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代人稱霸代人娶妻】
就在樂仁毅向北方行去之時,在北方,有一輛小得不能再小的馬車,正在向南方行
來。
這是在江淮的平陽大道常見的那種車行租車。女性出門,不願見人,又租不起好車
,便只有租這種馬車。
車?轆是鐵的,車架是木頭的,車廂是木板釘的,沒有任何裝飾。趕車的老頭老得
不能再老了,似乎泥土已經埋到了脖子,只要有人再向他扔一揪土,就會送他去陰間。
那匹馬與趕車的老頭一樣老,一樣瘦,皮毛還是癩的……這種馬車一天最多行走六
十里。
馬車的車廂中,盤膝坐著一個道姑,垂目靜坐,一臉幽思,任馬車慢慢巔簸,也不
催促,似乎他要辦的事絲毫不急,甚至可辦不可辦一樣。
她是從嶗山匆匆趕出來的。一出嶗山,她便飛掠向東而行。繞過膠州彎,她便一路
向南飛掠,日夜不停,越飛掠越快。她聽得附近一個武林人說,十年前的帥俠歸有沫再
現江湖了。她只帶了二十兩銀子和一根文帚,起身便走。
她就是陳夢月。
數日之間,她飛掠了近千里路,一日過了淮河,她在路邊一家酒店進食,聽幾個武
林人說,那裡是什麼帥俠歸有沫呀?那是一個姓樂名仁毅的閣皂山道士,只是長得有些
像十二年前的歸有沫罷了。如今功成出山,要去龍虎山拜山復仇了。
於是,她一下子洩了氣,走不動了,雇了一輛極便宜的馬車,本來想回嶗山的,轉
念一想,再向南走走吧,管那人是樂仁毅亦好,是歸有沫亦好,既已出來,去看看又何
妨?
但她卻不再拚命趕路,她任老頭老馬慢慢獨行,她坐在車中,只管想自己的心事。
十二年前,她在泰山被奇靜仙姑制了穴道,挾持回了嶗山。她一醒來,就開始絕食
,以死相逼,要她的姨婆放她出去找歸大哥。她姨婆拖了幾天,見她日漸消瘦,只好依
她,又帶她去泰山群落中尋找。
找不到。歸有沫已經死了。至少說,歸有沫已經失蹤了。她在紅霧谷的血塘中,看
見了還未被紅螞蟥的沾液蝕爛的衣袍碎片。她欲哭無淚。她向石巖撞擊,要以死殉歸有
沫。奇靜又制住她,帶她走了。
長達三年,她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之中,奇靜仙姑終於發現她當初做了錯事。生生拆
散了兩個年青的純真情緣。有一天,奇靜仙姑坐化了,永久地不辭而別了。留下了陳夢
月一個人活在世上。
奇靜坐化時,留下了一紙仙偈,云:紅霧千古迷,冶出憤世魔。
武林生血海,功過無由評。
這首仙偈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夢月吾孫切記,我的武功已盡授於你,你若輕生,
奇靜門人慘不忍賭。且你福緣深遠,他日將成武林皇后,眾生之命,盡在你手。切記切
記。」
這道仙偈和尾批使陳夢月大惑不解,怎麼讀也不懂。但她終於沒死,活到了今天。
她隱約覺得,仙偈是指歸有沫還在人間。
她成了奇靜門掌門人後,還數次又去泰山尋找歸有沫,但始終什麼也沒找到。每一
次希望之後是更大的失望。這一次她從嶗山飛掠出來,聽得傳聞確實,可到頭來還是一
個失望。她任馬車慢慢走,心想,這個夢怎麼這麼快又破滅了?天呀,讓做夢的人遲些
醒也好呀!
突然,陳夢月聽得身後的大道上馬蹄聲如悶雷一般滾來,陳夢月以為是有官兵路過
,忙挑起車門簾,說:「老伯,後面有官兵路過,你將馬車讓在路邊吧。」
趕車老漢聽說有官兵路過,連忙將馬車趕到路邊,他還怕他的老馬受驚,特意下馬
,拉著老馬的疆繩,拍著老馬,說著哄他。
一隊三十多騎的元兵如飛而來,奔馳到馬車附近,頓時放慢了速度,騎者散開,竟
將馬車包圍起來。
陳夢月伸手掀起車簾,一看為首之人,頓時噫了一聲。她認得這人,這人便是當年
阻殺過歸有沫的金人飛輪殺手。
陳夢月身形一晃,便從車中飄了出來,手持文帚,站在趕車老漢的身邊。
三十多個元兵,並不下馬,只是各執刀槍弓箭,指著陳夢月,防她逃走。
飛輪殺手在馬上道:「小仙姑不必驚慌。我家郡主得知小仙姑正往龍虎山行去,特
令屬下前來知會小仙姑一聲,龍虎山與樂仁毅樂大俠在九宮山之戰已經結束,小仙姑如
想知道詳情,可隨我們前往鳳陽,與我家郡主一敘。」
陳夢月冷笑道:「你怎知我想與你家郡主一敘?」
「小仙姑不想知道九宮山一戰的戰況麼?」
「江湖中四處都可聽到,為何定要去你家郡主處聽?」
「小仙姑不想去麼?」
「不去。」
「那叫我等怎麼回去復令?說不得只好強請了。弓箭手準備!」
陳夢月大喝:「且慢!」
飛輪殺手說:「小仙姑有何指教?」
「我隨你們去。」
「小仙姑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你們放這位趕車老漢回去。」
「嘿嘿!我就算準你會隨我們去的,你根本就不敢打鬥,你怕這老漢受到誤傷!」
「你們先放這趕車老漢回去。」
「傳說你武功精進,我們得制了你的穴道。以免趕車老漢走後,你又不辭而別。」
陳夢月雙目中閃過一縷精光,但她一看見趕車老漢那發抖的身子,她心軟了。她從
身上摸出十兩銀子,塞到趕車老漢的手中說:「老人家,你回去吧,我不坐你的車了。
」
趕車老漢收了銀兩,趕車走了。飛輪殺手制了陳夢月四處動穴,又以繩索捆緊,放
在馬上,向鳳陽押去。
馬隊這時在蚌埠至合肥的大官道上,走了不遠,就轉入一條二等大道,往東向鳳陽
行去,大約還有五十里左右。
馬隊行了大約兩里,從一個山谷中間穿過,這時正遇東風西刮,大約有三級左右風
力。這是很正常的天氣,紅日當空,飄雲慢飛,鳥兒輕唱,樹木低和。但就在這風和日
麗的陽光下,從東邊的谷中,似有似無地無端飄起了一片似黑非黑似白非白似蘭非蘭總
之是說不出什麼顏色的霧氣,隨著山谷中的風,直向馬隊刮去。
金輪殺手在山海關外早年行走江湖,後來歸順皇家成了大內高手,眾元兵渾然大覺
時,他已經看出這片怪霧來得實在古怪之極,他大喝道:「大家趕快閉氣,這是毒霧!
」
可是這閉氣的法門又豈是人人都會的?這三十多騎元兵,儘管衝殺厲害,馬戰在行
,可於這武林中的種種花巧卻多數不通。一聽金輪殺手喊閉氣,大家果然便不呼吸。儘
管如此,仍有十數人鼻中早已嗆進了那怪霧的氣體,剎時間,只聽一片倒地的響聲——
那是三十多匹馬中了毒氣先倒了下去,然後是那十數個元兵倒了下去。那些閉氣的人,
實際上並不懂內息法門,而是象小河中摸魚扎猛子的鄉童一樣,是蠻法閉氣,那又能閉
多久?閉不住了,一吸氣,仍然倒了下去。只有金輪武士,採用內息術呼吸,瞇著雙眼
,手握飛輪,四處張望,卻看不到敵人在哪裡。
飛輪殺手四處張望了半晌,看不到敵人,腦中一動,便假作中毒,倒了下去,雙手
仍然握拿著飛輪鋸,好像是死不瞑目一樣。
陳夢月本來就被制了穴道又被捆著放在馬上,這時更是跟隨著馬一起倒在了地上。
東風吹過山谷,很快就將毒霧吹乾淨了。谷中的空氣又恢復了潔淨。
這時,從山谷外邊,飄掠進來一男一女兩個人。女人是十二年前就縱橫江湖的神霧
仙子,男人卻是十年前泰山論劍之後的武林後起之秀冷面郎君鐵血劍。
二人飄進谷中,對倒了一地的人和馬連望也不望,逕直便向陳夢月飄掠過去。神霧
仙子走到陳夢月面前,彎下腰去,正想做什麼事,只聽冷面郎君鐵血劍大叫:「仙子小
心!」
神霧仙子一回頭,看見一隻飛輪鋸,正無聲無息的向她飛旋而去,而鐵血劍此時正
以長劍去挑攻殺向他的四隻飛輪鋸,已經和彈身而起的飛輪殺手打鬥在了一起。
神霧仙子見飛輪鋸飛旋而來,百忙中身子一側,順勢拔出長劍,便向那飛輪鋸挑去
。
神霧仙子一劍挑中了飛輪鋸的邊沿,將飛輪鋸挑飛了出去。但那飛輪鋸亦怪,一旋
出去,立時又自己旋了回來,仍然攻向神霧仙子站立之處。而且,由於神霧仙子挑中了
一個極不妥當的部位,那只飛輪頓時就向躺在地上的陳夢月的身體飛旋著攻殺過去。陳
夢月此時既被飛輪殺手先制了動穴,加了捆綁,又中了神霧仙子的毒霧,硬是連一絲一
毫的感覺都沒有,看來只好被飛輪鋸殺中了。
神霧仙子一聲大叫:「不好!」只見叫聲中神霧仙子一個身子直撲上去,以身體撲
倒在陳夢月身上,然後才伸出手以劍去挑飛輪。
叭地一聲脆響,那只飛輪鋸卻在距離神霧仙子三尺之處先行被什麼東西撞開了,落
在了附近的泥地上。
接著又是幾聲叭叭脆響,攻殺向冷面郎君鐵血劍的那幾隻飛輪同樣被什麼東西撞開
了,落在泥地上。冷面郎君鐵血劍本來被這幾隻飛輪鋸鬧得手忙腳亂,正愁不知怎破解
,這時飛輪鋸落地,他便仗劍直向飛輪殺手欺身攻去。
飛輪殺手一邊閃躲,一邊又打出兩隻子飛輪,同時大喝:「什麼人搗鬼?滾出來!
」
只聽附近山頭上一個尖利的聲音冷聲道:「畜生!你滾給人看!」
飛輪殺手聽見喝聲,調頭一看,只見山頭上盤膝坐了一個西域僧人,穿了一襲西域
安陀會的壞色僧衣,頭頂上長滿了濃瘡,臉皮白淨,脖子上戴了一圈翡翠念珠。
飛輪殺手大吃一驚——他跟隨七彩神女,到過九宮山觀看樂仁毅與正一教主的決戰
,他記得那個打敗了正一教主的大恩仇先生說他有一個師弟,大恩仇先生額頭上長瑜珈
結,他說他師弟是頭頂上長滿瑜珈結。看來,這個頭頂上長滿濃瘡的西域僧人,大約就
是大恩仇的師弟了。
飛輪殺手正欲逃去,只見那西僧並沒起身,只是隨手在地上一抓,抓起一把泥土石
子,隨手就向飛輪殺手打了下來。
只聽一陣呼嘯之聲,那一把石子直向飛輪殺手的腳下打去。飛輪殺手聽得這石子打
來時的呼嘯聲勁急,連忙向上縱起躲閃。可是,他仍然遲了,那把石子打中了他的膝盤
一帶。飛輪殺手一聲慘叫,從空中落下地來,只感到兩隻腳從大腿以下,一片劇痛。他
低頭一看,自己的大腿上,幾個血洞汨汨冒血,而膝蓋已經碎了,小腿骨也碎了——這
就意味著飛輪殺手從此已經成了殘廢了!
一陣劇痛使得武功如大內高手飛輪殺手者,痛得頭上冷汗直冒。更可怕是,那些傷
口中,竟有陣陣寒氣直往上身竄去——難道那個西僧在打出那一把隨手從地上抓的碎石
時,竟在上面又貫注了陰寒內力?
這時,那西僧又打出兩顆石子,將還在自行飛旋,纏著冷面郎君的那兩隻飛輪打落
,然後大喝道:「畜生!還不滾給人看?」
飛輪殺手先還硬撐著,到了此時,撐不住了,抱著雙膝,在地上打起滾來。
冷面郎君鐵血劍與神霧仙子同時跪拜下去,齊聲道:「奴才參見大總管!」
那西僧還坐在山頭上一動不動,寒聲吩咐:「鐵血劍。」
「奴才在。」
「你去谷外將馬車喚來,停在官道上等候著。」
「奴才遵命。」鐵血劍叩了一個響頭,起身向西邊谷口如飛而去。神霧仙子還跪在
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那西僧再說話時,聲音變柔和了:「神霧仙子。」
「奴才在。」
「你剛才以身體掩護主母,那精神實在可佳。雖說你是害怕辦事出差錯而受嚴懲,
但你能以死護住,實在叫我高興。人孰無錯?以後你可能還有辦事不力的時候。但為今
日之事,我賜你以後免死一次,免打兩次。」
神霧仙子一聽,立即以頭撞地道:「多謝大總管恩賜。」
「好了,我這樣子太過猙獰,不能讓主母見了害怕。你好好服侍她吧。引她到西邊
大官道上來。」那說話聲尖利的西僧話音一落,倏忽不見。
神霧仙子大聲問:「奴才怎麼處置金輪殺手?」
空中傳來一個聲音:「滾得實在難看,殺死他!」
神霧仙子一聽,立時彈身而起,袖袍一拂,一股紅色藥粉打向飛輪殺手。飛輪殺手
頓時雙目暴突,七孔流血,抽搐了幾下,立時死去。
神霧仙子隨後走到陳夢月面前,慢慢單膝跪下,從懷中摸出一個綠玉瓶,從裡面倒
出一粒藥丸,餵進陳夢月的口中,她看見臉色難看、一臉憔悴的陳夢月,情不自禁就冒
出了一句心中想說的話:「這麼難看,怎麼當得武林皇后?」
突然,空中傳來那頭陀的尖厲聲音:「掌嘴!」
神霧仙子一聽,立時明白那西僧還隱身在附近,頓時臉色發白,抬手向自己的嘴巴
打去。
那聲音道:「免打一次。」
神霧仙子立時跪倒,叩頭道:「奴才謝恩。」
那聲音道:「解了捆綁,解了動穴後,在主母醒來之前,將她輕輕抱出山谷去,別
讓她看見滿地死人血污,讓她心中不安。」
神霧仙子道:「奴才遵令。」
神霧仙子從身上摸出一把匕首,輕輕割斷了捆綁陳夢月的繩索,然後為她解開被制
的動穴,最後趁她未醒,將她輕輕抱起,向谷口西邊飄掠而去。
大約飄了兩里路後,陳夢月醒過來了。她一睜開雙眼,一看見自己躺在一個女人的
懷抱中,仔細一看,那女子竟然是江湖女魔神霧仙子,立時雙掌在神霧仙子肩頭上一推
,彈身而去,落地後站穩了大喝道:「魔女!可是你暗算了貧道?」
神霧仙子一聽,立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主母饒命!主母饒命!奴
才便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對主母存半點不敬之心。奴才是從金輪殺手的馬隊中將主母
救出來的,還望主母明察。」
陳夢月一聽,立時如墜五里霧中,心中百般迷惑不解,最後呆呆地問了一句:「神
霧仙子,你稱誰是主母?」
「奴才是在同小奇靜仙姑你說話呀!奴才口中所稱的主母就是你呀!你就是奴才的
主母呀!」
陳夢月一聽,大怒道:「貧道乃是全真道女道人,終身不嫁,哪來婚娶?又怎麼做
什麼主母?」
神霧仙子一聽,頓時狡詐地笑道:「小仙姑矢志終身不嫁,其實並不是不嫁,而是
非一個人不嫁。小仙姑心中十二年來念念不忘的那個人,就是奴才的主人。」
陳夢月一聽,那頭腦中的五里霧變成了十里霧,迷迷茫茫問:「我心中十二年來思
戀什麼人?」
「就是歸有沫主公呀!」神霧仙子輕聲道。
陳夢月陡然一聽,嚇了一跳,厲聲道:「你怎麼知道?」
神霧仙子連忙又磕下頭去,輕聲說:「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呀,奴才又怎麼會不知道
?」
陳夢月一聽,雙目中頓時湧出了淚水:「可他已經死了十二年了呀,他又怎麼會成
為你的主公?」
神霧仙子一彈而起,撲到陳夢月腳邊,跪下去抱住陳夢月的腳道:「主公沒有死!
主公沒有死!主公練成了絕世大交泰神功,如今出山報仇來了。他此時武功天下第一,
仍是當今武林皇帝!她甚至敢單人獨豹,前去龍虎山正一教拜山尋仇,普天之下,誰又
能做到這個?主母,你別悲傷,主公好好的,他也在想念你。他特命奴才前來接你。主
母快看,大官道那邊來了一群奴才,都是你的奴才。他們都特地奉令前來打頭站迎接你
的。」
陳夢月越是迷茫:「到龍虎山尋仇的人,聽說是叫樂仁毅呀!」
「那是主公用的假名。主公主要是為要印證自己的武學,所以才假裝樂仁毅去龍虎
山拜山尋仇。他以神魔幻影大交泰劍法逼得張天師向上縱起突圍,主公突然不想再打了
,因為他已經印證了自己的武學比張天師高明,所以他才令他的大總管出場,假作域外
天魔,繼續戲弄張天師和在場的武林人。主母請坐奴才背上,接受才來的奴才參拜。」
神霧仙子說到這裡,便繞到陳夢月身後,以腳膝和頭著地,俯伏在地,將背弓平,
成一蹬狀。神霧仙子道:「請主母端坐奴才背上,儘管做出一付倨傲神情,給這群奴才
一點顏色看看!」
可是,陳夢月哪裡是這等呼奴使婢的人?她先是一個純真少女,一心戀著歸有沫,
後來成了奇靜庵主持,也就是說成了奇靜門掌教,卻一點架子也沒有,與同門和睦平等
相處。這等以人當凳的事,她連聽也沒有聽說過。
陳夢月站在一邊,怒道:「成何體統,起來站好!」
神霧仙子一聽,連忙彈身而起,低頭垂袖,誠惶誠恐。
數十人列隊飄行過來。
陳夢月只看了一眼,立時驚呆了雙眼,只見前面十二人,全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全是武林中各霸一方或自成一派宗師的成名人物,其中幾人,雖然名聲不在武林十王之
列,可也幾乎和十王齊名。
前面這十二人排成兩個單行,每邊六人,當先行來。
後面是二十名女劍手,排成兩個單行,每邊十人,一色少女髻,一色紅衫綠裙,一
邊掛劍,一邊掛刀,二十個少女幾乎全是絕色美女,又都是身輕體健的武功高手。
最後面是二十名武林豪客,清一色山東大漢的身形,個個孔武有力,服色雜亂,卻
又各有特色,所帶武器簡直是十八般兵器樣樣都有。
中間一乘八抬輕便豪華轎抬,黃金的框架,紅木的轎板,綾羅的門簾窗簾,白銀薄
片製作的頂蓋,四周飾以寶石珍珠,而抬轎的八名轎夫,也與那二十個山東大漢一樣孔
武有力。
陳夢月倒抽了一口冷氣——這輛轎子,僅那白銀頂蓋下的懸飾之物,便巳價值連城
,那金黃色的框架如若真是黃金打造,起碼也在五十斤左右。而五十斤金子,是一個縣
衙門也拿不出來的。
陳夢月驚駭莫名呆如木雞。
二十名雜亂服色的護衛先行站住,留在三十丈外,叭地一聲齊齊跪下。
然後是二十名絕色少女在二十丈外站定,也是叭地一聲一齊跪下。
最後是十二名武林大豪走上前來,在五丈處停下,一個一個地上前三步,參見陳夢
月。
為首一個年近五十的老者參見道:「奴才五行劍揚和,參見主母。」
五行劍報名參見之後,後面的人接著依次報名參見。
「奴才崑崙雪山劍門萬山海,參見主母。」
「奴才武當山閒雲派無為劍士,參見主母。」
陳夢月喝道,「且慢!你們的主公是誰?」
十二人齊答道:「奴才們的主公是武林皇帝歸有沫。」
「他在哪裡?」
「主公正在從合肥趕來與主母相見。」無為劍士說。
陳夢月歎了口氣道:「你們的主公果真便是十二年前在泰山被七彩神女打下紅霧谷
跌入血溏的歸有沫?」
萬山海道,「正是那個歸有沫。」
陳夢月以掌撫額道:「他果然沒有死——可是,我至今還未還俗,我是一個全真派
道姑,怎麼做得你們主母?」
五行劍揚和道:「這只是遲早的事。主母就讓奴才等人先稱呼著主母好了。不然,
叫奴才等人如何稱呼你?」
陳夢月臉上泛起了紅潤,無言以對。
一個和尚走了上前,道:「奴才少林寺達摩劍普渡。奴才從不行走江湖,卻是除了
主公之外,沒將成名人物看在眼裡。奴才參見主母。」
陳夢月驚駭得退了一步:「大師可是少林寺羅漢堂那個達摩劍普渡?」
和尚垂頭道:「奴才正是。」
陳夢月又退了一步:「傳說大師的達摩劍法可破天下任何兵刃。歸大哥的武功能比
你還高嗎?」
和尚道:「奴才踮腳仰首,也不能望主公之頂背。」
陳夢月歎了口氣,不知是喜是憂。
一個相貌清�尷瑰A袍人上前作禮道:「奴才天星劍黃正鋼,參見主母。」
又一個上前:「奴才無極劍門掌教金光玄,參見主母。」
一個極具王者風度的老者上前作禮道:「奴才雁蕩山滿天星,參見主母。」
陳夢月擺手道:「原來是雁蕩王,不敢當不敢當!」
雁蕩王道:「奴才過去幾十年是有些小虎威,可如今不如主公的坐下豹騎。主母萬
勿折殺老奴。」
一個道士上前道:「奴才崆峒派穿雲手玉真子。參見主母。」
一個大漢上前道:「奴才洛陽鐵腿許地夫,參見主母。」
最後是兩個中年女子,一個道:「奴才太湖碧波劍六娘子,以後專門負責主母起居
。」
另一個中年婦女道:「奴才衡山妙玉,江湖人稱素席王,主公吩咐奴才專門服侍主
母飲食,到主母要開暈時,奴才就自行告退。」
十二個人參見完畢,一齊跪下,磕了一個頭,然後站在兩邊。
神霧仙子道:「打轎!」
那抬八抬大轎抬了上來,前頭放下,六娘子上前,從轎子後面取下一塊黃氈布,輔
在地上,神霧仙子再走上前,輕輕扶起陳夢月的袍袖,牽引著她走進轎中。
到了此時,陳夢月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真的,實實在在的,既不是夢,也不是作弄。
但她並不明白,歸有沫練成了大交泰神功,已經天下無敵了麼?如今被稱為武林皇帝,
莫非其武功能勝全真教主孫德彧,皇帝佛門師傅刺乞列麼?這就是武林霸主了麼?
八抬大轎走在大道上,又平穩又輕快,片刻功夫便到了大官道上。大官道上靜悄悄
的,一點聲音也沒有,陳夢月坐在轎中想心事,也沒注意轎外的事。她是此生第一次坐
轎,這時,她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有一天她和她的歸大哥拜堂成親,那到嶗山奇靜
庵來接她的轎抬,又是什麼樣子呢?坐新娘的花轎又是什麼滋味呢?
這時,轎抬停了。轎桿打了下去,神霧仙子在外面柔聲說:「恭請主母下轎。」
陳夢月起身,出轎。儘管轎簾已被神霧仙子打起,她還是伸出手去掀轎簾,她的腳
剛一踩上黃氈布,陡然間響起的一片聲音還是嚇了她一跳:「奴才恭迎主母!」
這六個字由二百多人齊聲喊出來那簡直象打了一個悶雷一般。陳夢月一看,大官道
上,黑壓壓跪了二百多人,在場的人,除了兩個打著一幅模旗的偉岸大漢沒有跪倒,就
只有那抬大轎沒有跪倒。
陳夢月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當她的目光掃過人群時,她更加驚訝地目光停留在了一輛巨大的豪華無比的大馬車
上。
那是一輛有一間屋子一般大小的馬車。整整由十六匹馬來拉。十六匹馬皆是高頭大
宛馬。那輛馬車的車廂,是世間最珍貴的雲南紅杉木裝修,全部用金片包榫,車廂頂猶
如皇宮的大頂蓋一般,用銀片和鉑鐵片打成琉璃瓦型輔蓋而成,使得這馬車的車廂看上
去更像一間移動的小型宮殿。
馬車廂的門開在兩邊,有腳踩板,右邊開在前面,左邊開在後面。左右各開窗一戶
,窗簾由金絲編織,並用彩線織出一幅王母出巡圖,一幅觀音灑甘露圖。
陳夢月好奇道:「這是你們主公的馬車?」
神霧仙子答道:「是。是主公的。不過,這是主公專為主母你建造的。」
陳夢月大驚:「專為我建造?這要花多少銀子?」
冷面郎君鐵血劍答道:「車、馬、人大約花了三百萬兩銀子。這車是由奴才一手操
辦的。」
陳夢月大驚失色:「三百萬兩銀子?我奇靜門二十多人,一天花消全部不過一兩銀
子。這馬車為什麼要花偌多銀兩?」
冷面郎君道:「主公吩咐,只要能使主母高興,花再多的銀兩也在所不惜。」
陳夢月感動道:「這真是歸大哥吩咐的?」
冷面郎君道:「奴才不敢說謊。」
陳夢月的雙目中湧出了淚水:「歸大哥對我真好。」她揩了揩淚水說:「你們快領
我去找歸大哥吧——哦,你們怎麼還都跪著?」
神霧仙子笑道:「主母沒有吩咐他們平身,他們是不敢站起的。主母以後憐憫奴才
,別忘了立即就說平身或者說免禮這兩個緊要的詞。」
陳夢月大聲道:「得罪得罪,各位朋友快快請起。」
眾人嚇了一大跳,許多連稱「懇請主母恕罪」之類的話,卻不知陳夢月天性善良純
潔,更不知陳夢月有今天這福緣也是因為純潔善良所至,還以為主母在怪罪他們。
神霧仙子道:「主母已經叫你們免禮了,起來吧。」
兩三百人又是同發一聲喊:「奴才多謝主母。」
眾人站起,立時各幹各的事。有一隊五十人左右的騎隊立即向南行進,開道去了。
路旁本來有幾隻大鍋,正燒著從小溪中提來的清水,此時立即有十個婢女,將水分別用
銅盆盛了,端進馬車車廂之中,片刻間,那幾鍋熱水便全部運進了車廂。另外又有人用
銅盆從溪水中盛來清水,再燒熱水。
太湖碧波劍六娘子上前作禮道:「馬車中已經為主母準備好了香湯,請主母沐浴。
」
陳夢月驚異得說不出話來,被六娘子引進馬車之中。一看裡面的佈置,陳夢月頓時
激動得渾身顫抖。馬車裡的佈置,與外面的華麗相反,卻是極為簡樸。只是有一點,這
馬車裡的佈置,和十二年前居住在梁山泊忠義莊中的那少女的居室的佈置一模一樣——
一張雕花老床,一隻土漆梳妝台,一套宋朝時流行的雕花圓桌配四根雕花凳。車廂中的
其它擺設,也和忠義莊的那間閨房一樣。只在車廂的後面,多了一個浴間和便房。
陳夢月的雙目中熱淚奪眶而出,失聲喊叫:「歸大哥……!」
陳夢月的哭聲喊聲,除了車廂中服侍她的六娘子和兩個婢女外,車廂外面的人都沒
聽見。可是,在離這大官道兩里之外的一個山頭上盤膝而坐的頭上長滿濃瘡的西僧卻聽
見了,看見了。這個西僧一直垂目靜坐,以天視地聽神功看著大官道上大馬車內所發生
的一切。當他聽到陳夢月失聲喊叫的那一聲「歸大哥」時,他的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身形一晃,已在山下,但他隨即站住,他似乎是想衝過去,但又立即控制住了自
己。
他不顫抖了。
他轉身向南方飛掠而去。那速度比千里馬跑開了的速度還快,比箭矢離弦的初速還
快,而且掠勢絲毫不衰。更叫人驚歎的是,他那飛掠的姿式,簡直象常人信步閒庭一般
,優雅之極,絲毫沒有吃力跡象,似乎他只展開了不到一半功力一樣。
這時已是申時未了,太陽離西邊山頭很近了。如此奔掠了一個時辰,到得酉時末,
他已經在合肥附近的山野間了。
他放慢了飛掠之速,他的額頭上雙眉之間開始閃光。那是天目所在之處。天目是人
類的第三隻眼睛。這個部位下面,有一種被後世科學稱為松果體的物質,一旦為氣功激
活,便可使天目睜開,能看見雙眼不能看見的距離和物體。胖頭陀睜開天目,四處尋找
。天目尋物是天視神功之中最為上乘的一種。
他找到了,在五里之外的一個無人山坳中,有一堆篝火。七個人五匹馬兩頭金絲豹
,分散在山坳中,七個人正在篝火邊烤肉吃,五匹馬擠在一邊,對兩頭豹子多少還有些
恐懼,而兩頭豹子卻伏在離篝火不遠處的草坪上,時不時嘶叫一聲。
西僧嘴唇嚅動,隔著五里路,向七個人中的樂仁毅施展千里傳音入密神功,要他過
來說話。
傳音完畢,西僧席地而坐,等樂仁毅過來。
片刻功夫,樂仁毅飄掠過來了。他是一個人來的。
樂仁毅一看見這個頭上長滿濃瘡的西僧,立時認出這是在漢水邊上的官道上喝了兩
百斤酒臥道試探他的那個「不想說」大師。大恩仇先生當眾說:「不想說」大師是他的
師弟,與他兩人相對時又私下承認「不想說」大師只是他的另一個易容身。那麼,此時
他又以頭頂上長滿瑜珈結的易容身出現,那就是說,他以後將以這個易容身長期現身江
湖了。
樂仁毅作禮道:「大恩仇先生今日以『不想說』大師的易容身份呼喚在下,可是『
大恩仇』先生那個易容身回西域去了?」
西僧道:「你可以這樣理解。還可以說,從今以後,『不想說』大師便是你那武帝
門的大總管了。」
「何必弄兩個易容身呢?」
「障眼法嘛。」西僧說:「我要你出任武帝門掌教一事,你想得如何了?」
樂仁毅沉吟了一下道:「大師要在下辦的這件事,此時看來,確實是與在下有益。
在下只是有一點不放心之處。」
「請講。」
「在下不知道大師你的真實身份和來歷,因此也就不能斷定大師搞武帝門的真實意
圖。大師可否以真容示在下,以使在下放心?」
大恩仇先生笑道:「好個樂仁毅!我救了你一命,又送你一個武林皇帝當,你不但
不感恩圖報,還想窺探我的隱私。我既不以真容示人,那自然有不以真容示人的原因和
道理。你若以不放心為理由想要窺探我的隱私,只怕有失厚道。」
樂仁毅垂了垂頭道:「那麼大師不說亦罷。」
「你同意出任武林皇帝了?」
「就算同意了吧。只是在下的武功,此時大約只排在武林四五位之間,又怎麼可以
真得稱得上什麼武林皇帝?」
「今日時間甚寬,咱們不妨叼些閒話。你的武功排在哪四五位之後?」
「大恩仇先生你大約算是第一吧?」
「姑妄任之吧。」
「全真教主孫德彧與正一教主張與材,還有本朝皇帝的藏傳佛門師傅苔兒麻八刺乞
列,這三人相互間從未印證過,但武功大約都高於在下。」
「還有沒有比你高的呢?」
「七彩老神巫被人在少林寺殺了,如若她不被人殺,她的功力其實也當在在下之上
。哦——請問大師,是不是你殺的呢?」
「這個以後你會明白。你看事議事很實在,這乃你的秉性純正所至。三朝帝師苔兒
麻八刺乞列,乃是大歡喜禪的修習者。七彩神巫吸陽補陰五十多年,答兒麻八刺乞列卻
吸陰補陽五十多年。興聖宮如今不單是太皇太后的淫樂之宮,更成了放蕩僧侶和腐敗貴
族婦女的大交歡場合。如今不但苔兒麻八刺乞列成了天上瑜珈密法的修持高手,連他的
徒子龔柯,也因興聖宮成為大交歡之地便宜採陰補陽而成了無上瑜珈密法的修持高手。
我前幾日曾潛入大都興聖宮,偷看了他師徒二人練功,我估計,龔柯的功力,此時大約
還在全真教南派武當山掌教天玄子之上。」
大恩仇說完,樂仁毅立即道:「武林中既然有這麼多武功比我高的人,我又怎麼可
以妄稱武林皇帝呢?」
「這就是你太過慮了。不是還有我嗎?武帝門的掌教是你,你是武林皇帝,敵人來
了,還用你親自出手嗎?武帝門有大總管我,我之下有兩大長老,十二護法,武帝門高
手如林,還怕誰來?」
「大恩仇先生你既然是武功天下第一,為什麼你自己不出面做武帝門掌教,卻要我
來做呢?」
「我有許多不便,一時難言。總之你做你的武林皇帝,亨受天下武林之福之威就行
了。我麼,我是你的大管家。」
「這就是說,我名義上是武林皇帝,但實際上一切都要聽從你的吩咐?」
「是這樣」
「還有一層,大師要在下以歸有沫的身份出任武帝門掌教,正如你那天說的,一是
因為歸有沫十二年前獨闖武林,敢以一人之力與帝師集團對抗,為天下好漢敬佩,二是
因為在下長得像歸有沫,又有一定的武功根基。那麼,在下做這歸有沫要做到什麼時候
?也就是說,什麼時候可以回復我自己這樂仁毅的身份呢?」
西僧笑了,道:「既也當了歸有沫,何必又回去當樂仁毅?張三李四王麻子,不都
只是一個稱謂嗎?」
樂仁毅覺得這話有些禪機的意味,一時只怕也爭論不明白,當下又問道:「那麼,
我當了武林皇帝之後,首先幹些什麼事呢?」
西僧說:「成親。」
樂仁毅猛然睜大雙目,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道;「成親?」
「對。你娶一個武林皇后。」
樂仁毅張大了雙眼,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大恩仇問:「你不願意?」
樂仁毅終於明白了:「原來大恩仇先生是在拿在下取樂。其實,你武功天下第一,
卻不當武林皇帝,就已經極為奇詭了。如今又要我娶一個武林皇后——請問大恩仇先生
,做那武林皇帝就算是你有難言之隱,讓在下出面為你當,那麼,這娶一個武林皇后,
也是為你娶的麼?」
大恩仇一聽,雙目中精光一閃,樂仁毅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寒顫。
大恩仇雙目中的精光一閃即逝,因為他隨即就閉上了雙眼——他閉著雙眼輕聲說:
「你的武林皇帝是幫歸有沫當的,你娶武林皇后也當然是幫歸有沫娶的。不過,歸有沫
已經死了,你從此就是歸有沫,你永遠就是歸有沫,所以,你娶的武林皇后也就永遠是
你的妻子,而不再是別人的,更不是我的。」
「你不是歸有沫麼?其實,大恩仇先生,你其實就是歸有沫!」樂仁毅忍不住了,
大聲說出他心中這些日子來的一個大疑問。
大恩仇陡地睜開雙目,怒聲道:「不是!我不是歸有沫!歸有沫是我朋友,是我恩
師,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在大雪山上死了,死於一次大雪崩。我就是他從雪崩邊緣推出
來的。大雪崩將他衝下去埋掉前,他大聲喊:『幫我娶山東梁山陳夢月為妻,讓她終身
幸福!』。」
樂仁毅只感到大恩仇在喊叫時,陣陣力波如驚濤駭浪一般向自己衝擊過來,他連忙
運內力鎮定自己,直到大恩仇喊叫完畢,他才平靜地說:「照啊,大恩仇先生,你的命
是歸有沫救的,歸有沫要你幫他娶陳夢月,要你使他的心上人終身幸福,那就該你去娶
陳夢月呀!」
大恩仇咬牙切齒地說:「可是我不像歸有沫!你卻像歸有沫!你長得和歸有沫一模
一樣,你不去代替歸有沫,這天底下還能找誰去代替歸有沫?」
樂仁毅又驚呆了——說去說來,還是個像貌問題,還是因為他長得和歸有沫一模一
樣!
大恩仇喊完了那些話後,也沉默了,他雙眼緊盯著樂仁毅,等他回答。
樂仁毅道:「幫歸有沫做幾天武林皇帝這事還好辦。可幫歸有沫娶陳夢月,這事絕
對不可以辦。在下是閣皂山靈寶壇道士,在下血仇在身,隨時都會去找正一教主報仇。
在下家傳的《靈寶真經》還有兩冊下落不明,在下窮畢生之力,只怕也還找不回來,在
下既沒時間也沒精力去娶陳夢月,更沒心思想方設法使那個陳夢月終身幸福。」
大恩仇冷笑道:「你答應了的事,還能賴帳?」
「在下以為要辦之事不違俠義道不違禮數,所以就答應了。想不到大恩仇先生以天
下第一的武功,行事卻如此詭異反常。在下只好在別的事情上為大恩仇先生效犬馬之勞
了。」
大恩仇拖長了聲音道:「我此次功成出山,與當年入山修練是兩回事。當年討一碗
水喝,尚且感激涕零,如今嘛,我辦事是從不求人的。我想辦什麼事,只消開一句口就
行。如今天下幾乎沒有我的武功辦不到的事,也沒有我的智慧辦不到的事。唯有這『情
』之一字,我是無可奈何。我便易容成我那恩師歸有沫的樣子,也只瞞得了一時,而瞞
不了永久。但我恩師歸有沫被大雪崩埋於崑崙大雪山一事,是絕不可讓陳夢月姑娘知道
的。恩師說了,要讓他心愛的人終身幸福。所以歸有沫死了這件事絕不可讓陳夢月知道
。」
大恩仇停了一下,再說話時,不拖聲音了,而是一字一字如刀切爺削,鏗鏘有聲:
「你報父仇的事由我去辦,你尋找《靈寶真經》的事由我去辦。而你必須娶陳夢月,這
一點是絕不可以推委的。」
「你可以殺了在下,取回你所救的這條命。」樂仁毅氣極地說。
「我不殺你。但你若不娶陳夢月,我先殺豹兒,先殺兩隻金錢豹,然後去閣皂山,
將你父親的靈寶壇道士全部殺掉,最後去太行山和祁連山,再將萬獸門的所有門人弟子
全部殺掉。」大恩仇寒聲說,雙目中射出了精光。
這時天已經黑盡了,他的雙目中那精光,比夜間覓食的猛獸閃亮的眼光更亮,似乎
那精光可以射出眼睛之外一樣。樂仁毅二百五十年左右的功力,看了也不禁打了一個寒
顫。
可是樂仁毅打寒顫歸打寒顫,不怕死歸不怕死。他長身而起,慢慢從腰間拔出長劍
,說:「在下與其做昧良心之事而終身不安,不如今日一戰,以求一死。請大恩仇先生
賜教。」
大恩仇聽後,雙目中的精光一下子消失了。他平和地說:「好。你既然心中不服,
大約也只好一戰之後再說。刀王,你出來吧。」
從附近的樹林中,飄身掠出刀王古豪。
大恩仇說:「你二人先且勿動。我已傳音,讓豹兒及雙豹趕過來參戰。你們三人二
豹,不妨一齊合戰在下。在下不露一點虎威,看來是不足以讓樂大俠心服口服的。」
刀王與樂仁毅對望一眼,沒有出聲。顯然,二人還真的沒有打贏大恩仇的把握。如
有豹兒及雙豹參戰,那是太好不過了。
但樂仁毅與刀王古豪雙目一交又立即調開。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刀王成名已久,
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孤膽遊俠,而樂仁毅此時武功還遠在刀王之上。可二人不但要合力
對付大恩仇,還要依賴身具先天絕命排打功的豹兒及雙豹之力。如此作為,是不是成名
人物已經墮落?是不是已經變得窮途末路而只好施為出武林混混群打合摳的無恥行為?
三人都不說話。寂靜之中,只聽得山野間響起一片奔騰之聲。那是雙豹從山野間竄
跳而來時踩斷樹枝踢翻石頭破氣成風的聲音。
二豹及豹兒很快就到了。
豹兒大叫:「父親,要和那安陀會的和尚打架嗎?」
樂仁毅道:「是的。這一仗看來是非打不可了。咱們三代人加上兩隻豹,只怕要勝
他也還困難。如若為父和你古爺爺不敵,你就只管騎豹逃命去吧。」
「是。」豹兒說著,與兩隻豹騎奔到了場中。看來他們父子倆出山之前,經常討論
不敵之際,豹兒一定要自行逃走,以留青山,異日好燃復仇之火。他們要敵對的皆是當
世頂尖高手,所以這個問題非要討論清楚了,免得臨險時義氣用事,多有纏夾,壞了大
事。
刀王一揮手道:「將這組建武帝門的大陰謀家圍住了。」
大恩仇道:「刀王,天下那麼多人組建教會幫派,皆是為己謀私之作,何獨在下組
建武帝門,就是大陰謀家了?」
刀王古豪道:「你若正大當明憑本事組建武帝門,古某人佩服,弄不好第一個加入
,與喇嘛教神巫集團抗衡。可你不是這樣。你將我這天性淳厚的樂世侄拖入你的陰謀之
中,還叫他為那什麼歸有沫娶一門妻子,你搞的什麼鬼?誰也猜不透!所以你叫大陰謀
家。」
說話之間,三人兩豹已將大恩仇先生圍在了中間。三人成三角形合圍,兩豹則站在
樂仁毅和豹兒之間。
大恩仇面對樂仁毅而站,左邊是豹兒,右邊是雙豹,後面是刀王古豪。
樂仁毅望了刀王一眼,刀王一聲大吼,揮刀攻出,樂仁毅則從正面揮劍盡展功力,
作拚命一刺,豹兒則貼地射出,以頭去撞大恩仇的雙腿。雙豹猛撲而出,利爪和利齒同
時抓向咬向大恩仇。
大恩仇先生是否危也?
樂仁毅的武功,已臻天下武林前幾名之列。刀王也在十至二十名之間。豹兒更是身
俱先天和後天的絕命排打功能。加上可敵三五人的雙豹,誰能在這等合圍攻殺之中倖免
於難?
只見刀王刀招攻出,刀身一片瑩瑩刀光,那是真力貫注於刀身之上的體現。而樂仁
毅一劍刺出,劍芒長這三尺,劍身更是通體發亮,在樂仁毅二百五十多年功力的御使下
這支長劍猶如一柄上古神兵器,真正是無堅不摧!豹兒以頭撞射而出,同時雙手使出擊
打招式。三人之中,任何一人的攻勢均可威鎮武林,均可一招殺死武林極流高手。如今
三人同時攻出,真可以說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勢也!
大恩仇先生是否危之極也?
只聽得大恩仇先生一聲朗笑,一個身子倒射而出。他那身邊裹了一層氣團,純白,
半透明,如明珠之光,那是登峰造極的罡氣罩——無量罩。這種發而不散,緊貼身邊的
罡氣罩,猶如一個大鋼球。他一倒射而出,刀王古豪頓時一聲大叫,被撞飛了出去。他
一撞飛刀王古豪,身形便不再倒射,而是迂迴一折,一出手就抓住了豹兒的一隻腳。他
是以右手抓住豹兒右腳的,一抓住就向天上扔了上去,扔上去足足有十數丈高。趁這空
檔,他一腳又踢中了一隻豹騎,這只豹騎頓時便向另一隻豹騎砸打過去。而這時候,他
的身形在樂仁毅側面,樂仁毅一劍攻擊,前面陡然沒了大恩仇的人影,他正待變招,卻
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直向自己擊來,他只感到這掌力鋼猛無倜,他自己根本就抗受
不住。他只感到一個身子如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去。他大呼:「豹兒快逃!」他卻不知
,豹兒此時正從天上落下地來。而大恩仇先生倒射撞飛了刀王,抓腳將豹兒扔上了天,
腳踢一豹去撞倒了另一豹,再發掌力打飛了樂仁毅,這時正飛身縱起,一個身子直向豹
兒射去,在空中又發出隔空指刀,遙遙制了豹兒的動穴。然後接住豹兒,擒在手中,落
下地來,好整以暇。
大恩仇閃電般地結束了打鬥。
他好像根本就沒動過一般。
刀王古豪落地,口中吐出兩口鮮血,慢慢地站了起來,一個踉蹌,以刀拄地,方才
站穩,樂仁毅落地,口中同樣吐出兩口鮮血,他一彈而起,彈起後卻又倒了下去。他驚
奇自己的傷竟這麼重。他慢慢站起,以劍拄地,眼光找到大恩仇先生,頓時失聲喊道:
「豹兒!你怎麼沒逃?」
被腳踢中的豹已經死了。被死豹砸中的豹倒沒受什麼重傷,可嚇得夠嗆,跑去樂仁
毅身邊,圍著他轉,卻不敢再攻向大恩仇。
樂仁毅大叫:「大恩仇先生休要傷了豹兒!」
大恩仇冷笑道:「你如答應代歸有沫成親,我立即放了豹兒,給你們療傷聖藥。你
若不答應照我說的辦,我立即將豹兒撕成兩大塊!」
樂仁毅嘶聲大叫:「我答應!」
大恩仇道:「那好。你發誓,你不再反悔!」
樂仁毅歎了口氣道:「我答應,再不反悔!」
大恩仇隨手將豹兒扔了出去,扔出去時,已經不知用什麼手法為豹兒解了所制之穴
。他再從身上摸出一個玉瓶,從中倒出兩粒藥丸,藥丸一倒出瓶,這山間的平地上頓時
充滿了香氣。他扔一顆給刀王,扔了一顆給樂仁毅。
大恩仇說:「將藥丸服了,不必導引,藥力會自己循經走脈,療汝之傷!」
樂仁毅和刀王無可奈何地各自服了藥丸。
樂仁毅說:「古世叔,你且引豹兒回到歸義那邊去。看看他們怎麼沒有動靜?」
大恩仇說:「他們為我的天目透力『看』中了睡穴,此時正在火堆邊甜睡。刀王,
你與豹兒過去歇息吧。」
刀王一聲不響,將刀歸鞘,當先走去。走過大恩仇身邊時,連望也不望他一眼。天
下竟有如此武功者,叫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如今遇見了,他就變得不敢仰視。
樂仁毅道:「豹兒,你騎豹跟古爺爺去吧。」
豹兒滿臉驚駭,騎豹走了。
大恩仇坐下。
樂仁毅跟著坐下。
樂仁毅道:「大恩仇先生,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請問。」大恩仇先生說。
「你所組建的武帝門,不會危害武林吧?」
「不會。它只危害帝師集團黑袍幫一夥。」
「那麼,那個陳夢月姑娘的性情如何?」
「好極了。一點也不刁蠻。」大恩仇說好極了三個字時,充滿激賞,而說後一句一
點也不「刁蠻」時,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很有些傷感的味道,並且垂下了頭。
樂仁毅起了疑心:「大恩仇先生,你對陳夢月姑娘如此瞭解,莫非你就是歸有沫?
」
大恩仇立即回答:「不是!」這兩個字一吐完,他停了一下說:「我已經說過了幾
次,我不是。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你再纏夾不清,我立時先殺豹兒!」
樂仁毅沉默了。
「你還有問題要問嗎?」
「有。」
「快問。」
「我一問你又要威脅殺人。」
「今日問完問夠,以後不准再問。」
「好,我問。你若不是歸有沫,怎麼對陳姑娘那般瞭解?」
「我出山後組建武帝門,走遍了中原,我曾去山東找陳夢月,沒找到,聽說她在嶗
山。我又去了嶗山。我暗中觀察了她近半個月。所以我才那麼瞭解她。直到聽說你出山
到龍虎山來了,我才想起用你去代替歸有沫。」
「江湖傳說,歸有沫長得和我一模一樣,而你又稱歸有沫為恩師,你們看來很熟。
那麼,你可曾聽他講過他的家世嗎?」
大恩仇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你並不關心歸有沫的家世,而是想問,他既然長得
和你一模一樣,那麼,你們二人之間,是不是有某種淵源,或者甚至是某種血緣?」
樂仁毅嗓子發乾:「在下正是這個意思,請大恩仇先生賜教。」
「好。我對你說,你們是雙胞胎,雙胞親兄弟。」
樂仁毅一彈而起,驚駭道:「真是如此!?」
「真的是這樣。」
「他當初是怎樣對你說的?」
「他說,他是惡煞星下凡,一出世就抓爛了你的臉。令尊樂靜修為他推算了四柱八
字,認定他是禍根,於是提出要殺掉他,你們的母親不允許,於是兩老分道揚鑣,各領
一子,從此天各一方。」
樂仁毅頹然坐下,歎息道:「原來如此簡單,又如此荒唐。」
「正是如此。還有要問的嗎?」
「沒有了。我這一娶陳夢月,倒成了弟占嫂子了。傳出去,只怕要鬧出亂倫大笑話
。」
「不必顧計這個。武林豪傑,有多少顧及過這個?好了,我先走一步,你回去帶了
豹兒歸義,天明出發,順大官道往蚌埠走來,中途便能相遇。另外,今夜還有一些時間
,歸有沫當年與陳夢月之間,有一段情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別弄出岔子來,
引起她懷疑。如若那樣,我照樣殺人。」
隨後,大恩仇把十二年前七彩神女去昆崳山全真教處造亂及以後的事講了一個大概
。他講得多的卻是歸有沫與陳夢月的許多交往細節,這些交往細節全是兩人之間的私下
交往,兩人不講,天下是不會有人知道的。
樂仁毅起聽越覺得這大恩仇其實就是歸有沫,只是何以他要搞這些名堂,樂仁毅便
想破腦殼也想不明白,而且他知道,他縱然再問,大恩仇也是不會說什麼的。
臨到未了,大恩仇講完了,要走了,他才說了最後一句:「記住,陳夢月稱歸有沫
始終是喊歸大哥,而歸有沫稱呼陳夢月,是叫月妹。你記牢了,別稱呼錯了,引起懷疑
。」
話音一落,大恩仇便回身向北飄掠而去。只留下滿腹疑慮的樂仁毅一個人站在荒野
中,呆站了許久才回到豹兒一夥之處。
樂仁毅垂頭喪氣地回到幾里路外的山坳間,只見刀王一人正在喝悶酒,而豹兒卻伏
在那只未死的金絲豹身上,兀自發呆。歸義及他的手下尚自甜睡,對所發生的事一點知
覺也沒有。
刀王見樂仁毅回來,也不說話,長歎聲中,抓起牛皮袋,長飲了一口悶酒。
樂仁毅在刀王對面默默坐下。
豹兒伏在金絲豹身上,抬起頭道:「父親,你能把武功練得比那個安陀會西僧高嗎
?」
樂仁毅長歎一口氣,搖了搖頭道:「為父也說不清楚。一個人的禍福、壽延、興衰
,以至武功上的成就,有時候並不取決於這個人是否勤奮努力。有許多偶然的因素會影
響甚至限制或助長這個人練武的成就。」
豹兒沉醉於他自己的思路,似乎是自顧自地問:「那麼孩兒練到那人的年紀,能打
贏那人嗎?」他對樂仁毅說的話根本不懂,只想打贏了那安陀會西僧,他父親就不會受
制於人,苦惱萬分了。
樂仁毅苦笑了,這苦笑中多少有一些感到還有一點希望的寬慰感:「乖孩兒,為父
說不定此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所以為父再三對你講,咱父子二人如若與人打鬥,
打不贏時,你一定要獨自逃命,練好武功後再為我報仇。與咱父子二人敵對的儘是天下
神仙般修為的大宗師,咱們與之打鬥,每戰皆是生死懸於一線之間,所以不能有半點拖
泥帶水,婆婆媽媽,咱們父子的情份不在哭幾聲爹,喊兩聲『要死死在一起』的牽腸話
,咱父子的情份當在誓報血仇,光大門派這一宗旨上!」
豹兒哭喪著臉道:「沒有父親指點,孩兒怎麼練武也枉然。」
樂仁毅歎道:「你才十三歲,此時武功只輸天下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你大一點,靈
性一開,要自創武功還不是有日可待之事?夜深了,你睡吧。」
豹兒知道樂仁毅有事要和刀王商量,當下垂下頭,伏在豹背上,不時便睡著了。
樂仁毅道:「古世叔,你的傷勢如何?」
刀王古豪道:「大恩仇先生武功天下第一,療傷之藥也是天下第一,我此時氣血通
暢,已經無礙了。你呢?」
「小侄一樣已經氣血通暢無礙了。」
刀王古豪想了想道:「看來我已經無事可幹了,我留在這兒也幫不上你半點忙。我
想離開一些日子。」
「古世叔要去那裡?」
古豪突然用傳音入密功夫說話道:「我想先去紅霧谷看看,找不到什麼再去青城山
看看。」
樂仁毅明白古豪改用傳音入密功夫說話是對那位大恩仇先生太恐俱了,他也改用了
傳音入密功夫說話:「據小侄看來,千古一道的武功密籍已為那位大恩仇先生得去了。
古世叔還去尋找什麼?」
古豪不服道:「泰山那麼大,青城山那麼大,豈是幾次尋找就能奏效的?千古一道
出身於青城山道教,我就不信他能在紅霧谷留了東西,在他的出身之處不留半點東西。
」
「可是小侄已經去青城山找過三遍了。第一次是隨世伯萬獸王到祁連山的第二年,
找了一個月,甚麼也沒找到。三年後我又去,也是找了一個月,甚麼也沒找到。到得出
山的前一年,我滿以為氣功大成,可以運用許多氣功探測手段尋找了,應當多少找到些
什麼,結果還是沒有找到半點千古一道的東西。古世叔你不必找了,還是去江湖中過你
原來那種自由自在的遊俠日子吧。」
古豪恨聲道:「血雨未至,猩風已來。我還能過無憂無慮的日子嗎?」他一恨聲說
話,便忘了用傳音入密功夫,而是大聲說了出來。說完,將盛酒的牛皮袋扔在地上,起
身便向東方飄掠而去。
樂仁毅站起,垂頭,抱拳,大聲說:「世叔一路多加小心。」
話音一落,淚水也潸然而下了。
古豪並不回答,也不回頭,瞬間就走遠了。
樂仁毅待古豪走遠了,回到已經熄了的火堆邊,一個人獨自悶坐,一夜未睡。整整
一夜,他什麼都想過了,卻又甚麼也沒想出頭緒。
天明後,他們向北進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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