?不可能,她沒理由住這荒庵。
「裡面有人嗎?」令狐玉發了話,但卻沒人應聲。
他欺近到精舍門邊,只見居中桌上焚了一爐好香,煙篆尚環屋繚繞,窗明几淨。
這不會沒有人,難道這人剛剛離去?或是匿在暗間?
他再次發了話:「有人嗎?」依然寂無回應,這可就透著奇怪了,好奇之心更加迫
切。於是,他跨入裡間,轉身向暗間門裡張望。
「呀。」他驚叫一聲,頓時激動無比,身軀也簌簌抖占起來。
迎門的壁上,掛了一件白色儒衫,血漬斑斑,但已變成了紫黑之色,顯示時日不久
。衫上有不少破洞,這不是拜兄「白衣劍士」所穿的白衫嗎?破洞、血漬,分明是被炸
過的痕跡。「密林之狐」不幸而言中了,拜兄果然落腳在這一帶。
酒樓中所聽到的關於狐仙青白二女之說,又是怎麼回事呢?「大哥,令狐玉尋你來
了。」令狐玉不禁提高聲音大喊,一邊跨入房中,一看,又愕住了,錦帳鄉衾,還有女
子用物,但卻無人影。
大白天,一切都那麼真實,決不是在做夢。
令狐玉腦海裡頓呈一片混沌,這的確是不可思議的怪事。他靠在牆上,竭力冷靜自
己,想從紊亂的思潮中尋出頭緒來。
如果說這裡住的是女人,壁上掛的白色血漬儒衫如何解釋呢?如果說判斷不差,真
是拜兄隱匿之所,又哪來女人用物呢?
令狐玉越想越覺撲朔迷離,無法思議。莫非這拜兄早有了家室?
這一想便近情理了。但人呢?爐煙未滅,人卻走了。莫非——心念一轉,不由打了
個冷顫,兩名妖女害了拜兄,鵲巢鳩佔,這也未始不可能,這謎底非揭不可。守候。
他打定了主意,退到明間,在椅上坐耐下心等候,不管如何,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天色已昏黑下來,卻什麼動靜也沒有,飢腸輾輾,口乾舌燥,要等到幾時呢?對方竟
故意迴避自己嗎?如果這裡住:的真是拜兄,那他就沒有理由避開自己。
也許,這守株待兔的辦法不妥當。令狐玉心念之間,站起身來,走出三觀庵,先在
周近巡視了一遍,仍無蛛絲馬跡可循。突然心生一計,當下展開身法,以極快的速度,
趕回城中旅店,先探視了門戶,然後匆匆用了茶飯,再次出城,奔向三觀庵。這一回,
他以極隱秘的動作,掩入庵中。
精舍中,亮出了燈光,可是不聞人聲,也不見人影。
整整伏伺了一個更次,他實在忍不住了,飄身而出,以鬼魅般的身法,閃電般掠入
屋中,如果有人,當無所遁形。
但,事實使他冷了半截,房中什麼也沒有。
燈火決不會不點自燃,人呢?,又走了?
不錯,對方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不必加以任何解釋了。
為什麼呢?
令狐玉把心一橫,守到夫亮吧,是人是鬼,總得現身。
心念之中,吹滅了暗間裡的燈火,和衣躺在床上,他決定在這裡過夜。突地——窗
外傳來一聲淒涼的歎息,幽怨、低沉,顫人心弦。
令狐玉心頭一震,這聲歎息,分明發自女人之口。
令狐玉閃電般下床,穿了衣服出去,銳利的目光,四下掃掠,但見風搖樹梢,銀河
耿耿,哪有半絲人影。
莫非真的是鬼狐之屬?想到這點,不禁心裡發毛。
他鎮定了一下心神,彈身繞著庵牆搜尋,以他的目力聽力,十丈之內,可辨飛花落
葉,內外共繞了兩匝,一無所見,只好沮喪地折回精舍。
「呀。」只在片刻工夫,對方已入房重新點燃了暗間的燈火,看來對方並未離開,
但卻無法發現,她匿身何處呢?
是人?是鬼?是狐?
他記起在茶樓中那姓方的漢子說過的話:「自從兩個小姑子上了吊,時常鬧鬼,」
莫非是那兩個上吊的小尼姑冤魂不散?但看這精舍的情況,是有人住,決不是鬼,
所謂鬧鬼,是江湖上摒擋生人侵擾的一貫手法,毫不足奇。
如果那發歎息聲的女子在有意戲弄自己,她的身手必非泛泛,否則不可能逃過自己
的耳目。
問題的癥結,在於牆上那襲染有血漬的儒衫,即使是巧合,並非屬於拜兄,但真的
是男人穿著之物,而房裡擺設的顯示,住的是女人。
這謎底非弄明白不可。
他坐在窗邊桌旁的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突地,庵外傳來陣陣人喊馬嘶之聲。令狐玉又是一驚,舉步出房,掠上院中一株高
樹,只見近百的人,包圍在這庵觀的四周,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這是什麼回事?
一個精神矍鑠的花甲老者,與一名肥頭大耳的道士,在十幾名勁裝武士簇擁下,進
入前院,在院地中央停住。
那老者狐疑問道:「道長,世間真有所謂狐鬼?」
那老道點頭道:「當然。」老大不小一把歲數,胡說八道起來面皮一點不紅。
「目前該如何辦?」
「貧道業已庵外四周施了魔法,狐精絕難逃遁,貧道現在就作法制狐,然後舉火焚
庵,永絕後患,也算報了公子之仇。」
令狐玉恍然而悟,原來是為那莊少爺報仇來的,那老者當是莊老太爺了。可笑這老
道說得煞有介事,令狐玉倒想看看他如何作法自園其說。
夯漢們七手八腳,在庵前設起香案,個個一臉怕意。
老道披髮仗劍,口中唸唸有詞,繞著香案步罡踏鬥,不時焚上一道符,搖幾下銅鈴
,裝神弄了一刻鬼,陡地大喝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花甲老者急問道:「道長,如何了?」
老道束髮收劍,大聲道:「狐精已被法力所制,我們退出去,下令焚庵。」
一行人一窩蜂朝庵門擠去,連香案也顧不得撤了,似乎怕那狐精未曾死透,蹦出來
捉人。
令狐玉忍俊不禁,正笑那老道胡說八道,卻突見那老道怪叫一聲,砰然撲倒地上,
口吐白沫,四肢亂舞,似乎他道法不濟事,反倒著了狐精道兒。
那些武士見狀,發出一陣狂喊,奪門而逃,眨眼間便溜個精光,只剩個老道直挺挺
躺在地上。
那花甲老者仗劍在手,目光四顧——一隻有他和令狐玉明白這混道士著了活人的道
兒。但兩人都看不出這道士是如何栽的觔斗。
老者厲聲大叫道:「庵內什麼賤女人敢冒狐鬼之名作祟,還老夫兒子的命來?」
令狐玉目不轉睛地注定現場,但卻久久不見屋內有任何動靜。
老者鬚髮倒立,再次吼道:「裡面的臭妮子,快給老夫滾出來」令狐玉心念一動,
看這老者,並非邪惡之流,如果對方照適才對付老道的手段如法炮製,那這老者就非死
不可了。
他想保護老者。心念之間,兩個閃躍,令狐玉已如輕絮躍落前院場中。
身形甫落,老者忽地一劍,攻了過來,出手相當厲辣。
令狐玉滑身避開,大喝一聲:「住手。」
老者收劍一看,暴聲喝問道:「你是誰?」
「『鐵血劍士』?」
老者吃了一驚,向後一退身,道:「你,鐵血劍士?」
吆喝聲引進來數十從人,有的執劍,有的持火把,在老者身後,圍了個半月形。
老者窒了一窒,挺劍再上,目睜欲裂道:「還老夫兒子的命來?」
令狐玉冷冷地道:「老丈冷靜些,在下是聞風而來的。」
「你,不是那兩個賤人一夥?」
「當然不是。」
「你意欲何為?」
「查明真相。」老者怔望著令狐玉,意似不信,久久,突地冷哼了一聲道:「蛇鼠
一窩,休想騙過老夫,納命來。」
手起一劍,惡狠狠劈向令狐玉,令狐玉滴溜溜一轉,竟用兩指鉗住了對方劍尖。這
一手,激起了一片驚呼。
老者滿面俱是駭色,但目中的殺機未減:「老夫與你拚了。」說畢振腕抽劍,卻抽
不動。老臉頓時起了抽搐。
令狐玉寒聲道:「老丈,在下是好意。這老道離奇被殺,老丈是目睹的,下手的人
手段毒辣而詭秘,非普通武士所能敵,在下在城中茶樓獲知消息之後,已守候了半日一
夜,毫無所獲,老丈望勿輕舉妄動。」
「難道老夫的兒子就這樣白死了?」
「並非在下放肆,令郎之死是自找,見色起意,武士大,忌。」說著,鬆開了手指
。
老者連退了三步,回顧手下道:「舉火焚庵,燒狐媚子出來。」令狐玉大聲阻止道
:「老丈不可,你知道這一燒要付多大的代價?」
「什麼意思?」
「對方不會對老丈的手下們施毒手嗎?」
老者愕住了,這話不無道理。
「你,真的是傳言中的『鐵血劍士』?」
「這豈能冒充?」
「你擔保能除掉這害人精?」
「在下要查個水落石出。」「老夫王永善,主持四海鏢局,在這一帶薄有微名。」
「哦,王局主,失敬。」「老夫撤退可以,但少俠以鐵血劍士之令名,必須對老夫
有個交代?」
令狐玉略一思索道:「可以,但在下是看事辦事,不能擔保替令郎報仇。」
老者窒了一窒,道:「好,老夫在局中敬候下文。」
說完,拱拱手率眾撤離。
令狐玉目送對方離去,然後折身回精舍,一腳踏入明間,忍不住大聲驚呼:「呀,
有意思。」
明間桌上擺了一副杯筷、一壺酒,六樣菜餚。杯子底下壓了一張花箋。令狐玉腦海
裡又回復了初來庵時的茫然,這簡直匪夷所思。他走過去,拿起花箋,字跡娟秀,是出
自女人手筆,上面寫的是:「山居無美味,粗餚薄酒以饗君。」
另一行看似後來加寫的:「看君金面,不流彼等之血。」後面的署名是「怨狐」。
「怨狐,怨狐。」令狐玉喃喃地叨念著。令狐玉望著桌上的酒菜,恍若夢中。
「區區恭請此間主人現身一見。」令狐玉提聲運氣連喊了三遍,裡間卻空夜寂寂沒
有應聲。
一眼望見桌上酒菜,令狐玉才感到餓得難愛,心想對方既已備下了,自己不吃白不
吃,當下在椅上就坐,自斟自飲,大吃了一頓。
待得杯盤狼籍之後,已是夜闌時分。自己既知此間神秘的主人是女的,倒不好意思
入房歇憩了,好在外間橫了張木榻,就便在榻上和衣而臥,不久,便入了夢鄉。
一覺醒來,紅日滿窗,忙起身下榻,暗道了一聲慚愧,一個武士,這在這種詭秘的
環境中,不是該如此毫無警惕的。
何去何從?對方不肯現身,強自再僵持下去反而沒意思,還是辦正事去吧。
令狐玉心念之中,站起身來,以傳音之術發話道:「在下無禮侵擾,不唯不罪,復
蒙盛情款待,不勝感激。在下就此告辭。」說完,舉步離庵。
不久,來到一曠地之中,只見疏落的雜木林中,露出了一間大廟的輪廓,一條荒草
侵蓋的小路。
令狐玉穿林而過,見四周連農舍都沒有,側方可見荒塚纍纍的墳場,端的十分的荒
僻。令狐玉步入林中,由墳場這邊繞到廟前。
這是一座三官廟,供奉的當然是天、地、水三官,這廟十分敗落,看上去似乎久已
斷了香火。令狐玉從殘垣的缺口,悄悄掩入。
廟內靜無人聲,一片死寂。令狐玉幽靈似的閃到了正殿院邊,借樹叢隱起身形,利
用他超人的視力與聽力,搜瞄了一會兒,證明四周確實無人,白日已逝,天色漸暗。令
狐玉大感躊躇,不知該守候下去,還是離開?就在此刻,一條藍色人影,從焉殿中轉了
出來,赫然是一個身著藍衫的中年文士,斜掛了一個特大的招文袋。
他是誰?
那藍衣人一招手道:「鐵血劍士,不必躲藏了。」
令狐玉心頭大駭,這陌生人竟能一口道出自己來歷,而且指出自己隱身之處,想必
自己入廟時,行動便已落入對方眼中了。
令狐玉當下從樹叢現出身形,一掠數丈,點塵不驚地欺到藍衣人身前丈許之處,冷
聲道:「閣下何方高人?」
「區區藍衣秀士。」
「藍衣秀士?」
「沒聽說過吧?」
「閣下來自廣陵王府?」「錯了,你進殿一看,便知分曉。」
令狐玉困惑地望著這自稱藍衣秀士的中年人,意有未釋地道:「閣下怎知在下名號
?」「因為你名氣大。」
「憑名氣怎能認出人來。」
「服色、神韻、風度、人才,當今江湖中沒有幾人。」
「閣下言不由衷,在下並不喜歡戴高帽子。」
「你說呢?」
「閣下明白地交待來歷。」
「否則呢?」
「在下來此,並非賞玩風景。」
「喲,那是做什麼?」
「殺人流的血。」
「哈哈,令狐玉,別說得那麼刺耳,你認識『白衣劍士』麼?」
令狐玉心中一動,道:「認識。」
「『密林之狐』呢?」
「也認識。」
「言鐵算?」
「當然。」
他把這幫子怪人的名字全說出來了,令狐玉駭異地道「閣下這算什麼意思?」
藍衣秀士打了一個哈哈道:「你既認識這些人,也該認識我藍衣秀士才對。」「為
什麼?」
「因為我們是一家子。」
「啊,對不起,倒是在下失禮了。」
「好說,好說。」
「閣下怎麼也來此?」
「由於貴友『密林之狐』在店中後院牆上留字,要區區來此一行,必要時幫上一手
。」
「哦,閣下見到『密林之狐』嗎?」
「你進破殿中看看?」
令狐玉略一躊躇,彈身進入殿門。
「呀。」眼前的情況,便他心神俱顫,頭皮發炸,忍不住驚呼出了聲。只見一地的
破板碎屑,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橫在當中。
藍衣秀士也跟了進來。
令狐玉回頭粟問道:「這是什麼回事?」
藍衣秀士指著一塊完整的四方木板,道:「你看這塊棺材頭?」
令狐玉心頭一震,俯身注目,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密林之狐之靈。」
登時亡魂盡冒,栗吼道:「『密林之狐』死了?」
「不,死的是一個陌生人。他做了替死鬼。」「陌生人?」
「對了。若非他,你與『密林之狐』必有一死,甚或全死。」「這話怎麼說?」
「試想,你如何發現一具白棺材,上面寫了『密林之狐』名號,你能忍住不開,看
也究竟嗎?棺蓋一啟頂置的炸藥爆炸,能倖免嗎?」
令狐玉機靈靈打了一個寒顫,駭然道:「廣陵王的陰謀?」
「當然,目的是對付『密林之狐』,但這陌生人無意中撞了來,一念好奇,做了替
死鬼。」
「閣下目睹全部經過?」
「沒有,遲了一步,半途遇『密林之狐』,他說的。」
「哦,他平安離開了。」
「他要本人轉告你到這一帶找他。」
「在下會去的。」
「你到殿後看看?」
「還有什麼?」
「很精彩的。」
令狐玉懷著激奇的心理,轉到殿後,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夜色迷茫中,只見屍
體狼藉,橫七豎八,竟有十餘具之多。壁上,一個刺目的血手印,一點不錯,正是「密
林之狐」的傑作。
「藍衣秀士」慨歎似地道:「廣陵王府衛隊此番是全軍盡墨。」
令狐玉恨恨地道:「有朝一日在下要他全城盡墨。
「你有雄心要一斗天下第一高手?」
「有幾筆帳廣陵王必須付出代價。」
「我們該走了。」
「閣下請便。」
「前面再見。」說完,自顧自地離開了。
令狐玉望著藍衣秀士消失的背影,心想,他說前面再見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又受令
照顧自己?這一幫子全是怪人,無一不怪,行事神出鬼沒,神秘莫測,似乎對方的行動
,全是為了廣陵王,適才又忘了問他窮追廣陵王的目的。
是什麼樣的一夥人在裝神弄鬼?他們似乎全都在幫助自己,可既然是友非敵,為什
麼又不乾脆現身相見?
與「藍衣秀士」分手後,令狐玉一路急行,到了岔路;口,折向右邊入林,但見月
黑林深,有些鬼氣迫人。
不久,一幢黑漆漆的小廟兀地呈現在樹林空地之中。這小廟狀如土地廟,因為是石
頭所建,密密佈滿青苔,更顯得冷涔涔陰氣逼人。
令狐玉大步越過空地,迫近廟門,猛地發現廟門口赫然躺著兩具屍體。廟門是洞開
的,裡部無燈無火,隱約可見殿中供著一尊斑駁陸離的金甲神像。
令狐玉跨進門內,冷冷發話道:「是人是鬼,滾出來」
一道勁風,自門裡捲了出來,勁道之強,駭人聽聞,今狐玉當場被震退了幾步。顯
然,隱匿廟內的並非等閒人物。
令狐玉定了定神,再次發話道:「廟內何方高人,何不現身答話?」
一片死寂,沒有半絲反應。
令狐玉不由怒氣橫生,彈身便朝廟前射去。
「啵!」地一聲巨響,又被捲了出來,勁風餘勢不衰,廟門口石飛沙揚,落木蕭蕭
,煞是驚人。
一個極其刺耳的聲音跟著傳了出來:「『鐵血劍士』,你送殯來了」令狐玉駭然大
震,對方竟認識自己。當下沉聲道:「朋友是誰?」
「追魂索命人!」
「何不現身?」
「有種你就進來」」
「朋友見不得人麼?」
「放屁!」
令狐玉心念一轉,以閃電般的速度掠入廟門,隨即側身閃開,只見一道勁氣捲出,
但他已在廟中了。
這石廟僅有一間正殿,敞開著無門無窗,正面由四根石柱支持,其餘三面是石壁,
兩旁是兩間小石屋,再就是一轉圍牆。殿前院地,不及四丈,全是石板鋪砌,一樣長滿
青苔。
令狐玉背牆而立,冷冷道:「區區進來了」
一條人影,幽靈出現,赫然是一個裝柬詭異的老者,眸中閃著綠芒,在暗夜中,分
外顯得嚇人。
令狐玉一看,並不認識,對方何由知道自己的名號呢?
那老者格格一聲怪笑,道:「對了,老夫正找你不著,你卻自己撞上門來了。」
令狐玉再次打量這老者一番,確乎從未謀過面。
「閣下要找區區?」
「不錯」「可是區區卻不認識閣下?」
「那不關緊要。」
「什麼意思?」「最要緊的是取你性命。」令狐玉不以為意:「總得有個理由呀?
」
那老者獰聲道:「理由有,等你斷氣時再告訴你不遲。」令狐玉冷冷一笑:「報個
名號如何?」
「用不著,你立即會明白。」
「如果閣下一下子閉了口,成了無名屍體,豈不太冤?」
「哈哈,好小子,少逞口舌之利。告訴你,你將會嘗到舉世無匹的死的滋味!」
令狐玉不屑地道:「敢情好,讓區區見識一番。」
老者冷哼了一聲,向後退了數步,用手朝腰間一摸,一條八尺餘長的軟鞭,已握在
手中,半截鞭身委地,像一條黑蛇。
「啵!」老者一振腕,軟鞭如靈蛇般凌空一繞,發出了刺耳的爆裂聲。
「小子,拿命來!」
隨著喝話之聲,軟鞭電掃而至。
令狐玉拔劍一格,鞭梢倒轉,幾乎被點中腕脈。
令狐玉心頭一震,疾退兩步,吞吐之間,鞭影又告捲到。令狐玉一振劍,一蓬劍花
,把鞭影硬行封開。
老者招式一變,一條軟鞭忽硬忽軟,點、戳,卷、劈纏,如四五名高手,以不同兵
刃,同時出手,論造詣,已到了驚人之境。
令狐玉封、架、格,攔,以十成功力周旋,鞭長劍短,而且那軟鞭不和何物所制,
竟不懼鋒刃,一時之間,卻也莫奈其何。
雙方在這三四丈寬的小院中,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搏鬥。
夜色濃如墨染,星光帶來了一絲微明,在普通人眼中,是伸手難見五指,但在功力
精湛的高手,單憑星光,五丈之內,可察秋毫了。
令狐玉苦於不能近敵,再高的劍術,也打了折扣,殺手更是施展不出。而那老者一
條鞭已到了神出鬼沒之境,盤旋飛舞,得心應手,密如驟雨,無懈可擊。
轉眼之間,激鬥了近二十招。
令狐玉靈機一動,劍化極平常的招式「朝天一炷香」,只覺手腕一震,鞭梢在劍身
上繞了四五匝,右臂向後一張,繃牢鞭身,同時立運真力,借劍傳出。
這一來,老者被迫以真力抵禦,無法收鞭;火辣辣的搏鬥,變成了無聲無息的內力
相拚。
論內力,令狐玉工夫具備近兩百年精修的程度,武林中恐已難找第二人,只片刻工
夫,老者汗珠滾滾而落,身軀劇顫,危在須爽。
突然,一條杖影;挾雷霆之威,朝令狐玉當頭砸下。令狐玉此時已無法收勢,更不
能閃躲,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了。
驀在此刻,一樣黑糊糊的東西,挾破風之聲,疾襲向那持杖襲擊令狐玉的人影。那
人影怒哼了一聲,被迫撤杖後退。
「砰!」地一聲,那東西擊中門口石柱,激起了一蓬火花,赫然是一塊石頭。
令狐玉得了強援,勁力倍增。
「哇!」慘號之聲劃空而起,與令狐玉對恃的那老者鮮血狂噴,扔鞭栽了下去。
令狐玉此時,方得以回身尋那偷襲之人。一眼之下,不由得大怒,栗喝道:「『紫
薇婆婆』,原來是你」
「紫薇婆婆」目眥欲裂,厲吼道:「小子,你毀了我兒子,現在又殺了我兄弟,我
與你不共戴天。」
令狐玉這才知道使軟鞭的老者是「紫薇婆婆」的兄弟,難怪兩人的眼神完全一樣。
剛才「紫薇婆婆」乘機偷襲,不知是誰適時救了自己。怎又不見他現身呢?
「紫薇婆婆」一掄手中杖,咬牙道:「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令狐玉冷
峻地道:「正是這句話,你搶先說出了口。」
「要你同伴也現身出來!」
「同伴,誰?」
「少裝蒜,剛才以石頭當暗器襲擊老頭的是誰?」
「對不起,區區根本不知道。」
「哼,先結了帳再說。」紫薇婆婆「呼」地一杖,掃了過來。
令狐玉舉劍一格,雙臂微微發麻,不由暗吃一驚,「紫薇婆婆」的功力,竟然一次
比一次強。
「紫薇婆婆」展開杖勢,呼呼轟轟,猶如孽龍攪海,令人動魄驚心,杖沉力猛,一
時之間,佔盡了先機。
令狐玉深知長劍是輕靈之物,內力再強,也不能與重兵器硬打硬接,消耗內力必須
加倍,而對方的功力幾乎與自己相伯仲,是以憑著本身美妙的身法,展開游鬥,避重就
輕,乘虛蹈隙。
激鬥數十招,他只還攻了兩三劍,表面上看,他是處於下風。「紫薇婆婆」志在拚
命,招招狠,式式辣一根龍頭枴杖,使得風雨不透。
轉眼間,已近百招,這是令狐玉出手應敵時間最長的一次。
「紫薇婆婆」一輪瘋狂的攻勢下來,收拾不下對方,心中未免焦急,這一來,心神
難免不專,招式立即打了折扣。
令狐玉乘機反守為攻,搶回了先機。
幾個照面下來,「紫薇婆婆」銳氣大減,守多攻少。
令狐玉的劍勢,愈來愈凌厲,漸漸,「紫薇婆婆」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二十招之後,敗征大露,險象環生。
事實非常明顯,她只有死路一條。
「呀!」暴吼聲中,她一口氣使出了瘋狂的工夫,迫得令狐玉連退了三四步,勢為
之一頓,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奪明神砂」出了手。
令狐玉因有前車之鑒,隨時都留神她這一手,黑霧一現,他立即以快得不能再快的
速度,滑向側方。
「紫薇婆婆」一個倒彈,射向廟門。
令狐玉大急,要阻止已是勢所不及。
「呀!」夾著一著金鐵交鳴,「紫薇婆婆」反彈回原地。
一條人影,伏劍而立,堵住廟門。令狐玉目光一掃,不由大感激動,那人影赫然正
是「密林之狐」。
不用說,剛才自己與使軟鞭的老者較上內力時,阻止「紫薇婆婆」偷襲的,便是他
了。
他怎會也來到這裡,是跟蹤自己而來麼?
不管怎麼說,令狐玉當下脫口道:「適才多謝援手」
「密林之狐」一抬手道:「小意思,先做了她。」
「紫薇婆婆」登時面目扭曲,眸中儘是嚇人的光焰,一掄杖,沉緩地迫向令狐玉,
看來這女魔要拚命了。
小院面積不大,沒有多少可以轉圜的地方。
令狐玉把十二成真力,全貫注到了劍身上。
「呀!」厲吼聲中,「紫薇婆婆」枴杖出了手,隱挾風雷之聲,這是背城借一的打
法,放眼武林,也於硬接這一擊的,恐怕寥寥無幾。
令狐玉一橫心,舉劍猛格。「鏘」然一聲震耳金鳴,爆起了一片火花,令狐玉手中
劍一折為二,手中剩下尺許長一段劍身連柄,虎口已被震裂。
「紫薇婆婆」的枴杖,被直盪開去,身形也被牽動得連連晃動。
「納命來!」暴喝與悶哼俱起。令狐玉脫手擲出斷劍,正中「紫薇婆婆」心窩,直
沒及柄。
「紫薇婆婆」枴杖脫手,雙手抓住那劍柄,踉嚙後退,一步、二步、三步,站住了
,口角沁出了血水,臉孔慘厲如鬼。
「你……小子……夠狠……老身……認栽了!」
雙手一拔斷,血箭激射而出,「砰」的一聲,仰面倒地。
「密林之狐」徐步上前,低沉地道:「你的手傷了?」
「不要緊。」
「劍折了?」「是的!」
「這好像不是平常使用的那一柄?」
「不是,這劍是取自廣陵王府武士身上的。」「你原來的劍呢?」
「存在客棧中了。」
「為什麼?」
令狐玉不由心頭一窒,「密林之狐」竟然盤根詰底,當下支吾以應道:「沒有什麼
,怕損折。」
「密林之狐」卻未放鬆,迫問道:「這可是稀罕事,一個武士怕兵刃損折,恐怕是
另有原因吧?」
令狐玉被迫無奈,苦苦一笑道:「因為劍是別人之物。」
「哦!我明白了,是別人所贈的紀念物?」
「正是這樣!」
「紅顏知已麼?」
令狐玉又是一怔,這問得未免逾分,當下淡淡一笑道:「就算是吧」
令狐玉又朝「密林之狐」道:「小可失禮,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密林之狐」一頷首道:「儘管請便!」
就在此刻,那名俏婢走了進來,衝著令狐玉掩口一笑,然後站到「密林之狐」身後
。
令狐玉立時感到一陣噁心,忍不住脫口道:「兄台,你我既已訂交,小弟有句話如
骨鯁在喉,不言不快……」
「密林之狐」大咧咧地道:「啊!老弟有話但說無妨?」
令狐玉正色道:「我輩中人,立身行事,屬守正道。」
「老弟認為我是邪門?」
「不是這意思……」
「那怎麼說?」
「比如說,兄台帶令妹的侍婢行走江湖,定遭物議。」
「哦!這個,我行我素,管人家說什麼。」
令狐玉登時氣寒,冷冷地道:「是小弟交淺言深了」
「密林之狐」朗聲一笑道:「老弟,誤會了,我是說只要立身正大,暗室無虧,就
不必計較別人的蜚語。」
令狐玉心想,好一個暗室無虧,主婢同房,是自己親眼看見,倒推得乾淨,我將它
點破,看你如何解說?但又想到這是別人隱私,俚話說得好「人家日人家菩薩譴責他,
人家不日你菩薩保佑你」,何必定要揭破開來使人難堪?於是,淡淡地一笑,改口道:
「但願如此」
那俏婢卻「噗哧」一笑,道:「令狐少俠,你過慮了」
令狐玉心裡滿不是意思,但也無可如何,自己總不能直言申斥於她,口裡「嗯」了
一聲,不再開口。
「密林之狐」突地打了個哈哈道:「老弟,你看這冬梅長得標緻麼?」
令狐玉不由氣往上衝,強忍住道:「呃!很美」
「如你喜歡,可以要她侍候你?」令狐玉慍聲道:「兄台這話過分了」
「什麼意思?」
「低估了小弟的人格!」
「噫!這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說得那麼嚴重……」
令狐玉語含深意地道:「君子不奪人之所好。」
「密林之狐」一反往常的陰冷,出聲笑道:「沒這回事,冬梅正求之不得呢!」
令狐玉漲紅了臉,忍不住怒聲道:「兄台以小弟為何等人?」「密林之狐」滿不為
意地道:「咱們是朋友呀!」
「對了,朋友名列五倫之末,這玩笑不能開。」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盛情心領了,小弟不作無行之事!」
「密林之狐」拱手一揖道:「前言相戲耳,老弟不要介意。」令狐玉有些啼笑皆非
,板著臉道:「這戲言未免太過分!」
「好不談這個,老弟意欲何往?」
「辦件私事。」
「不足為外人道麼?」
令狐玉無奈,只好道:「是的。」
「那就後會有期了。」
令狐玉動身上路。一路上想那行事詭秘的「密林之狐」,他不以真面目示人,有欠
光明磊落,而又與婢女共處一室,令人不齒,但他對自己的義行,卻不能抹殺,自己對
他也不應太過絕情。於是,他又返身奔回普渡庵。
甫抵庵門,只聽一聲暴喝,遙遙自庵中傳出:「迫老夫殺你麼?」
令狐玉心頭一震,飛快地閃入,一陣血腥撲鼻而來,只見院地草叢中,橫陳了不少
具屍體,他不遑多看,匆匆奔回後院。
剛到腳門邊,一條人影,突然出現攔在當面。這人令狐玉一眼便已認出,是廣陵城
「八大金剛」之一。
對方正待張口喝問,令狐玉指出如電,一指戳上了對方胸前死穴,那「金剛」只悶
嗥了半聲便仰面栽倒。
令狐玉伸手一指勾住,輕輕拖向一邊,聲息全無。
跨入角門,只見幢幢人影,不在少數。忙隱入一叢花樹之後。
精舍前院地中,十餘老少不等的武士,散立四周,人人刀劍出鞘。
一名高大的灰衣老人,手中劍斜揚著,面對一個白衣蒙面女子。
令狐玉的目光甫一接觸到這白衣蒙面女子,心中便有一種惟曾相識的感覺,面容如
何,不得而知,但身材窕窈,是個美人胎子。
她便是「密林之狐」的胞妹「怨狐」麼?
為什麼兄妹倆都作興蒙面?
只聽那灰衣老人再次開口喝道:「別迫老夫取你性命?」
白衣蒙面女子沒有答腔,只把手中劍抖了抖。
灰衣老人接著又道:「快叫『密林之狐』出面,你一個女子擋不了我的。」
白衣蒙面女子仍然沒有答腔。
灰衣老人暴喝一聲:「老夫沒這大耐性,先宰了你再找『密林之狐』算帳?」
隨著喝話之聲,手中劍以迅雷奔電之勢劃了出去,奇詭狠辣俱臻極致。
一聲悶哼,白衣蒙面女子雪白的衣裙灑落了一片紅花。
令狐玉心頭劇震,一個意念,閃電般掠過腦海,他極快地自內衣撕下一幅衣襟,蒙
了臉,僅露出雙目以上的部分,一彈身,掠入圈中。
「什麼人?」四周暴起了一陣喝斥聲。
灰衣老人陡地回身,雙方成了面對面,中間距離不足一丈。
白衣蒙面女子向後退了兩步,她的傷是在肩胛之處。
令狐玉掃了她一眼,瞪目向灰衣老人,道:「閣下報個名號?」
灰衣老人炯炯迫人的目光,在令狐玉身上一連幾晃,厲聲道:「你是誰?」
「是區區在問人閣下?」「你先報名。」「區區『密林之狐』!」
「呀」所有在場的廣陵城高手?人人變色,全把充滿殺機的眸光射向令狐玉。
灰衣老人嘿嘿一聲冷笑,道:「老夫要帶你到廣陵城,加意款待。」令狐玉寒聲道
:「閣下尚未報號。」
「老夫是廣陵王座上常客,名號不必問了。」
「可是區區劍下不斬無名之輩。」
灰衣老人吹鬍瞪眼,怒極反笑道:「『密林之狐』,你該一寸一寸地死。」
令狐玉故意發出一陣陰冷的笑聲,道:「一分一分死也無所謂,只是閣下自問有這
本事麼?」
「你無妨試試看,拔劍。」
「別大呼小叫的,充其量閣下不過是廣陵王的一條走狗而已。」
灰衣老人雙目幾乎怒出眶外,灰白的頭髮,根根倒立,顯已怒極。
令狐玉徐緩地抽出了青鋒寶劍,亮出了起身之勢,他口裡雖狂,心底可不敢小覷對
方,剛才對方出手傷了白衣蒙面女子那一劍,已顯示出他是劍道中罕見的高手,功力已
達爐火純青之境。
灰衣老人大喝一聲:「看劍。」劍芒打閃,劍氣撕空,斜跨一大步,罩身襲向令狐
玉。
令狐玉話展烈日當家中的第一式,以攻為守,封了出去。一了緊密的劍刃碰擊之聲
過處,雙方各退了一步,這一回合,間是秋色平分。
灰衣老人面色一緊,道:「果然有兩下子。」
令狐玉冷哼了一聲,道:「現在閣下接區區一劍。」
劍隨聲出,施的是「烈日當空」中的第三式,共十四劍。
灰衣老人可不含糊?立即揮劍迎擊。
又是一陣驚人的金刃交鳴,灰衣老人再退一步,而令狐玉卻在原地未曾移動。灰衣
老人突地變得十分平靜,激動的神情完全消失了。這是一個劍道名手所必須具備的條件
,心平氣和,凝神一志,這也顯示出他將要施展驚人的招式了。
令狐玉當然一看便知,登時也沉凝下來,把十二成功方,聚到劍身之上。
他既冒「密林之狐」之名,解白衣蒙面女子之圍,當然不能大意丟人。同時,自己
與廣陵王之間,恨深怨重,若非天性仁厚,以他的身手,不知要造成多大的殺劫。
雙方凝神相對,嶽峙淵停。場面靜止了,但殺機卻更濃。人人知道這一擊必是石破
天驚。時間像是凝結在某一點上,氣氛迫得人呼吸皆窒。
「呀!」
粟喝聲中,灰衣老人出了手,勢如天河突瀉,驚人至極。
令狐玉一振臂手中劍幻成一個奪目的飛輪,這是烈日當空這一招七式中的最後一式
,也是最凌厲的一式,寓攻於守。
鏘,然巨震聲中,劍氣四溢,裂空有聲,近圈的武士,紛紛倒退不迭。
灰衣老人一退,再退,退了六七步之多,手中劍虛虛下。
垂,那一份懾人的盛氣,剎間完全消失。令狐玉一個彈身,指著對方心窩。
灰衣老人頓時面如土色,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那批在場的廣陵王府衛士,齊齊吆喝一聲,圍了上去。
「哇哇。」白衣蒙面女子旋身之間,兩名武士栽了下去,其餘的被震住了。白衣女
子僅只略略一窒,跟著出手,所有的武士,把目標移向了她。於是——一幅慄人的畫面
,疊了出來,暴喝,慘號,血光,劍影。
整座的荒庵顫慄了。灰衣老人怒目瞪視血淋淋的現場,但卻無法動彈。
白衣蒙面女子的功力,似不亞於乃兄「密林之狐」,而出手之狠辣,兩兄妹卻是一
般無二。
瘋狂的場面,結束得很快,除了與令狐玉對恃著的老者,廣陵城方面的人就只剩下
了最後一名中年武士,正在白衣蒙面女子的劍下,步步後退,到了牆邊,已經是退無可
退,臉上滿是死亡的恐怖,汗珠滾滾而落,手中劍幾乎舉不起來。
大部分的屍體,尚在淌著鮮血,其狀慘不忍視。令狐玉忍不住道:「夠了,留一個
活口吧。」
白衣蒙面女子冷酷地道:「我沒你那麼仁慈。」
灰衣老人咬牙大叫一聲:「『密林之狐』,下手吧。」
「哇。」慘號顫人心弦,白衣蒙面女子的長劍,刺入那武士的胸膛。
令狐玉側過面去,心想,兩兄妹都是心狠手辣。心念之間,覺空氣不對,「鏘,」
然一聲,手中劍被一股強力盪開,幾乎脫手。這不過電光石火間事,目光轉處,只
見灰衣老人的身影已自屋脊消失,他沒有去追,只重重地吹了一口氣。原來灰衣老人乘
令狐玉轉頭分神之際,猝然下手,他的目的只要脫身,是以沒有下殺手,否則令狐玉非
受傷不可,因為兩人功力懸殊不大,但如他若要下殺手,縱使傷了令狐五,他自己也就
別想全身而退了。
白衣蒙面女子抽劍回身,道:「為什麼放他走?」
語氣之間,顯示她是個很任性的女子。令狐玉拋下了蒙面的衣襟,淡淡一笑道:「
是在下一時大意。」
「你根本沒有殺他之心。」
「令兄呢?」
「不知道。」
說完,轉過嬌軀,姍姍入內去了。
令狐玉歸劍入鞘,掃了一眼滿院積屍,轉身離開,出了庵門,他深深透了一口氣,
自嘲地笑了笑。
正行之間,一條灰影,迎面而來。
令狐玉不期然地上了步,灰影也停了下來,一看,赫然是那真正的「密林之狐」,
腦海裡不禁又浮起自己寅夜往訪,見他與青衣女婢同房的那一幕,下意識中,對他仍然
有一種不齒的感覺。
但又想到對方對自己的種種情誼,堪稱義薄雲天,自己可不能因對方的私德而忘恩
負義。心念之間,拱手道:「小弟拜謁兄台。」
「密林之狐」似有不悅,道:「你到今天才想起要來?」
「不,小弟已來此多次,每次訪兄台都正巧不在。」
「你沒留下話,令區區懸心。」
「啁,是小弟疏忽了,尚請寬恕。」
「老弟現在何往?」
「庵內發生事故。」
「噢,什麼事故?」
「廣陵府爪牙尋釁。」
「算是平息了,沒事,令妹受了點輕傷。」
「請轉回庵內,我們談談?」「小弟還有事。」
「區區兄妹已準備他遷,你下次來此時就沒人了。」
「哦,好吧。」
令狐玉隨著「密林之狐」重返庵內,到了精舍明間中落座。「密林之狐」請令狐玉
稍候,自己轉入內間,經過院子時,對院內積屍視若無睹,無動於中。這種性格,令狐
玉深不以為然。
青衣婢女獻上香茗,衝著令狐玉盈盈一笑。
令狐玉正襟危坐,沉聲道:「小姐的傷無礙麼?」
「難得少俠記掛,是皮傷,不要緊。家小姐警謝少俠援手。」說完,深深一福。令
狐玉暗忖,還謝個什麼屁,方才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如果不是碰上他這個冒牌的「密
林之狐」,她還有命在麼?
青衣婢女似已窺出令狐玉心意,賠著笑臉道:「方纔小姐對少俠很失禮。」
「哪裡話。」
就在此刻,「密林之狐」轉了出來,仍是蒙著面,青衣婢女退了下去。「謝謝老弟
適才對舍妹援手。」「小弟欠兄台甚多,些許小事,何足掛齒,適逢其會罷了。」
「舍妹對老弟的劍術十分推崇。」
「誇獎了。」
「老弟可能以敝兄妹不示其面目為不然?」
令狐玉朗聲一笑道:「人人皆有不得已之時,小弟並不在意?」
「密林之狐」沉凝道:「實緣敝兄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過,遲早總有一天會對老
弟出示真面目的,其時,也就是你我緣盡分手之時。」
令狐玉心頭一動,道:「那是為什麼?」
「密林之狐」音調有些悲涼地道:「一切都是命定,人力無法挽轉。」
「小弟不解?」
「屆時老弟便知道了。」
「那兄台又何必定要出示真面目呢?」「我說一切都是命定,無法改變。」
令狐玉茫然地點了點頭,事實上根本沒有猜測的餘地,什麼是命定,命定了什麼?
出示真面目之後,便告緣盡,永不再見,簡直是匪夷所思。
心念之間,改變了話題道:「兄台才說要準備他遷?」「是的,此地並非可以久居
之所。」
「今後如何聯繫?」
「這個,有事我會找你。」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