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域外天魔】
張天師落在場中,他是為狂風送來的。
那狂風並非天公所作,那狂風乃是張天師外發真力,將大自然中自然流動的風向,
加以激活激狂,再以絕世輕功御風而行。
這一招乃是「正一神龍飛天三十六式」中的「神龍御風」招式。
僅這現身招式,就遠比樂仁毅的騎豹行走更加驚世駭俗。
所以四山發出一片喊聲;「正一教主!」「張天師!」
正一教主落在場中,面含微笑,算是對武林人的歡呼聲的一種回報。正一教主是不
會對崇拜者作什麼團團揖的。
正一教主與皇帝一般高貴。
樂仁毅不驚不詫,仍舊一臉平和,站在場中。他已將飛龍長老放在腳邊,一抖手收
回了繩索,除暈穴處,又點了飛龍長老七處動穴。他以劍尖指著躺在腳旁的飛龍長老,
望著正一教主說:「張教主現身,果然與眾不同。」
正一教主默不作聲,回報四周武林人的笑容消失了,如今是一臉威嚴。
樂仁毅道:「十年前飛龍長老在琅琊山殺了先父,搶走了先父身上的第三第四兩卷
《靈寶真經》。古人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在下為報父仇,是絕不會吝命的。但在
下不欲在此時此際一劍便殺了飛龍長老。在下如今要提一個條件。」
正一教主道:「你想以飛龍長老之命換回那兩卷《靈寶真經》?」
「正是如此。」
「你怎不搜一搜飛龍長老的身上?」
「張教主說笑話了——他會把《靈寶真經》帶在身邊?」
「這倒也是。可是,據貧道所知,飛龍長老當年並沒有殺你父親,也沒搶走什麼《
靈寶真經》。我正一教的上乘武功至少有二十種,他根本就修習三輩子也修習不完,又
何必搶你的《靈寶真經》?」
「張教主如此狡辯,人品也未免太低下了一點。」
正一教主眉頭一挑:「汝子敢罵本教主?」
樂仁毅淡淡一笑道:「在下便罵了你又何妨?大不了你在五十招內殺了在下,但這
五十招內,你龍虎在場的四個長老,將與在下同時畢命。孰輕孰重,教主三思。」
「你還敢威脅本教主?」
樂仁毅眉頭一抬,驟然大喝:「威脅你一次又何妨?」
正一教主投鼠忌器,變得默不作聲。
四周數百武林人,同樣變得不作聲,盡皆為樂仁毅的豪氣所折服。
正一教主輕聲道:「汝何不先解了飛龍長老的禁穴,問問他拿沒拿《靈寶真經》。
」
樂仁毅道:「可以。只是你得當著眾多武林人許一個諾。」
「什麼諾。」
「你莫搞陰謀。在下的事一完,定以性命陪你打鬥便是。」
正一教主冷笑道:「本教主何等身份?竟會對汝搞什麼陰謀?汝可以解開大長老的
禁穴了。」
樂仁毅彎下腰,在飛龍長老的中衝穴,合谷穴,人中穴,大敦穴四處穴位輕輕一點
,頓時解了飛龍長老的暈穴,但飛龍長老後來被制的七處動穴,卻一處未解。他的解穴
手法妙到了極至。
飛龍長老醒來,頓時又是一聲大叫。
樂仁毅道:「飛龍長老,殺父之仇,在下可以留待日後再說。你今日交出當日被你
取走的兩卷《靈寶真經》,在下就放你回去。」
飛龍長老一聲大叫後,立時閉上了雙眼。他慘敗至此,當真還無顏見天下武林人。
聽樂仁毅說完後,他閉眼默不作聲,想了半晌,睜開雙眼道:「貧道可以還你那兩卷《
靈寶真經》,只因貧道留著,也沒有用處。那些鬼化挑符,誰也看不懂。但那兩卷經書
藏在龍虎山中,此時卻無法還你。」
「那麼,在下只好將你留作人質,你派人去取了來,換你性命。」
「派人或求人去取都沒用,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才找得到。」
樂仁毅大喝:「飛龍,你敢玩弄在下?」
「事實就是如此,並非貧道要耍你。」
「你明知在下今日要與正一教主決戰,決戰之後,在下是死機多生機少,在下還怎
麼等你去取了那兩卷經書來還與在下?」
飛龍長老冷笑道:「你要貧道辦的事情就只有這一種辦法,你與我家教主決戰,生
死與我何干?」
樂仁毅怒道:「那麼在下只好先將你殺了,以後有本事了再打上龍虎山去搜尋經書
。」
正一教主道:「樂仁毅!」
樂仁毅昂首道:「張天師有何指教?」
「你在殺本教大長老之前,本教主有十種方法可以制止你。而且有五種方法可以在
制止你的同時殺掉你。」
樂仁毅笑道:「真是榮幸之至——張教主既然如此說了,在下還真得試一試不可。
」說罷,雙眼盯著張教主,手上的長劍卻一寸一寸地向飛龍長老的咽喉慢慢刺了下去。
折磨人的本事有時根本不必學,人天生就會。
正一教主忙道:「且慢——!」
樂仁毅的長劍停在離飛龍長老咽喉四寸之處,驟然凝住,沉聲問:「十年前,張教
主隔著二十多丈距離,將先父與茅山宗師隔空調來調去。張教主的神龍抓或正一掌心雷
,還怕這十丈距離有所不及麼?來呀——!」
正一教主歎道:「本教主在百成戰機中,勝機哪怕佔到九十九成,敗機只佔一成,
也不願用本教大長老的性命開玩笑。你放了本教大長老,你那兩本真經,一月之內由本
教主負責還與你。你若今日戰死,本教主便將兩本真經還與你的兒子豹兒好了。本教主
體察你的心意,來了,便沒想活著回去,放不下心的只是那兩冊《靈寶真經》第三第四
卷罷了。是不是?」
樂仁毅爽快道:「如此結果,真是太好不過了。」
樂仁毅收回長劍,用腳隨意在飛龍長老身上一踢,頓時便解了飛龍長老身上的七處
被制動穴。
飛龍長老一彈而起,一聲大吼,便向北方山野間飛掠而去。
樂仁毅以長劍指住正一教主,卻對身後的豹兒說話:「豹兒,為父此戰,不管生死
,你一概不准插手。為父如若戰死,你便隨意挖個坑將為父埋了。然後,你便騎著為父
的豹騎,跟正一教主去龍虎山取回那兩卷《靈寶真經》。天下武林人數百名在此親耳聽
見正一教主許下金諾。正一教主一言九鼎,自然是不會加害於你的。他要殺的是我。當
然,他也會防著你長大後找他報仇,可是,為父已經將這一切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去吧
。」
豹兒一聲不響,從雙豹上坐起身子,說:「父親,我們一齊上,是能殺了這個教主
的。我們一起上吧。」
樂仁毅喝道:「休要亂了武林規矩,休要壞了為父的名頭!」
豹兒立即回答:「孩兒遵令。父親專心打鬥,勿為孩兒分了心神。」
樂仁毅喜道:「這才是乖兒子。」這一句說完,他突然大聲喝道:「張與材,來吧
!你才是殺害先父的元兇,沒有你的首肯,飛龍長老是不會追殺到琅琊山來斬草除根的
。」
正一教主詫道:「照你這麼說,三山論道證經,仍是大德八年由成宗皇帝派特使促
成,令先尊因三山論經證術失敗,氣極而亡,豈不是連已經駕崩了三年的成宗皇帝也成
了元兇之首?」
正一教主話音一落,不待樂仁毅有所回答,只聽遠處一個嬌甜的聲音響起:「教主
此言差矣!三山教壇之爭,爭的是優劣,爭的是教眾,爭的是符菉首領權,由來已久,
絕非大德八年才起,怎麼可以把先皇扯進是非之中去?」
正一教主一聽,立時答道:「原來是七彩郡主駕到,貧道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他口中說罪過罪過,可並沒前行半步,也沒抬手作禮,其態度之傲慢,與當年全真教主
在昆崳山一模一樣。
樂仁毅身形一側,向後望去,只見一輛七彩馬車,從來路上的一個山坳中轉了出來
。這輛馬車他曾經見過,那是十二年前在徐州雲台山興化寺前。車中的主人他也是見過
的,而且當年一見之後,還曾為之一時傾倒。這次他一入中原,那個黑袍幫主,甚至為
此專到太白山一帶來攔截,要他自毀尊容。如今那妖女終於出現了,真不知她要幹什麼
。
馬車如飛而來。趕車的是當年的蒙古毒鞭武士,馬車的左邊跟隨著響馬王燕山神君
和飛刀王辛延平,右邊跟隨著毒王辛延慶和棍王辛延長。棍王一見豹兒,頓時雙目噴火
,他此時肋間尚纏傷布。另外,馬車後面跟著八個黑袍蒙面人。
馬車如飛而來,在離樂仁毅十丈之外驟然而停,揚塵飄過,毒鞭武士下車打開車廂
門,只見一個長相端正但神情陰沉的文士打扮的人先下車來,然後向後伸出手去,一邊
準備要扶七彩郡主下車,一邊卻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呵欠。他似乎顯得疲倦,他正是當
年的玉劍王況大逵。
車內傳出一個女人的一聲冷哼。
況大逵的一個呵欠只打了一半,連忙閉住嘴唇。
七彩郡主款款下車——她一下車,四面山上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武林第一美人
!」「七彩神女!」「武林十王之王!」
誰說武林中多英雄好漢?其實和人類社會一切階層一切群落一樣,武林中也是溜鬚
拍馬,好色輕友,重財負義之人居多。
七彩神女向四周頻頻揮手致意。
況大逵連忙偷閒把那個沒有打完的呵欠抽空打完。
陪伴美女,其實和陪伴權勢者一樣,累人極了。
武林四王一臉肅然,甚麼也不看,甚至似乎連張天師也沒看到。
如此折騰了片刻,七彩神女才走過來,望著樂仁毅道:「歸大俠,久違了!」
樂仁毅冷笑道:「在下閣皂山靈寶派掌教,姓樂名仁毅,哪裡是什麼狗屁歸大俠,
你這女子,休要弄錯了。」
四王一齊大喝:「放肆!」
兩豹一聲吼叫,豹兒的雙腳在兩豹頭上一點,撲跳到樂仁毅身邊道:「父親,待孩
兒打他們!」
樂仁毅道:「張天師在側,咱們怎敢分心去與別人纏鬥?豹兒快退回去,看住雙豹
。」
豹兒一聽,又跳了回去。
樂仁毅道:「七彩郡主,在下也曾聽說,有一個姓歸名有沫的人,長得和在下幾乎
一模一樣。但在下確實是閣皂山樂仁毅。在下今日要與正一教主生死決戰,為的就是十
二年前,在龍虎山舉行的符菉派三壇論經證術之中,正一教主極不光彩地使用了『仙龍
接力大法』連體度力之術,使詭計打敗了茅匹道長和先父,使之蒙辱而亡——」
張與材尚未開口,遠處一個龍虎山長老大喝道:「汝子信口雌黃!竟敢往我龍虎山
正一教身上潑污水?我教——」
張與材眉毛一挑,一抬手,那長老便嗄然而止,不再往下說。張與材道:「樂仁毅
,你從什麼地方聽說貧道當年使了什麼『仙龍接力大法』之術?」
樂仁毅道:「張教主以為真可一手遮天麼?當年三九二十七個道人,有二十六人用
與『仙龍接力大法』,洩盡內力,成了殘廢,而黑虎長老坐於第一個傳力位置,趁機私
蓄內力,如今成了黑袍幫主。此事十二年來逐漸透露出江湖,如今天下是無人不知無人
不曉,張教主又何必明知故問?」
張與材大怒:「本教主可是今日第一次聽你說起,你得將此事當天下人講個明白!
」
七彩神女道:「張教主!」
張天師道:「神女有何話說?」
「可否讓我與歸大俠把話講完?」
「神女請。」張與材趁機下台,閉口不言。
七彩神女道:「歸大俠——」
樂仁毅馬上制止道:「在下是樂仁毅!」
七彩神女雙目中閃過一絲痛苦神色,道:「——好吧,就先當你是樂大俠吧。樂大
俠,半月之前,你易容化妝為一個少林和尚,前去大都京城中,劫走了小女倪妮,請問
你將她劫到什麼地方去了?」
樂仁毅大驚道:「哪有這事?近二十天來,我從祁連山行至此地,一路上枝節叢生
,自顧不暇,哪有什麼閒心易容化妝跑到大都京城中去劫持你的女兒?而且,最重要的
是,在下劫持了你的女兒,又有何用?能用之扶持張天師麼?」
七彩神女注目盯視了樂仁毅半晌,相信了:「你真的不是歸有沫嗎?」
樂仁毅道:「在下真的不是什麼歸有沫。一會兒打鬥開始,在下的武功一展開,你
便可以看出,那是正宗的靈寶派大交泰神功。所以在下絕不是什麼歸大俠。打鬥要開始
了,張教主掌風所及,十丈八丈之內,皆是著體後不死也成重傷,七彩郡主還是請退遠
些才好。」
七彩神女一聽,頓時雙目中閃過一絲奇特的神色,她轉身走向正一教主,道:「請
問正一教主,你非要殺這個歸大俠——或者說樂大俠?」
正一教主道:「是他要到龍虎山來殺我,怎麼反說是我要殺他?」
「那麼,你們罷鬥了吧。」
「還可不由我作主。你問樂大俠,看他願否罷鬥?」
七彩神女又走回來:「歸大俠——哦,不,樂大俠,你還是罷鬥了吧。」
樂仁毅怒喝道:「甚麼話都對你講了,怎地還要纏夾?滾開!」他這一怒喝,真力
噴吐,儘管不是有意施為真力聲功夫,卻已震得七彩神女及護衛她的五個武林王大腦一
陣眩暈,棍王在西北,攔截樂仁毅,被豹兒撞成重傷,此時創傷未癒,又趕來護駕七彩
神女,當此一喝,頓時一陣踉蹌,如非毒王上前一把扶住,只怕便已被震倒在地。
七彩神女運內力穩住心神,雙目中閃過一絲煞氣,但隨即又將那煞氣強壓下去,仍
然笑道:「樂大俠不僅長得如歸大俠一般英俊,連心性也一模一樣。只是中原有句古訓
,好男兒志在忠君報國,樂大俠一身武功,超凡入聖,卻不思為國效力,豈不大違古訓
?」
樂仁毅怒極反笑:「在下一介南人,在元帝國中仍是四等百姓,何國之有?汝等再
不走開,在下要喚兩豹傷人了。」
響馬王燕山神君連忙上前,在七彩神女耳邊低語了幾句,七彩神女望了望正一教主
,轉身帶人離去了。玉劍王況大逵本來異常愛出風頭一個人,並且還和樂仁毅比試過一
場劍術,此時卻在一邊一聲不響,這中間起碼打了十數個呵欠,似乎他有十年不曾睡過
覺,疲乏得昏昏欲睡,幾乎要站著入睡了一樣。七彩神女轉身離去時,響馬王扯了他的
衣服一下,他才眨了眨眼,跟了上去,跟上去時還又打了一個呵欠。
七彩神女鑽進馬車,況大逵隨著鑽進馬車,馬車後退了五十丈左右,停下來觀看樂
仁毅與正一教主決戰。
再沒有干擾了,決戰可以開始了。
樂仁毅慢慢抬起長劍,以劍尖指向正一教主。
正一教主不用誅魔劍,卻慢慢抬起雙掌,輕聲喝道:「天地玄黃,唯我正一!」
這幾個字,乃是正一教主張天師鎮派武功正一降魔神功的練氣總訣。這是一種實用
的神功,一切皆以鎮世為目的,以衛道除魔為目的。全真教看得很重的結丹練形元神升
天之術,在降魔神功之中,其純神仙的修練內容反而降為一種純養性的修為了。
由「天地玄黃,唯我正一」所調集和運發出去的真力,主要可以御使三種神功。一
種是正一神龍飛天三十六式,二種是正一降魔掌心雷,第三為一套劍氣縱橫可罩功力所
及之四周空間的正一降魔劍法。這三套武功,任中一套,均可叱吒江湖,稱霸江湖。
正一教主念到一字的時候,其真力已運集到了掌心。這最後一個一字,是取「九九
歸一」之意,是將真力運集手陽經中,從掌心打出極強烈的球形掌力,這和一般武林宗
師的劈空掌力完全是兩回事。前者雖可強如颶風,猛如海濤,可比球形掌力仍嫌太散。
這球形掌心雷則有形有質,猶如球形閃電一般,擊打到敵人的什麼部位,其部位的肉體
則成燒焦灼爛狀,血肉模糊,骨斷肉爛。這掌心雷在正一教立教的千多年中,不知降服
了多少邪魔。如今正一教主要用以降服一個前來討還公道的人了。這在龍虎山仍是不多
見的事。
樂仁毅身形飄逸,腳下走出一種之字形的奇特步法,腰身如風中揚柳,大幅度搖動
,挺劍向正一教主刺去。
正一教主驚詫莫名,情不自禁噫了一聲。劍道法門,要求劍客腰正步穩為本,再求
靈動為術,這等之字形步法,既非陰陽,五行八卦,更非太極,四象大玄奇,腰身大幅
度擺動,更會影響臂、腕用劍。正一教主詫道:「閣下在搞什麼鬼?」
話音一落,正一教主陡然覺得,每一個之字形的拐彎之處,都有一個樂仁毅,而那
腰身一擺,更使人看見虛幻人影重重疊疊。
正一教主身形晃動,速度快如閃電想要閃躲開去。可是,樂仁毅步法先展開,那之
字形最先是中宮飄進,走開後就成了繞敵轉動的之字形,那長劍先是上一刺,下一刺,
劍芒暴射,發出叭叭爆響,隨後便挑斬崩點捺,式式緊扣,速度之快,竟使劍芒成了網
狀,立時便將正一教主罩在了中間。
這可是武林中罕見之事!堂堂正一教主,一聲大吼,一個身形向天空直撥而起。方
才躲開了這步法身法之網和劍法劍芒之網。
「神魔大交泰劍法!」正一教主一撥起便是七丈多高,在空中停身變式時大喝道:
「這等失傳劍法,縱然再現,卻也難不倒本教主!」
正一教主身形一變,立時便向下面打出一個掌心雷。只聽卡嚓一聲炸響,他的掌心
吐出一團球形掌力,是氣團,卻發出光閃和煙火,直向下面十數個樂仁毅的虛影擊打下
去。
——打中了!正一教主的掌心雷打中了一個人影,那人影頓時炸散開去,地下泥塵
飛濺!
可是,正一教主打中的是一個虛影。這虛影仍是樂仁毅的真身中分離出來的真氣造
成的。這是一種極為玄妙的巫術。是符菉派道教的不傳之密。它和分身術不同,這不是
元神體。
樂仁毅在每一個之字形的轉折點打出一張符菉,利用符菉的透力、念力、聚力等法
門中的凝聚真力法門,使真氣團成人影停留在打鬥場中,蒙騙敵人的視覺和擾亂敵人的
定力,以求真身發出致命一擊,殺死敵人。
這等武功,功力耗損極大。
但樂仁毅為求勝算,不惜使出這種耗損真力的武功。他是孤注一擲了。
正一教主正待接連打出掌心雷,陡然聽得幾個正一長老大叫不好,同時他自己也覺
得身後風聲有異。他回頭一看,只見樂仁毅縱起在他身後,只比他矮一丈左右,這距離
使樂仁毅的長劍縱然加上劍芒,也刺不到正一教主,可是樂仁毅的左手卻悄然又打出了
他用以制住飛龍長老的那副章魚套,那章魚套只消套住正一教主任何一個部位,便能使
正一教主的飛天武功身法失去平衡,他就可以施以劍法打擊,一舉殺掉正一教主了。
但正一教主的武功中有正一神龍飛天三十六式。
這是天下武林中最上乘最完美的飛天格鬥術。
而且正一教主的功力,仍是當今天下屈指可數的前一二名修為者。
只見正一教主袖袍一拂,一股大力頓時將那章魚套蕩了開去,而正一教主利用這一
點反彈之力,頭往下沉,一式「神龍探海」式便往下面直射下去。眨眼間便將樂仁毅的
偷襲化解得一乾二淨。
樂仁毅在正一教主身後幾乎是同步縱起,他用的是靈寶派的絕世輕功凌雲縱。這凌
雲縱可使功力只夠縱六丈高的人卻能縱起七丈之多,缺陷是變式單調,功夫耗損同樣很
大。
如今樂仁毅力道縱盡,章魚套攻擊又失了效,一個身子頓時往下沉了下去。樂仁毅
這時只剩下最後一個攻殺正一教主的機會了,那就是以長劍拋手射出,以求最後一擊。
樂仁毅脫手便將長劍向正一教主下鑽的身形隔空擲去。
但十分可惜,天空是正一教主的領地。天空是飛龍的領地,是龍形形意武功的領地
。在天空打鬥,張天師有絕對的制空權。
正一教主一式「神龍探海」尚未使完,陡然間身形向上揚起,已由「神龍探海」的
飛天之式變為了「神龍升天」的鑽天之式。這一式又恰好躲開了樂仁毅的拋手劍擊。
正一教主飛昇上天,身形已在樂仁毅之上,立時又使出了「神龍滾雲」的飛天之術
,換成了正身正手,他立時在身法體勢上都扳回了劣勢——正一教主雙手連揚,卡嚓卡
嚓兩記掌心雷打出,兩團球形真力團,煙火套著閃光,直向樂仁毅的頭部胸部擊打過去
。
樂仁毅一命休矣——!
樂仁毅此時長劍離手,右手空著,左手卻還握著章魚套的尾端,他急促中扔了章魚
套,發出掌力,想要抵擋正一教主的掌心雷擊打。
可是,他與飛龍長老格鬥才罷,與正一教主決戰時又連續為神魔大交泰幻影劍耗損
真力,為凌雲縱升空偷襲耗損了真力,這時兩掌發出掌力,力度上比這正一教主起碼弱
了一半,加之真力外發造型上又大大不如正一教主的球形真力團。更主要的是,他在位
置上處於打鬥中的下面。所以,兩人的掌力接實,只聽一聲炸響,樂仁毅頓時被反震之
力震得向地上直砸下去。
這一砸下去,猶如一個大漢提著一個嬰兒往地下砸一樣厲害。
樂仁毅一命休矣,這一砸如若砸實了,那是一個不死亦殘的結果。
正在此時,只見地下黃影一閃,一團黃影向上斜斜衝天而起,樂仁毅的身形也跟著
那黃影斜斜飛昇而起,如此一來,他縱然在與正一教主對掌時被掌力硬碰後的震力,震
得直往地下砸去,卻一下子變得不被砸了。那團黃影帶著他斜斜向後縱起後,經過一段
弧度不大的拋物線,力道化淨後,落下地去。樂仁毅所受的不死亦殘的一擊,頓時就變
得全無大損。他只嘔了一口血,卻沒有落下更重的傷。
樂仁毅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材比他略高的西域胡人,正從他的身後飄開,繞向落
下地來的正一教主。
正一教主落下地來,看見一個西域僧人飄到離他五丈處站定。
正一教主一見這個西域僧人,頓感全身都不自在。那種感覺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以
張天師這等武功和經辯修均數天下一二的高人,看見人向來倨傲慣了,就看見皇帝,也
從沒有感到不自在過。可他看見這個西域胡人,卻感受到了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如果不
自在的感覺可以理解成不安,那麼張天師又怎會不安?!
只見這個西域僧人身穿西域安陀會僧侶的三條壞色衣。印度氣候炎熱而冬暖,僧侶
著衣少,規定了三衣或五衣制。三衣制規定不准用上色或純色的布料縫衣,必須在新衣
上綴上一塊(或一條)另一種顏色的布,用以破壞衣色的整齊,所以叫壞色衣。三衣之
下,這個西域僧人赤著雙腳。但他的五個腳趾卻並不像常年赤腳遊方的僧人一般五指散
張,而是閉合的既緊而又自然。他看去面目猙獰,只因他的額頭上長了大大小小七八個
濃瘡。其中兩個姆指般大的濃瘡,竟長在額頭左右方的上角,看去就如民間傳說中的夜
叉鬼。他剃成光頭,他的臉上也很光滑,整個頭臚上沒有一根毛髮或鬍鬚,但他的臉實
在髒得不像樣子,看去起碼有三年沒有洗過澡或洗過臉了。
但這還不是這個西域僧身上臉上最叫人吃驚的。最叫人吃驚的地方是他面部的肌肉
顯得鬆散而浮腫。像他這種可以從正一教主張天師手下救走一個不死亦殘的人的武功高
手,是絕不應當肌肉鬆弛的。除此而外,他的眉眼鼻子嘴唇卻也還算端正。只是人們一
看他那滿額頭的濃瘡和鬆散的肌肉以及細滑得全無一絲男子性的皮膚,誰都會反感,再
也沒有餘心去看一眼他的五官是否端正了。
正一教主問:「你是何人?」
那西域僧人操著一口藏音漢語反問:「你問我?」
「對。本教主問你,你是何人?」
「我是西域人。」
「你姓甚名誰?」
「我姓大,名恩仇。」
「什麼?」
「我叫大恩仇。」
「大恩仇?那是什麼意思?」
「你連這也不懂嗎?」那西域胡人瞪眼問道。「你從小沒讀過書嗎?」那西域胡人
說話的聲調帶了十足的娘娘腔,軟綿,尖細。這與他的整個長相中帶一種太婆相,皮膚
白淨,皮肉鬆弛,眼臉下垂,嘴角內收,雖然五官端正,但十足是一個掉了大牙的半老
婦人的長相,十分吻合。
正一教主受了蹊落,不禁怒道:「你為什麼要來亂攪場子?」
西域胡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是正一教主,也是出家人,你不懂這
個。」
正一教主想了想問:「西僧,你有度諜嗎?」
「沒有。」西僧道:「拿來沒用。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誰也攔不住。」
「你以為本教主也攔你不住嗎?」
「你——不行。」
「那好,讓本教主抓你去官府拷問。」
正一教主說完,身形一欺,便向西域僧人一把抓去。這是大擒拿手中暗含神龍爪的
拿法,這等神抓以正一教主天下數一數二的功力抓出,比閃電快,只怕樂仁毅不搶先機
,在這一抓之下,就將全無扳回先機之力而挨打至死。
可是,正一教主一爪抓出,前面卻陡然不見了人影。接著,怪事發生了,正一教主
覺得肩頭被人拍了一下,西域胡人在他身後說:「凶巴巴抓我幹嘛?正一教主還缺皇家
的賞錢用嗎?」
正一教主一聽,頓時駭得三魂七魄少了兩魂五魄。他不但沒抓住西域胡人,反被西
域胡人繞到身後去拍了他的肩膀——而且那西域胡人怎麼繞過去的,他作為武功天下數
一數二的正一教主,竟然沒有看見!
那西域僧是鬼?
那西域僧是比陸地神仙還厲害的鬼?
這等發生在大宗師戲弄小徒兒身上的事,怎麼發生到正一教主身上來了?
這天底下究竟發生了什麼怪事情?
正一教主沉默。他不動,他不是不敢動,是驚駭得忘了動。他心念電轉,天下有什
麼武功可以與他抗衡?那身法又是什麼身法?
樂仁毅也沉默,也駭得不知所措。他原先以為來撞龍虎山,十有八九是一個死,只
是已經十二年了,不來拜山,對不起他父親死去的亡靈,所以死也要來。
龍虎山還有三個長老完好無損,此時更嚇得六神無主——天師教主都被當小兒耍了
,他們還有什麼本事發音?
四周的數百武林人更是鴉雀無聲。正一教主是他們心中的神——武功天下第一——
隔二三十丈遠將茅山閣皂山宗師搬來調去,還能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可是,如今武功天
下第一的陸地神仙,成了這個來歷不明的西域胡人的戲耍猴兒,還能叫他們說什麼?誰
又能說出一點什麼?
正一教主不言不動,那西域胡僧站在正一教主身後,也不動。
正一教主沉吟半晌,想起了一個人,一個人的武功。那人叫千古一道,那人有一套
神奇身法,叫「乾坤幻」。他長歎了一口氣,背對西僧說:「閣下究竟是誰?」
那西僧聲音尖利柔軟,平和地說;「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我叫大恩仇。」
「那意思是不是你在中原有大恩要報也有大仇要報?」
「可以這麼說。」
「那麼,龍虎山於你有大仇。」
「沒有。」
「那你為何要與貧道過不去?」
「沒有呀——我沒和你過不去呀。」
「你為什麼要拍貧道肩頭,當著天下人掃貧道面子?」
「不是你先要拿我去官府領賞麼?怎麼反怪我?」
「這倒也是。那你為什麼要攪場子?要救樂仁毅?」
「這回又是教主錯了。首先,那人不是樂仁毅。他是歸有沫。」
正一教主猛然側身,面對左邊的樂仁毅和右邊的西域胡僧,詫道:「他是歸有沫?
」
西僧道:「正是,他確是歸有沫。」
樂仁毅詫道:「怪了!大師憑什麼說在下是歸有沫?」
西僧道:「何必裝腔作勢,你就是歸有沫。貧僧說你是歸有沫,你就是歸有沫。貧
僧在崑崙山的大雪山頂上苦修,雖說六十年足不出戶,可中原有我派出的一百二十名高
手探馬。這中原可沒有什麼事瞞得了我。十二年前是有一個長相與你幾乎一模一樣的人
在中原與你同時出現過,可那是你的母親四幻聖女派人易容成你,在你遇到危險時,專
門用來作你替身,助你脫身的。其實,歸有沫只有一個,就是你。你就是歸有沫。」
樂仁毅嚇得跳了起來:「天下哪有這等事情?被你說得比真的還真!這是假的!這
是強加!在下是樂仁毅!在下絕不是什麼歸有沫!」
西僧冷笑道:「你怕七彩神女強姦你?你怕神霧谷神霧仙子糾纏你,你怕花魔宮主
伊人遍天下追求你?你更怕天下浪女為你而瘋,鬧得你帥俠歸有沫日無寧時?」
七彩神女在遠處說話:「大師說話怎麼這樣難聽?天下從來只有男子強姦女人,哪
有女人強姦男子的?」
西僧一聽,仰天笑道:「笑話笑話,神女何必當真?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何
必當真?」
他的笑聲衝上天去,天上一朵好大的雲,頓時四分五裂,剎時間飄散得無影無蹤。
九宮山的這個丘陵谷地的大道一帶,響起了上百聲情不自禁的驚叫聲。
武林人其實和女人一樣,有太多的驚異和情不自禁——按套話還是叫有太多的大驚
小怪。
正一教主詫道:「大師剛才說你在崑崙大雪山頂苦修了六十年?」
「是呀,這有什麼不對?」
「你在中原有一百二十名高探?」
「是呀!飛龍長老就是貧僧的高探之一。」西僧說完這句,突然拍了拍嘴。「哎呀
,這事怎麼說得?嘿嘿!這嘴巴邊上站崗的哪裡去了?該打!該打!」說著西僧抬起手
掌,在他自己的嘴角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這兩下自己拍打自己,還真不要緊。要緊的是那邊隔了三十丈遠處的七彩神女的
馬車中,況大逵突然發出兩聲大叫。接著,況大逵從馬車中跳了下來,滿嘴是血,手中
攤著幾顆才從他口中掉下來的牙齒,大喊大叫:「有鬼!有鬼!」
響馬王撲過去問道:「郡主駙馬出什麼事了?」
況大逵大叫:「有鬼有鬼!」他滿臉恐怖,四處張望。
響馬王受了感染,也恐怖起來:「鬼在哪裡?究竟出什麼事了?」
況大逵喊道:「我正打呵欠,忽然被鬼打了兩下,牙也被打掉了,好痛好痛!」
況大逵正在喊叫,卻聽西僧大聲說道:「天下武林人,今日到了五百四十二個。你
這五百四十二人聽好了,誰能說明白,這況大逵為什麼成天呵欠連天,沒精打采?」
沒人回答。四下卻響起了一片議論之聲。
西僧又道:「誰能說明白?說明白了的人,我收他做半個弟子!傳他三手武功。」
還是沒人回答。況大逵為什麼成天打呵欠,沒精打彩?實在是誰也說不明白。況大
逵不是武林十王之玉劍王麼?不是練武之人麼?為什麼成天打呵欠?實在詭異極了!
西域胡僧大聲道:「五百四十二個武林人,今日答不上不要緊,你們有本事的可去
開封酸棗山上偷看。看明白了的,發一個武林貼,將況大逵成天打呵欠的原因公諸武林
。我還是那個條件不變,收他做半個弟子,傳三手武功。包他成為天下武功第五。」
一個武林人在遠處大聲問:「三手什麼武功這般神奇?竟能成為天下武功第五?」
胡僧道:「一手氣功,長他內力;一套步法,天下人打他不到;一招劍術,除了天
下四個人,其餘包贏,所以叫武功天下第五。」
又一個武林人大聲問:「大師那一招劍術,哪四個人除外?」
胡僧道:「大恩仇先生我、正一教主、全真教主,還有就是這個歸有沫。」
四周響起了一片驚歎。
一個武林人大聲道:「大師言出必行,弟子探明了玉劍王打呵欠的原因後,大師可
不能食言!」
胡僧笑道:「貧僧一言九鼎,食汝之言,豈不失了身份?」
玉劍王況大逵大叫:「大師為何要與在下過意不去?」
胡僧笑道:「龜兒子,我與你母親相好,所以想為你治好那打呵欠的病。為你好,
你怎不領情?」
這話占夠了況大逵的便宜,況大逵再笨再軟,也忍不下去。況大逵鐺地一聲拔出長
劍,大叫:「在下與大師拚了!」他大叫拚了,其實拔出劍來,亂揮亂舞卻不敢過來。
實在裝腔作勢得可笑。
正一教主歎了口氣道:「大師,咱們接著剛才的話說完。」
「教主請講。」
「剛才你說樂仁毅其實就是歸有沫?」
「正是如此。」
「那你為什麼要救他?」
「張教主是真不明白?」
「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教主沒有聽說過武林中新出了一個叫武帝門的幫派?」
「前兩天有消息傳回了龍虎山。」
「那就對了——歸大俠乃是武帝門掌教,乃是當今天下實力遠在全真教、正一教、
帝師集團之上的最大幫派的掌門人,乃是武林皇帝!」
西僧大恩仇此話一出,九宮山之大官道的山道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嘩然之聲。其
中包括樂仁毅本人的驚叫聲。樂仁毅一聲驚叫後,立時明白了:這個額頭上長滿瑜珈結
的西僧,其實就是數天前在漢水邊上喝了兩百斤酒,頭頂上長滿瑜珈結的西僧的又一個
易容身。
張天師大聲問:「請問大師,你說樂仁毅是武帝門掌教?」
樂仁毅立即大聲說:「張教主為何不問我而問他?當真是力強者服人,力弱者服於
人麼?在下絕不是什麼武林皇帝!在下對武帝門一事從無所知,更是半點也沒有關係!
」
那西僧一聽,頓時尖聲大笑道:「歸大俠這麼否認是沒有用的!歸大俠不記得在漢
水邊上的大官道上救活的那個頭頂上長滿瑜珈結的『不想說』大師麼?那人是我的師弟
。他中了七彩神女與毒王的鶴頂紅劇毒,為你救活,為感謝你的救命大恩,便將他親手
組建的武帝門送了與你,他自己屈居你的大總管。他如今正在江湖中為你奔波謀劃,不
得分身,所以才請我來這裡為你護駕。」
樂仁毅連聲道:「荒唐荒唐!」
那位自稱叫大恩仇的西域僧人一見,頓時怒道:「你這狗才!怎地一點豪氣也沒有
?我那師弟此時已經為你網羅了二千餘名武林豪傑,擁你做武林皇帝——你縱然打不贏
正一教主,全真教主,可帝師神巫也不見得就打你得贏!何況有我那師弟做你武帝門的
大管家,何愁不能稱霸武林?罷了罷了!我將今日之事為你擺平,我也該回西域去了!
」
說了這些話後,他回頭向正一教主說:「教主如是不再難為這位帥俠歸有沫,我便
要回西域了。」
正一教主想了想道:「今日有許多事實在詭異得緊。不過本教主心中明白,今日是
無論如何弄不清的。本教主要殺那位樂大俠或者歸大俠,原本是容易的。只是如今你插
了一手,要殺他就不那麼容易了。請問大恩仇先生,你那位師弟,他的武功也有你這麼
高嗎?」
「差不多一樣——一個師父教的嘛。」
「請問尊師是誰?」
「教主想查我師兄弟的來歷嗎?」
「不敢。那麼,可否請教大師法號?」
「域外天魔。」西域胡僧說。他話音一落,四周便響起了一陣嘈雜之聲,議論驚歎
之聲響個不絕。
「大師的法號叫域外天魔?」正一教主問。
「正是。」
正一教主歎道:「貧道枉為正一教主——世上出了大師這等高人,數十年來,竟然
全然不知。大師清修之處可有名稱?」
「崑崙山通天洞。」
「那是在崑崙山何處?」
胡僧打了一個哈哈道:「在飛龍長老的鼻孔中,在玉劍王況大逵的屁眼裡。」
四周響起一陣哄笑。
正一教主臉上掛不住了,他怒道:「大師敢隨意調侃本教主?」
大恩仇笑道:「你盤查得我,我就調侃得你。」
正一教主怒極反笑:「太好了。本教主今日算是遇到硬點子了。來人!取來本教主
的降魔劍!」
正一教主話音一落,只見林中出來了九名道童,眉清目秀,手棒一柄長劍,其餘八
名道童,則左右各四人,作護劍隊形。九名道童走近場中,八名便留在場外,只那一名
俊美道童捧了劍走進場中,向正一教主跪下,獻上了降魔劍。
正一教主向著降魔劍,單膝跪下,口中念著祈咒經文,雙手接過長劍,起身。
道童獻了劍,仍然跪在地上,並不起身。
正一教主極為恭謹地慢慢拔出長劍,將劍鞘遞還給道童,道童才慢慢起身,退出場
外,回到幾位長老所站之處。
這柄劍就是中國古代佛道兩界傳得很神的正一教天師劍,又稱誅魔劍或降魔劍。正
一教道人為將天師教神話,傳說此劍是上神賜與第一任張天師張道陵的,讓他去誅殺蜀
中六大鬼神的。以後一代傳一代,非萬不得已,不祭用此劍。
正一教主雙手握劍,慢慢將劍分開,雙手各執一劍,原來此劍乃分雌雄二劍,張與
材左手持雄劍,右手持雌劍。
據台灣《道學雜誌》記載,這柄誅魔劍至今還在。是否存於住在台灣的六十四代天
師主持的「道孝會」手中,沒講明白。該雜誌只講此劍重八十一兩,狀若生銅,五節連
環柄,上有隱起符文,星辰日月之象。
古代以十六兩為一斤,此兩柄劍當為五斤左右,依此說法,此劍則各重不足三斤。
生銅色澤近似黃金,只見張與材將劍一分開,場中頓時金光閃爍,風雷之聲大作。
西域僧人大恩仇笑道:「正一教數百年沒用過誅魔劍,今日若是一定要用,只怕此
劍就當廢了。」
正一教主冷笑道:「正一教主豈是你從他掌下救走一個人,或是使邪術拍了一下肩
頭,就那麼容易屈服的?本教主縱然戰死了,天師教近千年的根基,動也不會動一下。
大師亮出兵刃來吧。」
西域僧人大恩仇還是笑道:「我從崑崙大雪山頂功成下山,從來就沒有用過兵刃。
今日也不打算用兵刃。」
「怎麼?汝想以空手取勝誅魔劍?」張與材大怒。
西域僧大恩仇朗聲道:「我能勝你,空手卻還有些勉強。天下誰不知天師劍削鋼如
泥,破盡天下一切內家罡氣罩?如今我要私下對你說一句話,或能讓你化干戈為玉帛,
暫時罷鬥。咱二人要考較,有的是時日,何必定要在今朝?」
「私下說一句話?何不公開向在場的武林人說?」
「不能說——至少為時過早。」
「那好,你說吧。」
於是,西域僧人大恩仇先生便以傳音入密功夫向對面不過幾丈距離的正一教主說了
一句話。
正一教主的雙目陡然睜大,定定地望著大恩仇,良久才大聲說:「原來你來中原,
有那麼大的事要辦?好。本教主給你一年時間,咱們一年後再判生死不遲。」
言畢,正一教主轉身向後飄去,走到正一教人面前,先作禮,將天師誅魔劍收入劍
鞘,仍讓童兒捧好,然後才向東南方向,飄掠而去,九個捧劍護劍童兒隨後跟去。三個
長老中有人抱起被豹兒撞碎了胸骨的金猴長老,隨後離去。
樂仁毅大聲說:「張教主,在下當於十日之內,來龍虎山討兩冊《靈寶真經》。盼
教主守諾。」
張教主抬了抬手,表示承諾,快步飛掠而去。龍虎山人隨在後面,剎時間便隱入林
中不見了。
七彩神女走下車,向西域胡僧走了過來。
西域胡僧面色一緊,大聲說:「此時此地,除歸有沫父子及兩隻豹騎外,其餘各色
人等,盡快離去。走遲了的,遇到貧僧打噴嚏,像震散天上飄雲一般震散了各位腦子,
可不是好玩的事。」
七彩神女心中一沉,停住了腳步,不敢再往前行。她想了想,柔聲說:「當今皇上
及帝師,對西域僧人十分敬重,可否請大師隨我一起去大都晉見皇上?」
西域胡僧冷笑道:「神女以為西域僧人都喜歡依附皇權嗎?」
七彩神女不等西域胡僧的言行依他自己的思路繼續下去,忙道:「請問大師,你很
喜歡每次出現都換一個易容身嗎?」
西域胡僧冷笑道:「你這女人,你喜歡這樣莫名其妙地亂向別人提問嗎?」
七彩神女一聽,頓時感到這個回答和少林寺出現的偏要問道人的口氣一模一樣,剎
時間,她想起了被劫持而走的女兒和被殺死的師父,熱淚立時泉湧而出。她身子前衝,
衝口問道:「大師為什麼要劫持我的女兒?你叫大恩仇,你那名字中的『仇』字和我有
關嗎?你究竟是誰?我和你究竟有什麼仇?」
一時間,七彩神女作為一個女人的軟弱性全部暴露出來了。她不再是那個赴昆崳山
造亂的女人,不再是那個暗中操縱泰山論劍的女人,不再是那個被劫持去作了黑袍幫主
的情婦還要施詭計縱性慾的女人,而是一個母親,充滿對女兒的親情,因為心懷親情而
變得軟弱無比的情不自禁的女人!
西域胡僧大恩仇喝道:「滾!」
他這一聲斷喝,頓時喝得幾十丈內的人頭昏目眩。七彩神女縱然頭昏目眩,還情系
女兒,想要哀求,但毒王棍王飛刀王響馬王卻明白,自己一夥之中,由於刺乞列回京謀
劃安排,在場的人中實在沒有人的功力是這西域胡僧的對手。當下連忙勸阻七彩神女,
半勸半推地把亂了心神的七彩神女推上彩虹轎車,毒鞭武士調轉馬頭,馬鞭一揮,便打
馬如飛而去。
玉劍王況大逵來不及鑽進馬車,與其它四王一起,隨後如飛而去。
剎時間,四週一片響動,五百多武林豪客,不片刻就走了一個精光。正一教主尚且
殺威而去,誰還敢留在這裡自討沒趣?
四周的人都走光了。
樂仁毅對歸義道:「歸義,你五人也迴避一下吧。」
歸義一聽,作禮道:「老奴不敢棄主而去。」
樂仁毅道:「這位大恩仇先生一時還不至於加害我,你五人就迴避一下吧。」
歸義無奈,只好帶了四名隨從向遠處避去。
幾里路的山野,只剩下了樂仁毅父子二人。
這時候,卻有一個人,腰懸彎刀,從一個丘陵後面飄了出來,飄進了場中。
樂仁毅大驚道:「古世叔為何此時現身,請快離去!」
大恩仇道:「原來是刀王古豪。古大俠,在下與歸有沫歸大俠之間有點私事,古大
俠還是離去的好。」
來人刀王古豪,乃是十王之末。此人身材高大,相貌粗豪,年約六十左右,是萬獸
王長眉叟、閣皂山樂靜修、遊俠刀王古豪三結義中年齡最小一個,所以樂仁毅稱他為古
世叔。至於他的刀術究竟如何,江湖中從來沒人真正見過。他豪爽闊達,淡泊名利,生
平只喜豪飲交友。這次樂仁毅東來龍虎山,他講好是暗中接應,本沒有現身的理由。
古豪飄過來,沉聲道:「這位大師,你並非西域胡僧,為何偏要扮作西域胡僧?」
大恩仇冷笑道:「這事你只可以一個人想,更不可以說出口。以後更不許多問。你
若多問,縱使你在江湖中口啤很好,貧僧照樣殺你滅口。」
刀王道:「好。天下事總有大曉之日。這事容後再說。那麼,我這樂世侄明明是閣
皂山樂二哥的兒子,你為何偏要派他作什麼歸有沫呢?」
大恩仇道:「此事更不容你多問。你快離去吧。」
樂仁毅忙道:「古世叔,這位大恩仇大俠剛才救了小侄一命,小侄於他有用,正可
盡力報恩。世叔請先離去。小侄如有什麼意外,世叔還當接應豹兒,去龍虎山討回《靈
寶真經》。,請世叔以大局為重,快快離去吧。」
誰知古豪天性倔強,天生一付不畏強權強暴視死如歸的性格,他不但沒走,反而問
道:「在下一路與我這樂仁毅侄子暗中相隨,明明看見你在漢水旁邊的官道上假裝中毒
,試探我這侄子——」
大恩仇眉毛一挑,似要發怒。
刀王古豪故作不見,仍然說道:「明明是你要我這侄子當武帝門的掌門人,卻偏要
編出一個很好聽的理由出來。請問大恩仇先生——」
大恩仇冷笑著打斷了刀王古豪的話,說:「黑袍幫主隱身在附近的山頭後面,並沒
有離去。你若再像女人般好奇,我先殺了你!」
樂仁毅一聽,忙上前道:「大恩仇先生這等武功,要辦的事,大約也不是什麼宵小
之事。古世叔快請離去,小侄自會見機而行,斷不至違背了古世叔的教誨就是。」
古豪不言語了,但沒走,牛脾氣還沒轉過彎。
只聽得西域僧人大恩仇向著北方一處山頭說:「黑袍幫主,你若不服,盡可現身與
我打上一場,你若不現身,就趕快離去,休要惹惱了我!」
山頭那方沒有聲音傳來。
樂仁毅展開天視神功,果然看見黑袍幫主正在山野間飄掠,向北而去。黑袍幫主想
偷看別人秘密,此時被揭穿,自知不是西域僧的對手,便飄然離去了。武林中拔頂尖兒
的王霸流宗師,沒遇到非拚命不可的大事,誰願作匹夫之拼?
刀王古豪沉吟半晌道:「大恩仇先生,我這侄子天性淳厚,盼你不要加害於他。」
大恩仇道:「這點你盡可放心。」
「還有,剛才你戲弄了張天師,在下也不知你是真的武功天下第一,還是施用了什
麼天魔邪術。在下有一套刀法,想請你指點一二,還望大師成全。」
大恩仇聽後失笑道:「你這脾性真叫人沒法。」他一邊說一邊擺頭。他望著刀王古
豪繼續說道:「張天師被拍了肩頭,別人不明白,他自己心中是明白的。你那套刀法,
傳說可與少林寺的達摩劍法比美,不讓你施為出來,只怕你還真的飲酒無味。請。」大
恩仇止住笑,冷靜地說道。
刀王古豪以刀尖指向地上,抱拳一禮道:「有僭了!」話音一落,刀尖已挑了起去
,一刀挑削招式已經攻了出去,直向大恩仇的腹部反削上去。
大恩仇一動不動,頭一偏,噗地吹出一口氣,吹在刀的刀體上,發出一聲脆響,那
刀頓時就蕩了開去,險些就從刀王古豪的手中脫飛了出去。
刀王大驚,接連後退三大步,瞪目結舌道:「這是什麼功夫?」
刀王這一驚,又是後退三大步,又是瞪目結舌,失聲發問,可謂驚駭極了。可是,
與樂仁毅的驚駭相比,那就微不足道了。只因樂仁毅由大恩仇這一吹,陡然間想起他父
親在琅琊山山洞中向他講起千古一道何真人,以「龍涎大交泰噴」神功將他父親的師父
吹出六丈遠去那件事。剎時間,樂仁毅變得臉色蒼白如紙,雙目幾乎不會轉動了。他同
樣失聲問:「這是什麼功夫?」
大恩仇笑道:「這是真力吹功夫中最王霸的無量吹神功。」
樂仁毅喊道:「這明明是『龍涎大交泰噴』神功,怎麼會叫無量吹?」
大恩仇冷笑道:「家師傳功時說是無量吹,就是無量吹。甚麼狗屁『龍涎大交泰噴
』?不知道!」
「請問令師是誰?」
「無量真人!」
「他是道人?」
「對。他是道人。」
「可武林中從沒聽說過有什麼無量真人!」刀王大聲道。
大恩仇冷聲道:「家師在崑崙山通天洞中一住百年,從不與凡俗交往,生平只與九
天神仙偶爾下盤棋,論論酒,豈是你這遊子酒鬼能聽說的?」
刀王摸了摸頭,不解道:「大恩仇先生是西僧,為何師父卻是道教真人?」
大恩仇見刀王摸頭,不禁失笑道:「刀王素有江湖第一豪之稱,卻也有食古不化的
時候麼?」
刀王想了想道:「確是在下少見多怪了。在下不服,還想試試你那『無量吹』神功
。」
大恩仇道:「請。」
刀王這次也不多話,身形一展,刀勢攻出,從第一招起就真力貫注,一刀攻出,便
是天下第一快的快刀招式,換了一般武林中人,根本就看不清那刀是從什麼角度攻出的
,而且刀王從第一招攻出之後,身形便處於極快的移動之中,目的是要使大恩仇根本沒
有閒暇去吹刀體。
誰知刀王一招攻出,大恩仇仍然身形不動,還是頭一調,噗地又吹出一口氣。這一
次他大約是不耐久纏,一口真氣吹出,猶如一個暗器大高手以強力孥機打出鋼珠或鋼標
一般,他那口氣吹中刀王的刀體,竟發出一聲近乎金屬碰撞的脆聲,一聲脆聲之後,立
時響起了六聲脆響,六聲脆響如連珠炮一般,這六聲脆響之後,又是六聲金屬落地的脆
響——原來,大恩仇一口氣吹出,竟將刀王的鋼刀吹斷成了六節斷片。
刀王古豪站定,一臉死灰色,這等結果,他幾十年浸淫刀術,根本就沒有想到過。
而如今眨眼間就出現了,他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他望著掉在地下的六節刀體,雙眼急
眨,一點也不相信這是事實。
樂仁毅走上前,牽起刀王的手說:「古世叔,正一教主尚且被他拍了肩頭,你這點
失敗又算什麼?古世叔且請寬心。」
古豪歎了口氣道:「事已至此,我古豪想要不服,只怕也由不得我不服了。」
大恩仇道:「那麼,可否請古大俠往東前行30里,在大道邊上覓客棧住下,等候歸
大俠,你們一起去龍虎山取回《靈寶真經》第三第四卷?」
古豪道:「如此甚好。在下先走一步。」
古豪走了。
大恩仇道:「歸大俠,咱們如今可以談一談了。」
樂仁毅道:「請問大師,漢水邊上那位飲了兩百斤酒的大師,究竟是你一人易容,
還是真是你的師弟?」
大恩仇歎道:「咱們既要一起共事,那就實話告訴了你吧。那是我的另一個易容之
身。」
「那麼,長春宮中的少林和尚,少林寺中的全真道人,都是你易容裝扮的了?」
「這個——以後再說吧。」大恩仇說。「如今你被正一教主居高臨下以掌心雷神功
打向地下,不死也當重傷,正一教主只要再有一記後殺,便當取了你的性命,這一點你
可承認?」
樂仁毅點了點頭。
大恩仇說:「那好。你算是欠了我一命,是不是?」
樂仁毅又點了點頭。
大恩仇道:「那麼,如今我請你出任武帝門掌門,你可願意?」
「這個——容在下和古世叔商量一下,你看如何?」
「你的口風既已鬆動,我便等你數日又有何妨?」
「只是有一點,還叫在下十分不解。在下明明是樂仁毅,大師卻為何硬要在下以歸
有沫的身份出現?」
大恩仇道:「這個實對你說了也不妨。元帝國中,喇嘛教位尊第一,漢地佛門尚居
第二,其次才是儒教,然後才是道教。喇嘛教自帕恩巴成了皇帝的佛門師傅以來,更是
飛揚拔扈,沒將任何人看在眼裡。所以貧僧不服,才組織了一個武帝門與之對抗。而歸
有沫,乃是十二年前單人獨馬敢與喇嘛教帝師神巫集團捨命相拚的好漢。近十年來,在
中原一直傳為美談。你以歸有沫的名義出任武帝門掌教,自可服膺天下好漢。」
「還有沒有其它原因?」
「有。那就是,天下只有你一個人長得和歸有沫一模一樣,且又武功高絕,可列武
林前五六名之中。所以貧僧才選中了你任武帝門掌門人。」
樂仁毅苦笑道:「原來如此。」
大恩仇道:「好了,我還有許多事要辦。今日我也不逼你答應。我只盼你帶了豹兒
去龍虎山要回那兩卷經書後,就向北行來,我在合肥一帶等你,屆時咱們再詳談如何?
」
樂仁毅道:「在下如去龍虎山有些耽誤,大師可別誤會在下賴皮才好。」
「去吧,龍虎山不會為難你的,我會對張教主說的。你帶了歸義一起去吧。」
「大師要在下帶歸義去?」
「歸義乃是歸有沫的義僕忠僕,你當然要帶上他。」大恩仇向北方慢慢飄去,一邊
飄一邊說:「記住,拿到經書後,十日內趕到合肥一帶等我。」
大恩仇飄走了,飄進山坳不見了。
樂仁毅站在大道中間,看見大恩仇身影消失,不禁深深歎了口氣,這樣的結果是他
根本沒有想到的。他想到過被殺死,想到過打不贏張教主最後二人二豹合圍張教主引起
混戰,想到過逃回祁連山再行修練,還有很多種結局,他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半路
上殺出一個域外天魔大恩仇,不但救了他,還打敗了正一教主,還為他作後盾使討回《
靈寶真經》成為可能——而最叫他想不到的,是他從這天起,還成了歸有沫!還要當什
麼武林皇帝!
這可不是被誤會意義上的歸有沫,這是正兒八經的歸有沫。他本來是樂仁毅,可從
這天起,他的身份變成了歸有沫!據說他長得和歸有沫一模一樣,但他畢竟不是歸有沫
,而現在卻要因長得和歸有沫一模一樣,還得自己承認自己是歸有沫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以後還將發生什麼事?
樂仁毅簡直不敢往下想。
遠處馬蹄聲想——用不著他去找,歸義帶著四個人回來了。
豹兒大叫:「父親,歸義來了!」
樂仁毅苦笑道:「豹兒,這幾人從此以後就與我們是一家人了。」
歸義等五人五騎如飛而來。
歸義老遠下馬,將馬交與眾人,自己一人跑了過來,一邊眼睛瞟著兩隻豹騎,他心
中還是怕那兩隻豹子發性傷人。但豹子沒動。他跑到樂仁毅面前跪下道:「主人原來不
承認自己是歸主公,如今被證實了身份,可不能再不認老奴了!」說著又涕泣起來。
樂仁毅扶起歸義道:「歸義,你當明白,在下確是閣皂山樂仁毅。此時又是萬獸門
掌門人。在下確實不是你的舊主歸有沫。只是現在為救命恩人域外天魔所制約,要暫時
自承是歸有沫,去做一兩件與歸有沫有關的事情。你不妨暫時留在我身邊,咱們作朋友
相處,或許有些事還有用得著你的時候。」
歸義道:「事情弄得很纏夾,其中的關節,老奴想破腦子也想不明白,只要主公收
留老奴,老奴也不願多想。主公今欲何往?」
「這就去龍虎山。」
「老奴追隨。」
「別自稱老奴了。哎!起來吧。」
於是,一行人便又向龍虎山行去。
行了三十里後,只見刀王古豪坐在路邊。古豪看見樂仁毅一行行來,點了點頭,便
又隱去。他先和樂仁毅有約定,他暗中接應,平時就不露面。樂仁毅也不多說,只管帶
人往龍虎山行去。
行了三日。這日上午,樂仁毅騎在豹上,面色日益沉重起來。閣皂山已經遙遙在望
了。這是道教符菉派靈寶壇的祖庭山。他的父親在此山慘淡經營了數十年,山上二百多
個門人弟子,此時也不知怎麼樣了。
樂仁毅想過是否要上山去看一看,但他又想,正一教總領三山符菉後,「統領」是
平和的,鬆散的。茅山宗師茅匹自擊天靈後,閣皂山樂靜修遇害後,兩山構不成對龍虎
山的威脅。正一教取得名義上的總領權後,也沒對兩山進行破壞性的改組。自己如若上
山,勢必破壞這種「平靜」。而自己此時的大交泰神功並未完全修成,功力也追不上正
一教主,自己不能控制局勢,又何必去破壞「平靜」,把同門拖進災難?
他從閣皂山南邊繞山而過,只是坐在豹騎上扭過頭去,深情地望著陽光下的閣皂山
。龍虎山有高手鎮山,沒有靈寶壇的門人下山來見他。樂仁毅只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說
,「我會回來的,我會回來光復靈寶壇的!」
第二天上午時分,行至余江,只見遠處一隊人馬緩緩行來。樂仁毅一看那隊人馬,
心中頓時泛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那是一隊道士,一共十一騎,為首工人,乃是龍虎山
八大長老之一仙鶴長老,身後十人乃是龍虎山門人。
走得近了,仙鶴長老在馬上作禮道:「龍虎山仙鶴長老奉教主之命,前來迎接樂大
俠。」
樂仁毅苦笑道:「教主如此客氣,叫在下心中好生不安。請問仙鶴長老,你們為誰
戴孝?」
仙鶴肩上掛了一條青紗,其餘十個道士,則頭上包著孝帕,顯然是龍虎山有要人辭
世了,龍虎山正在辦喪事。
仙鶴垂淚道:「教主令在下趕來迎候樂大俠,就是要知會樂大俠,本教飛龍長老,
離開九宮山後照直飛掠回山,大約比教主和我們四位長老先回山兩個時辰。等我們回山
時,卻發現飛龍長老死在一處山洞之中。他是被人用劍殺死的,使用的劍術正好是四幻
劍術中的閃電幻劍中的『通天徹地』招式,因為天下各門各派的劍術中,從沒有任何一
招劍術,可以將一個人從額頭直殺下去,直至小腹根部,將人斬得如此齊直,卻又只入
肉三分,而不必把人劈成兩半。」
樂仁毅喝道:「且慢!」
「樂大俠為何打斷貧道說話?」
「你說你們比飛龍晚回山兩個時辰,是什麼意思?」
「一是龍虎山有人早兩個時辰看見飛龍長老先回山;二是根據本教的驗屍仵作驗定
,飛龍長老的屍體硬化僵化程度是才死兩個時辰。」
「你們在路上有何事耽誤,為什麼會晚回山兩個時辰?」
「教主心事重重,邊走邊想心事。我們四人扶了受傷的金猴長老,也不敢打馬飛奔
。所以遲回山兩個時辰。」
「那麼,你們又怎判定那一招是『通天徹地』?是四幻劍法中的招式?」
「本派有元老三十多年前見識過四幻聖女的劍法。所以識得那一招所造成的創傷是
什麼樣子。」
「天下沒有其它的劍招可以造成同樣的傷口嗎?」
「本教老人及教主都想不出。樂大俠可以想想,為本教尋找仇人提點線索,本教一
定感激不盡。」
樂仁毅想了半晌,搖了搖頭,最後問:「那麼,在下靈寶壇的靈寶真經只怕又被盜
了?」
仙鶴長老作禮道:「這一點正是本教教主想要對樂大俠說而又不敢啟齒的。怕的是
說出來樂大俠也不相信,龍虎山又沒法說清楚這一點。」
「請講現場的情景。」
「發現飛龍長老的屍體是仰面而倒,山洞的洞壁上有一小暗洞,顯然是飛龍長老藏
那兩冊《靈寶真經》的地方,但洞中已經一無所有。地下卻有一張油布。那油布顯然是
飛龍長老藏經時用以包裹經書,使之免於受潮用的。殺了飛龍的人大約是嫌油布太大,
便只帶走了經書,而丟棄了油布。」
樂仁毅呆了半晌道:「請仙鶴長老帶路,在下要去龍虎山看看飛龍長老的屍體和傷
口。」
「請。」仙鶴長老道。「但願樂大俠看了飛龍長老屍身的傷口後,能多少體諒本教
一點,別把本教看得那麼壞才好。」
下午時分,一行人到了龍虎山。
瀘溪河兩岸,早已備好了一隻大船,這隻大船,平日置閒,只有達宮顯貴和各大派
掌教來了,才啟用。如今用來迎接樂仁毅,可見規格之高。其中自然也包含了龍虎山自
覺失諾於人,帶了些陪罪的意味。
正一教主偕幾大長老在河岸上迎接他。
其它正一教人站得很遠,不知是出於禮節還是在迴避樂仁毅的豹騎。
正一教主抱拳作禮道:「張某恭候樂大俠多時了。」
樂仁毅道:「難為教主了。更加難為的是教主並沒把在下當作歸有沫。」
「你當然不是歸有沫。樂大俠請容本教先為樂大俠洗塵接風。」
樂仁毅道:「宴飲之類,可以免了。請先引在下去看飛龍長老的屍體。」
張教主道:「先驗屍卻也正好省了席間的許多解釋。」
於是樂仁毅在正一教主和眾長老的陪同下,齊至靈堂,驗看了躺在棺木中還未閉棺
的飛龍長老的屍身。屍身確實是飛龍長老的真身,樂仁毅甚至伸手去摸擦屍體的面部,
沒有絲毫易容痕跡。傷口也和仙鶴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正一教主道:「樂大俠是否立即去看藏經山洞?」
樂仁毅道:「如此甚好。」
眾人離開上清官,向雄師峰方向走去,不久來到雄獅峰的一個山洞前,只見十名道
人,腰懸長劍,守在洞口。那十名道人見到教主,行禮之後便退在一邊,讓眾人進去。
洞中的一切和仙鶴長老描述的一樣,洞壁上當年飛龍長老藏經的小洞,是在一處石
縫中,平日以石塊泥土遮掩,如今石塊泥土落在泥地上,包裹經書以防潮的油布也散落
在泥地上。
樂仁毅問:「教主可有什麼線索?」
正一教主道:「迄今為止,本教唯一所知的就是那一招殺死飛龍長老的劍法,乃是
四幻劍法中的閃電幻劍術的一招,名曰『通天徹地』,而天下會這劍法的只有兩人。」
「是哪兩個人?」
「那就是近四十年前以四幻劍法名震江湖的四幻聖女和她的兒子歸有沫。」
樂仁毅大驚:「可這兩個人都死了呀!歸有沫當年被迫進泰山,被打落在紅霧谷的
血塘之中。不久他母親四幻聖女也去世了。教主不也說了嗎,天下會四幻劍法的只有這
兩人,教主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兩人沒有死?」
「本教主並沒有說這兩人沒有死。本教主只是在回答你有關線索的提問。說天下只
有兩個人會這種劍法。」
「天下再沒有別的人會這種劍法了嗎?」
「據本教主所知,確是沒有別的人會這種劍法。」
樂仁毅沉默了。半晌之後,當他抬起頭來時,他的雙眼接觸到了正一教主的目光,
他突然覺得正一教主的目光中有一種詭異的神色。正一教主一接觸到他的目光,就將頭
調開了。
樂仁毅起疑道:「請問張教主,這一切該不是貴教在故佈疑案吧?」
正一教主正色道:「本教主如若弄虛作假,死於亂刀之下。」
正一教主發了如此毒誓,真叫人不可不信了。
「那麼教主目光閃爍不定,那又為何?」
「那是本教主想到其它事,可與此事無關。」
樂仁毅沉吟半晌道:「有一件事,不知可否請問教主?」
「什麼事?」
「在九宮山時,那位大恩仇先生以傳音入密功夫向你說了幾句話,教主可否複述?
」
「這個——本教主答應過大恩仇絕不外傳,所以不能說。」正一教主說到這裡,便
以手肅客道:「樂大俠請回上清宮用膳和歇息。」
樂仁毅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便謝絕了宴飲,帶著豹兒和歸義離開了龍虎山,向合肥
一帶行去。他留在龍虎山已經無事可幹,想查也無從查起。他如今只有聽天由命——要
發生的事情總是要發生的,該大白於天下的事總是要大白於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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