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神魔大決戰】
荒郊,暗夜,野寺,加上那些屍體,場面有些鬼氣森森。令狐玉在林中呆了一陣,
覺得已無逗留的必要,於是動身離開。
就在此時,兩條人影,從林中悠然轉出,又是「密林之狐」,還有那個在與他雙宿
雙飛的青衣婢女。
令狐玉正欲上前問候,一眼看到那個俊俏的丫頭,忽然氣又不打一處來:這等無行
武士,真不可交,自己是認錯人了。令狐玉掉頭便走。
「少俠請留步!」「密林之狐」突然開口道。
「還有話說?」令狐玉轉過頭來問,口氣不大友好。
「請轉過身去!」
「幹什麼?」
「你怕我在背後捅你一刀?」
令狐玉只好轉過身去。
「令狐玉哥哥!」身後這聲音好熟悉!
「南芳芳!」令狐玉猛地轉身,失聲大叫。
「玉哥哥!」南芳芳熱淚盈盈,向令狐玉撲過來。
小婢冬梅知趣地躲開。
「好個『密林之狐』!」令狐玉緊緊握住芳芳的手,笑道。
「好個『鐵血劍士』!」南芳芳反唇相譏。
「那天林中那『怨狐』的胞妹也是你扮的?」
南芳芳點點頭。
「你換裝也換得夠快的。」令狐玉想起她一轉身回屋後就變了個男人出來,感到自
己在易容方面有些自愧不如,悻悻問道。
「我有小婢幫著,動作就要快些。」南芳芳面有得色。
「我以為你早已被你爺爺殺了。」令狐玉突然想起一個問題,脫口問道。
「爺爺幹嗎要殺我?」南芳芳吒異道。
「吃裡扒外罪,明明姐姐南蘋殷鑒在前,還敢與爺爺的徒弟戀愛,洩漏南家最傳世
機密;抗婚罪,竟敢擅自回掉一門有利可圖的婚姻,不惜開罪雲南第一大家族大理段家
……」令狐玉巴著指頭一五一十數來。
「這事你就大錯特錯了。這說明你對我鼓王家族並不瞭解。」南芳芳道。
令狐玉不解道:「我錯在哪裡?」
「其一,你對自己也不瞭解。」
「……?」
「你說你是壞人還是好人?」南芳芳問。
「誰肯承認自己是壞人?」「既然你沒有什麼不良的動機,憑什麼會認為自己幹了
件壞事?」
「我不懂……」「你和從前盜魔鼓的薛飛幹的是同樣的事情,但事情的性質卻完全
相反。薛飛盜魔鼓,是為了稱霸武林的野心,並不惜利用我姐姐對他的的感情,以達到
自己卑鄙的野心,並最終害死了我姐姐南蘋。
你煞費苦心混入南家莊,是為了尋找克制魔鼓之法,並最終止息武林血殺。你和我
爺爺的出發點是一致的。你知道嗎,我是爺爺派出來幫助你的。」
令狐玉這一驚吃得不小,「那我當初還多此一舉了,乾脆對你爺爺明說了,可能還
少些麻煩?」
「那倒不一定。」
「為什麼?」
「爺爺對你並不瞭解,憑什麼相信你能做到這種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必須證明你
自己。」
「我開始有點懂了。」
「這才是我的好玉哥哥。」南芳芳眼裡充滿柔情。
「還有些事我不懂……」
這一次令狐玉沒有得到回答。
兩片滾燙的嘴唇,將他所有的問題都憋回了肚子裡。
南芳芳回雲南搬救兵去了,因為爺爺南葦鼓王已經答應,在時機成熟時將親自帶著
「天籟神鼓」前來相助剿滅廣陵王。令狐玉則繼續在廣陵城附近尋找時機,東一個西一
個除掉廣陵王的幫兇。
這一日,他出城隨便走走,看日色業已近午,到了一片廣袤的矮雜林,馬道從林中
筆直穿過。
正行之間,右側林中突地傳出一聲洪亮的馬嘶聲,心念之間,驀覺血腥之味,撲鼻
而來,不由一驚。溜目四顧,只見不遠處的林木間,橫七豎八,儘是死屍。奔近一看,
頭皮發了炸,死者八男二女,沒一具全屍,不是斷腳,便是折臂。其中一個女的仍未斷
氣,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抽動,情狀慘不忍睹。死屍身上全都是廣陵王府衛士服色。
甫到林中,只見一條嬌俏身影,在林間徜佯徘徊。他,正是令狐玉找了好苦的拜兄
「白衣劍士」,令狐玉不由心頭狂喜,高叫一聲:「義兄」
這時,怪事發生了:那「白衣劍士」轉過頭來,將一把血劍徐徐插入劍鞘,抬頭望
著令狐玉叫了一聲:「玉哥哥」
令狐玉聽這聲音好熟悉,「你,你是」。「白衣劍士」哈哈一笑,將臉上的人皮面
具揭去。
「白姑娘!」令狐玉大驚失色。
「白姑娘」抿嘴一笑,彷彿變魔術一般,臉上又揭下一層人皮面具。
這下子令狐玉已是喜出望外,大叫一聲:「杏妹。」兩人扔掉手中長劍撲過去,緊
緊擁抱在一起。
這是一天之中令狐玉碰到的第二件大喜之事!
這情景十分奇物,遍地橫七八倒著廣陵王方面武士的屍體,血泊之中,一對青年男
女瘋狂地摟在一起。
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經掠過遠方的林梢,將那最後一抹光線投射在這一對
飽經憂患的戀人身上。群鳥吱吱喳喳,倦倦歸林。一隻野兔猛地從二人腳下竄過,跑了
十多丈又停下來,瞪著一對好奇的紅眼睛,望著這一對站在血泊中發瘋般摟著的怪男女
。
「杏妹妹。」
「玉哥哥。」二人竟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楊杏簡略地問過了令狐玉的經歷,二人唏噓感歎了一番。而後,楊杏方徐徐
地道出自己一年半中的情形。
原來,那日令狐玉隨黃竹苦竹二師父共去點蒼山之後,楊杏便按照黃竹大師的吩咐
,重新回到靜安寺慧柏師太門下。說來也巧,慧柏師太也正在想念她,見楊杏歸來高興
極了。
師父攜著楊杏的手,對她說:「徒兒回來得正好,為師的今年已是七十有八,『上
床脫履,不知生死』,自覺在世之日無多。近年來,為師的新創有一套威力極大『白鶴
劍法』,放眼江湖,這套劍法恐已無人能敵。可是,為師的雖是身懷傳世之寶,卻若於
無有傳人。冷靜將身邊諸徒比較了一番,終是寸有所長尺有所短,左想右想,這套劍法
還是應該傳之與你。然而,這套威震天下的『白鶴劍法』傳授你以後,你就是『靜慧劍
派』的掌門人啦。」楊杏跪下道:「師傅之恩,山不能比其高,水不能比其深,徒兒學
會這『白鶴劍法』,定當為師門爭光,手刃仇人。只是這掌門人之位,徒兒是萬萬不敢
領受,還望師父另覓高徒。」師太道:「此事我已深思良久,作為一派掌門人,武功方
面須有慧根。我觀徒兒學習武藝聰慧過人,當是難得的掌門之才。徒兒若是念我靜慧劍
派此後前途,為靜慧劍派發揚光大,長據武林,就不要再推辭了。」
楊杏見師傅已說到這個地步,不便再推。含淚接受了靜慧劍派掌門人金劍,從即日
起跟著師傅學習「白鶴劍法」。
眨眼一個月過去了,楊杏在師父悉心指教之下,武功已是大進,跟當初所學,已不
啻霄壤之別。尤其對慧柏師太一套「遊俠」劍術,有深切,精闢的研練,已有渾厚的火
候。
放置江湖,已堪稱一位劍術高手了。
學成之後,師太將她叫在面前,對她說:「徒兒前一向在江湖上之事,為師的已陸
續知曉。那令狐玉小俠為除掉廣陵王這巨奸大惡,卻是在行我武林正道,徒兒可全力協
助於他。師傅所有武藝現已傾囊相授,徒兒可即刻下山,用那師傅教你的易容之術,化
名整容,全力暗助令狐小俠,順便尋你仇人。功成之後速回靜慧門,充我掌門之職。」
楊杏聞言連連點頭,含淚拜別師父下山。
「後來呢?」令狐玉聽得津津有味,極想知道這杏妹何以又成了「骷骨門」的少掌
門。「出山之後,我只有兩個想法,一是找到『黑蛟』劉躍林報仇;二是找到我的玉哥
哥,協助他消滅廣陵王勢力。誰知一日走到四川湖北交界之處的山中,卻與『骷骨門』
的人碰上了。我當下就和他們交起手來。
這是我出師以後第一次使用師父新創的絕招,果然威力無比。『骷骨門』的人被我
一連殺退三批,直到門主親自出馬,才用迷藥將的迷倒生擒。後來我就經歷了上次你在
『骷骨門』的經歷的那些折磨……」
「杏妹明知是我,卻何故要嚇我個靈魂出竅?」令狐玉想起那一次的經歷,尤其是
那可怕的「化骨池」情形,猶自心有餘悸。「不這樣,我何以知道你對我的心意?」楊
杏臉一紅,支捂道。「後來呢?」令狐玉沒有揪住這個問題不放。
「後來,老門主憐我一身好功夫,在問明了我的一切情況之後,就提出要收我做義
女,並執掌『骷骨門』傳人之職。我當時好生猶豫:剛做了靜慧派掌門,卻又要當這個
魔教的『骷骨門』傳人。師父若是得知,不一掌劈了我才怪。
可是,我心裡很清楚,我是別無選擇:要麼接受這魔教傳人之位,要麼進化骨池。
終於,我想到自己的家仇和玉哥哥,兩相權衡之下,還是妥協了。我想等你我報得
大仇之後,再回靜慧門向師父請罪,任憑她老人家發落就是。
白門主見我同意了,喜不自勝,當下為我更名白樺,並將『骷骨門』全部功夫一一
傳授於我。後來就碰見了你。
義父見我對你的情意很感奇怪,追問之下,我也就索性將事情的原原本本告訴了義
父。我只當義父作為魔教一派,定會對此事大加反對。反正我也不在乎,如果沒有你,
我個人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誰知,義父聽了我的一番陳述,不但不加反對,反而大加讚賞,贈劍之舉也是義父
主動提起的,要知道,那『青鋒寶劍』乃是我義父的最珍貴的東西,他視之於性命一般
。」
「這就是怪事了。」令狐玉聽了,大惑不解。
「小妹當初也是莫名其妙,待到聽了義父的解釋,方才口服心服,驚喜於這命運弄
人之巧。」
「怎麼回事?」令狐玉越發不懂了。
「你當我那義父是誰?他竟是死在廣陵王手中的『神捕白嘯天』的大哥!自從白嘯
天死後,義父無時無日不在思考向廣陵王報仇之事。待得聽了你的身世,他如何不傾其
力相助?」
令狐玉歎服。
「那中年藍衣秀士也是你了?」令狐玉問。
楊杏點點頭,「扮得不好,讓玉哥哥見笑了。」
「如今你那義父安在?」令狐玉突然想起什麼,問道。
「義父正在山中厲兵秣馬,只等我的消息,就要舉『骷骨門』傾門之力,前來青城
山相助。」
令狐玉聞言大喜,「杏妹如今武藝超群,加上『骷骨門』的力量,為兄的不再是孤
家寡人,大仇就可望報了。」
楊杏笑道:「玉哥哥你本來就不是孤家寡人。」
令狐玉問道:「杏妹此話卻是怎講?」
楊杏笑道:「小妹此番是奉命亮相。」
令狐玉奇道:「奉誰的命?」
「黃竹、苦竹二位大師。」楊杏冷不防道。
「杏妹見到了我的兩個師尊?」令狐玉已經讓這一連串的好消息打暈了頭。
「其實你也早就見到了他們。」楊杏笑道。
令狐玉莫名其妙。半晌之後猛地叫出聲來,「言鐵算,瞎眼和尚?我這笨人一直沒
有看出來」楊杏笑著點點頭,「這『易容縮骨』之術是他們教你的,師父豈能在弟子面
前露出破綻?」「杏妹是何時見到我那黃、苦二師尊的?」
「師父到底比弟子高明。黃、苦二大師一次路過川鄂山地,與我『骷骨門』的幾個
弟子交上了手。五個弟子一合之下即敗,我得知了訊息趕去相幫,雖是戴了面具,還是
在三招之內被黃竹大師喝破了身份。
其時兩位大師也易了容,等他們除下了偽裝,我才對他們拜下去。兩位大師問明了
我的情況,還將我帶到點蒼山去了一次。
兩位大師告訴我,他們一直在暗中助你,對你出山之後的行止瞭如指掌,並告訴了
一些你所不知之事,命我轉達於你。」
令狐玉道:「那是些什麼事?。」楊杏道:「首先,玉哥哥可知為了反對廣陵王,
毀捕『廣陵城』,天下武林正道已在敘州府聚會,商議了除魔討逆之事,並定下了消滅
廣陵王的方略。」「什麼方略?」楊杏道:「這略叫做『各個擊破,分頭合擊』。」
令狐玉道:「怎生『各個擊破分合擊』呢?」
楊杏從身上掏出一張紙片,上面列出了廣陵王手下全部最兇惡的幫兇的名字,即「
四大天王」、「八大金剛」、「十二高手」,「三十六執法」,「七十二劍士」等一流
高手。
「凡是名單上打了紅線的,都已經被你或者其他人除掉了的。黃竹大師讓我告訴你
,敘州聚會已決定在三個月內把廣陵王的爪牙清除乾淨,然後直接向廣陵王本人挑戰。
玉哥哥大仇已可望報了。」楊杏拉著令狐玉的手,欣喜地說。
令狐玉已經被紛至沓來的好事弄得昏頭昏腦了。
「杏妹,能為我幹一件大事麼?」令狐玉想到他最關心的一事如今有了人可拜託,
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什麼大事小事?玉哥哥但有事有小妹做,儘管吩咐就是。」楊杏道。
令狐玉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
「這是什麼?」楊杏接過來一看,似是什麼物件的設計圖。
「這是我當初從鼓王孫女兒南芳芳處背下的天籟神鼓製作圖。這些日子我憑記憶將
它畫了出來。」令狐玉道。
「天籟神鼓?玉哥哥終於得到了設計圖!」楊杏明白此圖非同小可。
令狐玉點點頭,將得圖經過緩緩說了一遍。
「你要小妹幹什麼?」令狐玉注意到,楊杏並不屬於梁蕾一類拈酸吃醋姑娘,她並
沒有在意這得圖過程中所包含的「色情」內容。「速持此圖去五凌山,找我師父司馬越
前輩,設法將這天籟神鼓仿造出來。」令狐玉急道。
「這事小妹有些不解。」楊杏道。
「什麼?」
「玉哥哥既然早就擁有了破解魔鼓的方法,卻為何至到觀在才想起要把它製出來?
」
「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以廣陵王的武功和他手下力量的。
強大,即使破得了他魔鼓,又奈得了他何?你注意到沒有,自從廣陵王奪取魔鼓後
,還一次都沒有使用過?」
「這倒是真的,可這是為什麼呢?」楊杏沉思道。
「魔鼓在廣陵王手中,與在從前的赤髮魔頭手中,其利用的方法是不同的。
赤髮魔頭的目的是稱霸武林,而且他最初幾乎是單槍匹馬地橫挑群豪,所以他必須
不停地借助於魔鼓的神力;而廣陵王的目的在於擁有天下,傚法當年成吉思汗故事,他
就不能溢施殺戳,不然將天下人都殺完了,他這皇帝還有什麼當頭?況且他手下好手如
雲,自己本身就武功蓋世,在武林中已沒有什麼勢力是他的對手,可以說他已經沒必要
使用魔鼓了。他只須處處將魔鼓作為一種強大的威懾力景:敵人不投降,就叫你滅亡!
當他最後和朝庭攤牌的時候,魔鼓的力量就會顯現出采。即使貴為天子,擁有天下
兵馬在手,皇帝也沒法與魔鼓抗衡,還不是只有乖乖交出皇位了事?」
楊杏欽佩地聽著令狐玉的分析,點頭道:「現在,你認為翦除廣陵王勢力的任務已
完成了一半,可以著手準備與魔鼓正面交鋒了?」
令狐玉點頭,「我一直就在想,將此製造神鼓的工作交與誰幹才合適呢?這是一件
萬分機密的工作,必須交到最可信賴的人手中,這個人還必須武藝高強得能夠保有這個
機密。
想來想去才想到我的師父司馬越大師。可後來又苦於找不到合適的人去與我師父取
得聯繫。杏妹若是早些現身,我也不會將此事拖到這麼久了。」楊杏撲到令狐玉懷中,
又是一陣長吻。「玉哥哥,小妹這就去五凌山,請玉哥哥保重」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
久,楊杏從令狐玉懷中掙脫出來,戀戀不捨道。
「杏妹保重,早去早回。」令狐玉再次親吻了楊杏一下,將圖紙鄭重交與她,二人
執手匆匆而別。
剛剛見到兩個最親愛的姑娘,都是見面又分手。
鼓王南葦一動不動,站在窗前久久凝望著山莊外的群山。他看起來心事重重,他這
樣站著已經有兩個時辰了。
突然一陣腳步聲響,鼓王倏地轉過身去,見大管家喜形於色進來,鼓王皺起的眉頭
稍稍舒展。
「回來了?」鼓王問道。
大管家笑瞇瞇道:「剛到。」
一語剛畢,只聽得脆聲聲一聲「爺爺」一身書生的打扮的孫女南芳芳已經一陣風般
捲進來,撲進了鼓王懷中。
大管家笑容滿面,一步步往後退,鼓王伸出蒼老的手指,撫摸著南芳芳的頭髮,對
大管家擺擺手,「你別走,留下來聽一聽,」
大管家答道:「是。」又走回來站在一邊。
鼓王道:「好了,好了,芳芳快告訴爺爺。」
芳芳從桌上拿起鼓王喝過的茶碗,咕咚喝了一口,一屁股坐在鼓王的虎皮交椅上。
「爺爺,我帶的幾次信你都收到了吧?」
鼓王點點頭。
「這令狐玉現在在幹什麼?」鼓王問道。
「令狐小俠已經接近大功告成。除了原來的幫手之外,點蒼山黃竹、苦竹兩位高人
已經到了青城山。回來之前,我又聽說,白帝城那邊的『骷骨門』已經傾巢出動,前來
幫助令狐玉了。」
鼓王淡淡道,「我還只當『骷骨門』永遠就這麼隱姓埋名下去呢。」
大管家問道:「老爺,那『骷骨門』是什麼東西?」
鼓王道:「這『骷骨門』的門主叫白恨天,是白嘯天的親兄。」「神捕白嘯天?」
大管家和南芳芳齊聲驚問。
鼓王點點頭。「那白家兩弟兄一個走仕途一個入山林,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白嘯
天在朝庭,以其武藝和神探快捕之名動天下。你們知道,他前番已被廣陵王魔鼓殺害。
為此,『骷骨門』已與廣陵王仇恨不共戴天。」
「怪不得,我說一個邪教的,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如何要這樣巴巴地與廣陵王作對
。」南芳芳道。
「這廣陵王勢力如此之大,那小小『骷骨門』卻又奈得了他何?」大管家猶猶疑疑
道。
「你等不可不小看這『骷骨門』。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功之外,『骷骨門』有
兩樣天下無匹的獨門暗器,一是『霹靂雷火彈』,一是『連珠火箭』。」
「這是什麼東西?」南芳芳問道,「厲害嗎?」
鼓王撫著自己的飄飄白鬚道:「若是我,寧肯得罪天子也不肯得罪『骷骨門』。如
果哪一天『骷骨門』前來攻打咱們的南家莊院,我可要首先逃跑了。他們的唯一手段就
是火攻。如果往我們南家莊扔上一排霹靂雷火彈,再將連珠火箭射來幾千支,這南家莊
將會被燒為白地,一個活人都不會剩下。」南芳芳伸出舌頭。鼓王道:「『骷骨門』既
已傾巢出動,令狐玉的事情多半就有希望了。」
南芳芳臉上喜形於色。「芳芳。」鼓王突然問:「廣陵王現在的實力怎麼樣?」
芳芳道:「據我所知,他的『四大天王』已經全軍覆滅,『八大金剛』還剩下兩個
;「十二高手」三去其二,『三十六執法』少了一半,『七十二劍士』最慘,連一個也
沒剩下。此外,作為廣陵城最厲害的屏障,青城山附近那些死心踏地、助紂為虐的高人
,比如紫薇婆婆兄妹之類,都已被令狐玉一幫人陸續除去了。看來廣陵王很快就要成為
一個孤家寡人。」
「但是,如果不能克服他的魔鼓,令狐玉他們還是拿廣陵王無可奈何的。」大管家
插嘴道。
鼓王聽了,一言不發,揭開門簾進了內室,一轉眼拿了一樣金燦燦的東西出來。
「天籟魔鼓!」南芳芳驚叫一聲。「爺爺,你已將天籟魔鼓製成了!」鼓王含笑將
魔鼓交給南芳芳,回到椅子上喝茶。
南芳芳看這魔鼓渾身赤金,小巧玲瓏,敲起來咚咚之聲,悅耳極了。
「爺爺,你真行」南芳芳大喜,這下玉哥哥可以歡喜死了。
「芳芳,」鼓王一臉神秘,突然道,「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誰?」芳芳疑惑地問。
鼓王拍拍手,大管家從中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俏麗的姑娘。「這是楊杏姑娘,骷
骨門白門主的義女。楊姑娘,這是我的孫女兒南芳芳。」
兩個姑娘拉拉手,互相好奇地打量起來。
「這楊姑娘好美,且又一臉凝重,這份成熟味兒非我能及。」南芳芳羨慕地想。
「這南姑娘長得天仙一般,又是一付大家閨秀風範,我這等飽經憂患的苦女子哪裡
趕她得上?」楊杏想。
「爺爺是如何積得楊姑娘的?」南芳芳拉著楊杏的手,問鼓王。
「芳芳,爺爺給你講過關於五凌山高人司馬越大師的事沒有?」
芳芳點點頭。
「這楊姑娘就是司馬越大師派來求我相助的。」鼓王道。
「司馬越大師內處兼修,一代武學宗師,我想不出他老人家還有什麼有求救爺爺的
。」南芳芳不解道。
「這事跟你還有莫大關係哩。」鼓王笑道。
「什麼?」南芳芳雲裡霧裡。
「你早先和令狐小俠分享了天籟神鼓的製作秘密,這令狐小俠特地派楊姑娘去五凌
山,讓司馬越大師設法將此神鼓製造出來。誰知這司馬越大師神機妙算,料想我早已製
出了天籟神鼓,而且早晚會用來破那廣陵王的魔鼓,故先打發楊姑娘來問我:既然大家
目的相同,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爺爺怎麼回答的?」南芳芳急急地問。
「爺爺還能怎樣回答?不過,這司馬越老兒也狡猾得緊。他明知這魔鼓翻造起來麻
傾得很,做不做得出采還大成問題,卻一番甜言蜜語,先將你爺爺恭健一番,曉以大義
,然後是最後通牒的意思:你幫不幫這忙?你若不用手中神鼓去幫令狐玉,小俠,我就
自己造出來交給令瓤玉。到時這義舉就沒你赫赫大名的雲南鼓王的份了,反倒要招天下
武林正道恥笑。」鼓王說到這裡,臉色轉為鄭重,從椅子上站起來,放下茶碗,威嚴道
:「大管家。」
大管家應了一聲,走到鼓王面前。「自從魔鼓流落江湖,至今已是三年有餘,給武
林造成的危害非淺。這兩年,我一直都在擔心,南家能制魔鼓,肯定也能製出遏制魔鼓
的東西,所以南家終是那只魔鼓的剋星。那持有魔鼓的惡人早晚勢必對我南家莊下手。
我先是擔心那赤髮魔頭來滅口,後又擔心這廣陵王來蕩平南家莊。俗話說得好,『
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今番令狐玉小俠已在青城山幹出了轟轟烈烈的事業,
我等不借此東風,將那廣陵城夷平,永絕後患,卻要更待何時?大管家」鼓王厲聲道。
「小人在。」大管家應道。
「傳我之令:三日之內準備好竹筒隊,你給我挑選兩百名好手,五日之後,下山去
四川。你在這裡守住莊院,不得大意。」大管家道:「尊命」「芳芳,」鼓王轉身對南
芳芳道:「你雖是連日勞頓,但目前已是事不宜遲,你得馬上和楊姑娘一起趕回四川,
找到令狐玉小俠,將你知道的所有真實情況告訴他,並隨時將令狐玉的最新進展傳報於
我。」
南芳芳和楊杏齊齊應道:「是,鼓王爺爺」
鼓王接著道:「我五日後下山,預計半月之後再到青城山下與令狐玉會齊,你二人
去傳我的話,讓黃竹、苦竹、白門主等人十五日之後,到青城山下與我會齊,共商大計
。一月之後,咱們對廣陵城發起總攻。」
南芳芳、楊杏一聽蹦了起來,拍著手,歡天喜地別過鼓王,雙雙結伴下山。正是:
「一色杏花三十里,伊人此去馬如飛。」廣陵城。廣陵王新王府。門外又傳來了氣急敗
壞的腳步聲。廣陵王怕聽這種聲音。為此,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合眼了。他的那些神秘
的對頭們已經把主攻方向,轉到了對他個人,以及他的新廣陵王府的正面的打擊上來了
。
原先,他還認為自己武功蓋世,魔鼓在手,麾下好手如雲,諒他天底下任何能人,
也不敢來捋他虎鬚。可是,不過才短短半年時間,這些狡猾的隱形對手們,已經成功地
把廣陵王府弄成了天底下最不安全的地方。事情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即使在自己戒備森
嚴的王府客廳裡,廣陵王都得時時將那魔鼓提在手中,片刻也不敢離身。堂堂的天下第
一高手廣陵王,如今已是草木皆兵。
最嚴重的打擊來自昨天:孫用和吳仲,他的兩大權臣,未來廣陵王國的左右丞相,
竟然也失蹤了。但廣陵王敢肯定他們是逃跑了。「樹倒猢猻散」,這兩個機靈的傢伙,
早就嗅出了敗亡的氣息。就讓他們去吧。廣陵王甚至懶得去遷怒於他們。腳步聲進來了
。廣陵王下意識地將那魔鼓尖端對著大門,手放在發射暗器的機關上。待到看清了來人
,廣陵王才將那鼓尖朝著地上。
來者是王府管家戴忠。「張虎的下落有了?」廣陵王佈滿血絲的雙眼緊盯著戴管家
,問道。戴忠雙眼瞟著廣陵王手中那可怕的武器,急急地道:「稟王爺,張虎,他,他
死了。」
廣陵王心悸道:「好端端地,怎麼會死了?」每天都有人被幹掉,現在輪到他廣陵
王身邊最親近的人了。張虎是他的「四大衛士」之一,已經跟了他廣陵王20多年,也不
知多少次救過他廣陵王的性命。這是他手下忠實鷹犬中的最後一條,其餘三個,都在前
幾天莫名奇妙地失蹤了。別的人猶可,這四個人是決不會背叛他廣陵王的。他們不會偷
偷溜掉,肯定是給人神不知魁不覺地幹掉了。殺人者連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留下。
戴管家輕聲道:「是被人殺死的,死得真是慘不忍睹。」
廣陵王臉上升起一道黑氣,咬牙道:「這張虎也是一身武功,自從楊龍等人失蹤以
後,他也是小心得緊。怎麼說死就死了?」戴管家不敢抬頭看廣陵王:「王爺……」
廣陵王道:「戴忠,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有什麼麼線索沒有?張虎現在哪裡?你
帶我去看看。」
戴忠領著廣陵王走出書房,一邊走一邊道:「昨晚,北院的吳管事來報說,張虎一
夜沒有回來。我原來以為他是到城中逛窟子去了,也沒怎麼在意。但剛才,吳管事來報
說,已發現張虎被人殺死在後花園的枯井中。」
廣陵王問道:「昨晚有誰見花園裡有過什麼動靜嗎?」
戴管家道:「已問過收拾花園的李媽了。她說,昨日整天,她因身體不適,沒到花
園去過,故對那裡發生的事一點不知。」
廣霞王皺眉道:「哪個李媽?就是新來幾月的那個老太太麼?」
戴忠道:「正是。」
廣陵王不言語了,隨戴忠徑直走向後花園。後花園枯井處已圍著一圈人,幾個健僕
已用繩子將張虎的屍體吊了上柬,放在井台上。廣陵王走過去,一看之下,不覺青了臉
:張虎的確死得相當慘,手足折斷不算,咽喉處還給抓出小碗大個口子,差點幾整個脖
子都給弄斷了。更可怕的是,胸腹處也給抓開了,內臟從創口中血糊糊地露出來。
廣陵王細看了一下那些創口,知道是人用重手硬生生抓出來的,這人的殘忍可想而
知。是誰幹的呢?
廣陵王苦苦思索,喜歡用這種殘酷方式殺人的,除了「神捕白嘯天」的哥哥,「骷
骨門」白門主之外還會有誰呢?
自從白嘯天死後,廣陵王一直就在尋找這個人,小心地提防著他的報復。現在,他
果然來了。他是怎麼和那批對頭搞在一起的?廣陵王眼神複雜地瞧著張虎滿佈血跡的屍
身,彷彿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後的命運。他不敢往下想,冷冰冰對戴管家道:「買副好棺
木,把他葬了吧。」
戴管家應了一聲,便走開了。
天很快就暗了下來。廣陵王心亂如麻,望著四周茫茫的黑暗,覺得無時無處不潛藏
著危險,潛藏著對他時手下人的殺戳和毀滅,潛藏著對他個人勢力的最後挑戰。
這時,書房外花園裡突然傳來一聲冷笑。這是個尖銳的聲音。既像人聲,又不像人
聲。
廣陵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一股怒火騰地燒將起來。他大吼一聲,只見魔鼓挽
起一圈寒光,身子已經箭射而出。
他躍過矮牆,逕向發聲處撲去。人未落地,手中魔鼓一招「力劈華山」潑風剁下。
但他這一擊,完全落了空。因為那發聲處此時並無半個人影。
廣陵王環顧四周,只見樹影搖動,微光下那條小石徑直通後門,幾所空屋黑洞洞,
靜悄悄,哪裡都沒有人的跡象。
廣陵王提著魔鼓逐一搜尋,幾乎連每一棵草都翻過來看過了,可是仍無結果。最後
,他縱身掠過院牆,到後門外的小路,松林裡又搜索一番,仍是一無所獲,只得怏怏而
返。
「你們究竟是誰?你們究竟躲在哪裡?是英雄好漢,就站出來,與我正大光明鬥一
場吧!來呀,來呀,你們這些孬種!」廣陵王對著空曠的王府花園,幾乎絕望地大聲了
喊出來。
彷彿他喊應了。驀地,一陣清脆的雲板聲,首先自山下響起,緊接著四方齊應。霎
時,整個廣陵王府喊聲大作,聲震四野,響遏行雲。
在極為短暫的一剎那,負責守衛廣陵王府的值更衛士,已把王府內的千百盞明燈點
起。一時間光華大盛,將王府照得如同白晝。
負責廣陵王府安危的衛士們,在震響方起之時。即已應聲趕了出來。
但見四條快速的人影,黑衣黑帽,黑襪黑履,一般高的身材,一般快的身法,雖然
前後有序,但是快慢相等,縱身的勢子,落地的姿態,甚至於落地之後,彼此之間的距
離都是整齊一致的-身後的數十衛士,更是嚴陣以待,形成一圈弧狀拱衛著王府。
就在四名黑衣衛士身子方自站定的一瞬間;空中人影一閃,一個瘦小的勾僂老者,
如同秋風下的一片落葉似的輕巧,飄身而入。這是苦竹大師。
四個黑衣漢子,站在最前方,左右各二,苦竹大師翩然落下的身子,在四人中央站
定:緊接著人影再閃,像是一雙剪空燕子般的輕巧,自院牆的兩側,交叉著穿越下一對
青年男女。
男的劍眉星目,猿臂蜂腰。女的蛾眉杏眼,長身玉立。
男女二人各著一領杏黃色的短披,背繫長劍,劍穗的顏色,一如身上的短披風,在
夜風下婆娑飛舞,映襯得這對青年男女無比的神俊英挺。
這是令狐玉和楊杏二人同時縱起,同時落下,落地的位置卻又在苦竹大師之後,身
子一落下來,就像是兩棵樹般的紮實,頓時就生了根。
廣陵王手下的四個黑衣人提著一口氣,嚴陣以待。
片時之後,空中人影再閃,一對猝然騰起當空的影子,一起一落,直起直落,有如
大星天附。身法太快了,快到不及交睫。來人是黃竹大師和南芳芳。
那為首的黃衣衛士向前一邁步,抱拳朗聲道:「各位夜闖王府有何貴幹?」話才說
到這裡,只見站在前面的黃竹和尚厲聲道:「天下反廣陵組合高手盡數在此,你等還不
退開,叫你們的主子出來?」
這黃竹「退開」二字方才出口,一隻長臂已陡然間由紅色披風裡翻出。似乎是向前
虛按了一下,那王府衛士首領身子驀地向後蹌出了三步,面上一紅,一股熱血直衝咽喉
,由不裝「哇」地吐了一口。其餘三個王府武士,見狀忍不住大吼一聲,霍地騰身而前
。怒火中,六隻鐵拳左右齊出,分向那黃竹和尚兩肋上搗過去,只是他們還未曾襲近對
手,卻被令狐玉迎拒一旁。
令狐玉身軀向前一滑步,叱道:「大膽。」一隻棋盤大手,駢指如刀,直向著當頭
武士的右腕上切下來。
兩個人一時動上了手,只聽彭彭一陣擊搏之聲,打在了一圈,現場頓時大亂。另外
兩個衛士各自咆哮一聲,向前撲上來。緊隨這幾人之後的四十名衛士,也各自撤出兵刃
,齊擁而上。
楊杏南芳芳兩個女子幾乎以同一種招式出劍,瞬息間迎戰起來。疾轉之下,「彭彭
」連聲大響,四五名衛士已摔倒在地,號啕之聲甚慘。
廣陵王府鈴聲不絕,一時間,所有人都驚動了。
整座王府緊接著燈光大顯,喊殺聲連同著閃爍的兵刃寒光,象徵著這南面為王的廣
陵王勢力遇上了最有力的來犯。
廣陵王府方面,雖是人多勢眾,可是卻遠非這些人的對手,極短的時間裡,已怦怦
噗噗倒下許多人。
驀地,現場燈光大盛,大廈正中廳門霍地大張開來,由門內踱出了一個人——廣陵
王終於現身了。
現場打鬥正烈的廣陵王府衛士,頓時收住了架式,後退聽令。
廣陵王一手持劍,一手持魔鼓,將來犯者逐一打量。他的眼睛在令狐玉身上多停留
了片刻,似乎覺得令狐玉有點眼熟。但他還是沒有認出令狐玉來,雖然他已經認出了屋
裡的幾個高手,對他們的出現,似乎也並未在意。
一聲瓦響,廣陵王舉目一看,臉色倏變:從房上跳下的四條漢子,接著又是四個,
又是四個。單看他們無聲無息的架式,即知乃輕功一流的高手。廣陵王怕的也不是這個
。
這12個人一進屋,馬上四散開來,面對著廣陵王。也不知他們在玩什麼車輪戰把戲
,這12個人進來後,屋內原先的高手們倏地後退。
使令廣陵王心驚膽顫的,是這12人的裝備:他們每人拿著一塊可折迭的輕巧滕制盾
牌,顯然是專為遮擋魔鼓毒針的特製兵器。顯然,對方已對他廣陵王的看家本領瞭如指
掌,他們是有備而來。鬼才知道他們還裝備得有什麼其他貨色?原先進來的令狐玉等人
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一場排練得極熟的接力賽。「你們是誰?
」廣陵王目送著令狐玉等人出去,終於不能保持沉默了,轉身向著12個手執籐牌的
漢子,屈尊問道。
12條漢子一聲不吭,抬頭望著大門進口處。
廣陵王順著這些人的眼光往大門望去,臉色再變,這次是變得慘白:來者是一位白
髮蒼蒼老者。這飄然而入的老者一臉威嚴,目光深沉,舉止不慌不忙,一看就是個王霸
流武功尊者。12個武士垂手侍立,等待著老者號令。
廣陵王閣下立刻就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他知道,自己早晚會和這個人照面的,
但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麼快。
這老者不但左手拿著一塊同樣的盾牌,右手竟然提著一隻和廣陵王手中一模一樣的
金黃色魔鼓。老者兩眼炯炯,沉聲向廣陵王道:「王爺,不用老兒自我介紹了吧?」
廣陵王點點頭:「你是雲南鼓王南葦。」
老者點點頭。「你們是有備而來的了,我想。」廣陵王看著老者手中的盾牌,又看
看那只魔鼓。
老者道:「你知道就好。」
廣陵王從腰間緩緩拔出魔鼓。「放到地上!」老者冷冷道。
「如果我說『不』呢?」廣陵王道。老者晃晃自己手中的魔鼓,「你那魔鼓已經不
濟事了。
你知道,這魔鼓是我家製造的。這屋裡的人都知道避魔口訣,你傷害不了他們。」
鼓王一字一頓,「況且,我這魔鼓叫『天籟魔鼓』,你只要敢敲響你那只魔鼓,我
這只魔鼓就會發出功來,你手中的鼓會立刻爆炸,當場取你性命。」
廣陵王道:「我不信。」
鼓王道:「你不妨試試。」
廣陵王舉起魔棒。
鼓王也舉起魔棒。
全場肅然駭然。
僵持了片刻,廣陵王將魔鼓放到了桌上。他到底還是沒敢敲動魔鼓。
鼓王也將手中的魔鼓插回到腰間。
「這樣最好。王爺,你劃下道兒來吧!」鼓王道。
廣陵王緩緩抽出劍來,「那我們就在手上見真招?」
鼓王道:「好。」從懷中取出一個形似撈肉的大爪子的奇怪兵器。
突然一個聲音道:「慢」
鼓王一看說話之人,搖了搖頭,將手中兵器又收了回去。
但見門外飄然進來一年輕武士,左手持著帶鞘的長劍,雙目炯炯瞪著廣陵王,緩緩
道:「鼓王前輩,請恕小輩無禮。這廣陵王與我有血海深仇,應由我和他之間了斷,我
們有言在先。」年輕武士說完,將臉上人皮面具徐徐揭下。
「令狐小俠!」廣陵王失聲道。
「謝謝王爺還記得我。我希望你同樣還記得自己那條誓言,『你自去投師學藝好了
,什麼時候學好了,什麼時候來找我報仇吧,我永遠恭候。』現在,我來了。」
廣陵王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半晌,方慄聲問道:「前些時候我們見過面?」
令狐玉微微頷首。
「你就是那個『鐵血劍士』。」
令狐玉再次點點頭。
「白衣劍士也是你。」
「不,王爺,你錯了。那是我。」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卻見楊杏已是一身
女兒裝,從大門飄然而進。
「那『密林之狐』呢?」廣陵王不動聲色地問。
「到,王爺!」廣陵王一語方畢,隨著又一聲清脆的答應,大門口接二連三又飄進
來幾條好漢。
除了自稱為『密林之狐』的女扮男裝的南芳芳之外,其餘幾人廣陵王都認得。他們
是青竹,苦竹兩位大師,以及楊杏的師父靜慧師太,此外還有三五個武功與廣陵王不相
上下的王霸流好手。
最後進來的是楊杏的義父,「骷骨門」的白門主。
冤有頭債有主。該來的都來了。
廣陵王冷冷點點頭:「你們都來了?」特別對白門主多點了一下頭。黃竹和尚道:
「王爺做下這麼大的事業,我們怎能不來朝賀朝賀呢?」
「你們卻要待怎的?」廣陵王問。
「你說呢?」苦竹大師道。
「看來,今天我是萬難得幸了。」廣陵王無情無緒地說道。
靜慧師太道:「你知道就好。」
廣陵王歎了一口氣,輕聲道:「你們動手吧。」
鼓王道:「王爺何必浪費時間,今天你打得過幾個人?
我勸你還是自裁了吧。」
廣陵王對他手下的武士們點點頭,「你們都放下武器罷,這屋裡的都是天下第一流
的高手,一個就可敵你們全體。」
眾衛土將信將疑,放下了武器。
廣陵王不愧為王者風範,放下武器之後,捋了捋那一綹美須,對眾人緩緩道:「小
王臨死之前有幾句話相告,不知各位好漢能否耐心一聽?」
鼓王以目示令狐玉,令狐玉又目示黃,苦竹大師及白門主、靜慧師太等人。
幾人都點了點頭。於是,各人都將兵器還進鞘中,不過各人還是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目視廣陵王的一舉一動,提著一口真氣,隨時準備出手。
廣陵王慘然一笑,轉身回到椅子上座下,看了眾人一眼,緩緩道:「可惜,你們壞
了我的大事。」
黃竹道:「王爺,你多行不義必自斃,你殺我等的朋友和師兄,我那青竹師兄是何
等光明磊落一條好漢,那『神捕白嘯天』是多麼難得的一個智勇雙全的劍士,從前與你
情同手足,你怎麼下得起心殺害他們?」廣陵王道:「對於青竹師叔、白嘯天等人之死
,我也很抱歉,不過我也是不得已。你們說,如果他們知道我的打算,會放過我嗎?」
那邊白門主早已怒目圓睜手,手按劍把,「我兄弟白嘯天是一條光明磊落的漢子,
怎麼會客得你這種巨奸大逆!當然斷斷不會放過你的。」
廣陵王點頭道:「這就對了,即使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殺我。但想到我們幾個多
年的友情上,我沒有象赤髮頭陀那樣,為了找幾個幫手而奪去他們的理智,從而讓他們
的名聲蒙受恥辱,而是乾脆讓他們早早了斷,免得活下來受罪。」
「那麼你倒還是很慈悲的了?」白門主厲聲道。
廣陵王漠然一笑,「隨你怎麼說吧。」
苦竹和尚是個性急之人,早就不耐煩了,厲聲道:「廣陵王,你方才要說什麼,快
快說了,我們還有事。」
廣陵王道:「其它人不瞭解,黃,苦二位高人,應該知道我廣陵王從前的為人怎麼
樣?」
二人對望了一眼,點頭道:「從前你倒是一條好漢子。」廣陵王道:「自從我大明
王朝立國以來,幾時有過一天承平的日子?這數十百年,與元人入主中國的情形,何嘗
有多大的改變?明眼人一眼可看出,大明王朝正在蹈襲著元朝五大舊轍:骨肉相戕;權
閹迭起:奸賊橫行:宮闈恃寵;流寇殃民。這五大弊病循環不息,已足斫喪元氣,傾覆
國祚;還有國內的黨爭,國外的強敵,膠膠擾擾,愈亂愈熾,勉強地數十百年,終有一
敗塗地之時。你們都知道,我是王室的至親骨肉,見了祖宗的江山弄成這個樣子,如何
不扼腕憤歎思起?從太祖皇帝起,幾時有過一個英明君主?本祖皇帝一旦得了天下,便
誅殺功臣。總計開國功臣,只有徐達,常遇春、李文中,湯和、鄧愈、沐英六人全身而
退。此後又是文字獄大興,濫殺無辜,皇帝荒淫無恥,不理朝政,至使天下生靈塗歎,
沿海倭患猖獗,比起元人的暴戾來說,他們有過之而不無不及。這種人如何能為人之君
父?如果這天下能由我來執掌,我當恢復河清海晏,興旺昇平的太平盛世,這樣又哪裡
不好?
你們可能還記得胡惟庸和藍玉冤獄,胡惟庸堂堂宰相,就因為有人告發他謀反,就
被磔死,屠滅三族。隨之而來又是全面的逮捕,共處決二萬餘人:大將軍藍玉也被告謀
反,立即逮捕下獄。然後發表藍玉的供詞。藍玉在供詞中承認準備發動兵變。於是藍玉
被磔死,滅族。根據口供牽引,也處決二萬餘人。
首都應天府是如此,全國各地皆然,各州縣設有「剝皮亭」,官員一旦被指控貪污
,即被剝皮,懸皮亭中。全國官員人心惶惶不可終日,那些日子,官員們每天早上入朝
,即跟妻子訣別,到晚上平安回來,閤家才有笑容。
這種情形,哪一個以江山社稷為念的人看得下去?
我想你等也不過是些江湖中人,心念著自己一點小小的恩恩怨怨,誰也沒有這種治
國平天下的野心。而這皇帝總是要有人當的,不是一個昏君就是一個明君。若是由我來
執掌龍廷,那對天下蒼生來說,對我大明基業來說,難道又不是個好事嗎?可如今我的
三年心血,五年的準備全都付諸東流,今後朝廷之上,不知還有多少昏君出來危害蒼生
,大動亂的時代很快就會到來了。可惜呀可惜。」
令狐玉道:「奸賊,你還可惜什麼,想說什麼,快些說完,我們要動手了。」
廣陵王抬頭看了令狐玉一眼道:「要說犯錯誤,本王倒真是犯了一個大錯,當初看
走了眼,不知令狐小俠乃是人中之龍。還料想你武功低微,年輕幼稚,成不了氣候。正
是『小時不防,大了跳牆』。若是當初順手除了你,恐也不至有今日。這正是『當斷不
斷,反受其亂』。
罷了罷了,『一著錯滿盤輸』。令狐小俠,我現在就去償還你的朋友們和那幾個姑
娘的命去了。」
廣陵王說完,舉起右手,往自己天靈蓋上猛地拍下。眾人見他腦漿暴進,立時氣絕
。可憐這廣陵王為了黃袍加身,苦心經營了半世,卻落得如此下場。正是:「萬事分已
定,浮生空自忙。」好慘!眾人看得驚心動魄,瞪著地上廣陵王的屍體,半晌說不出話
來。
良久,令狐玉道:「各位前輩,奸賊已死,現在就該履行我們的誓言,毀掉魔鼓,
讓它永遠不再危害江湖了。」說畢,拔劍上前,準備把魔鼓砍個粉碎。
突然,鼓王南葦高叫一聲:「慢著」
大廳四周的門窗突然大開,房頂的瓦被片片揭起,眾人一看室裡屋外,房頂之上,
早已被鼓王南葦的人,包圍得鐵桶也似。
令狐玉驚道:「鼓王前輩,你要幹什麼?」
南葦輕輕一笑:「各位好漢,這魔鼓乃我南家傳家之寶,流落江湖多年,現在巨奸
已除,理當物歸原主,就請各位見諒,我南葦要收回魔鼓了。」說畢就要上前搶那魔鼓
。
「嘩」的一聲,令狐玉、黃竹、苦竹、楊杏,以及屋裡的所有好漢,全都刀槍出鞘
。令狐玉厲聲道:「前輩,這魔鼓為害武林,也不知有多少好漢死在它的魔力之下。今
番這東西既已奪回,就當即行毀去,永絕江湖之患。否則,今後還不知要因它引起多少
糾紛。前輩若要奪回磨鼓,先得把我們殺光。」眾人齊聲附和。
劍拔弩張。
鼓王四顧了一下,緩緩道:「我勸各位還是不要動手的好,你們看看,我那窗外的
人拿著的是什麼?」
令狐玉等人抬頭一看,不四得心驚肉跳:四面窗外,鼓王的人都拿著一隻竹筒,筒
口對著屋裡所有的人。
鼓王道:「這是老兒製造的專門發射毒針的連環暗器,這裡一共有五十個竹筒,每
個竹筒能夠發出三篷暗器,每篷暗器含有三十六顆劇毒梅花針,只要沾上人皮膚,五步
之內必然喪命。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們算算,五十隻竹筒能發出多少梅花針?此間進來
以前,我和我手下都服了獨門解藥,這梅花針一發動,除了我手下的人,這屋裡的人一
個都活不下來,我勸你們還是不要玩命的好。」
鼓王說完,滿場中一片驚恐,沒有一點聲音,空氣緊張的得快要爆炸。
靜寂中,只聽得楊杏姑娘冷聲笑道:「玉哥哥,這下你不會說我多此一舉,心腸歹
毒了吧,」
令狐玉眼神茫然,對楊杏姑娘呆呆點點頭:「看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
可無,杏妹妹,這次又算你對了。」
鼓王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門主道:「王爺,這是我的意思,休問令狐小俠。你叫你那些武士轉過頭去看看
。」從雲南南家莊來的眾人大驚,一齊回顧,只見外面五十步開外,密密麻麻站滿了身
穿白衣的女子。每個女子手裡都拿著一團黑不溜秋的東西。
白門主對鼓王陰陰一笑,道:「王爺,你是製造暗器的行家,想必認得這是什麼東
西?」
鼓王點點頭:「霹靂雷火彈?」
白門主笑而不答,對外面高聲叫了一聲:「散開。」
但見那一百個手持「霹靂雷火彈」的姑娘們往旁邊一站,後面又是一百個身穿紅衣
的姑娘,全部手搭弓劍,劍上綁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鼓王驚叫道:「連珠火箭」白
門主笑道:「王爺見多識廣,令人佩服。我這一百顆霹靂雷火彈扔過來,這屋裡屋外的
人同樣沒有一個能活下去;即使有幸逃生的,那幾百枝火箭射過來,此地百丈之內也將
被燒為灰燼,沒有人能逃出去。」
鼓王道:「好個「骷骨門」白門主,我算是服了,看來你們已安排好了,打算和老
兒同歸於盡?」
沒有人回答鼓王的話。
鼓王轉身對令狐玉道:「少俠,你想必已知,我鼓王家族從來不是嗜殺成性的人。
我已經七十多歲了,能有這麼多人陪著我去見閻王,我也甚感榮幸。不過,這天下
之事總脫不了一個『理』字,鼓王家族清清白白的聲名,不能毀在我南葦手中。況且,
我的孫女這麼年輕,我怎肯讓她就這樣去見閻王?罷了,罷了,令狐小俠,你開出價來
吧,咱們收兵走人。」
令狐玉道:「前輩,先叫你的手下放下竹筒,」
鼓王轉頭,對窗外點點頭。五十隻竹筒筒口立時朝地。
白門主對楊杏點點頭,楊姑娘取出一面小旗揮了揮。兩百人的白衣方陣突然後退。
令狐玉緩緩走上前去,舉起那斷金截鐵的「青鋒寶劍」,一劍將魔鼓劈為兩半,然
後兩劍,三劍。轉眼之間,這魔鼓就在令狐玉劍下成了一堆碎片。
場中人一聲不響,看著令狐玉的動作。
鼓王長歎一聲,「也罷,也罷。『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已而用之』。各位後會
有期」說畢,將手一揮,正欲大步走出廳堂。
突然,遠遠傳來一聲號炮響,然後又是一聲,又是一聲三通炮響之後,廳中眾人盡
皆失色。正猶疑間,鼓王部下的一個探子飛也似奔進大廳來報:「王爺!官軍已將廣陵
城團團圍住!馬上就要開始攻城」
鼓王道:「有多少人?」
探子道:「遍地是旌旗,遍地是煙塵,馬步兵一起,至少有二十萬」鼓王轉身問令
狐玉:「令狐小俠,這是怎麼回事?」令狐玉道:「此番圍剿廣陵城,為使全殲廣陵勢
力,我與黃竹、苦竹及白門主商議之後,事先知照了成都府巡撫,兩下商定,由我們攻
打王府,奪取魔鼓,消滅廣陵王,城外由官軍合圍,不使廣陵王手下有一人得脫。如今
廣陵王已伏誅,魔鼓已毀,照約定,官軍即該退回,如何又要攻城?待晚輩去看看。」
鼓王道:「令狐小俠且慢!老身已與官府打了五十年交道,深知輕易信他們不得,
我等須得事先做好安排,小心免得大禍。」
黃竹、苦竹大師白門主等幾個年長的人俱各稱是。令狐玉道:「那依王爺之見,眼
下卻該如何是好?」
鼓王道:「事至今日,我等已走到一條路來了,如今官軍圍城,用意不明,我等首
先得合力同心,統一指揮,立下號令,方可共同應變對敵。」令狐玉道:「那就請王爺
負責統率各門各派人馬;預作防備。」鼓王道:「老身年事已高,又從未有過上陣廝殺
經歷,怎能領兵統將?還是白門主或黃、苦二大師出面最好。」
三人聽了,連連搖手,黃竹道:「在下與苦竹師弟一生兩袖輕風,雖說會點三腳貓
武藝,卻是於統兵作戰一無所知,還是白門主來指揮最好。」白門主道:「大師此言差
矣。兩位大師不會統兵打仗,姓白的對此更是一竅不通,休要將推磨的牛當馬騎,還是
黃竹大師出面罷。」
黃竹和尚又是連連擺手。
那苦竹大師是個性急之人,在一旁急道:「如今已是兵臨城下,大敵當前,我等還
在這裡推三阻四,恐怕『宋人議論未已,兵已渡河』。依我之見,雲南鼓王威震天下,
智勇雙全、德高望眾,正是統帥人選,咱們何必在這裡你推我,我推你,眼睜睜讓那官
軍殺進來將我等活捉了去?」
令狐玉等人齊聲道:「正是,正是。鼓王就請暫領統帥之職。否則,還未臨敵,我
等軍心先就散了,豈不辜負了我等先前的一番努力?」眾人齊聲附和。鼓王見推脫不掉
,只好站起身來道:「既然各位好漢看得起老身。再客氣就寒了大家的心。走,我等先
去看看敵情再作計較。」
眾人隨著鼓王走出這臨時的廣陵王府,爬上城樓,舉眼一看,只見號角聲此起彼落
,遠遠望去,旌旗招展,劍戟如林,馬匹奔突來去,廣陵城如裹在一片塵沙之中,不少
於十五萬的官軍,已成鐵壁合圍之勢。
眾人見了這等聲勢,無不駭然。
「令狐小俠!」。鼓王道。
「晚輩在!」令狐玉走出來應道。
「請你先與官軍統帥對話,問清彼等意圖,我方也好作個計較。」令狐玉應了。
「大管家!」
大管家站出來,雙手一拱:「王爺?」
「前番我命你偵查城外地形,你辦得如何?」大管家道:「回王爺,此廣陵城只有
三道城門,北門直通成都府官道,東門,西門城外都是開闊地,此三處皆是大軍廝殺的
好戰場,我等只有數百人,官軍少說也有十五萬,當是不宜與之正面交鋒。」鼓王點頭
,問道:「南門呢?」大管家道:「南面靠山有一條小道直通青城山,翻過這道山,就
是幾百里的茫茫森林。」鼓王還在思索,那邊令狐玉已經站在在城樓上高聲對城外喊道
:「在下『鐵血劍士』令狐玉,請官軍統帥答話」但見城外官軍一陣鼓噪,不久,城下
前排官軍就閃開一條通路,一位將軍在馬上緩步而出,背後一面大旗:「平南將軍王。
」片時之後,一副將從大旗後飛馬而出,來至護城河邊,對城樓上高聲道:「樓上
休得放箭。王將軍傳言:令狐小俠有話請講」說畢回身將令旗一舉,城外三軍霎時靜了
下來。
令狐玉高聲道:「王將軍,廣陵王已誅,魔鼓已毀,廣陵王手下已降,我等既有約
在先,將軍請收兵回去罷」
王將軍哈哈大笑道:「令狐小俠,你卻說得好生輕巧!
那魔鼓自落入江湖以來,也不知給朝庭添了多少亂子。如今你們聲稱已誅了廣陵王
,本將軍倒還相信,但你若說已毀了魔鼓,卻是讓人難以信得。欲知這魔鼓神通廣大,
誰擁有之,別說號令武林,就是號令天下也是不難的,如此稀世之寶,本將軍如何肯信
你說毀說毀?當是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令狐玉聽了大怒道:「我等江湖正道之人,一言九鼎,豈是那種輕諾寡信之人?說
魔鼓已毀便已毀掉,王將軍怎可說出如此之言?既是不信,你派兩個人進城來親眼看看
魔鼓殘片便知。」
王將軍呵呵大笑道:「本將軍為將多年,已是身臨百戰,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誰
知你等是不是隨便將什麼碎片拿來糊弄於我,誘得我退兵之後,卻又啟出魔鼓,再生事
江湖,為社稷添亂?」令狐玉道:「在下話已說明白,你既是不信,我等也無法。直說
了吧,王將軍此番究竟要我等怎地?」
王將軍狂笑道:「看來令狐小俠倒是個明白人,本將軍說實話料說了。即使你等確
已毀了魔鼓,那製造魔鼓的南葦仍在,還不是想哪天再造一個出來就造一個出來?曉事
的人,誰又不知『砍了樹枝才止得老鴰亂叫』的道理?本將軍今奉皇上密旨,務要生擒
你等,特別是鼓王南葦上京,交由皇上處置。此是皇上之命,還望小俠休要怪本將軍翻
臉無情。」
令狐玉道:「堂堂一國之主,皇上如何竟然如此背信棄義、翻雲復雨?」
那王將軍道:「小俠休怒,其實皇上對小俠倒頗有好感,黃竹苦竹大師飄零江湖,
與人無爭,本也是不礙事的。
只是雲南鼓王盤據雲南上百年,儼然諸侯、南面為王,不服管柬。兼以私造利器、
危害社稷,皇上有旨,務要將鼓王南葦生擒。小俠若是交出鼓王一班人,然後束手就縛
,料想皇上定會從寬發落你等。」
這邊令狐玉還未答言,那邊楊杏已是怒不可遏,大聲道:「皇上荒淫無道、任用宦
官、忠奸不分、是非不明、誅殺功臣、大興文字獄,遍設剝皮亭,早已喪盡天良,如今
卻來花言巧語,我等如何肯信?」
那王將軍大聲道:「你這丫頭卻是何人?膽敢在此胡言亂語」
楊杏哈哈大笑道:「本姑娘的名字,說出來怕要嚇你一跳『骷骨門』少掌門白樺便
是。」
王將軍驚道:「你就是那『神捕白嘯天』的哥哥,『枯骨門』魔教白門主的義女。
」楊杏道:「是又怎麼樣?」
王將軍道:「皇上有旨:凡魔教中人,此番一律格殺勿,論。你這丫頭還不下來投
降,卻待何時?」
這一廂令狐玉等人正與那王將軍理論,那一廂鼓王已經想好了脫身之計。
鼓王對眾人道:「咱們要想脫身,只有從南門走,只要衝上山走入密林,官軍就奈
何我們不得了。各位,我等須得先從正面進攻,將各門的人馬吸引過來,然後才急速回
身,從城中轉向南門突圍。」
眾人紛紛點頭同意。鼓王道:「大管家,你即刻帶南家莊人馬,從此門衝出去,先
用竹筒隊殺傷官軍,暗器放完之後,我等再衝殺出來,狠狠打他們一頓,等各門人馬前
來增援之時,大家再急速退回,然後從南門出城,上山進入森林。」
大管家和眾人齊聲道:「遵命」
「白門主!」鼓王轉身道。
白門主上前答道:「王爺?」
「你帶領手下人悄悄往南門而去,等這邊紅黃蘭三色號炮一響就衝出城門,負責打
通城門至上山之通道,打開十條缺口後,於要害之處用連珠火箭封鎖道口,等著接應眾
人,並掩護眾人撤退。」
白門主道:「遵命。」即刻招呼手下人去了。
那楊杏卻不肯隨著去,白門主心知她不放心令狐玉,看了她一眼,卻也沒有堅持,
只道了一聲「各位保重」,帶著那一干專門使毒放火的少女們往南門去了。
看得白門主一行遠去,鼓王、令狐玉,黃苦二大師及楊杏等人方回頭看那城下,只
見官軍遮天蔽日,正在忙亂中準備雲梯之類攻城之物。
鼓王以目視令狐玉、黃竹大師諸人,見各人已準備停當,才將那手中令旗一揮,只
聽得「轟」地一聲炮響,隨之城門突然打開。眾好漢一齊衝出。當先就是那鼓王手下的
「竹筒隊」。
官軍陣前頓時響起一陣哭爹叫娘之聲,片時之間,在密集如蝗的毒針之下,前排官
軍早已倒下數百人,官軍陣容一陣大亂。
令狐玉手持削鐵如泥的青鋒寶劍當先開路,黃竹苦竹大師各持一盾,仗劍隨後,鼓
王及楊杏,芳芳等人居中,在眾手下的拱衛下向前急闖。
好在他們一出城便身處官軍陣營中,敵兵擔心傷了自己人馬,不敢放箭,若在空曠
之地,萬箭齊發,令狐玉等人便是有三頭六臂,又怎抵擋得了。
眾人邊戰邊進,在敵陣中橫衝直闖,刀劍掌風到處,敵兵矛斷戟折、死傷枕藉。但
官軍人數太多,雖說是一片片倒下,卻是越殺越多。眾人雖然剽悍力戰,終是寡不敵人
,時間一長,必然要佔下風。
那苦竹大師一邊衝殺,一邊對黃竹笑道:「黃師兄,咱們兩條老命,看來今日要斷
送在這裡了。只是怎生想個法兒,把這兩個小女娃子救了出去才好。」
正在陣中左衝右突的令狐玉聽了苦竹之言,暗暗心驚道:「兩位師父向來天不怕地
不怕,從不說半句洩氣之言,今日陷入重圍,竟想到要斷送老命,看來情形當真有點不
妙。」眼見四下裡敵軍蜂聚蟻集,除了捨命苦戰,一時也想不出別樣計較。
此時,官兵的屍體已經越堆越高,但後續隊伍仍如怒濤狂湧,踏著屍體一批批圍過
來。王將軍的傳令官騎著快馬奔馳來去,大呼道:「眾軍聽令:皇上有旨,哪一個生擒
了鼓王或奪得魔鼓,便可封王裂地,世襲榮華富貴,子孫受福不盡」眾官兵聞言大聲歡
呼,紛紛不顧性命的撲將上來。
鼓王見那傳令官手執月牙令旗,在陣中來回傳旨,鼓動土氣,心想須先行除掉此人
,遂令眾人掩護自己,衝到傳令官身前二中文開外,連發三枝小箭。那傳令官當胸中箭
,登時倒撞下馬。官兵一聲喊,士氣稍挫,令狐玉等眾人又趁機掩殺一陣,官軍隊形再
亂。
又戰得良久,忽聽得前軍齊聲吶喊,一隊又一隊的官軍急馳而至,加入戰團,想是
各門的增援官兵已調至。令狐玉放眼望去,只見一名官軍將軍手執長矛,騎了一匹高頭
大馬,在戰陣中左衝右突,威不可當。當下迎上去,長劍一揮,將這將軍長矛削斷,跟
著一劍穿胸而入,結果了他。官軍陣容大亂。
那邊兩名副將見令狐玉勇猛,策馬過來,對令狐玉雙槍齊至。令狐玉身子右斜,避
過那副將的一矛,跟著雙腕翻轉,抓住兩名副將的槍頭,大喝一聲,宛如在半寬中的起
個霹靂,振臂回奪。那兩名副將怎禁得令狐玉神力?登時手臂酸麻,兩柄鐵槍脫手。令
狐玉不及倒轉槍頭,就勢送出,當當兩聲,兩柄鐵槍的槍桿早已撞在兩人胸口。兩名副
將雖然披了鐵甲,槍桿刺不入身,但給令狐玉內力一震,立時狂噴鮮血,倒撞下馬而死
。
另一偏將甚是悍勇,眼見同伴二人喪命,飛馬挺矛來刺令狐玉。這邊黃竹大師見情
勢危急,衝上來格開這偏將手中長矛,右手出掌,「砰」的一聲,重重擊在他的頭盔之
上,只打得他腦蓋碎裂。眾官兵見己方在剎那之間連損四名勇將,無不膽寒,那主帥王
將軍亦不敢上前爭鋒,只是吩咐不住的放箭。令狐玉搶得一匹戰馬,飛身而上,策馬欲
待搶上前去除掉這主帥,無奈數百枝長矛密密層層的排在官軍主帥身前,連進數次,都
是不能近身。突然間,令狐玉胯下坐騎一聲嘶鳴,前腿軟倒,竟是胸口中了兩箭。眾官
兵大聲歡呼,擁了上來。那邊的楊杏南芳芳二女見了驚呼一聲,欲待上前已是不及。
危急中,只見令狐玉縱躍而起,挺槍刺死了一名偏將,跳上了他的坐騎,劍砍掌劈
,霎眼間又打死了十多名官兵。
那王將軍見他橫衝直撞,當者披靡,在千萬軍中來回衝殺,官兵雖多,竟是奈何他
不得,不由得皺起眉頭,傳令道:「有誰殺得這令狐玉,立賞黃金百兩,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眾官兵蜂湧向前。
鼓王見情勢危急,揮刀殺退身旁幾名敵兵,從懷中取出,連環飛鏢,接二連三向令
狐玉身旁官軍射去,立時就躺倒了十多名官兵。那王將軍不由得臉上變色。忙指揮眾兵
將分頭迎擊鼓王和令狐玉。
便在此時,官軍陣中一陣發喊,一撥又一撥官軍紛紛湧至,遠處四面八方煙塵滾滾
,想是各門官軍皆已被調來此主戰場。
眾人見了,也並不害怕,但見那令狐玉,黃竹、苦竹、楊杏。南芳芳等人率數十名
手下,復又殺人新開到的官軍陣中,槍挑箭射,如入無人之境。
那王將軍戰馬此時已被鼓王暗器射倒,見勢不妙,重新奪過部下一匹黃馬,在陣中
左衝右突,將眾將士召集起來。
有的將士見敵人勇猛,生了退意。王將軍手起劍落,斬了兩名偏將,官軍秩序漸漸
重振,一隊隊衝將上來,漸成合圍之勢。俗話說「好漢敵不過人多」,鼓王見陣前官軍
少說有十七、八萬之眾,知道再纏鬥下去絕無好處,忙傳令各人不可戀戰,聽他號令隨
時準備撤回城中。那令狐玉楊杏等人正殺得性起,哪裡肯回。黃竹和尚目示苦竹大師,
二人仗劍上前,砍翻了十數個官軍,衝入陣中將令狐玉楊杏二人拖住道:「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咱們快入城,按鼓王命令從南門衝出。」鼓王在遠處朝令狐玉、黃竹大
師、黃竹點點頭,將那手中令旗一揮,只聽得「轟轟轟」三聲巨響,紅黃藍三色火箭沖
天而起。隨之城門突然打開。眾好漢一齊退回城中,扯起吊橋。
這時,南門隱約響起一陣喊殺之聲,火光沖天,劈靂聲震耳,想是白門主已在南門
動手。
令狐玉、楊杏隨著鼓王、黃、苦二大師殺進城門,進城後直奔南門而去。出得南門
,但見城門外屍橫枕籍,烈焰陣陣,到處是官軍燒焦的四肢不全的屍體。通往山上的小
道上,隱約可見「骷骨門」畫著枯髏的白旗。白門主正領著手下人在山腳下與眾多官軍
廝殺,等著接應眾人。見眾人到來,大喜道:「通往森林之路已打通,大家快衝上山,
進入森林。」一行人發一聲喊,殺退眼前的官軍,突圍齊往山上而去。
白門主的連珠火箭隊在山腰之上接住眾人,鼓王下令道:「咱們走」眾人一起爬上
山頂。到得山頂,卻見山下喊聲陣陣,官軍已從三面圍攏過來。
白門主冷笑一聲,揮動令旗,「骷骨門」門眾立即將山上的滾木石頭紛紛往山下滾
去,堵實丁上山的小道。再命手下將連珠火箭盡數射去,一時小道上火焰沖天,道路已
被完全阻斷。
官軍在下面乾瞪眼,紛紛放箭,雙方隔得太遠,那如簧之箭射到一半就已落下,等
官軍到處尋得樹枝等物撲滅了火,上得山來,已是半晌以後。只見山下一片茫茫林海,
哪裡還有眾好漢的身影。
眾人在林中會齊了,清點了一番,各路人馬已折損過半,幸喜得眾頭領及前輩好漢
等俱安然無恙,只是鼓王的一把白鬍子給燒掉了一半。眾人一陣怒罵,皆罵官軍背信棄
義,行事歹毒。
鼓王道:「如今大事已成,我等須得趕快脫身,否則等官軍來時,恐怕就衝不出去
了。」
眾人點頭稱是。鼓王的人先走。南芳芳戀戀不捨望了令狐玉一眼,慢慢跟著大隊離
去。
白門主眼瞅著南芳芳去的影子,轉頭望著楊杏,狡猾地一笑。
楊杏臉飛紅。
黃竹、苦竹兩位大師問令狐玉:「如今大仇已報,賢徒卻欲何往?」令狐玉茫然望
著兩位恩師,沒有說話。
白門主對楊杏道:「樺兒,咱們走罷?」
楊杏走過來,拉著令狐玉的手。
楊杏道:「義父,我已經是令狐小俠的人了。今後他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這
事我已有言在先,望義父見諒。」
令狐玉臉上一陣紅,不知該說什麼。
白門主呵呵大笑道:「『男子癡,一時迷:女子癡,沒藥醫』。也罷,也罷,老夫
差點忘了『女大不中留,留下結冤仇』。令狐小俠,好好看照我這義女,倘有個三長兩
短,老兒卻不饒你。」說畢,帶著「骷骨門」門眾紛紛而去。
黃、苦二人互望了一眼,黃竹大師道:「這樣吧,讓老納等先回去,賢徒若是肯來
,到點蒼山找我們便是。」說畢,二人也是一掠而去。
偌大的空地,一下子就變得空空蕩蕩。
楊杏看著令狐玉。「玉哥哥,咱們去哪兒?」
令狐玉表情深不可測。突然,他輕輕道:「兩年前,也是在這裡。那時,我和師姐
莫小娟還被囚禁在那赤髮魔頭的身邊。有一次,師姐也問我:『師弟,等我們報得大仇
毀掉魔鼓之後,我們又到哪裡去呢?』」「你是怎生回答呢?」楊杏很感興趣。
「我當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令狐玉道:「江湖上風波險惡,充滿了太多的恩恩怨怨,這種相互的流血殘殺,恐
怕永遠都不會有一個止境。我已經厭倦了,我希望能夠像我故去的父親『金刀令狐楚』
那樣,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中,去買下一座莊園,去過尋常百姓那種日出而作,日落
而息的田園生活,永遠不再介入凶險的江湖是非之中。」
「這樣最好!」忽然,一棵大樹後面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二人大驚,一起抬頭看去,原來是南芳芳。她不知什麼時候又偷跑回來了。楊杏道
:「南姑娘,我正在奇怪,你這麼肯如此痛快地放棄了玉哥哥?」令狐玉道:「芳芳,
你怎麼不跟爺爺回雲南去?」
南芳芳道:「玉哥哥,難道你忘了咱們當初在南家莊外的林中之約?我這一生是要
跟定你了。我也要象杏姐姐,你走哪裡,我也跟到哪裡。」楊杏走過去攬住芳芳的腰肢
,「芳妹,玉哥哥答應過,幫我找到『黑蛟』劉躍林,我們還得先去將這筆帳了清,是
不是,玉哥哥?」
令狐玉點點頭。
「我也要去。」南芳芳道。
「芳妹,咱們已經是『一根繩子上栓著的螞蚱,飛不了你我也跑不了他』。妹妹放
心,我早對玉哥哥說過了,我的這一生已經讓那『黑蛟』劉躍林毀掉了。在這個世上,
我只有玉哥哥這一個親人。他走哪裡,我也走哪裡。不過,即使為玉哥哥當個丫環下人
,我也沒意見。」
南芳芳道:「杏姐姐何出此言?咱姐妹二人就不分你我,一齊侍奉玉哥哥便是。玉
哥哥你說呢?」
楊杏道:「這樣最好!咱們姐妹倆一起跟著玉哥哥,到那世外桃園之中挑水灌園、
紡織手工、養雞牧羊,每人給他生兩個白白胖胖的兒子,讓他們學點吹彈絲竹,詩書義
理,要不就描畫繡花,一個也不許學武功。一家人親親愛愛、熱熱鬧鬧,永享寧靜和天
年。」
令狐玉喜道:「正是正是,豈不聞『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坑頭。』這樣殺
來殺去,何時是個盡頭。去休,去休!」說畢,攜著兩個女子的手,一路呵呵大笑,飄
然下山,不知所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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