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泣血鴛鴦】
此番暫不提那赤髮魔頭在天門頂大施淫威之事,轉過來卻說那一日,少女莫小娟被
那「駝雞活閻羅」深夜擄去,之後的一兩日發生了無數天翻地覆的大事,這一切她都不
知道。當赤髮魔頭在山上對武林群雄肆虐之時,莫小娟正被關在城裡一家不起眼的小客
店房間裡,雙手被反縛著,身上被點了幾處大穴。
她的頭腦一自是清醒的,整整一天,客店裡只有她一個人,她不知道她的綁架者們
在哪裡,更不知道師弟令狐玉在哪裡。
她她想喊,卻喊不出聲來,她知道自己啞穴被人點了。
她一直在試著衝開穴道,可那魔頭的點穴方法很獨特,每沖一次穴道,都只能帶給
她一股鑽心的疼痛。她只能絕望地坐在床上,眼看著窗外的太陽一點點逝去,想念著師
弟,她不知道師弟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個擄走她的魔頭究竟要幹什麼,不知道那魔頭
還會讓自己活多久?
也許此時師弟已經死了,她們師姐弟二人受了師父的重托,也受了九泉之下雙方父
母家人的重托,行程萬里出來尋找那駝背魔頭,尋找魔鼓。
結果,不但魔鼓沒有找到,反倒讓那魔頭先找到了他們。自己落到了這魔頭手中,
師弟下落不明,生死難料。難道這一切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了?
當她想到再也見不著師弟了的時候,她才明白自己對師弟的感情是多麼的深,不知
怎麼,在這生死難料的關頭,在她心中反覆盤旋的,竟是一首詩:妾發初復額,折花門
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千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住,且上望夫台。
十六君遠行,瞿塘灩預堆。
七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她覺得這首詩真寫到她心裡去了,簡直就是她和師弟的生活和感情的真實寫照。原
來自己是這麼一往情深地愛著自己的師弟!
他們是一對無依無靠的孤兒,是師父收養了他們,教給他們武藝,然後把他們一起
派出來尋找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如今,這一切都像泡沫一樣地粉碎了當赤髮魔頭在
天門運用魔鼓的神威收服了群雄,得意洋洋回到客店中時,已經是次日黃昏之時,他發
現這少女正坐在床上獨自垂淚。
「你這是怎麼了,小姐?」這赤髮魔頭假惺惺地關心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瞪著美麗的大眼睛,仇恨地瞧著這魔頭。
「道成師父!」這赤髮魔頭轉身叫道。
「是,老爺!」那個擄走她的「駝雞活閻羅」,她和師弟不共戴天的仇人應聲而入
。
「解開她的穴道。」赤髮魔頭咐咐道。
「這就解,老爺。」駝背魔頭答應了一聲,走上前來,三下兩下就解開了莫小娟的
穴道。
小娟揉著自己陣陣發痛的穴道,她覺得一切都不大對頭了。
為什麼這昨天還凶焰萬丈的駝背惡魔突然要對這赤髮魔頭稱「老爺」,而且,為什
麼這駝背魔頭對那赤髮頭陀說話時要帶著這樣一種諂媚的表情?
她不知道,「駝雞活閻羅」那天在酒店中,就已被莫小娟的美麗刺激得獸慾大發,
是赤髮頭陀阻止了這個色魔在酒店中對莫小娟當場下手。
這赤髮頭陀為什麼要阻止「駝雞活閻羅」對莫小娟當場施暴呢?
不會因為道德意識的突然復甦,這赤髮魔頭永遠也不會具有正常的道德觀念。人的
道德稟賦也如人的生理條件,並不整齊劃一:有正常的人,有畸形的人;有身體方面的
畸形人,也有道德方面的畸形人。無論是身體方面還是道德方面的畸形,都是先天的,
任何人也不會在後天的某一天突然變為正常人。
赤髮頭陀是那類道德上的畸形人,他永遠也不會再成為一個道德健全者,就像「駝
雞活閻羅」這種身體方面的畸形人,永遠也不會變為形體上的健全者一樣。也不會因為
這種當眾施暴會給自己在江湖上的名聲帶來損害。這赤髮魔頭要的就是壞名聲,他正正
需要造成人們對他又恨又怕的效果。
而且,他想得很清楚:人們對他是恨是怕還是愛,這對於他來說都是一個樣。因為
不久之後,人們都將在他魔鼓的魔力之下失去理性和是非觀念。
他制止了那駝背惡魔在酒店中對莫小娟當場施暴,原因很簡單:他也為這絕色少女
入了迷。
那天在酒店裡,是這赤髮頭陀看出了駝子對少女的心思。就在這駝子準備對少女動
手之時,赤髮頭陀附在這駝子耳邊說:「別胡來!後天我們就要對這裡的全體武林人物
下手了,不要打草驚蛇。你可以今晚悄悄地把她擄來。擄來後,你必須把她藏起來,不
許動她一個手指頭。過了後天中午,你想幹什麼都可以,你把天下的美女全都搶來做你
老婆我也管不著,但不能是今明兩天!記住,那少年也必須讓他活著。」
這駝背魔頭雖然心癢難熬,卻也對頭兒的話言聽計從,心領神會——或者自以為心
領神會。有一點他並不知道:到了後天中午,就連他駝背本人,以及另外那三個魔頭,
也將和全體武林英雄一起,成為他赤髮天魔手中魔鼓的犧牲品。
駝子當晚就去擄走了少女,他並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在為赤髮頭陀準備新的洩慾對
像而已。
赤髮頭陀不是傻瓜。他知道這四個死心踏地的追隨者並不可靠,魔鼓的威力太大,
擁有了魔鼓,就會擁有一切。他不能擔保這四個魔頭會永遠對魔鼓不存覬覦之念。最好
是永遠打消他們對魔鼓的任何非份之想,而永遠打消他們他們非份之想的唯一方法,就
是奪去他們的思維能力。
在對武林群雄下手之前,赤髮頭陀要這四個魔頭背誦了一句口訣,聲稱在魔鼓敲響
時念動口訣,就可以免受魔鼓的蠱惑和傷害。
這根本是一句騙人的話。魔鼓沒有任何抗魔方法。唯一的抵抗方法就是死死堵住耳
朵,遠遠逃離現場。
在比武場上,當赤髮魔頭敲響魔鼓,四個魔頭一邊唸唸有詞地吟誦起口訣,一邊大
做其稱霸武林之夢時,魔鼓已經永遠地迷亂了他們的心智,但他們已經不知道了。他們
和那些比武場上的武林群雄一起,作了赤髮頭陀唯命是從的機器人,而且誰也意識不到
這一點!因為沒有一個神經錯亂的人意識得到自己的神經錯亂。
正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笑的是,橫行江湖二十年,讓整個中原武林聞之色
變的「佛門四凶神」,竟著了這赤髮魔頭道兒,一轉眼之間就永遠失去了自己的理智,
成了赤髮頭陀俯首帖耳的工具!更為可怕的是,他們身上的絕世武功一點兒也沒有受到
影響!
這批犧牲者中只有一個偶然的意外,那就是少年令狐玉。
那一晚,「駝雞活閻羅」擄走了少年的師姐。少年在與這駝子拚命時,駝子在他少
年腦袋上踢的那一腳,使他的大腦功能嚴重受創,成為深度腦震盪患者。他的腦組織功
能出現了嚴重瘴礙。
十分幸運的是,魔鼓只能對正常的大腦發揮作用,少年令狐玉的大腦功能不正常,
所以他成了這世上唯一不受魔鼓蠱惑傷害的人。這對於少年來說,倒是歪打正著,因禍
得福了。
但少年令狐玉起初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就在那邪惡的鼓聲敲響時,他目睹了比武場上眾人的驚人變化。他立即明白了:在
場的所有人都中了某種魔法,這種魔法使他們神智失常了。
少年到處尋找這些怪現象的答案。他很快就發現:答案就在那紅頭髮魔鬼手中的那
個銅錘般的東西上。而自己,由於某種原因,沒有受到這種魔法的控制。少年估計這與
自己頭上受到的創傷有關。
少年知道自己是在場幾千人中唯一的僥倖者,也知道自己必須隱瞞起自己的這種僥
倖。這些魔鬼一旦知道了他的真實情形,就絕不會讓他活下去。然而他目前必須活下去
,因為他親愛的莫小娟師姐,正在這個惡魔一夥的那駝子手中。
他必須救出自己的師姐。他知道自己必須十二萬分的小心行事。他知道,自己面對
的是一夥兇惡的魔頭。這些魔頭已經施出了魔法,將武林八大門派掌門人,新舊武林霸
主邛崍派和崆峒派,以及那一日前來觀看比武的所有武林高手們控制在手中,迷亂了他
們的心智,使他們變成了惡魔俯首聽命的奴僕。
「這裡只有我一個清醒者。」少年反覆提醒自己。
他告誡自己必須很好地利用這一點。
當這赤髮魔頭在武林群雄的簇擁之下離開比武場的時候,少年令狐玉也被裹脅在這
前呼後擁的人群中。赤髮魔頭找到了少年令狐玉,因為他正在找這少年。
他為什麼要找這個小少年呢?因為這少年的美麗師姐莫小娟,正掌握在赤髮魔頭手
中。
赤髮魔頭沒有破壞莫小娟的思維功能,因為他需要他的情婦具有正常人的喜怒哀樂
。和一個機器人做愛毫無樂趣,赤髮魔頭知道這一點。他想要象馴服金貴兒一樣馴服莫
小娟。而在這種馴化過程中,赤髮魔頭需要少年令狐玉的幫助。他以為這少年已經和其
他人一樣,變成了他赤髮魔頭俯首帖耳的奴隸。
赤髮魔頭將莫小娟囚禁起來,除了不給她自由,魔頭吩咐手下人,她想要什麼就給
她什麼,直到她心甘情願成為自己新的性夥伴為止。
魔頭已經去勸誘了幾次莫小娟。莫小娟正眼也沒有看過他一下。
「只要你肯服從我,我什麼都可以給你。你說,你究竟要什麼,我的小美人兒?」
赤髮魔頭問她。
「放了我。我要回家。我要我的師弟令狐玉。」莫小娟只有這句話。
魔頭當然不會放她回家,卻答應盡量為她找到她的師弟令狐玉。
但是,當她看到親愛的師弟的時候,她卻寧願師弟已經死了——魔頭給他送來的,
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聰明活潑,伶牙利齒,富於正義感的可愛師弟,而是一個有氣無力、
目光呆滯、寡言少語、唯魔頭之命是從的奴才!
「你們都對我師弟做了什麼?」莫小娟撫著呆頭呆腦的少年的頭髮,悲痛地質問這
赤髮魔頭。
「沒什麼,他們只是受了魔音的控制而已。」赤髮魔頭對自己的傑作十分得意,指
著令狐玉,也指著他的手下們,對莫小娟說。
他讓莫小娟師弟隨他到院門外,客廳中到處走了走。莫小娟看到,所有的人都帶著
師弟這種呆漠的表情,對魔頭的態度恭順至極。
「我有魔鼓,知道嗎,小姐。我的魔鼓可以讓人發瘋,也可以讓人成為白癡,也可
以讓人死得痛苦不堪。」
當他們走進魔頭的客廳時,坐在客廳裡的八個儀表堂堂的老者馬上站起來,躬身道
:「奴才等恭請天魔貴體聖安」
魔頭向莫小娟介紹,這是少林派掌門人弘一大師、華山派掌門人智如大師、青城派
掌門人畢芸師太等。這些身懷絕技,德高望重,威震江湖幾十年的武林領袖,如今也成
了他赤髮天魔俯首帖耳的奴隸!
「我交給你們辦的事辦得怎樣了?」赤髮魔頭大模大樣對弘一法師等發問。
「回天魔老爺:奴才等已將本門信符交給使者帶回去,令手下的大小頭目半月之內
到此集中,聽候赤髮天魔訓示。」弘一大師諂媚地答道。
「你們附沒附上這一句:若有半點違抗,滿門滅絕,不留一人?」赤髮頭陀對弘一
大師說。
「奴才等一字不差將天魔老爺的指令傳了回去,不敢有半點違抗。」這一次是白髮
蒼蒼的畢芸師太回答的,卻同樣是一付脅肩諂笑的樣子。
莫小娟見狀,目擊心傷,差一點就要嘔吐出來:難道這就是江湖上萬人景仰的武林
領袖們的樣子?
赤髮頭陀將莫小娟介紹給八大門派掌門人:「這姑娘美不美?」
「美極了!」八個機器人齊聲道。
「若是讓她嫁給我赤髮天魔作小老婆,你們覺得如何?」赤髮頭陀問道。
「真是美女配英雄。奴才等恭喜天魔老爺喜得佳人!」
八個掌門人又齊聲賀道。
「可她還沒拿定主意哩。」赤髮頭陀遺憾地對眾人道。
「這就是姑娘的不是了。」那畢芸師太和藹地對莫小娟說,「赤髮天魔老爺法力無
邊,人又長得英俊瀟灑,能嫁給他老人家是你的福氣,姑娘何以放著這天大的福氣不受
用,卻要惹天魔老爺不高興呢?」這老婆子巧舌如簧地勸說莫小娟。
少女聽得直想嘔吐,但想到他們已是無可奈何,被這魔頭弄成了白癡,你和一個白
癡生什麼氣?
終於,赤髮頭陀對弘一大師等說:「現在沒你們什麼事了,你們退下去吧」
八個人齊齊站起身來:「謝天魔爺,奴才等這就告退。」說畢躬著身子,倒退著走
到門口,方才轉身往門外魚貫而出。
看得這幾個掌門人出去後,赤髮魔頭拍了拍巴掌:「來人呀」
只見那「駝雞活閻羅」和那三個凶神般的和尚不知從哪裡一下子鑽將出來,四個人
垂手侍立,用狗一般的忠順眼神望著赤髮頭陀。
「天魔有何吩咐?」這四個凶神般的和尚齊聲問道。
少年見狀,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兩天前還窮凶極惡的四個魔頭,轉眼間卻成了
這赤髮魔頭的四條搖尾擺尾的叭兒狗!
「你等下去為小姐收拾一間上房出來,把這少年安排在她隔壁,讓他姐弟倆相伴著
解悶。你等四人負責看守小姐,兩人一班日夜在外守候。你們中間任何人都不許靠近小
姐十步之內。若有違抗,或者跑了小姐,我把你等挑斷腳筋,扔在地牢裡,叫你們求生
不得求死不能!」魔頭吩咐道。
四個魔頭齊聲答道:「奴才明白!以奴才們的武藝,小姐休想逃出我們的手心半步
!天魔爺但請放心」
「令狐玉!」這魔頭轉身叫少年。
「奴才在!」少年學著眾人的口氣,躬身回答。
「你給我好好陪著你師姐,幫著勸勸她歸順於我,其間你師姐有任何想法或事情,
須得立即向我報告,事成之後自有你好處。懂了嗎?」這魔頭道。
「奴才明白!」少年再次躬身道。
「這就對了,你們回去吧!」這魔頭對那四條看家狗說。
「是,老爺!」四人齊道。
姐弟二人隨即讓這四個各尚監押了回住處。
莫小娟回到自己的房間,將師弟扶到椅子上坐了,走過去掩門之際,卻見那駝雞與
黃衣和尚在十幾步開外坐著,一雙眼睛直盯著這面的動靜。
小娟掩上門,回來坐在床上,止不住淚如雨下,暗想門外這四個凶神般的和尚,如
今雖是只有一付豬腦子般的智力,卻是武功並未減得半分,即使一個對少年姐弟倆,也
是綽綽地有餘。
莫小娟和少年都見識過其中那「駝雞活閻羅」的手段,自知要從這四人手中脫逃出
去卻是休想。再看眼前這師弟,呆頭呆腦,奴才相十足,說不定已經成了自己的敵人,
若是她做出有違赤髮魔頭意旨行為的話。想到這裡,心中愈發悲痛,竟想立即從師弟腰
上拔過長劍,就此結束生命。
這少女正在自傷不已之時,卻突然聽得一聲輕喚:「師姐……」扭頭一看,驚訝得
說不出話來:師弟正望著自己微笑,眼神已是清明透徹,嘴角一絲頑皮勁兒,活脫脫是
原封原位的從前師弟,哪有方纔那付瘟頭瘟腦的樣子!
莫小娟驚喜交集,奔過去一把將師弟摟住:「師弟,你沒有……?」
這令狐玉伸手將師姐的嘴掩住:「師姐休要高聲,謹防歹人們聽到」
這莫小娟再輕手輕足走到門口,從門縫中住外看了一眼,那兩個凶神兀自是方纔的
樣子,周圍也不見有其他人,方才放心走回來,拉著師弟的手輕聲問道:「原來師弟卻
是假扮了那樣子與他們看的?」說完卻是淚如雨下,哪裡還止得住?
少年點點頭,挨著師姐耳朵,卻將那天半夜如何被響聲驚起,如何發現師姐被擄走
,如何追趕了一程,又如何被那駝於縻頭踢成腦震盪,如何在比武場上尋找這幾個匪徒
,如何親眼看見那赤髮頭陀用魔鼓對眾人施展邪術,以及為了尋找師姐,如何隱瞞了自
己真實情況,故意讓這魔頭找到,終於見到了師姐的經過一一告訴了小娟。
小娟也將自己如何被駝子擄去。那赤髮魔頭如何待她的種種情況告知了師弟。
姐弟二人抱頭痛哭了一場,冷靜下來之後才開始正視目前的處境,一致認為在沒有
想出脫身的辦法之前,師弟繼續保持目前的裝瘋賣傻狀態是必要的。一旦發現師弟並未
受到魔力的蠱惑。那魔頭絕不會放過他一條活命。
二人正在千言萬語說將不完之時,卻聽得外面有喧鬧之聲。
這令狐玉立即扮出方才麻木不仁之態,與師姐一前一後走出門來觀看。兩個凶神見
了,立即也站起身來,不遠不近跟在姐弟二人身後走將出來。
他們目睹了打上門來興師問罪的崆峒,邛崍派眾的徹底毀滅。現場的情況使二人目
瞪口呆,慘不忍睹。莫小娟以手掩面,拉著令狐玉回到房中,四日相對,俱各沉默無言
,面對這威力無邊的魔頭,竟是無計可施。
「師姐,你看此番該如何是好?」這少年愁眉苦臉,將那腰中長劍拔出在手中把玩
,自知無能為力,仰臉對小娟問道。
少女道:「幸喜師弟頭顱受創,因禍得福,可免受魔鼓之害。」少年道:「雖是如
此,卻也是無濟於事。有那魔鼓在,這世上竟沒有一人是他的對手。我等姐弟二人雖是
暫得倖免於難,卻也只有眼睜睜看著他作惡的份兒,除非能想法偷走他魔鼓。」
少女道:「要偷他魔鼓,卻是談何容易?即使偷走了魔鼓,沒有這魔鼓的秘訣和接
譜,你我也是不知如何使用。況且這魔頭武藝高強,手下還有一幫死心踏地幫他作惡的
高手,就連一個駝子,你我姐弟二人也對付不下,更不用說其他?」
少年說:「這魔鼓太可怕,你我姐弟若不能設法將魔鼓偷走或者毀掉,此後必將為
害武林,後果不堪設想。對此小弟已拿定主意,寧死也要作成此事。只是目前這魔頭還
在逼迫師姐就範,此事卻是不好對付。」
少女說:「為姐的也是憂心如焚。那魔頭給了我一月之期,要我甘心情願順從於他
,若是不從,一月之期到,也將用魔鼓毀掉我的理智,讓我成為他的奴隸。為姐的思前
想後,恐怕除了一死,別無他法。」
少年說:「師姐休得輕言去死。小弟在此有言在先,師姐若要尋死,小弟必先死在
師姐前面!只是咱姐弟就這麼俯首而死,放過這魔頭,由他去為害天下武林,實是於心
不甘,非得要想個法子與那魔頭對著幹才是。」
少女道:「為此我已思前想後,考慮了種種可能。目前,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師弟是
清醒之人,一旦魔頭知道了這一點,絕不會放過師弟。
目前,魔頭規定的一月之期還有十天,十天之後我若還不從這魔頭,或者還不主動
去死,那魔頭必然破壞我的頭腦。一旦成了他的奴隸,你的秘密就守不住了。那時我已
心不由己,必然糊里糊塗地將這秘密告訴魔頭。
所以,為了我們的復仇大計,一旦我中了魔法,師弟就應該趕快殺掉我,否則等我
說出來,那魔頭也會殺掉你。即使不殺掉我,作一個助紂為虐的奴隸,我活著也沒意思
,反而死了乾淨。所以想來想去還是不脫一個死字。」說畢,摟著師弟抱頭痛哭。
半晌之後,小娟抬起淚眼對少年說:「為姐的倒有一法可保全兄弟,也許咱姐弟能
合力盜走魔鼓,殺死這魔頭。」
少年一聽,破涕為笑:「姐姐有什麼主意,快說與兄弟聽。」
小娟說:「唯一的辦法是我依從了這魔頭。反正若不自殺,十天以後還是逃不出這
魔頭手心,倒不如忍辱負重,假意服從於他,保全我二人的頭腦,今後再想法偷走魔鼓
,毀掉這魔頭。」
少年聽了,大驚失色道:「姐姐怎能說出這等話?姐姐花容月貌,清純美麗的身子
若是交給這魔頭糟蹋,我這當師弟倒不如死了倒好」
小娟聽了,表情十分冷酷,半晌才說道:「除此之外你倒是說個辦法出來,咱們逃
也逃不掉,打又打不過,那魔鼓偷也偷不了,死又不甘心,你卻說個辦法,既能保住姐
姐清醒的頭腦和清白之身,又能戰勝這魔頭,偷走或毀掉魔鼓,你說個力、法,姐姐聽
你的就是。」
少年聽了此言,知是句句在理,不覺心碎欲裂,抽抽泣泣無言以對。內心深處委實
覺得除此之外,竟是別無選擇,然而這種選擇卻是如此的可怕,他連正視這種想法的勇
氣也沒有。
眼看這一月的期限漸漸近了,那魔頭隔三岔五就要來打聽一下。每次來,都眼睛滴
溜溜,將小娟美麗的臉兒和豐腴的身子打量一番,色迷迷道:「多好看的臉蛋兒,多嬌
嫩的身子兒,反正不出幾日都是我的,只可惜你這小妞竟寧肯變成傻子才願順從於我,
豈不是既害了自己,又害得我不能受用一個清清醒醒的妙人兒。」
有時,這魔頭還要教訓少年幾句:「你也不開導開導一番你這師姐,若是從了我,
你也豈不是當了大舅子,我升了你做個親信,傳你些武功,又哪裡不好?」
少年縱有天大的憤怒,只怕誤了大事,也只得裝出一臉傻相,唯唯諾諾,幫著勸上
師姐幾句。
這一口,距那魔頭規定的期限只有一天了,明日午夜,若是小娟還不肯答應,這魔
頭就要敲動魔鼓,破壞小娟的理智,然後強行佔有她。所以這一日晚上,魔頭進來之時
,顯得心情特別開朗。
「小姐,你可是想明白沒有?若是還沒想好,這可是你還能正常想事情的最後一個
晚上,可惜呀,多好的一個美人胚子,卻要變成傻子了。」說畢,逼近小姐就要摸她的
臉蛋。
「滾開,你若是再走近一步,我就立即自殺!」小娟從桌上拿起一把剪子,對準自
己的胸膛。
少年在一旁已經被逼到神經崩潰的邊緣,他已將手偷偷放到劍旁,若是這魔頭要用
強,他可再也裝不出呆傻的樣子,立即就與這魔頭拼了。
雖然他知道自己若有任何動作,先死的肯定是自己:每次這魔頭進來,那當值的駝
雞活閻羅等人就要笑嘻嘻陪著,眼下正倚在門旁,像觀看一幕色情劇一般注視著這魔頭
。那駝子,臉上不時現出一付讒涎欲滴的神態。此番少年若是動手,肯定在一步之內就
會被擒住,他一點兒機會也沒有。
幸而這魔頭討了個沒趣之後,竟也主動下了台:「算了,這一個月都等了,也不爭
這一天,小姐還是好好想想,明日午夜,老爺就要來受用你的身子,到時候還想要你的
理智,那可就來不及了。」說完摸了摸少年的頭:「你說呢,小舅爺?」淫笑一聲後逕
自去了,兩個保鏢魔頭也跟著出了門。
待得三個魔頭出去,小娟撲過來摟了師弟,姐弟二人抱了頭,吞聲飲泣。
外面幾番有人敲門問是否要什麼,也沒人理睬。由於那魔頭吩咐過,無論這少女要
什麼都給她,未得她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許進門,所以這師姐弟二人相擁著啜泣至深夜,
卻也無人敢來打攪。
屋裡也沒點燈,只有外面院子的燈光從窗口透進來些許,朦朧中,少年覺得師姐在
有所動作。
少年掙脫師姐的胳膊,藉著那微弱燈光一看,不禁大吃了一驚:原來師姐正在解開
自己的衣扣,將那處女的胸口露到了師弟眼前!
「師姐,你這卻是在幹什麼!」少年趕緊轉過臉去,聲音發顫問道。
「師弟,請你將頭轉過來,聽師姐一言。」小娟輕聲說道,那聲音竟如生離死別一
般細若游絲。
「師姐有話只管吩咐,小弟正聽著,」少年不敢把頭轉過來,生怕面對了師姐神聖
的處女之身。
「明日此時,便是那魔頭規定的最後期限。師姐思前想後,只得求師弟兩件事:第
一,若你不願師姐受到那魔頭玷污,請你馬上拿起劍來,將師姐殺了。」
少年一聽,情急之下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之類了,將頭轉過來,對了師姐盈盈淚眼,
斬釘截鐵道:「師姐這話就休提了。師姐若要輕生,請先殺師弟然後自刎。要叫為弟的
做這事,卻是萬萬不能。」
「若是不肯,師姐這處女之身反正要被那魔頭玷污了,不管是清醒的還是癡呆的。
與其給了魔頭,師姐不如給兄弟……」小娟清清楚楚道。
「師姐莫不是發了瘋,此等亂倫之言如何能說出口來?」少年大驚失色。
「師弟休提『亂倫』二字,你只消聽師姐說完,便知師姐沒有發瘋,因你年紀尚小
,師父沒有告訴你這事:你我二人同是師父救出的孤兒,師父早已有意,要在我倆成人
之後將我二人配為夫婦。此次出來之前,師父已將此事告訴了我。意思是要我在外面好
好照顧、管束好你。
等到三年之後,你滿過20,你我就要完婚。如今事已至此,為師姐的責任重大,為
了保護好你,也為了天下武林蒼生,師姐決定從了那惡魔,拋棄貞操以換取一個清醒的
頭腦,從此暗地協助兄弟完成復仇之事。沒有師姐之助,兄弟此事萬難辦到。
師姐今生不能嫁與你為妻,也至少可以把處女之身奉獻給你。異日大功告成之後,
師姐將再無顏面活在世上,只有來世再待奉兄弟了……」
少年聽得五雷轟頂,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少年說:「師姐之言,兄弟已領會了。
若是師姐答應為弟的一事,我便一切依你,否則,咱姐弟二人還是在此時一起死了
的好。」
「說罷,姐都依你便是。」小娟柔聲道。
令狐玉深情地說道:「咱姐弟二人自小一起長大,又同門學藝,早已是青梅竹馬,
情投意合。既有師父之命,師姐又不嫌棄小弟愚頑,小弟這就與師姐完婚,然後共商大
計,滅此魔頭。
只是師姐一旦與小弟完婚,就不准再提今後自殺之事。
你我全都明白,事已至此,卻是任何人也沒有辦法的,為報大仇,也只有讓師姐委
屈求全。
大功告成之日,你我尚可像范蠡西施般拋卻塵世、泛舟五湖,忘掉過去,恩愛終生
。師姐若是同意,你我立即完婚,將這復仇計劃付諸實行;若是不從,寶劍在此,就請
師姐立即下手」
說畢將劍遞到小娟手中。
小娟接過劍,扔到地上,柔聲說:「師姐全都答應你便是。大仇已報之後,望兄弟
好生待我,從今以後,師姐就是你的妻子……。」
莫小娟說到此處,已是嬌羞萬分,輕輕地斜倚在令狐玉懷中。
令狐玉此刻已是緊張萬分,兩隻胳膊緊緊擁著師姐,心中狂跳不已。
莫小娟俯在師弟胸前,聽著師弟如鼓般的心跳,也是悲喜交加,輕輕抬起頭來,用
一雙盈盈淚眼注視著令狐玉。
有情人四目相對之間,情不自禁,四片溫軟濕潤的嘴唇緊緊粘在一起,他們互相吮
吸著,互相撫摸著……起先兩人都很笨拙,繼而,在不覺中,兩人都動了情……解開了
衣衫……鬆下了羅裙……散亂了髮髻……慢慢地倒下身去。
狂亂的熱吻之後,令狐玉支起身子,看著身下師姐雪白嬌嫩的身體,想著這美好的
身子即將被那赤髮魔頭所強佔,心中便湧出無比的仇恨和揪心的憐愛。
可是,除了盡量用自己的愛來輕撫師姐慘痛的心靈,他還能做什麼呢?面對著凶焰
萬丈的魔頭,甭說他一個令狐五,就是再有一千個令狐玉,那魔頭也能生吞了下去!
帶著破碎慘愁的感覺,他俯身下去,親吻師姐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嘴唇,粉嫩的脖
頸,柔軟的乳房……親吻她那粉紅色小小的乳頭,吻著那平滑光潔的小腹……一直吻到
師姐白淨整齊的腳趾頭……他把師姐身體吻了個遍,他要擁有師姐的全身心,將這美好
的記憶永遠保持在自己的心靈最深處。
莫小娟低垂著雙眼,順從著師弟的一切動作。她竭力為師弟奉獻自己能奉獻的一切
,即使在此時此刻,讓師弟將自己的生命拿去,她也會毫不遲疑的。
漸漸地,莫小娟感覺自己渾身燥熱,嘴裡止不住地發出一聲聲呻吟……她下意識地
張開兩腿,圈住令狐玉的身體,等待著——此時,令狐玉已興奮到頂點,伴隨著師姐的
一聲低吟,已將自己的身體溫柔而有力地進入了那個神奇的峽谷。
莫小娟渾身癱軟了。
她微喘著,摟著她在這個世界上所擁有的唯一,生怕他突然破窗而走,永遠消失。
二人就這樣相擁著,把那將臨的奇恥,慘痛的經歷,不可知的凶險未來,統統拋到
了一邊。
次日,這魔頭準時而來,帶了魔鼓,那兩個輪值的魔頭見了魔鼓,嚇得摀住耳朵逃
得遠遠的。少年已與師姐計劃好了,見這兩個魔頭逃跑,也假意嚇得魂不附體,跟著逃
出門外。
這魔頭見了,心下自是得意,一進門就將門掩了,心想只能得到個瘋瘋顛顛的新娘
,不承望小娟竟肯了,不但肯了,還對魔頭似有些屈意奉迎,主動起身寬衣上床……那
魔頭心下大喜,迅速地寬衣解帶,躥上床去摟住他的小美人兒,他滿臉淫笑地盯著身下
這如花的處女之身,竟有些不敢用力動作,生怕傷了這朵嫩嫩的小花,他體貼著她……
比起金貴兒來,莫小娟又別是一番滋味,這魔頭愉快極了。
次日從小娟房中出來,便下令解除了對小娟的監禁,又命手下人將小娟以「夫人」
稱之,再命少年作自己和小娟的貼身隨從,每日也教少年幾招武藝。
這少年將萬般的憎惡放在心底,想到復仇大計,竟也學得十分認真,數月之間,武
藝竟大有長進,只是那魔鼓與那魔頭寸步不離,要想偷走魔鼓,一時還難也下手。只得
按捺了性子,每日隨了那魔頭操習武藝,等待機會。
那小娟則含垢忍辱,曲意侍奉這魔頭,以便得其歡心,套取魔鼓機密。如此等等,
不及細述。
閒話且按下不表,自從那赤髮魔頭稱雄青城山、霸佔莫小娟之後,幾個月光陰倏忽
而過,轉眼已是嚴冬時節。
昨夜下了一夜的水雪,山頂已鋪滿一層薄薄凝冰。在寒風凜冽的山頂舉目四望,但
見無涯無際,茫茫一片銀裝,僅幾座高聳入雲的絕峰,尚能看到巨大松林所顯示的幾許
黑點。
青城山的絕頂天門峰灰暗陰沉,數丈以外,人影難辨。
一座巨大蒼勁的松林中,露出巍峨寺院殿脊,屋脊上也鋪著一層層雪霜。
在一座寬廣數丈,斜斜突出絕壁的飛巖上,卓然站立著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這
青年眉如古劍,目似曉星,鼻挺額廣,唇紅似朱,一張如玉俊面英姿勃發。身穿銀緞裝
,頭戴一色武巾,肩披米黃鵝絨大風衣,背插一柄長劍,絲穗赤紅,隨風飛舞,艷麗觸
目。
但見這銀裝青年負手卓立,劍眉緊皺,仰面望著陰沉的天空,一臉憂鬱神色,任由
寒風捲起雪花霜屑,擊在身上、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久久,在他薄而紅潤的雙唇中,突然發出一聲深沉的歎息,立見一道乳白色的暖氣
,由他的口裡撲出來,但隨即便被凜冽的寒風吹逝了。
這青年不知為何,在此寒風狂吹的山頂之上,一個人孤獨地立於這奇險的飛崖上歎
息。顯然胸中正懷著一件極為沉重的心事。
他望著天空眼神凝重,雙唇微牽,似在祈禱,又似在自語。
突然,他那雙朗星似的雙目,精光一閃而逝,一張如玉的俊面上,驟然掠過一絲堅
毅神色。似乎對自己沉重的心事,做了最大的決定,又似乎解開了心中憂鬱之結。
忽然,青年看見山腰的小路上飄動著一個白色的人影,那人影行走如飛,轉眼已到
面前,卻見這電掣般飛來的白影,竟是一個年約二十的少女。
少女長得玉貌雪膚,丰姿絕色,雙瞳剪水,黛眉如月,環鼻櫻口,秀髮如雲。顯得
清麗恬靜,脫俗出塵。
少女一身白絨勁裝,肩披短毛乳狐大風氅,迎風馳來,疾舞如飛,發出噗噗沙沙的
破風聲。
這是令狐玉與莫小娟。
一年的憂患和慘痛的驚變已經使令狐玉變得深沉而抑鬱,莫小娟也變成了一個成熟
的少婦。
他們忍辱負重,唯赤髮魔頭之命是從,將那火山熔岩般的憤怒和仇恨深藏起來,靜
靜地等待著報仇的機會。「師姐,你怎麼也上山來了!」令狐玉驚問道。
「師弟,我怎麼就不可以上山來欣賞一番青城的雪景?
弟弟,天冷了,頭還那麼疼嗎?」少女問道。
自從這少年被那駝背魔頭踢傷了腦袋,那頭疼症就始終纏著他,一到睡覺就惡夢纏
身。本想找個太醫治一治,這莫小娟卻不同意,她擔心一旦治好了頭疼,說不定就不能
免受那魔鼓之害,倒是目前這樣子好一些。
他們一天到晚都可以見面,只是很少私下交談。屈辱的處境中有什麼可談的呢?現
在令狐玉,只有默默地苦練本領,以期獲得戰勝魔頭的絕世武功;在莫小娟,只有對那
魔頭屈意奉迎,以期這魔頭放鬆警惕,有朝一日將那《魔鼓心經》轉授於她,最後盜取
魔鼓,手刃仇人。
自入冬以來,赤髮魔頭已將他的大本營從邛崍縣城搬到青城山法雲寺來了。
自從莫小娟屈從了那赤髮頭陀之後,那魔頭對她的管束已是日見鬆弛,一天到晚由
著她隨意四處走動。
而令狐玉在那魔頭的訓練下,武功已是日甚一日的精進,眼下在這赤髮魔頭麾下的
眾人中,除了那四個佛門凶神,已當數令狐玉武功最高了。
當然,赤髮魔頭至今也沒有發現令狐玉的秘密,只當他和那四個凶神一樣已失去了
自我,並把他和那四個魔頭一起當作了自己的親隨。
「師弟,那魔頭今日又來了幾個客人,要我來叫你,說是有急事。」少女告訴令狐
玉。
「會是什麼事呢?」令狐玉問。
「我也猜不出來,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莫小娟道。
令狐玉隨著師姐回到法雲寺中,那魔頭叫令狐玉跟他一起下山去伍家莊院,卻也不
說為了何事。令狐玉一聲不吭,跟了這魔頭去。
不過半晌功夫就來到山腳下的伍家莊院。這是赤髮魔頭的另一處臨時行宮,他殺死
了原來的主人,在這裡藏了許多搶來的金銀財寶和幾個絕色少女。
令狐玉還是第一次來這裡,只見一座偌大的莊院,隱於一大片高大垂柳之中,裡面
花木扶疏,樓台水榭,在雨雪之下彷彿一幅優美幽靜的畫面,想必這原來的莊主,若不
是什麼歸隱的高官巨賈,也必是一位風流自賞的雅人。
他隨著這魔頭走入花廊,順著曲折的長廊向前走去,不久來到一個水榭之內。
此榭位於荷塘中央,四周有窗,飛啄簷頭垂著紫籐和凌霄花,由窗口四望,可以看
到雨打花葉。也可以看到池旁一座翠樓上的緋紅色窗幃。但那些窗幃卻低垂著擋住了視
線,看不到裡面的景物。
令狐玉打量著四周,覺得此處景色太美,可惜此刻他沒有心情去欣賞。水榭內尚有
臥榻幾桌之類,想必此莊之人在盛夏之夜,可以在此過宿。
他們不知穿過幾重房舍,來到此莊中心地帶,只見一座高樓孤零零地建在一堵高牆
之中,高牆不下五丈,牆頭上又加了六尺高的鐵網,鐵網項端又密佈著尖銳的鐵錐,因
此,此牆之高已逾六丈。
這堵高牆團團圍住高樓,高樓四周有——排矮房拱圍,四周靜如一座古墓,幾乎可
以聽到草木生長的聲音。
二人到得莊院的客廳,卻見裡面已坐著幾人,顯然正在等這魔頭到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僧人,劍眉星目,面如滿月,身空一襲朱色織金僧袍,手持玉柄
絲拂塵,強綻微笑,向著由門外走進來的赤髮魔頭施禮。
這位中年僧人,正是法雲寺的主持方丈了空大師。雖然面綻微笑,但眉宇之間,仍
隱藏著無限深憂。
他是這赤髮魔頭的人質,全寺一百多號僧眾的生命繫於他身上。若不聽從赤髮頭陀
的號令,法雲寺全體僧眾都將遭到無情殺害。
坐在了空大師身後的,是兩位身披袈裟,霜眉銀髯,滿面紅光,慈祥和善的老僧人
。
兩位老僧,一持如意,一持梵鈴,俱都面色凝重,隱泛怒容。這兩位老僧,卻是了
空大師的師叔,法雲寺的兩位長老。
客廳中其餘的七人,個個神色狂傲,面現獰惡,幾人雖然相貌不一,高矮不同,但
每人那雙精光閃閃的眼睛,卻都透出一股怨毒之色。
當先兩人是身穿大僧袍的胖大和尚,一持降魔杵,一佩大戒刀。
那持降魔杵的胖大和尚長著濃眉、環眼、獅子口,人稱「惡頭陀方清」。
佩大戒刀的和尚,身形更為胖大,大頭,大嘴,大肚皮,細眉,小眼,酒糟鼻,人
稱「醉閻羅方義」。
惡頭陀、醉閻羅俱是五台山大佛寺的行雲凶僧,是一對極難惹的黑道人物。
急步走在凶僧左邊的,是邛崍派陝南三清觀觀主無塵真人。
這無塵真人,一身血紅道袍,年約五十多歲,鼠眼無眉,鬚髮皆灰,一望而知不是
一個善良之輩。再有就是蒼海派的「金鏢馬大同」,全身黑緞勁裝,額下短鬚,兩腮無
肉,左頰已缺了一隻耳朵。
兩僧一俗一道之後,尚有崆峒派「無雙劍一清道人」,終南俗家弟子「飛索黃家林
」,「嶗山燕翎刀」趙任元等三人。
這七人都是由赤髮魔頭在他的犧牲者中挑選出來的親信。他們的共同點是凶殘而武
功卓絕。
當然,他們和那「佛門四凶神」一樣,早已被赤髮魔頭奪去了自我意識,也是一批
俯首帖耳的兇惡奴才。
「不知天魔君有何差遣?」七個魔頭見赤髮頭陀進來,一齊站起來躬身問道。
「我決定派出你等八大高手進京去盜取魔鼓」這魔頭似乎早已準備好了這番談話,
冷不防就拋出一句。
「八大高手」,是指令狐玉和那七個魔頭。
赤髮頭陀從不放那,「佛門四凶神」出去辦事。他們名聲太臭,等著要找他們晦氣
的人太多。
「盜魔鼓?」八個人齊齊一楞,八雙眼睛都盯著那赤髮魔頭腰間的魔鼓,每個人想
說的都是這一句話:那魔鼓不是好好的在你懷中掖著,還去盜什麼魔鼓?
當然,在場的只有令狐玉一個清醒人,自然這少年心裡那句話就不免多一個尾巴:
這賊頭陀今日卻不是存心消遣我等?
那赤髮頭陀似乎一直在等著這個戲劇性的效果,看了眾人愕然的樣子很得意。
就像一個等著觀眾喝采之聲慢慢平息下來的喜劇演員,這魔頭過了一陣才接著往下
說:「此事我早已盤算在心,只是時候未到,一直沒有告訴你等——當初洒家得到魔鼓
之時,那魔鼓秘籍上還有一段短短的附註:那鼓王南玉山當年製出的是雌雄一對魔鼓—
—」
又是一頓,果然,在場諸人又是一陣目瞪口呆。
「那一對魔鼓作用相反,我這一隻是雄鼓,只有雄鼓才能殺傷人,而雌鼓,不消說
得,乃是雄鼓的剋星。
若是在敲響雄鼓的時候同時敲起雌鼓,那雄鼓就會立刻失去魔力,半點殺傷力也無
。
鼓王當初只恐這魔鼓變得無人可以遏制,才特地想出了這個辦法。」
既然在座的都是「親信」,那赤髮魔頭也就知無不言。
「那這只雌鼓目前在哪裡?」好幾個聲音一齊問道。
「在皇上的大內寶庫之中。」赤髮魔頭道。
「怎麼又會到了大內寶庫?」有人問道。
「那雌鼓系用純金製成,本身就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當年鼓王多了一心眼,只
將這雌鼓作為例行的上貢寶物送到了皇宮,卻並沒有告訴皇帝老兒這鼓的絕妙功用。只
是把這秘密一代代傳給了下一任鼓王。萬一雄鼓落入它入之手,事態變得不可收拾之時
,必然會驚動朝廷。
到那時,再酌情告訴皇上,並用此鼓來節制雄鼓。現在你們明白了我為什麼要你們
去偷魔鼓了吧?」
那赤髮魔頭得意地說。
八個人齊聲答道:「明白了,老爺!」
「明日早上你們分頭動身,令狐玉立刻動身,餘者每隔半天離開一人,中途不許碰
頭,秘密潛往京城與了空和尚會齊,然後在他的帶領下,合力進宮盜寶!」
赤髮魔頭結束了他的部署。
八人齊聲應了,分頭出去。
而了空方丈的兩個師兄卻沒有出來,他們做為魔頭的人質留在莊院之中。
這次皇宮盜寶需要了空方丈的幫助,了空方丈多次進宮做法事,知道宮中路徑。
令狐玉回到法雲寺取自己的衣物和盤纏——赤髮魔頭有的是金銀,在這方面這魔頭
讓他們幾乎可以任意取用——莫小娟正在寺外的松林前焦急地守望。
「我只有片刻功夫,師姐。」他們並肩走入松林——那一晚決定向赤髮魔頭妥協之
後,莫小娟將自己的處女之身給了師弟,從此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身體接觸。
他們冒不起這個險:任何一點疏忽大意都將使他們的復仇計劃功虧一簣,並且危及
他們的生命。
令狐玉簡略地告訴了師姐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情。
莫小娟聽後的震驚比任何一個知情者都更甚。只有她深深地懂得這一新出現的事件
,對於他們的復仇計劃價值有多大!
為了不至於引起赤髮魔頭的疑心,他們匆匆研究了一下今後的聯絡方式和各自應注
意的事項之後就分手了,連一個臨別的親吻都沒有——這是一對在異常嚴竣的環境中苦
鬥的師姐弟和情人,他們不允許自己有任何放縱來破壞這血海也似的復仇計劃。
按魔頭的安排,令狐玉必須走水路。他騎馬走了三天陸路,第三日傍晚已遠遠見到
了山城重慶的燈火。
暮色中,入得城門,只見大街小巷燈光格外明亮、行人穿梭不絕,到處鑼鼓喧天,
爆竹「劈劈拍拍」不絕於耳,還有許多小孩提著各式各樣的燈籠來往於街中奔竄遊戲,
熱鬧異常。
少年看了這番景象,方才記起今晚正是元宵節。
每逢佳節倍思親,想到與師姐匆匆分開的情景,這少年的罹親之情不覺更為殷切。
他邊走邊想,忽聞前面街上人聲鼎沸,舉目一望,原來那街尾有一間孔廟搭著一座
木台,木台上懸掛著一個貼著很多字條的方燈,台中擺著兩張紅桌,桌上堆滿文房四寶
,折扇香囊,綾羅緞疋,果品食物和一隻紅肚小鼓,台下正圍聚著數百人,三教九流均
有,有的在笑,有的在叫,有的望著台上發呆,有的托著下巴,閉目,攢眉,拚命在凝
神苦思,一看便知是在猜燈謎。
若是仍和師姐一起,今晚也不知玩得如何高興,想到這裡,令狐玉觸景傷情,也無
心去看熱鬧,隨便找了家旅店歇了。
睡在床上,令狐玉竟是輾轉不能安睡,從前一胄是和師姐一起,此番卻是第一次孤
身遠行,那一夜的思緒,何曾有一刻離了師姐?
令狐玉想,師姐不過才大自己三歲,卻真像一個大姐姐,甚至像一個小母親,從來
是師姐照顧他的生活。當他被師父救到山中時,他才只有三歲,十多年裡,兩人從來沒
有分開過。也許,在師姐的眼裡,他令狐玉實在是太小了,小到了不懂事的地步。直到
令狐玉十歲了,師姐才開始和他提過去的事。他沒有料到,師姐對自己的身世記得如此
清楚,而且毫不掩藏她復仇的決心。
一轉眼,師蛆就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大姑娘了。令狐玉也長成了一個結結實實漂漂亮
亮的小伙子。
在師姐身陷魔掌的日子裡,師姐還對未來充滿著信心,她曾對令狐玉說起過她的美
夢:倆人一起手刃仇人,然後和他一起到一個海島上與世隔絕的小山村去,過一種無憂
無慮,和和美美的生活。他們還會有一個,不,是兩個小孩,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
,男的像令狐玉,女的像師姐,兩個孩子跟他們一起習武,將來到武林中去大展身手,
讓世上的人都知道,金刀令狐楚和莫會通的後人還在,他們的後代將天下無敵。在那些
身陷魔窟的日子,如果沒有師姐,他真不知道這日子該如何過下去;當然,他也知道,
自己是師姐在那魔頭獸性的懷抱裡靦顏偷生的唯一支柱。
這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裡,他們一次又一次用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故事來互相鼓勵
。他們會成功的,他們一定要成功。
令狐玉在師姐悲苦的身影伴陪下渡過了第一次孤身一人的元宵節之夜。
他想:他並不真正孤獨,只有一無所愛的人才會真正孤獨。
看看已是雞鳴二更,令狐玉才漸漸有了點睡意。偏偏在這時,卻聽得隔壁房中傳出
一片喧嘩,其中有個人的聲音特別大,嚷道:「又是雙。哈哈,莊家通賠啦。」
令狐玉不知裡面在玩什麼玩藝兒,一時好奇心起,信步走到那間房門外,見房門虛
掩著,便伸手輕輕推開一條縫,探頭向裡面瞧去,只見房中有七八個人正圍在一張桌上
擲骰子聚賭,桌上擺滿了許多碎銀子和銅錢。
他正探頭張望間,房門忽地一開,一個店小二滿面笑容地迎出來,哈腰打躬道:「
公子爺,您也進來玩玩吧?」
令狐玉搖頭笑道:「不,我不會。」
店小二笑道:「很簡單,下單雙,一看就會。」
令狐玉畢竟是個少年,何況猛一離開師姐,一個人獨行獨宿,著實在有些寂寞,此
際見有熱鬧可湊,不覺心癢,於是舉步跨入。
走近桌邊一看,賭具只是兩顆骰子和一個木杯,莊家是客棧裡的一個廚子,其餘大
多是些宿客,這時莊家已輸了不少錢,但他神色自若似是毫不著急,拿起放著兩顆骰子
的木杯在空中「骨碌骨碌」搖晃著,嘴裡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南海大慈大悲
觀世音菩薩救我一命」
手勢一沉,「拍」的一聲,將木杯反蓋在桌上,環望眾賭客道:「下注,下注,這
加倍撈回來不行了。」
眾人商量了一陣,一齊同意押雙數,於是各自將面前的碎銀推出,令狐玉也取半兩
銀子放上去;這是他第一次賭博,心頭有些怦怦亂跳。
「好了麼?」莊家問。
「好了!」
「開!」
「雙,又是雙!哈哈哈。」
莊家面色如土,只得又一一通賠,這時他已到了破產的邊緣,但仍不肯罷手,又拿
起木杯猛搖,一面喃喃自語道:「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
說罷,又是「啪」一聲,木杯落桌,喝道:「下注,下注,這回當真要贏回來了。
」
一個店小二把面前的銀子銅錢全部推出,叫道:「打蛇隨棍子上——咱們再押雙數
。」
於是眾人紛紛跟進,這次大家下的數目都很大,存心要使莊家垮台似的,令狐玉也
把贏到的半兩一起押上,心裡倒很同情莊家,希望這次讓莊家贏,要不然莊家真要輸慘
了。
「好了沒有?」
「好了。」
「開。」「啊……」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這次兩顆骰子一個現「五」,一個現「二」,合起來正是單數
,大家臉色全白了。
莊家大為高興,咧嘴直笑,道:「通吃,通吃,哈哈,一次就撈回來了。」
他一面說,一面張手要把桌上銀錢全數掃回面前來,其中一個賭客突然喝道:「慢
著。」
聲音不高,但語氣充滿了火藥味,聽得眾人心頭一緊,直覺得要發生糾紛了。
令狐玉循聲一望,「是他?」令狐玉心裡一動。
這開口喝叱的是個模樣邋遢的老頭子,年約六旬,瘦骨嶙峋,頭戴綠色方帽,身穿
一襲破黑棉袍,細眉鼠目,鼻勾嘴尖,上唇蓄著一撮八字須,七分頹廢三分滑稽,令人
一見就知道他是個老流浪漢。
令狐玉記得他,因為當他進旅店時,這老頭子正坐在一間屋的門檻上拿著一隻破葫
蘆喝酒:這麼多客人,獨獨他注意地看了令狐玉手中的折扇一眼。
這時,但見他一對鼠目斜視著莊家,微微地冷笑道:「莊家,你的戲法變得很巧妙
埃」
莊家臉色一變,故作不解道:「老先生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頭子眼皮一垂,手捻八字須淡淡道:「我老人家說你戲法變得不錯——用小鯽魚
釣大鯉魚。」
莊家假裝憨笑道:「嘿嘿,哪裡話,我只是運氣好。」
老頭子搖頭晃腦道「不,你運氣壞透了。」
莊家面色有些陰晴不定,強笑道:「嘿嘿,怎麼說?」
老頭子緩緩道:「因為你碰到我老人家。」
莊家笑笑,決心不予理會,動手將所有銀子掃攏過去,就在此時,一道刀光起自老
頭子的腰間,接著「噠噠」兩聲,兩顆骰子由莊家身後的牆壁上掉了下來。
眾人大驚失色,抬頭一看,只見那牆壁上掛有一個小竹簍,看起來像是放筷子用的
,此刻已被劈為兩半,那兩顆骰子就是由簍裡掉下來的。
這時在場賭客有一半已知莊家作弊,但仍有一半莫名其妙,令狐玉忍不住解釋道:
「他剛才藉搖木杯之蟄把骰子拋進竹簍裡面,又暗中換入兩顆。」
老頭子聞言面現一絲驚異,移目望向他道:「原來你也看見了?」
令狐玉點頭道:「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頭子下下打量他,微笑道:「你的目力不錯啊,小老弟。」
他們對答間,眾賭客已紛紛動手要揍那個莊家和店小二,令狐玉連忙勸解道:「諸
位何必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他陪個罪也就算了。」
一個賭客怒吼道:「跪下磕頭,否則捉將官裡去,封了你們這個黑店。」
那莊家和店小二大概覺得磕頭了事很划算,趕緊「咚」
的雙雙跪下,向眾人磕了幾個響頭,爬起來抱頭鼠竄而去。
眾賭客各把自己的銀錢取回,也就回房安息。
令狐玉正欲跟隨眾人出房,那老頭子忽然伸手拉住他道:「小老弟,時候還早,咱
們玩一玩嘛。」
令狐玉道:「不了,在下明日有事,須得早點睡覺去。」老頭子拉住他不放,笑道
:「那麼聊一聊也好,常言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又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識』……」
令狐玉掙扎道:「明天有空再聊吧,在下的確要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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