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魔鼓縱橫】
武帝門的馬隊在蒙城附近住那晚上,一是發生了豹兒騎豹逃走的事,二是發生了七
彩神女前來討要女兒的事,當晚陳夢月馬車中的燈光亮了一夜,而樂仁毅則在村外的小
山崗上坐了一夜。
這事急壞了十二護法之首的五行劍楊和。大總管走後,事務歸楊和代管,而今所發
生的兩件事,卻都不是他能作主處理的。他派出了許多人,在他們所知道的地方去尋找
大總管,卻都沒有找到。
武帝門繼續向開封進發。
從蒙城附近的小村莊出來,陳夢月一直沒有出過大馬車的車門。有兩個少女來找樂
仁毅認父親這件事,使陳夢月大為難堪,也使她大為苦惱。她能鼓動「歸有沫」不承認
兩女為他的女兒嗎?如果兩個少女確是歸有沫的親生之女,她當然不能鼓動他連親生女
兒也不認。但如果「歸有沫」認了女兒,那麼,兩個少女的母親又怎麼辦?也就是說,
邪惡透頂的巫女七彩神女和淫蕩成性的花魔宮宮主伊人是不是也要成為武帝門的主母之
一?也要住進這架武林中最大最豪華的馬車中來?
更使陳夢月苦惱的是,她從七彩神女口中第一次知道了這世上有一個和歸有沫長得
一模一樣的人存在,這個人叫樂仁毅,是歸有沫的雙胞胎兄弟。陳夢月曾問「歸有沫」
:「那麼你是歸有沫還是樂仁毅?」
「歸有沫」說:「我是……歸有沫。」
陳夢月清楚地記得:「歸有沫」說這話時,中間有一次停頓——為什麼停頓?是因
為猶豫?是因為冒充身份不能習慣性地一口應允?
天上傳來大雁的鳴聲。
陳夢月心中一動,喝道:「停車!」
大馬車停了。整個馬隊也停下了。
陳夢月走下車來,六娘子立即上前問道:「主母有何吩咐?」
陳夢月道:「取弓箭來。」
六娘子聽到了從空中傳來的大雁聲,抬頭望了望雁陣,笑道:「原來主母是想獵雁
。」她說完這句話,提高了聲音說:「那個隨身帶了弓箭?趕快送過來!」
立時便有五六個武林人送了弓箭過來。
陳夢月接過弓,搭上羽箭,對準頭雁……!
正在此時,只聽得樂仁毅從前頭飛掠而來,大聲喊道:「月妹趕快住手!」
陳夢月雙眼一挑,露出驚喜之色,垂下弓箭,等樂仁毅飛掠過來。
樂仁毅飛掠過來,一把奪過弓箭,說:「月妹,你自己說過,大雁乃是信義之鳥,
射不得的!」
陳夢月一聽,頓時熱淚盈眶,那件發生在十二年前梁山水泊中的事,是只有她和歸
有沫才知道的。如今既然「歸有沫」說得一字不差,他不是「歸有沫」還能是誰?
她還是太單純,生理和心理都仍是一個處女。她壓根想不到,別人既然要裝假,又
那會不將這些事預先說明?
她低聲啼泣;「歸大哥!你是真的歸大哥!」
樂仁毅笑道:「莫非歸大哥還有假的麼?月妹,你回車中去吧。離開封越來越近了
,只怕帝師神巫集團會有所安排,我得去前面照應。」
陳夢月笑面如花,回車上去了。六娘子等人連忙跟上車去,陪她嘮話,遣她寂寞。
樂仁毅回到前頭,復又上馬,心中不禁又開始懷疑起大管家大恩仇先生其實就是歸
有沫本人了。樂仁毅最早認為大恩仇是歸有沫,後來又一度改變看法,如今又開始懷疑
大管家即大恩仇便是歸有沫。只因為這些細微末節,如非當事人,是萬難記得那麼準的
。
樂仁毅喚道:「楊護法何在?」
平行劍楊和上前道:「屬下聽候主公差遣。」
樂仁毅歎道:「此時坐在大馬車上車伕坐位上的大管家是何人易容?」他想起這個
易容為「大管家」西僧模樣的人定力真高,從昨日至今日,一句話也未說過,坐在車伕
坐上,雙目低垂,猶如老僧入定。由於往日的車伕王一鞭步行在車前牽了頭馬而行,易
容大管家者其實根本不必馭馬。而且,他實際上還可以不管馬隊一路的事務,當然可以
垂目養神了。就連剛才陳夢月要張弓射雁,他也一動不動,狀若未聞。
楊和道:「啟稟主公,那是少林達摩劍普渡大師。」
「那麼,你派出去的人可曾找到了大管家?」
「沒有。」
樂仁毅歎了一口氣。
楊和低聲道:「主公不必擔心大管家,他乃當今天下第一高人,絕不會出事的。」
樂仁毅再歎道:「我並不擔心他,我是在擔心我。」
楊和詭笑道:「主公何必自尋煩惱呢?雜事不是有在下處理麼?」
「那『歸有沫』女兒的事你能處理麼?」
「伊沫水麼?不是軟禁在後隊的馬車中了嗎?等大管家回來再說吧。」
二人正說話間,只見前面一匹馬如飛而來,那是游探堂的游探。那游探急馳過來,
跳下馬,奔到樂仁毅面前,低聲道:「啟稟主公和大護法,游探堂主鐵血劍在前面與花
魔宮花魔王打起來了,冷堂主正在勉強堅持,請主公派人援手!」
樂仁毅一聽,頓時望了五行劍楊和一眼,道:「楊護法不妨下令隊伍暫停歇息,我
去前頭看看,你隨後趕來。」言畢,雙腿一夾,打馬往前急馳而去。
奔馳了里許路程,只見游探堂的幾個人急掠而回,一人大叫:「主公快去,冷堂主
中了花魔王的毒花針,只怕性命不保了!」
樂仁毅一聽,連忙打馬更快地飛馳。再行片刻,只見一個全身掛滿鐵花,頭上戴著
鐵花,脖子上掛了一個大花環的中年婦人站在官道中間,望著打馬奔過去的樂仁毅,一
動不動。她的身後,地上躺著冷面郎君鐵血劍。她的一隻空袖垂在左側,那是被陳夢月
斬斷了左臂後造成的空袖。
樂仁毅飛身而起,落在花魔王的對面,寒聲道:「花仙子,你殺了鐵血劍?」他說
話很有分寸,沒有叫她花魔王。
花魔王一聽,頓時雙眼潮濕,低聲道:「帥俠,你的手下先要殺我,我是被迫自衛
。傷了他後,又立時給他服了解藥。你的屬下死不了的。倒是我的女兒,你將她抓起來
後,沒給她苦頭吃吧!」說著說著,那淚水就不住地流了下來。
七彩神女和這花魔王二人,都是江湖中出了名的邪惡魔女。一個至邪至淫,一個至
淫至蕩。可是,當兩人的女兒出了事後,兩人的母性都因對女兒的至愛而萌發,竟然都
生平第一次流下了淚水,表現出了邪惡女性隱伏的脆弱一面。
樂仁毅聽說花魔王給冷面郎君服了解藥,頓時放下了一半心事。他想了想,說:「
你的女兒第一次找我,我就對她直截了當地說明了,我不是歸有沫,我是樂仁毅。歸有
沫有一個與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兄弟這件事,想來你是有所耳聞的吧!?」
花魔王聽後,冷笑道:「歸大俠是嫌與花魔王有了後人大為丟臉,方炮製出如此謊
言來欺世騙人?」
樂仁毅道:「此事信不信由你。想來你制住鐵血劍,是想以他為人質,換你女兒吧
?」
花魔王道:「歸大俠要否認自己作父親的責任,奴家看來也只好先以鐵血劍換回女
兒再說了。」
樂仁毅沉吟半晌,道:「在下樂仁毅,乃是歸有沫的同胞兄弟。家兄如若在此,不
管他承不承認你,伊沫水若是他的骨血,在下也算一個叔父了。在下明說了吧。由於某
種無法解釋的原因,小侄女暫時只怕還得保留在武帝門的大營之中。而且,小侄女留在
武帝門中,比她流浪江湖要好得多。你若信得過在下,就將伊沫水托付於我好了。」
「你想騙我放了鐵血劍?」
「我若要救走鐵血劍,你是攔不住的。」
花魔王知道樂仁毅說的是實話,樂仁毅以神魔大交泰劍法逼得正一教主張天師張與
材縱起突圍,此事已經傳遍了武林。花魔王如若不受殘廢,或許還可以以千二百朵鐵花
的花魔暗器絕活抵擋一陣。可她當年左手被斬斷,腰肋中劍與生育女兒又使她功力大減
,十二年苦練也無法使她進入王霸。她望著樂仁毅,盯視半晌,才道:「你若真是樂仁
毅,你當告訴我,歸有沫今在何處?」
樂仁毅誠懇地說:「我不知道。」
花魔王緊盯著樂仁毅的雙眼,緊追著問:「那麼,江湖傳說,你武帝門的大總管先
易容成和尚,在長春宮邱祖殿上搶走了七彩神女的女兒,然後又易容為道士,在少林寺
以千古一道的鈍木刺金鋼招術殺了七彩神湖老神巫,然後又易容為西域安陀會僧人,在
九宮山挫敗了正一教主。這樣一個謎一樣的人物,卻以大都帝師神巫集團作為主要攻擊
目標,普天之下,只有歸有沫一人有這深仇大恨。請問,武帝門的大總管是不是歸有沫
!」
樂仁毅立即回答:「在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大總管的根底?」
「正是如此。」
花魔王輕聲道:「奇怪之至!」
樂仁毅道:「普天之下,陰謀詭計總是要穿的。以大恩仇先生的武功,要報私仇,
一刀一個,殺了就走,那倒真的可能絲毫痕跡也不會留下。但他看來不願讓他的仇敵痛
快死去。他下了決心要慢慢折磨他的敵人。所以,這事總有一天會大白於武林的。花仙
子請離去吧,在下身後有十數騎快馬奔來了,那肯定是武林皇后陳夢月過來了。你迴避
吧。」
花魔王冷笑道:「你以為本仙子怕了武帝門人?」
樂仁毅苦笑道:「幾十歲的人了,何苦這樣意氣用事?你便惡戰一場,於你救走女
兒無補於事,於你弄明事情真相,無補於事,那又何必呢?」
花魔王一聽,跺腳道:「看來你還真的不是歸有沫了。歸有沫做事是從來不會如此
委屈求全的。」言畢,轉身飄然而去。飄走時,還留下了一句話:「伊沫水托付給你了
,你可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花魔王飄走了,留下了躺在地上的冷面郎君鐵血劍。
馬蹄聲響,陳夢月在幾位護法及貼身使女的簇擁下奔馳過來了。
馳近了,陳夢月喊道:「歸大哥,你將花魔王打走了麼?」
「是的。」樂仁毅答道。「這裡沒事了,月妹,你還是回馬車中去吧。」他調頭向
五行劍楊和說道:「楊護法,你派人來把冷堂主抬回去,他服了解藥,大約再有兩個時
辰,就能醒來。」
陳夢月說:「歸大哥,咱們一起回去吧。」
她並不疑心樂仁毅搞了什麼小動作。上午她要射大雁,被樂仁毅阻止了,這使她疑
心大消。這時候,反倒是五行劍楊和用疑惑的眼光瞟了樂仁毅一眼。
陳夢月道:「歸大哥,咱們沿著這官道走一走,等後面大隊趕上來。」
樂仁毅道:「楊護法,你令大隊快些趕上來。月妹,走吧。」
二人在官道上漫步前行。
「歸大哥,看見花魔王……你恨不恨?」陳夢月輕聲問,以雙眼瞟著樂仁毅。
樂仁毅笑道:「這花仙子在武林中江湖上聲名狼藉,可是與我個人倒是沒有什麼恩
怨,犯不著由我去恨她。」
出問題了——這個回答出問題了。大恩仇先生要樂仁毅冒充歸有沫,代替歸有沫來
使陳夢月幸福,告訴他很多的歸有沫與陳夢月之間的交往細節,對當年歸有沫為七彩神
女藥奸以及發生在徐州雲龍山大酒樓那一幕大亂倫丑居,大恩仇先生卻沒有對樂仁毅講
明。照當年那一幕講,歸有沫是應該一看見花魔王就恨之入骨的,可如今他竟然說出「
犯不著由我去恨她!」
陳夢月驚愕地「哦」了一聲,往旁移開,不解地望著樂仁毅。
樂仁毅不明所以,反而問道:「你怎麼了?月妹?」
陳夢月搖頭道:「歸大哥,你真怪。當年在徐州雲龍山大酒店中發生了那種事,你
竟不恨花魔王?」
樂仁毅一聽陳夢月話中有話,頓時明白,歸有沫當年一定與花魔王發生過極不愉快
的事,而陳夢月是知道的。而他樂仁毅,卻沒聽大恩仇先生講過。他剛才的回答,一定
是與歸有沫的身份極端不符合,已經引起了陳夢月的懷疑。
樂仁毅掉頭一看,跟來的六娘子妙玉之類武帝門大恩仇親信,看來都不知道歸有沫
與花魔王之間的糾葛,只有神霧仙子,掉頭望著遠處平原的地平線,對樂仁毅與陳夢月
的對活,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一樣。
樂仁毅急中生智,忙掩飾道:「月妹,我對當年的舊事根本就不願再去多想,也請
你不要再提起好不好?」
神霧仙子是知道當年那段恩怨的,只是對當時的現場知之不詳罷了。她自己就曾追
求過歸有沫,被花魔王以鐵花射傷後,便去覓地療傷,等她傷好後出來,歸有沫已經被
打下泰山血塘之中死去了。
神霧仙子見樂仁毅掩飾得當,連忙走上前去,對著陳夢月單膝跪下道:「後面大馬
車趕上來了,這官道上風沙甚重,求主母棄步上車。」
陳夢月看來是聽了樂仁毅那段話心中生了疚欠之感,當下便道:「歸大哥,小妹不
合提起往事,歸大哥也去車中坐坐吧。」
樂仁毅道:「教務繁多,我就不去了。」
六娘子和妙玉連忙一邊一個,扶著陳夢月向大馬車走去。陳夢月往回走了幾步,突
然站住,回頭道:「歸大哥,有一句話,不知小妹當講不當講?」
「月妹請講。」
「十二年前,歸大哥你嫉惡如仇,嫉淫蕩如仇。如今十二年過去了,歸大哥你似乎
有些變了。你似乎變得心地仁厚寬廣多了。這個神霧仙子當年就糾纏過你,也被你斥為
賤人,今日卻成了你的親信門人。小妹對此在不解之餘,更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樂仁毅聽後,忙道:「月妹不要多心,武帝門強敵在前,理當廣約武林中人,為我
所用。」
陳夢月歎道:「這倒亦是。可是,歸大哥,咱們若是退隱江湖,將這一切恩怨拋開
,豈不是更好?」
樂仁毅又是急中生智,用了一句套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月妹,你請回到車
上去歇息吧。」
陳夢月在六娘子和妙玉的攙扶下登上了大馬車。
武帝門的馬隊,又繼續向西北方向的開封進發了。
五行劍楊和安置好了冷面郎君鐵血劍的,驅馬上前,與樂仁毅吊後一個馬頭,輕聲
問:「主公昨夜將豹兒放走了,不知大總管回來會不會生氣?」
樂仁毅望了楊和一眼,沒有說話。
楊和忙道:「屬下可是半點惡意也沒有。」
樂仁毅道:「可有大總管的消息?」他換了一個話題。
楊和道:「沒有。剛才游探送回了最新的消息,說是從各地調來的喇嘛兵,以大都
喇嘛兵為主,在開封組成了一支千人的馬隊,全部配以長槍硬弓,十分厲害。」
樂仁毅沉吟半晌道:「這等馬隊,乃是千軍萬馬大戰場的打法。與武林中那種機巧
百變的打法差別頗大,只不知大總管對此將如何應付。」
「大總管不但武功天下第一,智謀也是天下第一,主公盡可放心好了。」
樂仁毅笑道:「在下有什麼放心不下的?楊護法,你入門在先,自然是比我更加瞭
解大總管了。」
「這個……屬下不敢多嘴。」
「不必擔心。我與你一樣,不過都是大總管的屬下罷了。在下很想知道,你是怎麼
跟上大總管的?」樂仁毅輕聲問。
楊和一聽,頓時惶恐起來,用極輕的聲音說:「屬下對大總管尊崇至極,生死相隨
,此生不諭!」說完,竟勒住馬頭,讓樂仁毅前行,他則吊後三個馬位左右,顯然是不
願意再與樂仁毅交談。
樂仁毅淡淡一笑,明白這些人對大總管的武功十分懼怕,對大總管御下極嚴更是恐
懼,只怕自己要從他們打聽一點什麼,比從大總管本人口中知道還難。
這天晚上,馬隊就住宿在渦陽城外五里之處。
渦陽城城門緊閉,守軍連看也不出城外來看,大約又是武帝門中有人提前將官府買
通的了。
晚餐時,樂仁毅一人在營中獨飲。這些日子,他過得異常困苦,比被龍虎山追殺時
還覺得困苦。他打不贏大恩仇,又不能逃。他一逃,萬獸門和閣皂山靈寶壇的人就要遭
殃了。他飲上酒了。名義上,他是武帝門掌教。他有專門的廚子,專門的侍衛,還有歸
義做他的貼身奴僕。可歸義這些日子大約看出了些什麼,比原來話少多了。每頓服侍他
進食,總是默然地在營帳門口接過菜為他擺上,為他倒酒,然後就站在一邊呆呆地望著
他。
這天晚飯時也是這樣。歸義為他斟上酒,便垂手站在一邊,樣子十分忠厚,帶了一
點兒可憐相。
樂仁毅想到自己並非歸有沫,卻白白得了如此一個忠僕,心中不禁對歸義生出了同
情之心,就在他抬頭想對歸義說點什麼時,他腦中突然靈光一動——歸義是歸有沫的忠
僕,他若有意謔待歸義,大恩仇若是歸有沫,定然不依的。換句話說歸義可以成為確認
大恩仇是不是歸有沫的最後手段。
他稍感心安。他要擺脫目前這種困境,第一步就是要確證大恩仇的身份。大恩仇若
是歸有沫,以雙胞兄弟的身份,許多事會好談得多。大恩仇若不是歸有沫他便可以採用
智謀手段來擺脫目前這種困境,而不必有過多的人倫上的顧忌。
營帳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樂仁毅皺了皺眉頭,拿起桌上一封探報,假作閱讀。
歸義小聲說:「啟稟主公,一定是主母到來了。」
樂仁毅可以不去大馬車中,而陳夢月要來,他卻是無法迴避,更無法拒絕的。
陳夢月在六娘子妙玉等人陪同下,走進了帳蓬。
樂仁毅道:「月妹來了,請坐。」
陳夢月坐下,幽怨地說:「歸大哥,你寧肯與酒為伴,也不讓我來陪你,小妹若是
那麼惹你討厭,還不如讓小妹回嶗山去吧。」
樂仁毅忙道:「月妹說到哪裡去了?武帝門的隊伍,日益臨近開封,大戰在即,每
日十數封探報,我得一一作出謀劃,所以陪月妹的時間就少了一點。」
陳夢月搖了搖頭,說:「歸大哥什麼時候變得口不應心了?」說完,陳夢月站起身
子,幽幽走了出去。她才走進來,見樂仁毅一人在喝悶酒,答話中明顯有假,頓時傷心
透了,立時又離坐而去。
樂仁毅坐在桌邊,一動不動,其實心中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想要追過去,對她說
,他並不是歸有沫,他是樂仁毅!但他心中的衝動終於沒有使他跟上去,作出任何說明
或致欠。他已經不是少年十八的人了,他已經是三十好幾將近不惑之年的人了,他不能
意氣用事!他既然因為受惠、武功低和怕連累別人而陷入了這種境況,他就唯有堅持到
有一個結果——這個結果的出現在於他達到能忍的極限或者能夠接受的極限——的到來
。
歸義上來為他斟酒,他揮了揮手,說:「你回去歇息吧,讓我靜一會兒。」
歸義出去了,走出去時,背有些佝僂。
營帳中只剩了他一個人。
他獨飲了一陣,打算再調息片刻。
這時候,他聽得外面發出了幾聲輕響,他陡然睜大雙眼,看得在燈光下,竟有些許
霧狀物從營帳的垂簾縫中飄了進來,他立時閉住氣——其實他是用不著閉氣的,他的功
力已在王霸流之上,這種毒氣毒煙是傷不了他的。
一條黑影悄沒聲息地溜了進來。
樂仁毅歎息了一聲。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徐娘半老,卻丰韻更勝少女的女人。
進來的女人,赫然便是神霧仙子。
樂仁毅輕聲說:「你幹了什麼呀!你會被處死的。」毒昏同門!猶如叛門滅祖,罪
當五馬分屍。這是武林規矩,具有放之四海而皆同的普遍意義。
神霧仙子飄過來,激動的臉上,泛著潮紅之色,輕聲說:「樂大俠,你快跟我走吧
。」
「跟你走?」
「對,跟我走。」神霧仙子飄到桌前,一下子跪了下去,跪在樂仁毅面前,仰頭望
著樂仁毅,急促地說:「我們一起走,不!不!不!是我跟你走!這武帝門渾身透著鬼
氣,神秘兮兮的樣子,女不女,男不男的,動輒就是毒刑!樂大俠,我知道你是被迫的
,被迫當這掌教的。我們都是大恩仇先生的奴僕。讓咱們遠走高飛吧,趁大恩仇先生此
時正在開封一帶暗中佈置,不在營中,咱們遠走海外吧!」
樂仁毅詫道:「且慢,首先我問你,你憑什麼以為我會跟你走?」
神霧仙子抓住樂仁毅的手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木頭一般的陳夢月,她姿色倒
是有一點,可是一點不懂風情。這樣傻乎乎的女人,元帝國中要多少有多少。她一點也
不知道討你歡心,連一個地主的小妾也不如!走吧,帥俠我們一起逃走吧!我會讓你欲
仙欲死的!」
樂仁毅失笑了。「賤人!」他罵道,「上午陳夢月說十二年前歸有沫罵過你是賤人
,看來你果真就是一個賤人!實話對你說了吧,本人所修習的大交泰神功,練的是陰陽
二氣大交泰,即道家的所謂內交自媾。修這種神功的人,對女人可沒什麼興趣,這是一
。第二,本人縱使是個好色之徒,也絕不會對你這等賤人有什麼好感。我寧肯和陳夢月
那種木頭相處一生一世,也不願和你這種風騷賤人交好一次。言僅到此,你走吧。你一
個人逃走吧。這一次我就不叫人來查辦你了。」
神霧仙子站了起來,先是一臉詫異,繼而目露嘲笑之色:「原來大交泰神功練的是
內交自媾,豈不把人練成太監?練得不能人道?哈哈哈!原來你比那陳夢月還木頭!你
不單是不解風情,原來還空長那一根東西,竟不能人道!可笑呀!可笑!」
樂仁毅輕聲道:「你笑什麼?驚動了十二護法,你還逃什麼命?」
神霧仙子冷笑道:「我還逃什麼命?我逃得了嗎?有你一道,我還能逃來試試。你
不同我一起走,我就算逃出了武帝門大門,也逃不出百里之外——可笑呀可笑!」她又
狂笑起來。「一看見你,本仙子心中就瘋了狂了。我才不管你是歸有沫還是樂仁毅——
你這張臉,你這身段,就是帥俠!就是美男子!我就要愛!可我沒想到,你竟練的是內
交自媾的功法——哈哈哈!本仙子走了八輩子先人的眼,愛上了一個不能人道的太監!
哈哈哈哈……!」
神霧仙子狂笑著向營帳門口走去,她伸手掀起帳簾,頓時止住了笑——營帳外面,
成扇形站著五個人:五行劍楊和,武當無極劍無為子,崑崙劍萬山海,洛陽一劍許地仙
,天星劍黃正綱。五個人五柄劍,盡皆懸在腰間,沒有出鞘,五個人五雙手,也沒有任
何動作,或垂於腰側,或負於身後,但五個人五雙眼睛,卻都冷峻地盯著神霧仙子,視
她為萬惡不赦的賤女人。
地上被神霧仙子毒昏的幾個侍衛已經抬到別處去了。
神霧仙子冷笑道:「毒害同門,我是否該當死罪?」
楊和道:「你既然明白,就自裁了吧。」
神霧仙子再冷笑道:「是的,我該死。可是,你們知不知道,大恩仇先生因我護持
主母有功,親口許諾我可以免死一次。所以,你們不能殺我。」
五個白道劍客宗師一聽,頓時面面相覷,不能言語。
神霧仙子道:「五位護法請各自回營,本仙子保證不逃不走,一切等大總管回來之
後再行定奪。」
五行劍楊和道:「這樣亦好,待老夫點了你的動穴,送你去和那個伊沫水暫住一起
,等大總管回來再行定奪。」
神霧仙子面對五大劍術宗師,而且身陷武帝門營房的中間,她便施展渾身解數,只
怕也難以突圍。當下只好一動不動,讓楊和點了她的動穴,讓人將她送去關押伊沫水的
囚車之中關了起來。
囚禁伊沫水的囚車就停在營帳包圍著的中間空地上。那是一輛用兒臂粗的鐵條鑄造
成的六面囚籠。迎接陳夢月的時候,它就在隊伍中間了。當時它空著,堆放了一些雜物
。抓了伊沫水後,便關進了這囚籠之中,就把雜物移出來了。
武帝門人用兩匹馬拖了這輛囚車,時不時有人問:「這輛囚車造來作什麼用呀?」
沒有人能回答得上。
或許大總管能回答得上,可是沒有人敢問他。
如今囚車囚禁了伊沫水和神霧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鑄造它的終結目的。
神霧仙子被點了動穴,由兩名女門人將她抬進囚籠之中,伊沫水醒來了,隨即往邊
上靠了一靠。
武帝門人重新鎖上囚籠,留下游守人員,其餘的則散開了。
這時候,樂仁毅還在營帳中間喝悶酒。當營地重新安靜下來時,他想起了神霧仙子
的嘲笑,他苦笑了——武林中的武功超人都是要做出犧牲的,犧牲人生的許多幸福。為
了練功,有自殘的,有自宮後成太監的,有深山修練脫離人類社會生活的,有為了修練
邪功而做出下人罵萬人唾的醜事的……真是數不勝數。而他那大交泰神功,練的就是陰
丹和陽丹的內交自媾,練到極至,他成為地仙,但他卻要喪失人道功能——而此時,他
還有人道功能。因為陰丹和陽丹的交泰最高法門,他因為失去了《靈寶真經》的密語解
讀手冊而不能領悟——他再次苦笑了。他若此時真的就失去了性功能,那倒好了,那就
可以和大恩仇先生公平一戰,以勝利去求得桎梏的解脫了。
他端起酒杯,送近口邊——他突然又停住了,因為這時候他感應到營地外邊來了不
速之客。
樂仁毅放下酒杯,人已飄然而起,直向氣靈感應之處飄掠而去。
兩個黑袍蒙面人已經越過了四個游哨,潛進了營地中間。
樂仁毅飄身上前,正好截住了兩個黑袍蒙面人。
從身形上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是黑袍幫主。
而另一個瘦高的黑袍蒙面人,他卻從未見過。
但樂仁毅卻從那個瘦高蒙面人的功架上看出,他不是中原武林人。他練的是藏密氣
功和藏密武功。
樂仁毅猜出這人是龔柯。
樂仁毅道:「黑袍幫主,久違了。」
樂仁毅說這話時,聲音較大,這樣,附近營帳中的護法就會聽到,就會通知其他護
法趕過來。
他這一著果然奏效,他話音一落,立時便有人影飄掠過來。
黑袍幫主冷笑道:「何不將大恩仇本人也喚出來?」
樂仁毅冷笑道:「大恩仇先生才喝了二百斤酒,此時正在熟睡,喊他作甚?請問幫
主,深夜到此,有何指教?」
黑袍幫主道:「指教什麼的不敢,這位是宣政院院使龔柯。他的義女小七彩郡主倪
妮被你們劫持了,他來要人。」
樂仁毅冷笑道:「他憑宣政院院使的身份前來要人?」
「正是。」龔柯一把扯下蒙面黑巾,行藏已被發現,當然不必再戴什麼蒙面黑巾了
。他厲聲道:「普天下一切宗教門派,一切武林門派,俱歸宣政院管轄,樂大俠敢與王
法作對麼?」
樂仁毅沉吟不語了,他這武帝門掌教倒是被迫做的,元帝國要鎮壓它,他倒樂得求
個解脫。他的萬獸門雖然遠在西域,元帝國的馬隊連歐州也打服了,還會嫌祁連山遠麼
?而最主要的是,他曾經是道教符菉道靈寶壇的少掌門,這是在宣政院中注了冊的。後
來雖然發生了變動,可他立志要光復靈寶壇,這個初衷可沒改變。要他公然對抗元帝國
宣政院,他還有些顧慮。
易容為大總管的達摩劍在兩個門人的扶持下,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了。他喝了酒,更
將酒倒進了懷中,所以酒氣熏人,撲人眼鼻。
「什麼人在此喧嘩?」他朦朧著醉眼問,裝得很像。
陸續聞聲趕來的護法中,楊和道:「啟稟大總管,這位龔柯乃是宣政院院使,他來
要那個什麼小倪妮?」
「可是……關在囚……車……中……那個…少女?」達摩劍含糊而斷續地說。
「不是。那個少女是花魔宮主的女兒伊沫水。」
「那……那有什麼……其他少女?」
黑袍幫主道:「大恩仇先生既然喝醉了酒想不起來了,不妨讓這位宣政院使進去看
看,以釋疑心。」
達摩劍哈哈大笑起來:「混帳東西,我武帝門是……任人……看的麼?滾!」
樂仁毅連忙道:「黑袍幫主,這位大恩仇先生發怒了,你們還是走吧。」
龔柯怒道:「樂教主,你有膽量,就連皇家的院使也公然殺了算了!」
達摩劍怒道:「好!讓我……來……殺他!」
達摩劍雙手一分,推開扶他的兩個門人,身形一竄,做出要晃身上去殺龔柯的樣子
,誰知一踉之下,頓時蹌在地下,斜臥在地、鼾聲大作,沉睡過去。
樂仁毅知道眾人在作假,便假作皺了皺眉頭,道:「大總管今晚喝了多少酒?」
扶他的人道:「啟稟主公,大總管臨來此地時,一口氣還喝了一桶,大總管總共喝
了五桶酒。」
樂仁毅歎道:「二百五十斤?我的天呀!黑袍幫主,你能一氣喝了多少斤酒?」
黑袍幫主道:「本幫主又不來比喝酒,本幫主是陪龔院使來要人的。」
樂仁毅正色道:「你要找的人與本門完全無關。龔院使找錯門了,請回吧。」
「本院使今日不走呢?」龔柯傲慢地說。
樂仁毅動了真怒了:「依仗權勢,作威作福,歷來就為中原武林所不齒。龔院使如
想揚威,不妨使出一點真功夫來。」
黑袍幫主瞥了一眼地上的「大恩仇」先生。心中已經起了疑,一是懷疑大恩仇本人
不在營中,此人乃是假冒;二是此人若是大恩仇,已經醉成這個樣子,只怕也是施展不
出什麼神功了。那麼,何不乘機殺了這個大恩仇先生?殺錯了,可證實大恩仇正在外面
作鬼計。殺對了,還可一舉端了武帝門。
樂仁毅人雖仁厚,可武林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了黑袍幫主的心意,當下「噹」的
一聲拔出長劍,刷刷兩劍,一劍刺黑袍幫主,一劍刺龔柯。
黑袍幫主與龔柯萬萬想不到樂仁毅會先行發難,急忙中也不辨虛實,各自向後彈開
。
樂仁毅出劍逼開二人,大喝道:「楊護法,速將大總管抬回營中歇息。」
楊和打了一個手勢,立時便有人抬起地上的「大總管」,楊和則拔出長劍,站於樂
仁毅身後,指著黑袍幫主二人。
黑袍幫主怒聲道:「哼哼——樂仁毅,老夫原以為你心地仁厚,不想也是滿肚子壞
水——倒是老夫看走眼了!」
樂仁毅道:「在下從不算計別人,卻也不想被人算計。黑袍幫主,你要找的小郡主
,根本就不在本營之中,你走吧。」
龔柯怒聲道:「樂仁毅,你竟敢對本院使出劍!難道你不怕宣政院將你當作對抗朝
廷的欽犯!」
龔柯一喝,樂仁毅又沉默了。他如想有一天光復閣皂山靈寶壇,要正式成為閣皂山
靈寶壇的掌教,這宣政院的人也不是可以隨便開罪的。當下靈機一動,道:「哼!在下
根本就不是什麼樂仁毅,在下乃是歸有沫。在下十二年前就是朝廷欽犯了,被七彩神女
和黑袍幫打下紅霧谷,九死一生,才有今日,就做了欽犯又有何妨?黑袍幫主、龔柯,
你二人回去吧,咱們是遲早也有一場決戰的,今夜我也不打算下令圍殺你二人了。你們
走吧。」
黑袍幫主與龔柯受七彩神女委託,前來探營,如能查到倪妮下落,就將其偷偷救走
,如實在查不到,就當小倪妮真的不在武帝門的營中,也好想個絕殺之法,一舉剿滅武
帝門,以免臨到決戰時投鼠忌器。
如今二人剛潛進武帝門,就被發現了,在勢力如此強大的武帝門大本營中,黑袍幫
主自忖討不了好。他是和樂仁毅交過手的,也看見過樂仁毅和正一教主的交手。單只一
個樂仁毅就夠他黑袍幫主頭疼的了。
黑袍幫主使了一個眼色,飄身走了。龔柯隨後而去。二人瞬間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樂仁毅站在營外,施展地聽神功,查得黑袍幫主二人去得遠了,才令眾人各自歇息
。眾人散去後,樂仁毅便在營中漫步遊走,他睡不著。
樂仁毅一邊漫步,一邊自己也感到滑稽極了。他如今心甘情願地當了一回「歸有沫
」!而且以「歸有沫」的名義,當真還把龔柯的皇權威脅應付了過去,使樂仁毅作為一
個合法生存的宗教家的身份沒有受到破壞!武帝門對抗大都帝師神巫集團的事業不管是
成功還是失敗,他「樂仁毅」只要活下來,就可以置身事外,再以「樂仁毅」的身份合
法地在符菉道中去爭一席之位。
想到這裡,樂仁毅第一次稍感欣慰。自從被迫當了「歸有沫」後,他一直無可奈何
,只感心中苦悶與日劇增。而如今以「歸有沫」的身份挽救了「樂仁毅」的合法身份時
,他開始感覺到有時候身份模糊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時候,他的耳中鑽進了一個聲音:「樂大俠,貧道孫德彧,此時一人坐在你的營
房正門對面一黑處,你若願與貧道閒談一會兒,不妨便到營房正門來小坐片刻。咱們就
以傳音入密交談交談,以免驚動了別人。」
樂仁毅一聽,連忙飄掠回正對西北方向的營房門口,飄出去十丈左右,在泥土上盤
膝而坐,向著前面,口唇嚅動,以傳音入密功夫說道:「孫前輩深夜到此,定有大事要
賜教晚輩,晚輩在此恭聆了。」
孫德彧在一里之外答道:「貧道這次出山,是接到長春宮住持蘭道元的飛鴿傳書,
出來查看在長春宮中劫走了小七彩郡主的那個和尚一事。貧道曾在你去龍虎山挑戰的路
上與你交談過一次,可是樂大俠你誤會了貧道的意思,令那次見面不歡而散。其後貧道
在尾隨你和跟蹤大恩仇先生的間歇中,見到了許多舊人,其中有正一教主,少林掌門,
全真教主與南派武當山掌教天玄子,還見到了兩奇之一奇動師太。」
「哦,前輩說這些,是……?」
「你莫急。為了與你交好,貧道是以誠相見了。第一件事,我要向你說明,正一教
主,少林掌門,武當山全真教掌教天玄子,以及貧道本人,都收到了老帝師刺乞列的公
函,刺乞列以宣政院的名義,約請我們出來查清和對付大恩仇先生。但你放心,如果大
恩仇先生只是要和帝師神巫集團作對,咱們就礙於情面出來了,也不會真的就作刺乞列
的打手,去對付大恩仇先生。可以說,咱們都樂意看見大恩仇先生削弱帝師集團在中原
武林中的勢力,這一點你懂嗎?」
「這一點晚輩十分理解。」
「很好。第二件事,貧道前兩日與奇動師太見過一面,聽奇動師太講了一講江湖舊
事。貧道思之再三,覺得應當轉述與樂大俠你聽。這也是貧道今夜約你談話的主要原因
。」
「前輩請不要稱呼晚輩為什麼大俠,倒讓晚輩汗顏了。」
「你不必過謙。一是貧道找不到適當的稱謂稱呼你,二是你天性仁厚,武功又高,
貧道稱你一聲大俠,期望的成份更多一些。那是貧道期望你多為中原武林蒼生做點好事
的意思。」
「晚輩定當恭聆教誨,請前輩轉述奇動師太講的那件武林舊事。」
「樂大俠你今年貴庚幾何?」
「晚輩癡活了三十八年。」
「對了。奇動師太說的是四十年前的一件舊事。四十年前,奇動師太因為天性好動
,一直在神州大地上不住遊歷,所以見聞比誰都多都廣。許多一直不為武林人所知的大
秘密,她都有所聽聞。奇動講,四十年前,武林中有一個十分美麗,十分高傲,又十分
聖潔的女劍俠,以一柄三尺青鋒,做了許多行俠仗義的事。當時追求她的武林俠士,多
得不勝枚舉,可她一個也瞧不上眼。」
樂仁毅心中一動,傳音問道:「請問孫前輩,這位女俠前輩怎麼稱呼?」
「這位女俠當時人稱武林聖女——樂大俠請勿打岔,貧道不能久留,還須長話短說
。大約也就是正好四十年前吧,有一天,武林聖女在三清山遊歷時,遇到了一個三十出
頭的符菉派道長,當時那位符菉派道長正在三清山辦事,他本是靈寶壇的掌教弟子,武
功高,但由於不行走江湖,在江湖中就沒有什麼名氣,突出的是,他長得身材高大,儀
表堂堂。哎,直說了吧,那人就是令先尊大人樂靜修。」
樂仁毅翻身跪倒,傳音道:「果然前輩講的是晚輩父母的往事。」
「樂大樂請勿如此,還是盤膝坐好,才不惹人注意。」
「是。」
樂仁毅復又盤膝坐好。
孫德彧繼續在那邊傳音道:「武林聖女當時年已二十五六了,但從未對任何人動過
感情。而令尊大人三十出頭了,也是一世清修,從沒近過女色。誰知二人在三清山一見
面,頓時一見鍾情,雙雙陷入情網。數日後,二人便避開眾多武林人的注意,一下子從
武林中消失了。」
「他們可是覓地隱居去了?」
「正是如此。他們隱居到了伏牛山中的一處深澗懸崖的石洞中,把那裡營造成了一
處洞天福地。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倒是著實過了一陣神仙眷屬般的快樂日子。一年後,
便生下了你和歸有沫這樣一對雙胞兄弟。」
樂仁毅歎了口氣,想,他從大恩仇口中聽說過他和歸有沫是雙胞兄弟這回事,如今
又從孫德彧口中得到了證實,看來此事是千真萬確的了。
孫德彧在那面繼續傳音說:「你們兄弟的出生,照理講該是一件大好事。可是,大
雙歸有沫卻一出世就抓破了你的臉。據說大雙歸有沫出世時雙手十指的指甲,竟有米粒
一般長,且又力大無窮。他先出世,產婆與侍女將他略事包裹後就放在另一張床上,忙
著為你接生。他在那邊床上哭了一陣,就不哭了,只是睜著一對大眼亂動。等到接生婆
把你接生下來,高興地把你和大雙抱在一起比較時,大雙卻猛地伸出手來,在你的臉上
抓了一爪,竟然將你抓破了皮肉,抓得鮮血長流。」
樂仁毅聽得目瞪口呆。
「當時令先尊大人在門外,聽得哭聲不對,推門進來一看,大吃一驚,連忙令人找
醫生為你診治。過後,令先尊大人為你兩兄弟推算了生庚八字,據奇動師太講,令先尊
大人足足推算了三天三夜,結果推算出令兄是大凶大惡害世危人之命相,而你則是大仁
大善濟世救人之命相。」
「怎麼會有這種事?」樂仁毅差一點就脫口喊道。
「符菉派的名堂,貧道所懂不多。據說其後令尊大人十分苦惱,又以符菉派的其他
占卜絕學,多方論證,又搞了好幾天,方才下了決心,決心將大雙一掌拍死。」
「不對!這些事奇動師太怎麼會知道得那麼詳盡?」
「奇動師太與令堂大人互相仰慕,素來交好。你母親有什麼話都對她講。這些事,
大約就是她從你母親口中聽說的了。」
樂仁毅一想也對,符菉派道教有許多神鬼之學,自己不是也對這一套深信不疑麼?
他沉默了?
孫德彧在那邊繼續傳音入密說道:「令尊大人訣心已下,便於某晚潛入產婦房中,
偷偷抱走了大雙,想抱出去悄悄一掌拍死,或扔下山崖,以免此子長大後危害世人。可
是,令尊大人剛抱上大雙,大雙本來在沉睡,卻一下子醒了,大聲哭叫,驚醒了令堂。
令堂醒來,一看樂靜修神色不對,追問之下,樂靜修又說了真話。於是,一對恩愛夫妻
一下子就翻臉了。從此爭吵不休。」
「這是他們二老最後分手,各奔東西的原因麼?」
「表面看來好像是這樣。天下因子女而爭吵不休的父母多的是。奇動師太原來也認
為這是造成令尊令堂分手的最根本的原因,可是,最近奇動師太遇見了一個人,卻又改
變了這種看法。你莫打岔,且聽貧道循序講來!」
「前輩請快講。」
「令尊令堂為大雙的生死問題爭吵了一兩個月。有一天,閣皂山靈寶壇一個長老找
到了那個深澗山洞之中,找到了令先尊樂靜修,遞送了一封書信給他。信是令先尊的師
父寫給他的親筆信。令先尊看了信後,便將那長老送走了。當天晚上,你的二老爭吵了
一夜,第二天令先尊便將你帶走了,回到了閣皂山。」
「如此說來,那封信才是導致二老分手的真正原因了。」
「大約是吧。」
「那信中講些什麼?」
「這個奇動師太也不知道。你且聽貧道說來。這以後,樂靜修回到師門,令堂大人
便仍舊住在那山洞之中,隱世不出。大雙從母性歸,你便跟了父姓。」
「據說家兄歸有沫出江湖時,使了一套四幻劍法,出自四幻聖女親傳。前輩剛才說
家母叫武林聖女,怎地與四幻聖女的說法不同呢?」
「四幻聖女這個號是後來才有的。大約就是令尊令堂分手三年後吧,河南大旱,盜
賊橫行。當時有十大山匪十大貪官十大盜賊十大採花霸河南之說,弄得河南百姓災難深
重。是令堂大人蒙面易容,單人獨馬,一個個殺去,將那四十個山匪盜賊彩花盜和貪官
一個個以四幻劍法殺了,所以博得了四幻聖女的美號。可是由於令堂大人始終黑巾蒙面
,所以沒人知道她就是從武林中失蹤了的武林聖女。」
「原來如此。」
「你注意聽,要說到點子上了。歸有沫出江湖被七彩神女打下紅霧谷後,據奇動講
,不幾年,令堂大人就病死了,據說是令堂在歸有沫出山時把自身功力的八成都度給了
歸有沫,歸有沫出事後,令堂猶傷過度,一病不起,不久就病死了。但是,在九宮山你
將飛龍長老放走之後,飛龍長老回到龍虎山取出經書打算還給你時,不是被殺死在現場
嗎?那致死的劍傷不就用的是四幻劍法之中的『開天闢地』招式嗎?」
「是呀!」
「這就對了,奇動師太前日和貧道說話中洩露,令堂大人其實並沒有死,奇動師太
三年前在巴蜀青城山後山的天國山後面一座沒有觀名的小道觀中,見到過一個女人,十
分像是從前的武林聖女四幻聖女,可是那小道觀中的師太卻堅決不承認這一點!」
聽到這裡,樂仁毅忽然彈身而起,向著孫德彧飛掠而去。他此時的功力。盡展之後
,這里許之路,不過是拍一二十下手掌的時間。他掠到孫德彧面前,咚地一聲單膝跪下
道:「孫前輩所言皆是真的麼?」
孫德彧歎道:「樂大俠快勿如此,老道所講,皆是從奇動師太處聽來的。其實剛才
那樣談一點也不惹人注意,那點不好?你又何必如此衝動?請快盤膝坐好。」
說到這裡,只見孫德彧週身閃了一下,然後他的身邊就沁出了一片濛濛真氣,成白
色,有形有質,慢慢散開,將他自己和樂仁毅罩了起來。
樂仁毅明白,這是孫德彧不願意讓假設存在的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運出道家真力
,將他們和周圍隔絕開了。
樂仁毅復又盤膝坐下,垂下了頭。
孫德彧知道他在想一些事,也就沒有打岔他。
沉吟半晌,樂仁毅抬起頭道:「有一件事不對勁。」
「什麼事?」
「前輩說奇動師太和家母交好?」
「正是如此。」
「大恩仇先生曾對我講過一件事,說是家兄在泰山被追殺時,奇動師太對他講了他
抓破我的臉那件事,大恩仇先生講這件事時,是因為這件事陳夢月知道,怕她提起,我
不知道反而露出了破綻。晚輩不解的是,奇動師太既然與家母交好,為什麼不援手家兄
歸有沫,反而要說那件事去刺激他?」
「這是貧道咐咐奇動師太的,既要幫歸有沫突圍,又不要管得太深,亂了天意。」
「這是什麼意思?」
「咱們暫時不談此事好不好?咱們道家有句老話,叫天機不可洩漏。你今晚別問,
以後你會知道的。你聽好了:貧道今晚告訴你這一切,是要向你說明一點,異日萬一你
有難之時,貧道因為全真教萬名教眾的利益不便公開援手,你可直奔青城山後山之天國
山小庵堂去避難。懂了沒有?」
樂仁毅想了想道:「前輩的意思是說,如若以後我和大恩仇先生發生了衝突,你們
不便插手,便讓我去找母親?」
孫德彧站起身來,微微點頭,一邊收了氣罩,打算離去。
樂仁毅傳音入密問道:「前輩的指點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說,大恩仇先生即是家
兄歸有沫?」
孫德彧轉身,向荒野飄然而去,既不回答,也不點頭,但也沒有搖頭——他什麼表
示也沒有,留下了一個謎。
樂仁毅知道他不願意就此事表態,或許孫德彧此時也拿不準這一點。樂仁毅止步,
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彎腰捐拜,以禮相送。
他們默默分手了。
高人相見,就是這般灑脫。
樂仁毅回到武帝門營房,盤膝坐了一夜。
天明時,一個探馬送來了一封密柬,密柬上註明,由武帝門掌教和十二護法同時開
閱。樂仁毅一看,就知道是大恩仇派人送回來的。他暗自慶幸,總算有他的消息了。如
此一想,他又驚詫:自己受他制約,不是該恨他麼?為何見他送來了密柬,這幾天懸著
的心反而輕鬆了下來?
十二護法到齊了,樂仁毅與十二護法成圓形席地而坐,互相靠得很近,樂仁毅打開
密柬,首先觀閱,然後遞給楊和,然後依次與其他護法觀閱。
十三人先後閱完後,樂仁毅問:「有什麼要問的嗎?」
楊和道:「大總管將一切都安排好了,照著辦吧。」
於是,眾人散會,各自回去,令手下拔營,馬隊又向開封方向進發了。
下午未時時分,武帝門的馬隊到了離毫州城三十里處的一片大樹林前,樂仁毅朝身
邊的護法們點了點頭,輕聲說:「就是這裡了,各人注意!」
樂仁毅話音剛落,只聽得一聲炮響,從林中悶雷一般地衝出了一支馬隊,衝到離樂
仁毅的武帝門百五十步之處,便成一個長方形排列起來。
與此同時,武帝門的近三百騎也迅速佈陣,每二十五人一個小方陣,成十二個小方
陣,而這十二個小方陣,又以井字格組成一個「積卒陣」。
這積卒陣屬於天文星宿陣法類型。起源於戰國時期。每到夏季,很容易在南天空中
看到一顆非常明亮的發著微微紅光的恆星,此星名為「大火」,又名「心宿二」。在這
顆星的右下方,有一片星星,成象形井字格。
這種陣列,變化甚多。中心為地陣,外體為天陣。前為鳥陣,後為蛇陣,左為龍陣
,右為虎陣。又含十八種變化,奇妙無比。
武帝門的馬隊先已演變過此陣,此時結陣,便將陳夢月的武林皇后豪華大馬車及囚
禁伊沫水與神霧仙子的囚車並列圍在地陣中間。
與此同時,從樹林中衝出來的千騎喇嘛兵和元兵,已經結成了—個長方陣,結好之
後,林中又是一聲炮響,這千騎喇嘛兵和元兵便向兩邊分開,從後面湧出一隊二十多騎
人馬,黑袍幫主及龔柯帶領了幾個武林王,擁著七彩神女湧到陣前,成一字排開,面朝
武帝門的「積卒陣。」
七彩神女等人剛於陣前站好,只聽林中又是一聲炮響,在這大平原上武帝門的積卒
陣的左右後三方,響起了一陣千軍萬馬春雷滾般的轟鳴聲,從三個方向各自湧出一支千
人馬隊,全都是元軍的騎兵,共計三千人,連同正面的一支,就是四千人,將三百多人
的武帝門馬隊團團圍住,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不是武林的打法,這是兵家的打法。
喇嘛教和北方神巫教薩滿教,從蒙古起兵與金國、契丹、南宋逐鹿中原時起,就與
蒙古貴族結成了精神甚至軍事上的同盟。他們根本就習慣於這種千軍萬馬衝鋒陷陣狂野
打法,習慣於這種大規模的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兵家之爭。
這種打法,其實也只有這種打法,在本質上才符合人類戰爭的本性。掠奪了就享受
,抓到了女俘就強暴,將人類中反文明的野蠻行徑發揮到了極至。只有在一個想要在戰
勝之後一統天下永享榮華富貴的集團,才記起了帝王之治,才將治國法貫穿到戰爭行為
中去,使其戰爭行為表面上蒙了一層文明面紗。
而武林的打法,從打鬥的形式到打鬥的技巧,都從一開始就貫穿了一種精神、一種
理想。俠家對惡徒講究制惡行而不是除惡人。佛家對世人更抱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感
。道家潔身自好,講超凡,講長生。儒家更是以追求永恆的文明之治而為終極目的。其
他百家諸子,其學說大同小異,都是要揚善懲惡,基於對人類性本惡的厭恨、節制、消
除,甚至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獨善其身的一種文明追求。
大理想有大動力。思想可以反過來激活人類體能。超凡入聖的俠士是中原武林和中
原宗教界的獨特產物。
可是,有多少人可以超凡入聖?為了修練到內力武功超凡入聖的高度,修行者要吃
多少非人之苦?人類之中,千人萬人乃至十萬百萬人中,又有幾個可以忍受那些違反人
類本性的苦修苦練的漫長過程?
所以,從古到今,超凡入聖者,不過數百人而已。而其中尚有許多添枝加葉灌進理
想的人為文化因素,即神仙傳說。
隨同蒙古騎兵東征西討,打遍天下的喇嘛只帝師集團,北方神巫教薩滿教集團,以
凌駕於蒼生百姓之上為目的,與中原武林中原儒佛道的精神追求截然不同。
如今遇到了天下第一的武功高手,來去如飛,如神龍般眨眼出現眨眼消失,沒有任
何城堡宮殿密室可以隔阻他。他能元神出體,飛昇虛無飄渺的空中,如鳥兒一般。這不
是人,這是神。
帝師神巫集團可不願意依照中原武林的單打獨鬥規矩與這樣的一半是人一半是神的
對手決鬥。
所以刺乞列一方面以皇權宣政院教權的優勢敬請正一教全真教佛門禪宗大宗師出面
查處,一邊又調集元軍中能征善戰的鐵甲騎兵,務必一舉消滅武帝門,才能高枕無憂。
所以才出現了以四千鐵騎兵包圍武帝門三百多人的局面。
武帝門中的一般門人,平日橫行武林,今日見了這個場面,也不禁心悸,只得作了
必死的準備。
陳夢月從馬車上走下來,喚道:「歸大哥。」
樂仁毅道:「月妹,有什麼事?」
「今日之戰,看來凶多吉少,比十二年前面對七彩神女黑袍幫眾更加險惡。咱們戰
死,畢竟還不是束手待斃。而這鐵囚籠中的伊沫水和神霧仙子,關在這囚籠之中,豈不
是讓她們坐以等死,連一點逃生的希望也沒有?所以,求歸大哥將她們放出來吧。」
樂仁毅感動道:「月妹既然這樣吩咐了,那就放了她二人吧。楊護法,你馬上將她
們二人放出來,各人給一件兵器,使她們至少可以自衛。」
大護法五行劍楊和一邊令人打開囚籠,一邊對陳夢月說道:「啟稟主母,本門大總
管已經在江湖上為這一戰安排了許多時日,今日之戰,請恕屬下說一句狂妄之言,那肯
定是有必勝把握的。」
陳夢月詫道:「大總管這些時日不是一直坐在大馬車上飲酒打瞌睡麼?何時去江湖
中作什麼安排了?」
這時候,坐在大馬車車伕位置上的「大總管」合什唱了一聲阿彌陀佛道:「好叫主
母得知,屬下乃是達摩劍,受大總管安排,易容為他,在這車上作個幌子。大總管本人
嘛,說不定就隱在敵軍之中,甚至說不定就易了容坐在七彩神女旁邊的馬上,主母放心
好了。」
達摩劍如此一說,三百多名武帝門門人這才一齊鬆了一口氣。這些人都或多或少曾
經被大恩仇打服時見識過大恩仇的武功智計,對大恩仇可以說是崇拜得五體投地的。
這時候,只聽那邊七彩神女大聲道:「歸掌教請上前說話!」
樂仁毅打馬上前兩丈,沉聲道:「陣勢已經擺開,轉眼就是生死決戰!神女還有什
麼話可說?」
七彩神女道:「今日之勢,歸掌教可要看清楚了,任你武功高上天去,這四千鐵騎
兵絕不是你那三百血肉之軀可以抵擋的,咱們做一個交易,歸掌教以為如何?」
樂仁毅冷笑道:「鐵騎重圍已經布下,臨陣才談交換條件,已經遲了。」樂仁毅依
照大恩仇先生信中所定,要激一下七彩神女。他繼續說道:「實話對你說了吧,你的女
兒,被一個神秘和尚送來了藏在附近,只要你這面鐵騎一衝,那面就一刀砍了小七彩郡
主的頭。七彩神女,孰輕孰重,你自己權衡吧。」
騎馬立於七彩神女身邊的況大逵,手執一面令旗,身穿當年奪得泰山論劍第一名時
皇家所賜的武官袍甲,大聲喝道:「與這狗才空說什麼?郡主,下令騎兵衝殺過去,一
舉殺盡了武帝門人,再去附近搜索女兒不遲!」他上次在九宮山莫名其妙地被鬼打落了
幾顆牙齒,說話甕聲甕氣的。
七彩神女喝道:「你與我住口!」
這邊,一直坐在大馬車上喝酒的由少林達摩劍易容的大恩仇先生,這時大聲喊道:
「況大逵,你今日吃了什麼靈丹妙藥?為何不打呵欠了?」
達摩劍話音一落,那邊的況大逵頓時就打了一個呵欠,那呵欠打得很響,而且舉起
了雙手,伸了一個懶腰,樣子更是傻乎乎的,狀如一個癡呆。
武帝門的三百多人一齊哄笑起來。
連蒙古鐵騎陣中,也有人跟著哄笑了起來。
更為叫人吃驚的是,這時候,在戰場之外,響起了一片哄笑之聲。功力高的,自然
早已明白是前來圍觀這場打鬥的武林散人和各派武林人士。功力低的,聽見了這發自周
圍的笑聲,才知道竟有上千武林人趕來觀戰。
武林人向來好事,遇此大戰,當然是不甘寂寞,冒死也要來觀看的。河邊、水面上
、高樹上、山丘上、河對岸,到處都是武林散人或幾教幾大門派的高手在觀看。散人們
是來看熱鬧,大教大門派的高手前來觀看,則是因為大戰之後,武林勢力的態勢會發生
結構性改觀,不可不派人一看。
只見盤膝坐在馬車的馬車伕位置上的達摩劍大聲說:「好在主公得知我武帝門的一
百二十名高探中,終於有了一個臥底在黑袍幫中的高探,探出了況大逵整日呵欠連天的
原因。」
樂仁毅立即回頭道:「大管家何不喚那位高探出來,將此大秘密公諸於天下?」
於是,大管家大聲喊道:「七十二號高探燕山神君歸隊!」
大管家胖頭陀話音一起,只見站在玉劍王況大逵身邊的燕山神君突然拔出燕靈劍,
一劍便向況大逵偷襲般地斜削過去。,陣前對抗,騎馬列於陣前的高手站得都較寬鬆,
人與人之間相隔幾乎有兩丈遠。燕山神君襲擊況大逵,況大逵已有警覺,一邊拔劍,一
邊閃動,但還是被燕山神君一劍削中了耳朵。那耳朵頓時就被燕山神君一劍削掉,離開
了況大逵的腦殼,燕山神君不等那耳朵落地,便伸手一招,那耳朵便飛到了他手中,身
形一晃,離開了戰馬,就向武帝門陣營這方面飛掠過來。
這時候,胖頭陀喊話的聲音才說完。
事起突然,黑袍幫陣營中誰也想不到自己陣營中有人突然向自己人發難。等人們反
應過來,燕山神君已經掠出去十數丈遠了。
黑袍幫主大怒,一聲大喝,一個身子從戰馬上飛彈起來,直向燕山神君射掠過去。
黑袍幫主的功力比燕山神君高出不知多少,可他畢竟是在燕山神君已經飛掠出去十數丈
後才彈射而起,而燕山神君的飛掠之勢已經處於掠勢的順勢之中,所以黑袍幫主直到燕
山神君飛掠了三十多丈後才追近燕山神君。
黑袍幫主追近燕山神君,正待一掌向燕山神君的背心拍去,突然看見一團灰影已經
飄近了自己,他明白是「歸有沫」為救燕山神君,迎面撞來,出掌又要與自己對掌力。
黑袍幫主一聲大喝,雙掌齊出,打算趁此機會,先將歸有沫重創之後再說。
誰知黑袍幫主雙掌齊出,掌力雄渾之極,卻絲毫感覺不到擊中了誰,也感覺不到有
什麼掌力與自己對拼。百忙中,他看見寒光一閃,那團灰影,竟然從他所打出的雄渾掌
力之上從空中直搶進來,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尖上,劍茫竟然長達五尺,比劍身本身還
長。黑袍幫主大驚,掌力甫收,腳下連忙移形換位,閃了開去,那團灰影在空中向相反
方向變式落下,不再纏鬥,只以長劍指住黑袍幫主,不讓他去追殺燕山神君。
這持劍之人正是樂仁毅——人們卻都認為他是「歸有沫」。
燕山神君站在「歸有沫」身後,抱拳作禮道:「武帝門七十二號武林探馬燕山神君
,參見武帝門掌教武林皇帝。」
樂仁毅笑道:「免禮。你既然打探出了玉劍王況大逵整日呵欠連天的原因,那就向
天下武林豪傑說一說吧。」
燕山神君道:「此話說來很長,只怕黑袍幫主容不得我說完,便會氣極發狂,拼了
命也要殺了在下。」
「但說不妨。一切有我和大總管擔待。」
燕山神君運起真氣,將話音以真力傳遞出去,使他的說話聲讓方圓兩里路的人都能
聽得清清楚楚。
「十年前泰山論劍,皇家派七彩神女作為特使前來干預,目的是想將武功超群者選
入大都,為皇家效力。況大逵的武功,在武林十王中,本來只是第十位,為何卻偏生奪
了個論劍第一呢?那是他用銀子和美女買通了其他參加論劍的高手。而真正的有識之士
,心中更加明白:奪了泰山論劍第一名,只怕不是福而反是禍。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也
不認真與況大逵爭。所以況大逵便奪了個論劍第一名。」
況大逵在那邊大怒,吐字不清地大叫:「狗才造謠!」
燕山神君以手指了指天,大聲說,「天上神明作證,我燕山神君不好女色,當日只
收了你五萬兩銀子。我如造謠,讓天鬼把我的牙齒打落!」
說到這裡,燕山神君以手掌在自己的臉頰上拍了一巴掌,一掌拍下去,啪的一聲脆
響,而那邊況大逵卻哇地一聲大叫,口中鮮血狂噴,噴吐出六顆牙齒,況大逵摀住嘴哇
哇地大叫起來。
站在離燕山神君十丈遠處的黑袍幫主大驚道:「你……你不是燕山神君?」
燕山神君道:「我不是燕山神君是誰?」
「你是大恩仇?」
「你說我是大恩仇?」燕山神君以手指著黑袍幫主大聲問。
黑袍幫主立即驚恐地向旁邊一閃,大約是對大恩仇怕得十分厲害,害怕他以無形的
隔空指力殺傷自己。
黑袍幫主大聲道:「你是大恩仇。你使的是千古一道何必問老前輩『拍東打西』神
功,所以你拍自己的臉,況大逵卻被打落了牙!」
燕山神君大聲歎了口氣道:「好傢伙,你連這個也懂!那麼,黑袍幫主,你說,況
大逵為什麼整日呵欠連天?你說!你說了,我傳你這手『拍東打西』的神功!」
黑袍幫主連連後退,驚駭不已。
燕山神君大聲道:「幫主不要走呀!況大逵打呵欠,普天下只有你一個人最清楚,
你不說誰又能說?」
黑袍幫主一邊後退,一邊氣得一聲大吼。
燕山神君道:「你不說?你不好意思說?你沒有臉向天下人說?黑巾蒙住你的臉,
一蒙就是十二三年。你偷吸了龍虎山同門的內力,弄殘廢了二十多個龍虎山道人。你沒
臉見龍虎山人?你將七彩神女從徐州劫走,劫到開封酸棗山強姦了一通,又帶去太行山
觀日台。七彩神女把你的一歲小兒扔下懸崖,你連看也不下去看一看,就在那觀日台上
與七彩神女繼續作愛。你逼瘋了自己的結髮妻子,所以你蒙了臉,整天蒙著臉,一蒙就
是十二三年!然後,七彩神女懷孕了,怕生下的孩子沒有父親,遭天下人恥笑,就下嫁
況大逵。可是,每當二人要同床時,你總是闖進房中,將況大逵點了動穴,放在一邊,
讓況大逵親眼目睹你強姦他的妻子!」
燕山神君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只震得對面的五百喇嘛兵和五百元軍鐵騎兵以及七
彩神女一伙頭昏眼花——十分顯然,「燕山神君」是用上了真力聲功夫中的無量吼,所
以弄得七彩神女龔柯一夥被迫聽著,作不出反應。
燕山神君繼續在四五千人面前羞辱七彩神女:「如此折磨況大逵的,還不止黑袍幫
主。還有龔柯。況大逵受了如此侮辱,怎能不氣得睡不著覺?就算有時疲倦極了,睡上
一陣,也只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況大逵長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老婆和人通姦,怎會不
又黑又瘦,整日呵欠連天?」
武帝門的人這時已經明白這燕山神君就是他們的大總管大恩仇先生,便跟著起哄。
一時間,「尖腦殼」、「綠帽子」、「烏龜」、「破鞋」、「婊子」、「娼婦」的髒話
此起彼伏,直罵得那邊的七彩神女等人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罵聲之中,只見況大逵一聲大吼,回臂揮掌就向自己的頭頂拍去,「啪」的一聲裂
響,況大逵運氣拍破了自己的天靈蓋,自殺而死。從馬上跌了下來,落在地上。
七彩神女一聲尖叫,摀住了臉。
燕山神君大聲喊叫:「婊子,謀殺親夫的婊子!」
武帝門的人跟著大喊:「婊子!謀殺親夫的婊子!」
陳夢月皺了皺眉,對樂仁毅說:「歸大哥,請你讓燕山神君不要鬧得這麼俗氣!」
樂仁毅站在場中,假裝沒有聽見,故作不睬。他明白,這位大恩仇先生若是歸有沫
的話,這麼鬧是因為他內心有一種極其深刻的仇恨要發洩。文雅的發洩永遠是不解恨的
。誰也沒有權利責備他俗氣。
「燕山神君」是聽到了陳夢月的話的,他怔了一怔,一時間顯得有些像洩了氣的皮
球。而這一時間內,他沒有再發功繼續控制對面七彩神女一夥的心智。
就在這一空檔裡,七彩神女恢復了神智,她一聲大吼:「馬隊聽令!」
「燕山神君」聽得七彩神女大叫馬隊聽令,頓時一聲大吼:「魔鼓何在?!」
「燕山神君」喝聲一落,只聽得七彩神女身後的樹林中驟然響起了一陣鼓聲,這陣
鼓聲猶如雨打樹葉般急驟,這陣鼓聲一響,七彩神女身後那五百喇嘛兵和五百元軍騎兵
,頓時發起呆來,一齊扭回頭去張望。
只見從林中走出兩個高約三丈的人。世上身高六尺的人已經很少見了,這兩人卻高
達三丈。這兩人一胖一瘦,胖的面如羅鍋,瘦的臉如白紙,兩人各自戴了一頂高筒帽子
,而兩人又均從口中吐一條長達三尺的舌頭。
七彩神女身邊的毒王失聲大叫:「黑白鼓魔王!」
毒王一喊,戰場外面更是響起了一片喊聲:「魔鼓殺人成癡呆,快逃!」剎時,圍
觀之人退出了好幾里之外。
毒王這一喊,頓時使許多人記起了一件武林軼聞。據說三十年前有一對魔鼓,從東
海響上大陸,凡是聽到這鼓聲的武林人,無不像著了魔一般隨著鼓聲手舞足蹈,跳得精
疲力盡,最後昏倒在地。
這對黑白魔鼓王,在中原東部橫掃了兩個月,嚇得中原武林的人紛紛向內地逃避。
最後,有一天,這對黑白鼓魔王突然從中原東部退走了,退回東海之中去了。傳說是千
古一道將他們退走的。
如今這黑白鼓魔王又出現了!真是一劫未化,一劫又生!
這對黑白鼓魔王,其實也不是真的高達三丈,並不是什麼真的巨人,而是雙腳踩在
二丈多高的高蹺上。那舌頭也並不是真的有三尺長,而是用牙咬住了三尺軟鞭。他們的
魔鼓聲制服不了的人,就用腳下踩的高蹺去攻殺,躲過了高蹺的遠攻搶入內門的人,他
們就用牙齒咬著的軟鞭去攻殺。而更奇特的是,那鼓不但可以敲出魔力聲殺人制人,鼓
本身的邊沿以鐵皮製成,加了鐵筋,打擊在人的頭上,那是連頭骨也會敲碎的。而那鼓
槌,更是打穴的筆、擊人的鑭一般有多種用途。
黑白魔鼓王一敲出樹林,頓時分開,一個敲向五百喇嘛僧兵,一個敲向五百元軍騎
兵。鼓聲一變,改急如暴風驟雨而為舞蹈節拍。那一千僧兵和元軍聽到這鼓聲,頓時一
齊笑了起來,猶如陽春三月時節騎馬去鄉間踩青的騷人墨客,見了美麗的村姑,心中起
了邪惡騷動,臉上現出癡愚邪念一般。
功力低的喇嘛兵和許多元軍騎兵,已經不住地從馬上跳了下來。開始手舞足蹈,同
時口中隨著那魔鼓聲的節拍「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喊叫起來。
在這魔鼓聲中,只見「燕山神君」也踩著與魔鼓聲相同的節拍,跳躍著向不住後退
的黑袍幫主追擊。隨著他的跳躍和口中發出的節奏聲,「燕山神君」瘦小輕靈的身架不
住地膨脹,每一次膨脹,發出一聲吵豆般的響聲,這是縮骨神功還原時的骨胳響聲。十
數聲爆響過後,燕山神君的瘦小衣袍脹裂了線縫。「燕山神君」一邊有節拍地跳躍,一
邊扯下了破衣袍,現出了黑面的安陀玄僧衣,還原成了一個胖大西域和尚的身形。
同時,「燕山神君」頭頂上的帽巾飛掉了,現出了大總管的瑜珈結,而那臉上的易
容料隨著骨胳肌膚的還原而掉落後,「燕山神君」變成了「大總管」大恩仇先生。
大恩仇先生口中發出的「嘿…嘿…嘿嘿」聲,與魔鼓聲一合拍,頓時使那魔鼓聲的
魔力,增加了十倍以上。
剎時間,只見上千僧兵與元軍騎兵,紛紛跳下馬來,紛紛手舞足蹈,那上千人喊出
的有節奏的聲音,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魔力浪潮,反過去又加深了上千人的著魔程度。
而這時,黑白鼓魔王與大恩仇先生,三個人形成一個三角形,把這上千人籠罩在中
間,不停地以真力聲功夫,造成鼓聲和無量吼神功的各種刺激力,不住地向這上千人圍
攻上去。
上千人中,功力差的僧兵和體能較差的元軍騎兵,已經開始有人昏倒在地了。
而跳得發狂的僧兵元兵,已經有人開始互相摟抱著狂親亂吻,把對方當作女人。更
有甚者,更是摟著馬頭跳,連馬也著了魔,踩起了有節奏的舞蹈步子。
黑袍幫主七彩神女與龔柯一夥大驚失色,急忙運功抵抗。
而在另外三千名分左右後三方包圍武帝門的元軍鐵騎兵,其領隊的軍官,已被大恩
仇做了手腳,不是被收買了,就是殺了以後令武帝門的高手易容偽裝了。這時三方的軍
官均向自己的士兵喊:「有鬼有鬼!快逃快逃!」「神明不保枯淫蕩女人,各自逃生去
吧!」「著了魔鼓的人醒來也是殘廢癡呆,快逃呀!」
剎時間,三千名騎兵,各自掉轉馬頭,一片混亂地一哄而散,走得遍平原遍山丘都
是,剎時間就不見了蹤影。
而這時候,七彩神女正面那一方,五百僧兵和五百元軍騎兵,已經有一大半都昏倒
在地了。
七彩神女呆如木雞,吶吶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黑袍幫主一見騎兵衝殺這一招如此輕易地就被破解了。而要單打獨鬥,他這一方,
沒有一個人是大恩仇先生的對手,而且說穿了,只怕連找一個能同樂仁毅做對手的高手
也難。因為帝師刺乞列本人留在京中沒有出來,他正在趕練一種神功,為的是這一次安
排如若不能奏效,他能有最後一手可以對付大恩仇。
黑袍幫主大叫:「請七彩郡主趕快呼喚兩教主援手!」
樂仁毅一聽,頓時大為緊張,因為孫德彧講過,帝師刺乞列以宣政院的名義修書正
一教主全真教主少林寺掌門武當山天玄子等大教派的宗師出面限制,查處大恩仇先生。
這些人都來了,就在附近。如今七彩神女的四千騎兵,準備以兵家手段消滅武帝門的,
卻被大恩仇先生以魔鼓的真力聲功夫和他自己的無量吼神功弄昏了嫡系的正面一千,其
他三隊的軍官被他做了手腳,一下子將騎兵隊弄了個一哄而散。七彩神女也只有求助於
兩教主兩掌門的了。這些人一出面,大恩仇怎處?
只聽七彩神女喊道:「張天師孫教主何在?莫非各位宗師眼睜睜看著這一千人被弄
死弄殘麼?」就這麼一喊,七彩神女不能運功守穴,話一喊完,頓時頭昏眼花。
黑袍幫主一看,連忙衝上前去,一把將七彩神女抱起,便向西北方向飛掠逃去。龔
柯及其從大都趕來的皇家高手,以及七彩神女收養的幾個武林王,連忙棄了馬匹,護著
黑袍幫主及七彩神女,如飛逃去。他們紛紛棄馬而逃,是因那些坐騎,均受了魔鼓聲的
魔力,原地踩步,狀如跳舞一般,根本不聽使喚了。
大恩仇一見,頓時虛張聲勢地喊道:「魔鼓王黑白二長老,快將七彩神女那婊子殺
了!」
黑白鼓魔王一聽,頓時便一步三丈地向黑袍幫主一夥走去,同時將魔鼓敲得震天般
響。
黑白鼓魔王如此一左一右,齊向中間逃跑的黑袍幫主一夥一步三丈地踩著高蹺跨了
過去,眼看就要將黑袍幫主一夥截住了,只見黃影一閃,張天師張與材攔在了黑魔王的
前面,而灰影一閃,全真教主孫德彧攔在了白魔王的前面。
黑魔王一見到張天師攔路,立時便飛起左高蹺,向張天師橫掃過去。那邊也是如此
,白魔王一見全真教主攔路,立時也是飛起右高蹺,便向全真教主橫掃過去。
好像是商量過的一般,張天師不躲不讓,等到蹺棍及體,便一把夾住。而孫德彧也
是如此,等到蹺棍掃到了身邊,也是伸臂一把夾住。兩位大宗師夾住了黑白鼓魔王的高
蹺棍,卻又不施殺手,只是暗運真力,一邊化解其橫掃之力,一邊又夾緊了不讓其變招
,頓時兩邊都僵持了下來。
黑袍幫主一夥就利用這一空檔,如飛一般向開封方向逃了過去,消失在林中,不見
了蹤影。
大恩仇先生慢慢飄了過來,道:「已經敷衍過去了,兩位教主可以回山去了。」
正一教主和全真教主放開黑白鼓魔王的高蹺,對望了一眼,全真教主孫德彧首先說
道:「歸小友,久違了!」
大恩仇一聽,便掉過頭去道:「啟稟主公,全真教主要見你。」
全真教主道:「歸小友不必如此,你不願公開身份,咱們改日再談好了。」
大恩仇立即正色道:「教主請走好,恕不送了。」
孫德彧見大恩仇既不願談,又不願自承身份,便立即轉身飄去。正一教主張天師搖
了搖頭,更是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說,轉身向另一個方向飄去。而少林掌門與武當天玄
子,連面也沒有露。
黑魔王向大恩仇道:「主公為什麼如此示弱?」
大恩仇道:「歸有沫才是武林皇帝武帝門掌教,兩位長老快隨我去見過了主公主母
,千萬不要稱呼錯了。」
黑白鼓魔王大聲道:「普天下我兄弟二人只服膺主公一人,那裡又有了一個主公了
?」
大恩仇怒道:「我此時是武帝門的大總管,記住了!」
兩個鼓魔王踩了高蹺,跟在大恩仇後面,越過昏倒了一地的人和馬匹,來到武帝門
的積卒陣前面。
樂仁毅,陳夢月及十二護法,走到陣面前迎接他三人。
達摩劍已經回復了他的本來面目,站在眾護法之中。
大恩仇作揖道:「武帝門大管家率武帝門二長老參見主公主母。」
兩個鼓魔王,站在大總管身後,學著大總管的樣子,雙手一抱,作了一個揖,連高
蹺也沒有下,倨傲極了。
樂仁毅將身子微微側向陳夢月,以示此禮皆為陳夢月所受,與己無關。
陳夢月道:「大總管,我想問個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大總管道:「七彩神女此仗看來是輸了,可她機變百出,後殺無窮。弄不好下一次
等咱們一埋鍋造飯,她的千軍萬馬就殺過來了,我與兩位長老還得趕往前面做些安排。
主母有話,可否留在以後再問?」
陳夢月道:「此事令我十分驚奇,不問只怕吃喝不下。」
「那——請主母垂問。」
「兩位長老的魔鼓,據說是用東海的蛟龍皮製成,而鼓身又成奇形怪狀,所發出的
魔音自然十分霸道了。只是我有一點十分不解——我武帝門的在場之人,盡皆聽到了鼓
聲,可為什麼卻沒有一人受傷?」
「哦,主母原來問的是這個。主母注意到沒有?兩位長老站的位置在敵軍的後面,
而屬下我站的位置正好在敵軍的正前方。屬下不是也作了法麼?屬下所作之法,正好是
將兩位長老的魔音之殺傷力盡數擋了回去,以加強對敵人的殺傷力,所以武帝門的同人
一個也沒有受傷。」大思仇先生說到這裡,躬身說道:「屬下很忙,這就向主公主母請
命告辭。」
樂仁毅陳夢月尚未答話,神霧仙子在一邊搶步而出,跪下道:「大總管曾經答應屬
下可以免死一次!」
大總管望了她一眼道:「你這賤人可是犯下了死罪?好吧,你隨兩位長老去幽靈堡
,將功贖罪吧。」
言畢,大總管轉身便向開封方向飄然而去。
陳夢月大驚,忙大聲喊道:「這地下昏倒的近千人怎麼辦?你得救他們一命呀!」
大總管冷笑了一聲道:「主母放心,這近千人會醒過來的,而且醒回來後,就成了
好人,再也不會起惡念殺人了。」
陳夢月發怒地喊道:「那不是都被你弄成癡呆了嗎?」
大總管這時已經飄出去三十多丈遠,頭也不回地答道:「貧僧佛道雙修,終於悟出
懲惡揚善的最佳法門——那就是把惡人弄成癡呆!主母請三思,當年你和歸有沫被七彩
神女追殺,誰曾打救過你們?你的爺爺陳老英雄被黑袍幫主抓破胸膛,抓走了心臟,那
些大教主大掌門誰又出來說過一句公道話?主母你在嶗山修了十二年道,可別被那些道
學家弄成了爛好人!」
說完,他的身形一下子就消失了。
黑白鼓魔王大步踩著高蹺,一步四丈,緊隨而去。
神霧仙子加速飛掠,拚命趕去。
四人都看不見了。
這時候,陳夢月的雙目之中,驟然湧出了淚水,大總管說的話又對又不對。她爺爺
當初因為發了武林貼破壞泰山論劍,而被七彩神女這個皇家特使指使黑袍幫主殺了。當
時的全真教正一教少林寺武當山諸家,確實是從沒人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就連她的姨
婆,號稱武林雙奇,那麼高武功的人,也沒有起過報仇的念頭。他們全都為「正統」這
麼個觀念所左右,認為即使皇家這件事做得出了頭過了火,今後也自有天意去懲罰「皇
家特使」。用不著他們出頭。
而陳夢月在嶗山奇靜觀做了十二年的住持後,也逐漸接受了這種思想:寓有為於無
為,存人意於天意。萬法自然。她不是不想再為爺爺報仇,而是覺得這一切之中,既然
有某一種天意,有某一種因果,那麼,用不著她親手刃敵,敵人也會種惡因而得惡果的
。
七彩神女的遭遇不是種惡因而食惡果了麼?黑袍幫主兒子死了,妻子瘋了,這不也
是種惡因而得惡果麼?況大逵自殺了,屍體就躺在場手中間……只是,只是這千名僧兵
元兵,他們與那些因有什麼關係?他們為什麼要受這種果——這種被魔音震昏而醒後成
為癡呆的「惡果」?
陳夢啟走近那些被魔鼓的魔音催得跳到精疲力盡而昏倒在地躺了一片的僧兵元兵,
她悲哀地望著那一片斜歪躺倒的人,淚水如泉地湧流出來。這些普通僧兵元軍,與這泰
山論劍特使造亂那件惡因無關,卻也得了惡果,——這,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她在一個年青的僧兵面前蹲下去。那個年青的僧兵,看樣子不過十五六歲。如果從
宗教的觀點來看,這些僧兵元兵是因為在其它地方作過惡,在這裡來領惡果,那麼,這
個十五六歲的小僧兵,他又作過什麼惡?
陳夢月抬起頭,啜泣著說,「歸大哥,你是武帝門掌教,你要制止大總管,別讓他
做得過份!」
樂仁毅垂下了頭,沒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他沒有能力回答。
等到他抬起頭來時,他的雙目中也有了淚水。這淚水是因為心中的共鳴而湧上雙眼
的。
這種共鳴是思想的結果,是善的結果。
而最終,這種共鳴就產生了「情」。
這一瞬間,樂仁毅發現,他開始愛上陳夢月了!
灰影一閃,林中如飛飄出一個微胖的老道人。
黃影一閃,林中又飄出一個高大威猛的正一道人。
灰影再閃,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從一個山崗上直掠過來。
灰影再閃,一個情�尷漲揤D人從河邊飄過來。
這是全真教主、正一教主、少林掌門、武當山全真教南派掌門。
四個大宗師一直飄掠到離陳夢月二十丈開外站定。
四個大宗師成一排面向陳夢月。
四個大宗師各宣佛號道號:「阿彌陀佛!」「無量佛!」
樂仁毅陳夢月驚愕地不解地望著四個大宗師。
孫德彧說:「陳姑娘尚未正式還俗,貧道不知是否還可以稱陳姑娘一聲道友?」
陳夢月想了想道:「教主有何指教,請儘管明言。」
孫德彧道:「一夜之間,武帝門已經成了天下勢力最大的一個教派。勢力大得可以
和皇家對抗。武帝門如今有武功天下第五的歸掌教,有武功天下第一的大總管,還有一
個三十年沒出山,一出山便能使江湖一片血雨腥風的總護法,有黑白魔鼓王二長老,有
十二白道護法,更有十二黑道護法。其他還有沒有黑馬存在,四大門派竭盡全力也探聽
不出來。四大門派聯手,或許可以和武帝門對抗。可現在又沒有對抗的理由。更主要的
是,一對抗就勢必血流無辜,就像這躺滿一地被魔音震昏的人。叫人看了心中不忍。」
正一教主道:「大恩仇先生如若只和宣政院中他的仇人作武林爭,咱們倒樂得睜一
隻眼閉一隻眼。可他若要亂了正統,殃及百姓,或是想要獨霸武林,凌駕天下,咱們單
打不敵,也只好不要老臉,搞個群起而防。」
普善合什道:「天師此話不妥,還是讓孫教主說吧。」
孫德彧說:「陳道友善心仁慈,歸掌教也是宅心仁厚。這武林之中,此時此際,只
有你二人能影響大恩仇先生的所作所為。所以四大門派想來對陳道友說一聲拜託。」
說到這裡,四人齊齊抬起雙手,成抱拳狀,對著陳夢月作揖道:「拜託了!」
陳夢月大吃一驚,武林中享譽數十年的四大宗師,此時竟然一齊向她這麼一個在武
林中根本就無足輕重的女道姑作揖拜託,如此屈就的事,只怕武林中千百年來都沒有發
生過。一時間弄得她面紅耳赤,不知所措,險些就要跪了下去。
樂仁毅連忙一把托住陳夢月,對四大宗師說:「月妹此時不能作任何許諾,四大宗
師請回吧。」
正一教主立起身子,對武帝門的眾人大聲說:「在場之人皆是白道好漢,大家都沒
有聽到我們這一席談話吧?」
眾人都明白,正一教主說這話,是要他們不要向大總管談起今日之事。一時,眾人
都不說話,大總管,他們得罪不起;正一教主,他們也得罪不起。
孫德彧打了一個手式,先向林中飄去。
正一教主隨後飄去。
少林掌門飄向山崗。
武當山天玄子飄向河邊。
四大宗師都飄走了。
樂仁毅說:「楊護法,集結隊伍,繼續前進,前頭去覓地紮營歇息。」
武帝門的馬隊又向西北方向開發了。
這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