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命折磨】
從巨野到梁山本來不到兩百里,可是,中間要過幾條河;大隊人馬,甚為費事。從
中午行至天黑,勉強過了趙王河。
黑夜,大隊宿趙王河北岸邊。
這日晚間,樂仁毅借口這幾日發生的事甚多,要多想想,飯後早早就睡了。他躺在
床上假寐,其實卻是在以臥姿行功,暗中注視著方圓五里之內一草一木的動靜。
上午他玩了一點「陰謀」。他在馳往巨野的路上,已經想定,大恩仇先生如若是十
二年前那個帥俠歸有沫的話,可以說,他對七彩神女的報復是有極強烈的仇恨作依據的
。那麼,旁人的勸阻就是不會有任何作用的。而他正好有兩個女孩的事要向「大總管」
說明。如若這件事如果是真的,就正好可以抑制大恩仇的復仇情緒。
所以他一句也沒勸大恩仇,更沒有向他講什麼大道理,只是把兩個女孩的事說了就
完。
如果大恩仇是歸有沫的話,如果他還沒有成為一個十個足的魔頭的話,他今晚就會
帶了醫術高明的人前來「滴血認親。」
這時候,他聽見六娘子和妙玉走進了大馬車中。
六娘子說:「主母這些日子操勞教中事務,人都瘦了,奴才令廚下做了一碗八寶粥
奉敬主母。以補補身子。」
「好香好香!」陳夢月讚歎道;「就只熬了這一碗嗎?」
「主母吃了如不盡興,可令廚下再熬。」
「那就不必了。再取一個空碗來,分一半給這個小姑娘。」
陳夢月說的小姑娘,指的是囚車調走後,便暫時住在大馬車中的伊沫水。
接下來,六娘子和妙玉陪陳夢月閒聊,聊了片刻,陳夢月便開始打呵欠,那個小姑
娘伊沫水也跟著打呵欠。然後,六娘子和妙玉告退,陳夢月便睡了,伊沫水也睡了。
很顯然,八寶粥中放了什麼催眠的藥物。
不久,大營也靜了下來,不當值的都入睡了。
交更時,遠處的荒原中有人來了。樂仁毅展開地聽神功至極限,勉強可以聽到偶爾
有腳尖點地的極為輕微的響聲。
樂仁毅笑了。來人的功夫極高,遠在他之上。除了大恩仇本人,還能是誰?
果然,那人直往樂仁毅的大營帳飄掠而來。
樂仁毅翻身坐起,大恩仇已經飄了進來。他的手上托著一隻銀碗,銀碗中盛著的手
下中一個醫術僅次於醫聖的醫家高手配製的藥水。
大恩仇將藥碗放於帳內的一張小几上,對樂仁毅說:「六娘子馬上將伊沫水送來,
你可以進行滴血辯親這件事。」
樂仁毅道:「在下還是迴避一下好。」
「何必迴避呢?你已經知道了我是誰,這件事還需要有你在場,才好遮掩。」大恩
仇說,歎了口氣。他終於開始向人承認他的身份了。如若不是親情逼迫,還不知他要在
復仇狂的路上走多遠哩。
樂仁毅輕聲說:「那麼,我可以——稱呼你一聲『哥哥』嗎?」
「何必如此酸丁呢?免了吧。」大恩仇說,調頭望向帳外。
帳外響起了腳步聲,接著,六娘子挾著吃進調配了使人昏睡藥物的八寶粥後昏睡不
醒的伊沫水走了進來。
大恩仇道:「將人放下,你退出去,帳外等候。」
六娘子放下伊沫水,默默退了出去。
大恩仇傳音入藏道:「這藥水已經預先分出一部分,使兩個完全不相干的大人小孩
滴血試過了,果然是涇渭分明。先滴的血已經溶開,可後滴的血一滴下去,那先滴的血
立時便退讓開去,而後滴的血也不向那一方溶化。這自然是因為兩滴血毫無親緣關係的
緣固。那麼,如果伊沫水是歸有沫的後人,兩人的血就應該溶在一起,而不相互排拆、
分離。」
樂仁毅點了點頭。
大恩仇將銀碗揣起,放在伊沫水的手臂下面,他再從身上取出一柄尖刀,以刀尖在
伊沫水的手臂上輕輕一刺,伊沫水的血,便滴進了銀碗內的藥液裡。
滴進一滴後,大恩仇便將銀碗端開。
伊沫水的血在藥液中化散了,溶開了,只是面積還不大,銀碗內的藥液中還有的是
清淨藥液的地盤。
大恩仇取出另一柄刀,以刀尖將自己的手指刺破,朝銀碗裡滴進一滴血去。
大恩仇的血一滴進銀碗藥液之中,立時溶化開來,很快地兩滴血液溶化的界限靠擾
了,立即匯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那一滴是誰的。
如果這種方法可靠的話,說明伊沫水是大恩仇——也就是歸有沫的親生骨肉。
大恩仇默默地望著銀碗內的血滴最後溶化成一片淺紅色,不禁廢然一聲長歎。
樂仁毅低聲道:「好了,如今我該以樂仁毅的身份出現了吧?」
樂仁毅的意思很明顯:如今你歸有沫該公開身份了吧?
大恩仇冷笑著傳苦入密道:「這世上早就沒有歸有沫其人了。已經安排好了的格局
,不能再改。」
「為什麼?」樂仁毅見大恩仇以傳音入密說話,顯然是不想有任何人聽見,他也就
以傳音入密和大恩仇爭論起來。「你既然是歸有沫,就不應當再以我來代替你。因為說
到底,在陳姑娘面前,我根本就不能代替你。」
大恩仇抬手止住他往下說,傳音入密道:「我將伊沫水的事安排了,我們另找時間
好好一敘。總之,你此後還當扮演歸有沫,如若你對我們之間的事有半點洩漏,我仍將
殺絕靈寶壇道人和萬獸門門人。」
說完,大恩仇出聲喚道:「六娘子聽令。」
六娘子在帳外聽候差遣,立時走進帳來。
大恩仇說:「你去準備十匹快馬,選八名高手,護送伊沫水去太行山中武帝宮。」
「是。」六娘子說,卻不退出,反而跪了下去。「一路上是否需要捆綁,請主公示
下。」
大總管道;「這伊沫水仍是歸主公的親生女兒。此後便是武帝宮的公主了。怎麼侍
奉,你該明白了吧。」
六娘子起身道:「奴才明白了。奴才告退。」六娘子走到伊沫水面前,雙手將伊沫
水抱起,走出帳外去。進來時以單手挾於臂下,出去時以雙手捧抱胸前,其賤其尊已經
大變。
六娘子走後,大恩仇將銀碗中的藥液傾於地下,將銀碗放在懷中,向帳外走去。
樂仁毅道:「你站住,咱們把話講明。」
大恩仇站住,卻並不回身,以傳音入密功夫,沉聲說:「好兄弟,你可不要逼我。
武林中有一個傳說,說是千古一道當年藝成出山,去找丘處機印證武學,以報早年敗北
一招之恥。誰知丘處機已經死了。這一仗就由丘處機的弟子李志常接著。李志常依仗他
當時正處於體能的頂巔,並沒有將千古一道怕得如何利害。他施展真人撞神功,妄圖以
真力撞神功暗藏寶刃破罡氣之術,以敗千古一道。誰知千古一道囁口一吹,頓時便將李
志常一個百六十斤的身軀吹翻出去,摔出十數丈遠。千古一道一口氣吹翻李志常,卻仰
天大叫:『丘處機!你這爭邀聖寵的臭道士!你這不恥於大道的臭道士!老夫為了勝你
,所受之苦是不是太沉重了?所付出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樂仁毅你練的大交泰神功
,最後要陰丹陽丹大交泰,大交泰之後會出現什麼後果,你知不知道?」
樂仁毅沉默半響,輕聲道:「我知道。由於精氣內媾自媾,功成後會成為無性之人
。」
「這就是了。」大恩仇小聲說。「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兄弟,趁你現在
還能陽舉,還能人道,還能生育,為樂氏一脈留傳宗接代的後人吧。」
樂仁毅一聽,頓時明白了,明白了當年千古一道的大悲劇,明白了眼前的大恩仇的
悲劇。但樂仁毅略一沉吟,立即傳音入密說:「哥,弟有義子豹兒,縱然要有親出,天
下女人甚多,弟可擇別的女人而生育。陳姑娘是你畢生所愛,弟又怎能奪愛呢?」
大恩仇猛然回頭,咬牙切齒地以傳音入密功夫發音罵道:「你這混帳!你一生從沒
愛過一個女人,你不明白一個男人在不能使他心愛女人幸福時,心中是多麼悲憤!我要
你和陳姑娘傳宗接代,但這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你要以你那與歸有沫一模一樣
的外形外貌,使陳姑娘心有所屬,不再伴著青燈天天哭泣,不再在空門中慢慢枯萎了生
命。你要使陳姑娘幸福!你要使陳姑娘得到一個姑娘應該得到的一切!」
罵完之後,大恩仇身子一晃,就從營帳中掠了出去。片刻之後,大營外面的大荒原
中,傳來了一個如虎吼似狼嗥的長嘯之聲,在荒原的夜空中,直響出去,如一條聲音的
長龍,響了好久,響出了十數里處,還隱約可聞。整個武帝門大本營的三百餘人,全都
驚醒了,全都湧出了營帳,湧到帳外的空地中來啼聽。
好一陣子,直到聽不到聲音了,達摩劍才合什頌佛道:「阿彌陀佛!這是——一個
何等悲壯的靈魂!」
大恩仇衝進荒原,只覺得那個黑洞洞的無邊無際的夜空,簡直就和他當年跌進去的
那個地下深洞一樣的黑,情不自禁地就和當年一樣嚎叫起來……。
十二年前,他在泰山腹地中遭到七彩神女一夥的前後夾擊。當時裡面是懸巖,外面
是懸巖,面前有幾個武林王攔截,後有七彩神女及其屬下在追殺。在那躲不開,逃不掉
化解不了的一招夾擊下,他湧身跳出了懸巖。
他一跳出懸巖,頓時感到手中的長劍被什麼東西猛力拉去,竟使他抓握不住,那柄
長劍頓時脫手而出,猶如羽箭一般直向懸巖射去,一直插入了懸巖中的一條裂縫之中,
深入進去達五六尺深,而端端正正插在裂縫裡面五六尺深處的一個機關的啟動眼口之中
。
而這時候,他的身子便直向下面一個幾畝大的紅水塘中直落下去。
暴風雨的夜晚中,風大雨大,他的英雄巾被刮飛了,衣袍也因下落時吃飽了風而被
掀飛了。他的一個身子,直落入了紅水塘之中。
他落下去,頓時感到全身一陣刺痛,他在身體落水的瞬間本能地閉上了雙眼,而一
感覺全身一陣刺痛時,更加不願睜開眼睛,他明白自己落入了一個污水塘中,那水可能
由於年月太長而發臭,變成了刺激性極強的污水。
他本來是落入水中的,落下去以後,卻感到水不見了。他落入了一個空洞之中。而
他一落入空洞,聽得上面卡嚓一聲,似乎有什麼翻板一類的東西彈了回去,止住了水流
落下深洞,而他的身子,就直往深洞下面落去。
那個深洞好深,他的身子筆直落下去,落了好一陣落不到底,而他的身上,那髒水
著體後造成的刺痛,一點也沒有減輕,反而似乎有千條蟲、萬條蟲在拚命地朝他的肉裡
鑽,片刻之間,似乎已經鑽進肉中有一顆米那般深了。
這時候,「咚」的一聲響,他落入了一個深潭之中,很快就被一股象冰水一般寒徹
骨水的暗流捲走了。
他明白,落入了一條地下河的深水之中。
那些附吸在他身上的蟲,似乎也被沖掉了不少。
他連忙以雙手去搓擦頭和臉,然後搓擦身子,最後乾脆連貼身內衣也在水中脫了。
以一手提著,以另一手反覆搓擦臉部頭部和身上。直到感到那些似乎在往肉裡鑽的蟲子
都搓掉了,他才敢試著睜開眼睛。
地下陰河道中,一片漆黑,他的身子不住地在石壁上撞,腳下卻踩不到河底。他此
時幸好也有百多年功力,在這全黑的地下河流中,勉強能看出石壁和河道的流向的輪廓
。他這時仍然感到全身刺痛,他摸著身上,似乎感到整個身子起了無數小孔,使得肌膚
不如往日那般光滑,而觸摸得到凹陷了下去的無數小洞。
他踩著陰河水道,隨水向下游飄去,尋找著陸點。憑著他在伏牛山中長大,曾受令
修習過水功,此時在這陰河之中,只要不遇到蛟龍或是大落差瀑布,大約還不會有什麼
危險。
突然,他看見前面有亮光。那片光很柔和,光色如十四十五大月亮下的光亮。他立
時忍著痛楚,全神貫注注視著那片越衝越近的光亮。
近了,他看見水中有一道石級,直向巖壁內部伸去。近了,他看出來,那片如明月
之光的光亮,原來是從懸於石級上面的一顆夜明珠上散發出來的。
他大喜過望,也不管這等地府之中是否住得有人,也不管如若住得有人,又是友是
敵?他在上游看得石級,便游了幾下,一把抓住「石級」,一個身子射了上去。
一伏上石級,他這才感到整個身子一點氣力也沒有了。他伏在石級上,喘息不已地
歇息了一陣,這才向還在一陣陣發出刺痛的身體看去,一看之下,不禁驚駭得差點就跌
入水中,他看見有一條線蟲,已經鑽進了他的肌膚之中,他在水中那般搓揉,也沒搓脫
搓斷它,而其它那些密佈全身的細小洞孔中,現了洞孔的是已經將線蟲整個搓洗掉了的
,而沒現洞孔的,則是那線蟲被搓斷了,肉中還留了一節。
看見這個,他嚇得幾乎昏死過去。看了肌膚,他可以想像整個臉上也是這般小洞孔
密佈,任那吸在臉上的線蟲叮起了小洞孔,從此變成比麻子還難看的樣子。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喊他:「帥俠!」
聲音嬌甜而富有磁性,是個女聲。大恩仇猛地站住了,但一時還未從回憶之中全部
醒來。他聽得是個女聲,而當年呼喚他的不是女聲,而且也不是喚他帥俠,是招呼親人
回家那種語氣。當時那個蒼老的聲音是怎麼喚他來著——?
「帥俠!」一個女人丰姿焯約地向他走來,大恩仇終於看明白了,是花魔宮花魔王
伊人在招呼他。
大恩仇怒極反笑,冷笑道:「你找上來了?我正想找你哩!」
他已從回憶中完全回到了現實之中。
「帥俠,我看見伊沫水在九名武帝門高手的護送下,往西去了。」
「那又怎麼樣?」大恩仇冷冷地問。
「你終於肯承認伊沫水是你的骨肉了,我真高興。」
「你高興又能說明什麼?」
「帥俠,我知道你心中一時還轉不過彎來。可是,你要知道,當年迫害你追殺你的
,是七彩神女一夥,我是想幫你的,只是你一直不願意讓我幫你——」
大恩仇打斷她的話,說:「是的,你在那些日子的罪惡比七彩神女要輕一些,可是
情感上的卑鄙是一樣的。那就讓我給你一個快死吧!」
「帥俠,你——?」這個天性淫蕩,有了女兒後收斂了一些的花魔王,至死以奸詐
當作人類唯一的智慧,以宜淫當作人類唯一的感情,除自我之外,對世界所知是那麼少
;如今見大恩仇甚麼也不問,甚麼也不說,三言兩語吐完後,連花魔王為什麼那麼肯定
大恩仇就是歸有沫這一點也不追問,便要立施殺手,不禁驚駭得花容失色。
花魔王一個「你——」字尚未說完,只感到頭部一震,連痛感都來不及感受到,就
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大恩仇一掌擊在花魔王伊人的面部,力度是那麼大,直將花魔王的面骨拍了個粉碎
,花魔王的頭被拍得往後折去,折斷了頸骨,直將花魔王拍得倒飛出去,直飛了將近二
十多丈,才落在地上。連掙扎也沒有掙扎一下,還在飛出去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大恩仇殺了花魔王,一聲長嗥,又繼續向西方飛掠而去。他在被制了昏穴時給人服
了霸烈春藥。陰差陽錯,七彩神女被陳夢月調走了,陳夢月又被花魔王移到了一邊。他
是在毫無意識的情形下錯交後有了伊沫水的。這情形有點像一個被強姦了的女人懷孕後
憎恨那個胎兒一樣。大恩仇不同,他有王霸事業,心態不會那麼窄,他又是一個因為所
修習的內功而成了無性人的人,絕了後的人,所以對自己的骨肉有一種依戀。但他能接
受孩子,而絕不能容忍花魔王。
他殺了花魔王,長嗥著飛掠走了。幽冥王從黑夜中鑽出來,以掌力在地下劈出一個
深坑,將花魔王的屍體踢入坑中,再以掌力將松土推入坑中,將花魔王深埋起來。
幽冥王再向西方追去時,他望著地下呸著:「『衣帶漸寬人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其實,這是人發情時的呻吟。伊人伊人,隨你怎麼發情發狂發癡發呆甚至發傻脫光
了衣裙,他也不會有半點刺激的,因為大恩仇先生是個無性之人。他的心中只有一腔情
……!」
就在他看見了全身被那線蟲叮出無數小洞孔,想像到臉上也是這個樣子,幾乎嚇得
昏死時,有個聲音在石級上面說:「既然來了,就上來吧。肌膚上被蟲子鑽了幾個小洞
,何必就嚇得那麼厲害?」
歸有沫大吃一驚,他游過去抓住石級時,根本沒有想過這石級上面是何去處,有沒
有人。如今陡然聽到聲音,這才警覺起來,他是被人追殺打下懸巖,陰差陽錯跌入洞底
的,他因被人追殺而實在有點草木皆兵的心態。
「你是誰?」他厲聲問。
一個腳步聲從石級上走下來,從腳步聲聽,和常人沒有區別。石級似乎有好幾十級
,那人慢吞吞地走下來,歸有沫看清了,那是一個身體發胖的道人。頭髮白了,挽了一
個道吉,用一根兒臂粗的鳥木別住,竟有一兩尺長。道人的面部,卻是光滑得異常,一
根鬍鬚也沒有,更不能想像他像其它充滿道骨仙風的道人一般應該長三綹青須或是五綹
青須了。他身上穿了一襲與眾不同的紅色道袍,赤著腳。
「我是誰?連我都忘了。你又何必問?」道人說著,在離陰河三級石級的石梯上坐
了下來。他說:「你此時身具百四十年功力,你怎地忘了以氣功方法將搓斷在肌膚之中
的線蟲震出來?時日長了,那斷了的線蟲爛在你的肉中,你會全身中毒潰爛,那時醫起
來就麻煩了。」
歸有沫有一聽,頓時恍然大悟。他其實也不是不懂得這些個最為普通的法門,而是
連日被追殺,實在是又急又怒,又疲又氣,竟至將這等「技能」也忘掉了。
「多謝道長指教。」他說。
道人說:「你不必上岸行功,不妨就將身子潛在陰河水中,運氣將身上所沾的線蟲
全部震脫,再將身子反覆迎著流水,讓這地下河的水反覆沖洗半個時辰,將可沖淨全部
餘毒。這條陰河的水質異常之好,可以和東北德都藥泉山的藥泉水比美。說來只怕你不
信,這條陰河向北流去,流到濟南附近,有一支流直注濟南城的地下,再冒出來,趵突
泉、珍珠泉、黑虎泉、金錢泉,濟南的百多處泉水,皆是此河之功哩!」
歸有沫大驚道:「道長怎地對這地下如此熟悉?」
道人說:「閒來無事,又不想去人間走動,便在這地下四處鑽著玩兒,聊以打發餘
生,倒讓貧道知道了許多稀奇之事。你先療傷吧。」
於是,歸有沫以手扶住石級,將整個身子連同頭部,一併沉入水中,潛運真力,遍
佈各處經脈穴道,和絡脈穴道,直將真力布至經脈和絡脈的體表細小浮脈浮絡,然後猛
地向外一吐,當真就將殘餘的線蟲、斷了的線蟲,全部震了出去,被地下陰河之流水沖
了個一乾二淨。
他把頭冒出水面,道人說:「只怕你的頭髮上還沾有線蟲,不妨將頭髮打散,也洗
上一洗。」
於是,歸有沫又把頭髮打散,在水中反覆搓洗。
然後,他抬起頭來,突然問:「請問道長在這地府之中住了多久了?」
「住了幾十年了吧?」
「哎呀!這地府中如此潮濕,道長住了幾十年,就不會感受寒濕氣麼?」
「有真氣護體,百邪不侵,何懼風寒濕氣?」
「請問道長尊姓大名?」
「何必問?」
「道長的姓名叫何必問?」歸有沫一邊問一邊想猛然記起一事,全身震了一下。
「我的姓名不叫何必問。叫什麼,我也記不得了。或許因為我是孤兒,究竟應該叫
什麼,也說不清楚。我進入空門後,因為喜歡穿紅袍,江湖上就叫我紅袍道人。中原武
林,正一教主著金絲道袍,那是為了說明至尊的地位,全真教主著灰布道袍,那是為了
譁眾取寵。而貧道喜著紅色道袍,那是為了表示貧道既非符菉派也非全真派,而是一個
不受任何教規約束的自由道人。」
歸有沫再無懷疑,世人尋找了幾十年而不得見其面的千古一道,原來竟在這裡。他
從水中射上去,在水邊那一級石階上翻身跪下道:「原來道長是千古一道何必問大宗師
——」
千古一道搖頭罵道:「狗屁不通!甚麼千古一道?誰知道古人是什麼神通?據說人
可以修達宿命通,漏盡通。貧道本人參悟數十年,怎麼也不知道自己的過去未來。至於
漏盡智證通,貧道就更修習不到。修達漏盡通的人,可斷一切煩惱障,所執障,可以了
生死,擺脫輪迴之苦。貧道這麼高的氣功修為,坐於地底,可天視地聽到你在泰山之中
和人打鬥,全無畏懼。可要我斷煩惱,我就辦不到。我好些日子不和人沒有衝突地閒聊
了,就悶得慌得不得了。你一來,你看我說了多少話?簡直就像一個貧舌婦一般了。這
就叫『是人無法斷煩惱,斷了煩惱不是人』。」
歸有沫大喜,他在地面上人世間,聽人講起千古一道,皆視為神聖。而他母親在伏
牛山的懸巖洞府中,講起千古一道,更是只差焚香禮敬了。如今他見到了千古一道,卻
意外地發現這千古一道是個極為好談、和藹可親的人。是人。而不是整日寶象莊嚴的泥
塑神。
歸有沫再跪拜道:「晚輩歸有沫,得見大宗師,真不知是何世修到的福緣。」
何必問道:「又錯了!不是你得見我。是貧道在這地府之中,聽得地上打得熱鬧,
見你孺子可教,便傳音孫德彧叫他照顧你了,引你到這裡來。」
歸有沫道:「原來大宗師與孫教主交好——」
「又錯了又錯了!」千古一道打斷歸有沫的話,聲音中帶上了明顯的不滿。「你這
人怎麼搞的?怎麼老是出錯?我何必問何等自在一個人?為什麼要和孫德彧這等奸詐小
人交好?那等臭道士,依附皇權不得寵時,做起一副清高樣子。如果皇帝遞一個媚眼給
他,你在看他那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包你好笑極了!臭道士臭道士,也配我和他交好?
」
歸有沫大喜,只覺今生今世從來沒有遇到如此投緣的人。
千古一道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歸有沫問:「大宗師為何歎氣?」
千古一道:「你心中剛才想,與我這狗屁脾性十分投緣。我本想說,你又錯了。但
我實在不能這麼說了。我若說你又錯了,只怕世人知道了,我那個何必問的名字,就該
改為『儘是錯』了。」
「晚輩得遇前輩,很喜歡前輩那爽直的言談,覺得投緣,那裡又錯了吧?」
「怎麼不是錯了呢?第一,咱門相交不過一刻時辰,你瞭解我些什麼?第二,投緣
作為一種人情往來,只是暫時的。須知世事如滄海,人心如桑田。都處於變化之中。此
時因此事而投緣,彼時因彼事而不投緣,那有永恆不變的事物?何必一時空歡喜?」
歸有沫復又磕頭,他心中對這個千古一道佩服得可以說是五體投地了。
千古一道:「不要磕頭了。你再下水去沖洗片刻吧。另外,你這衣袍也扔了吧。呆
會兒我給你換新的。」
於是,歸有沫又下水去,以手扶住石級,任水沖洗自己的身子,一邊問:「大宗師
剛才說坐在這地底下,聽得晚輩在上面地面上和人打鬥?」
「對,貧道這麼說過,這有什麼不對?」
「晚輩從地面水塘中落下的那個直洞,少說也有五六十丈高,然後又彎曲沖了近一
刻時辰。晚輩默想,前輩的洞府,離地面少說也隔了四五十丈的厚度,卻能聽得外面的
動靜,對了——外面大雷大雨,如有腳步之聲,也掩沒得聽不出來了,前輩卻能聽得出
來,真叫人——」
「叫人不敢相信?」
「晚輩不便這麼說,但心中卻是這麼想的。」
「很好。」千古一道說。「你且上來,我讓你聽聽地面上的動靜。」他一邊說著,
一邊向上面走去,步伐如常人,毫不作態。
歸有沫忙從水中射上岸,就穿了一條內褲,隨千古一道登上石級。
石級不算太長,約有四十多級,中間轉彎處另有一顆夜明珠嵌在石壁上發出螢光。
登完這四十多級石梯後,歸有沫就隨千古一道進入了一間巨大的石廳。
石級是利用兩匹山的中間裂縫修建的,而這石廳,更是純天然形成的石廳。石廳成
圓穹形,如有兩百人坐在裡面,還顯得空蕩蕩的。可見其廳之大。廳正中,懸吊了一顆
夜明珠,使石廳中顯得如月色朦朧。
千古一道走進洞廳,在洞廳中間的一個蒲團上坐下來,對歸有沫說:「左邊有一間
石室,裡面有些衣袍,你可自己去選些穿上。」他見歸有沫正在注視身上被線蟲叮出來
的小孔,不禁笑道:「年青人,你長得過於帥氣,破點相未免不是好事,何必如此計較
?」
歸有沫無奈,只好去石室中間找了些衣袍穿上。石室中有一張石床,倒也有被褥之
類,但衣袍中只有道袍,沒有普通人穿的長袍,歸有沫從中挑了一件成色較新的道袍穿
上,便四處打量,希望能在這石室中間找到銅鏡之類的鏡子。因為他這時感到臉上和身
上的肌膚一樣,仍在傳來一陣陣刺痛。
千古一道在外面說:「別找了。貧道從來不用銅鏡之類的東西。你臉上有一些小孔
,那又何妨?貧道剛才不是說了嗎?你破點相未免不是好事。你且來洞廳中坐下。」
歸有沫無奈,只好去洞廳中,在千古一道側面坐下。
千古一道說:「你不是不相信坐在這裡,可以聽到地面上的動靜嗎?你且將雙手抬
起,以食指壓在耳門穴上,以中指壓在聽宮穴上,以無名指壓在聽會穴上。左右方都壓
好穴位後,你且將直力從十宣穴中慢慢射進去,屆時我在這邊隔空作法,助你地聽。」
歸有沫半信半疑,把左右手抬起手指依法放好,依法潛運真力,將真力從十宣穴中
射進兩邊耳門、聽宮、聽會三個穴道。
這「十宣」穴在經絡學說中稱為「奇穴」,是因為它並不直接通連十二經脈和奇經
八脈。一般練氣的人終身修練,也沒有足夠的真力去打通奇穴。奇穴在脈理上,是通過
十五絡脈來溝通的。十五絡脈是指從十二經脈以及任脈督脈各分出一絡,加上脾之大絡
,合稱十五絡脈。十二經脈和奇經八脈中的真力,要通過十五絡脈去打通經外奇穴,並
發功施術時十分危險,且真力耗損極大。
歸有沫身具百四十年內力,自然是有足夠的真力打通十宣穴的。就在他的真力剛射
出時,他突然感到,與手指前端的十宣穴距離一個指甲的手指後面,各注入了一股真力
。
歸有沫大吃一驚,一是指甲後面沒有穴位,二是這十股真力隔空射來,根本就沒見
千古一道做出任何施術功勢功架,他仍然隨意如常地坐在蒲團上,毫無異常。
這時候,歸有沫聽到聲音了,那是一群人撞進了一個山谷,在那麼亂糟糟商量闖谷
搜查的說話聲。歸有沫明顯聽出了七彩神女的聲音和其它人的聲音,其中有況大逵的,
有燕山神君的。
歸有沫正待細聽,那六股真力突然又斷了。千古一道含笑道:「此時地面上發生的
事,與你已經沒有任何關連。這等地聽術,耗損真力極大,就省了吧。」
歸有沫十分失望,但同時也因為耳中傳來的聲音那般清晰,感到十分震驚。他從小
修習武功,見聞也是夠多的了。可如此神奇的地聽術,他連聽也沒有聽說過。
歸有沫起身,正容之後,跪下說:「晚輩資質愚魯,但能吃苦耐勞,懇請前輩收錄
足下,早晚侍奉。」
千古一道正待回答,只見洞廳左側的一條裂縫之中,傳出了一個吼叫的聲音:「年
青人,你千萬不可拜他為師!」
這聲大吼聲一起,洞廳之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之聲,歸有沫身具百四十年功力,也
感到頭腦為之一暈。
歸有沫大吃一驚,失聲問道:「請問前輩,這洞中還有別人?」
千古一道歎道:「是的。這洞中被我囚了七個魔頭。」
歸有沫一聽,險些就驚駭跳了起來。江湖上盛傳,千古一道與丘處機仍是同代人。
丘處機如若在世,當為百七十歲。千古一道縱然比丘處機小些,也當有一百四五十歲了
。江湖盛傳他早就死了。而歸有沫卻在這洞府中遇見他還活著。這一點已經就是匪夷所
思的事了,而更加匪夷所思的竟是,他還囚了七個魔頭在這洞中。這些魔頭是誰?他一
個人怎能鎖了七個魔頭?他又是出於什麼動機要囚禁這七個魔頭?
「他……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血拐嫗、神鳥叟、摟蘭幽靈、魔城鬼聖、黑白二鼓魔王、幽冥王。」千古一道歎
了口氣,輕聲說。
而歸有沫卻越聽越驚,這些魔頭,都是中原或東方、西域的大魔頭,專門與中原武
林白道為敵,就以這七人中名頭最弱的血拐嫗神鳥叟為例,只要一進江湖,幾大門派就
要頭疼不止。而幽冥王,除非不下崑崙山,一下崑崙山便是一片血雨腥風。這些魔頭殺
人,從來不要什麼理由。目光不敬,讓道不恭,一語不合,他們就要殺人,更不說爭名
奪利這些利益所在,那更是一纏到底,不死不休的了。
歸有沫出江湖時,曾聽他母親四幻聖女講過這些武林邪派人物。他們一個個突然失
蹤,從此不知所在,江湖中一邊額手稱慶,一邊也在奇怪。卻想不到他們是被千古一道
囚在這裡。
這時,只聽那個叫喊歸有沫千萬不可拜千古一道為師的聲音充滿仇恨地問道:「何
道人,看來你是存了心要囚我七人一生一世的了?」
千古一道說「幽冥王,你弄錯了。貧道如若不收弟子,等到貧道想要羽化時,就得
先斃了你們。貧道是絕不容許你們為害中原武林的。這一點,你們心中十分明白。貧道
今年一百二十幾歲的人了,就是為了無人絆壓你們,又不願雙手沾血。而硬撐著,不得
仙遊。貧道如今收錄一個弟子,一是為了使畢生所學不至失傳,二是為了有人管束你們
,不至由貧道在想要羽化時先殺了你們。這乃三方受益的事,幽冥王,你難道就不明白
?」
幽冥王不說話了。
這時,另一個聲音說道:「何真人的意思,是想找個人來繼續關押我兄弟一生一世
,我兄弟還真有點生不如死之感了。」
「那你兄弟二人就立下毒誓,回東瀛去吧。」
「不行!」兩個聲音同時喊道。然後,一個聲音說:「那地方太小,不夠溜腿。」
另一個聲音說:「單打獨鬥,中原能勝我兄弟者不過三二人。而能以一人之力勝我兄弟
者,不過你何真人一人而已。憑什麼要我兄弟為這一點點理由就退出中原這偌大山川大
地?」
「二位既不發誓,就只好關押你二人一生一世了。」
「好呀!且看這年青人有那能耐沒有!」這聲音喊過以後,便狂笑起來。另外有兩
三個聲音也狂笑起來。只有幽靈王歎了口氣,說:「何道人要辦的事,又那有辦不成的
呢?年青人,你在何道人面前跪了這麼久,你看出一點什麼名堂沒有?」
歸有沫一直跪在千古一道面前,求他收為弟子,縱是在這些魔頭說話時,他吃驚甚
大,差點跳起,但還是終於沒有跳起來。這時聽幽冥王說話,便注目看著千古一道,卻
是一頭霧水,看不出幽冥王所言何指。
千古一道歎道:「你細看貧道相形,像老頭,還是象老嫗?」
歸有沫一聽,頓時心中若有所悟。他聽說過武林中有所謂修練內功修練成男身女相
的例子。而細看千古一道微胖的身形,毫無鬍鬚的下頜,光滑的皮膚,胖人隆起的乳狀
的胸脯,皆不是練武男人之相,更不是老頭之相。他張了張口,驚訝的話想說而又覺得
不便說出口去。
千古一道聲調平和地說:「貧道這無名洞府之中,關押了七個殺人無算的魔頭。這
些事,本當由白道的宗師們來做,但他們做不了。或因俗務纏身又不願多管。沒有辦法
,只有由貧道來做了。不然只怕中原武林既要受外族外教的奴役又要受這些魔頭的虐殺
,就會凋零得不成樣子了。我剛講了,我一百二十多歲的人了,我要收一個弟子傳我衣
缽,更要他代我管束這些魔頭。幽冥王一再點撥你,叫你不可拜我為師,那意思你明白
嗎?」
歸有沫輕聲道:「弟子明白。」
千古一道說:「那是什麼意思?挑明說穿了吧,省得以後你心中怨恨貧道。」
歸有沫道:「那是前輩所練的功法,練到極至,會使人變性。」
千古一道點了點頭,道,「你說對了。看來,你的氣功見聞還真不少,貧道的功法
,結丹特快,不用任何外丹,只要七年,就可使一個絕流高手進入仙流。唯一的害處,
就是會使一個男人失去人道功能,陽具萎縮,變成中性人。」
洞廳之中,陡然響起了兩個笑聲,那是被囚的黑白鼓魔王的嘲笑之聲,而另外幾個
人,卻誰也沒有作聲。
歸有沫怒喝道:「狗才!這有什麼好笑的?武林中人,為報大仇,雪巨恥,死都不
怕,還怕修練成男身女相?」
黑白鼓魔王受到歸有沫喝罵,不禁大怒,黑鼓魔王哇哇大叫:「後生小子!你在找
死呀?」
歸有沫對罵道,「小爺在泰山之中,被元帝國的帝師神巫幫上百人追殺,尚且沒有
怕過,何獨要怕你二人?如況審時度勢,你二人根本就殺不了我。你二人休要囂張,且
看小爺藝成之後,如何管束你們!」
千古一道呵呵笑了起來,道:「好極了!」說話聲中,千古一道袖袍一揮,只見他
與歸有沫所在的兩個位置上空,陡然間現出了一個氣罩。由於他僅僅一揮袖袍,氣罩就
已完成,所以看不出他的氣罩是從身上浸出來的真氣結聚而成,還是從手指中或手掌中
外發真力所造成的。如此一揮而就,使這事看起來不像是一種御氣功夫,而更像是一種
神話。
歸有沫佩服得五體投地,當下就要磕頭拜師,千古一道阻止說:「你且席地坐下,
貧道今日要把一切淵源向你講清,以免你日後遇到事情抱怨貧道。貧道將一切講明,你
如還願意拜貧道為師,貧道自然樂意收你為徒。你若不願拜貧道為師,貧道將你接進來
了,送你出去時,也要為你這破相而補償你,傳你幾手防身武功。」
歸有沫正襟坐下,道:「前輩請講。」
千古一道揮袍成罩,目的是為了隔絕幾個魔頭,他要說的話可是不願意讓他們聽去
的。他說:「貧道收徒,對個人秉性,並不是要四方規矩,或白壁無暇。只要不欺良壓
善便行。貧道很喜歡你這根骨和膽氣。為俠者,首先是不要依附皇權。天地造俠,就是
要在王法和霸道之間,找一種為良善伸張正義的補充手段。依附皇權,尚且為貧道所不
恥,依附外族皇權,就更為貧道所不恥。所以貧道當日就很瞧不起丘處機。此人一切事
從教派利益考慮,最早依附南宋皇權,然後見金國佔據了半壁河山,勢力極大,南宋皇
朝處處捉襟見肘,便又改為依附金朝。這民族氣節何在?還美其名曰是要以言『止殺』
去影響金國權貴,使中原人民少受殺伐。最後,蒙古騎兵橫掃中原,擊敗了金國、西夏
、吐蕃、大理、南宋,丘處機便又改為投靠蒙古,還大失其教主的身份,不遠萬里跑去
大雪山朝見成吉思汗。如此沒有氣節的事,做出來倒也罷了,又何必大肆張揚,藉以收
大群少氣缺節者投入全真教中?所以貧道當日找丘處機理論,不想惹惱了他,激鬥之中
,七百多招,貧道輸了一招。貧道既不能說動丘處機改變興教謀略,又不能以武功勝了
丘處機壓他接受貧道的興教思想,加上教中之人,大多數從實際利益看事論事,貧道又
缺少教眾支持,便只好獨自入山,苦練苦修。」
千古一道說到這裡,眨了幾下眼睛,陷入了沉思。
歸有沫見千古一道陷了沉思,以為他是想起當年練功之苦,深有感觸,便只好靜等
他再講下去。誰知千古一道突然盯住歸有沫,細看起來。
歸有沫不自然地找話說:「老前輩此時的武功,都是自創的麼?」
「非也!」千古一道說。「細說起來,貧道在全真教中輩份極高,仍是全真教七子
之首馬鈺馬神仙的徒兒。家師的氣功修為,比丘處機還高。貧道因為好酒貪杯,且又脾
氣暴燥,常為家師所斥,不得定為遇仙派掌門。貧道自然也不爭這遇仙派掌門,因為家
師所定,作弟子的也不當去爭。由於丘處機的龍門派勢力極大,儼然便成了全真道的正
宗和主流。比較起來,家師既沒有丘處機的張揚,也沒有丘處機的勢利。全真教既然要
區別符菉道的世俗性,就不當再以世俗的方法興教。這一點,是貧道最為不服的。關於
貧道的武功淵源,卻又不止家師一家。」
說到這裡,千古一道又眨了眨眼。
歸有沫好奇道:「老前輩說武功淵源不止一家,那是什麼意思?」
千古一道說:「貧道的武功淵源,不但繼承了王祖師重陽老祖的衣缽和家師馬神仙
的武學,連丘處機和全真七子其它五位師叔的武學也一併學了下來。這就是說,全真教
所有武功,盡集於我一身。可是,這卻只是貧道武功的十指之一指。」
歸有沫大驚:「老前輩一人集全真教所有高人的武功特長已經若匪夷所思了,竟只
有十之一股。那麼,其它的武功豈不是全真教之外各門各派的武功之大集成?」
千古一道詭異地一笑道:「正是如此。貧道可以說是學遍了天下各門派武學,從極
北地的神巫術,藏傳佛教的各種奇異武功,正宗漢地佛門從天竺傳承過來的神通神變術
,到道教符菉道的氣禁術,到東瀛的忍術劍道,中原的醫學氣功,武林的各種異功,貧
道可以說無一不會。」
歸有沫瞠目結舌,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千古一道問:「你不相信?」
歸有沫道:「這些門派,傳功極嚴,前輩又非其弟子,別人怎麼會傳你絕密神功?
」
千古一道眨了眨眼,小聲說,「他不傳我,我不會自取自學麼?」
「那豈不是偷學別人的武功麼?」
「哼!就算是偷,還得要貧道看得起它,才願偷他!天下任何武功,被貧道一偷,
立時身價百倍。倒讓他們佔了大便宜!」
歸有沫一聽,立時覺得有趣極了。望著千古一道,不禁莞爾一笑。千古一道眨眼詭
笑了一下。四目相視兩人頓時齊聲哄然大笑起來。雙方都覺得投緣極了。其實,細論起
來,二人確是在性情上有極多的契合之處。歸有沫俠膽錚錚,為一趕柴草車的老農,與
七彩神女一夥結下仇恨。他自己英俊異常,為武林浪女蕩女淫女追逐,卻毫不為其所動
。他落下紅霧谷,長劍為懸巖機關中的磁力所吸,射開了機關,從血塘中穿過,為紅螞
蟥破了相,為報大仇雪奇恥,竟置練了千古一道的奇功要失卻人道能力也不顧。他那不
居小節的脾性,與千古一道實在是如出一轍,換了樂仁毅來只怕對千古一道偷遍天下古
今武學一事,便會心存芥蒂了。
二人笑畢,歸有沫突然問:「老前輩的真氣罩,將我二人同時罩在中間,為的是隔
絕外界,說話不為所聽。照理講,剛才老前輩的笑聲,就當震得晚輩頭昏眼花才對,為
何晚輩卻沒有這種感覺?」
「貧道笑聲雖大,卻不含真力,又怎會震人?」
「這便是收發於心麼?」
「不對。收發於心,那個心字,如指心意心念,當然對。可是心意心念,實在所指
不准。意和念,都與心無關,是想的意思。那只和頭腦有關。這個想字,便是存想,意
念的意思。這個想字,對修練內功十分重要。練時無想不得功,用時無想不發功。符菉
派的氣禁功夫,其全部神奇之處,就在於一個想字。」
說到這裡,千古一道突然歎了一口氣。
歸有沫道:「老前輩緣何歎氣?」
千古一道沉吟了一下,說道:「也罷!貧道今日將一切都對你講了吧。縱然你要恨
貧道,貧道也認了。奇動師太不是在下午時說你是樂靜修的兒子麼?三山論道,樂靜修
大敗於張與材,貧道實在擔了偌大關係。」
歸有沫大驚:「此話怎講?」
千古一道低聲道:「只因很多年前,貧道從靈寶觀中偷走了靈寶壇的大交泰神功的
解讀密語手冊。不過,話說明白,那時你父親還根本沒有出世。貧道是從你父親的師父
的師父手中偷走的。雖然貧道擔了點關係,卻也不是直接害你父親。而且,你父親和茅
老道都太缺乏心計,只知一人苦練,憑一身之功力去決戰,正派得近乎古板,卻中了張
與材的『仙龍接力大法』之計。那可與貧道一點關係也沒有。」
歸有沫想了想道:「是。有點關係也是很少的了,晚輩不足以因此而恨老前輩。而
且,他在晚輩出生不過一兩天,便要掌斃晚輩,家母因此與之分離,從此天各一方,晚
輩對父親實在也說不上有什麼感情。還有一層,晚輩只覺得與老前輩脾味相投,對老前
輩在崇拜之外,有一種說不出的猩猩相惜之感。所以,晚輩若說一點也不恨老前輩,那
可不是虛與委蛇。」
千古一道說:「貧道相信你說的話。不過,話說回來,如若我把武功傳與了你,這
也可以說是對令先尊的一種補償吧?」
歸有沫作禮道:「多謝前輩。」
千古一道抬手道:「最後一點說完,拜不拜師,由你決定。貧道剛才說了,貧道偷
學了天下最主要的武學門派,但貧道並非全部照搬,全部都去練個沒完。貧道以七個道
家功法為基礎,自創了一套道家功法。修練貧道的功法,不必服食任何靈丹妙藥,天材
地寶,像你此時以百四十年功力起步,用不了六年,便可修成陸地神仙。然後再以三年
時間,修習各門各派的真力御使法門,便可成為天下第一的武功高手。唯一的功弊,就
是在陰丹陽丹自媾之後,你會失去性功能。」
歸有沫道:「這一點,晚輩已經想清楚了。武林人,僅僅為了揚名立萬或逞強好勇
,就不顧一切修練邪功的多的是。晚輩如今大仇在身,奇恥未雪,而敵人又是天下勢力
最大的皇帝佛門師父,晚輩如若不能苦練至天下武功第一,那是一點點報仇的希望也沒
有的。所以縱然要晚輩成為太監,只要能練成武功天下第一,晚輩亦是在所不惜!」
千古一道淡淡一笑道:「誰要你做太監了?如若將那東西一古腦兒閹了,變得六根
不全,還練什麼陰陽丹交媾的無量神功?」
「是。」歸有沫起身,跪拜下去道:「徒兒當要改口了,從今以後,該稱老前輩為
師父了。」
千古一道呵呵笑了起來:「真是便宜了你這小子,你做了我的徒兒,在全真道中,
輩份起碼比孫德彧高了三倍。以後你藝成出洞,真不知孫德彧見了你怎麼稱呼!」
大恩仇在荒野中一邊飛掠,一邊回想起當年在泰山群中的紅霧谷地底的奇遇。一個
女人受了強姦,常有鬧死鬧活之舉動。而一個正正派派磊磊落落的英俊男子,中了淫蕩
貴族女子的亂性之藥,因而與自己壓根兒就瞧不上眼的女人發生了性關係,這和一個女
子被強姦有什麼區別?他本來是受母令出山「找殺父親」,同時也立志行俠仗義。誰知
他的整個生活一下子發生了改變,和元帝國宣政院的帝師神巫集團發生了尖銳的對抗,
因而被無窮追殺,打下了紅霧谷的懸巖,落入地底……而最後,成了一個無性的男人!
這對一個男人,是何等悲慘的事!他的性情變了,他對行俠仗義根本就失去了信仰
。現在充塞滿他的整個心思的只有一種意念:報仇!報仇!報仇!除此而外更無它哉!
他成功了,他花了一年多的時間,組建了一個武帝門。他更以其自身天下第一的武
功,以及武帝門中幾個令天下武林聞之變色的魔頭的力量,—舉擊敗了七彩神女的鐵騎
戰術。他殺了七彩神女的左右親信,抓獲了七彩神女。
他開始以最殘忍的手段報復七彩神女,他將七彩神女囚於馬車中,示眾武林,更在
百姓趕集的光天化日之下,令手下的魔頭當眾強姦她。
全真教主,正一教主,少林掌門,武當掌教……通通看不下去了。他大恩仇若要殺
了七彩神女,這些人連面也不會露一下,只會看完後悄悄隱去,只當沒有看見,因為他
們也樂得有人來削弱帝師神巫集團的實力。
可是,他這樣做——將七彩神女示眾江湖,當眾令人強姦——卻太過殘忍,太過卑
劣,太過違反了漢文化所熏陶了幾千年的漢人的道德觀念,引起了人神共憤。
但這些反應卻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都作了安排,應付各個方面可能作出的種種反
應。
但最使他的心靈感到震憾的卻通通不是這些,而是他從沒有想到要去查詢的兩個女
孩——伊沫水、小倪妮——竟是他的血緣後人——而且正好是他要想盡天下殘忍的手段
去報復的兩個淫蕩女人為他生育的!
天底下實在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情了!
這是空有一身天下第一的武功也無濟於事的。
而且,那怕你有天下第一的智慧,也無濟於事。
因這是人類的情感問題,是獨立於武功、權勢、釜錢,甚至智慧之外的一種獨自影
響人類生活的精神活動。
長嗥飛掠的大恩仇陡然站住了,說停就停,想停就停,因為他聞到了一種氣味。酒
的氣味。
路邊有一家酒店。
酒的氣味就是從店裡飄溢出來的。
這是一家自製自銷的酒店。酒店的後院中正在出窖,弄得酒香四溢。
大恩仇吞了吞口水,向酒店走去。
人類有酒,真是太好了!只有她能使一顆痛楚得發瘋的心,能得到暫時的慰藉。
暫時的慰藉,比一點慰藉也找不到好。
天亮了,武帝門向梁山打早趕去。
還未到中午,他們就趕到了梁山。
陳夢月站在忠義莊的莊院外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昔日的忠義莊、房舍的建
造依舊不變,可是,一切都修茸一新了。昔日的家人僕傭,大部分都還在,如今一齊站
在莊外,迎候陳夢月回歸。
莊中早有武帝門打前站的二十個門人,將一切都是安排就序。眾人一到,便直去陳
老英雄墓前。陳夢月含淚拜畢依次為樂仁毅拜,然後武帝門的人列隊分批而拜。
陳夢月和樂仁毅站墓旁,陳夢月望著墓說:「歸大哥,這一切都是你安排修茸的麼
?」那墳墓修得好大,幾乎與王侯的陵墓一般大。
樂仁毅道:「晚輩對陳老英雄好生崇敬,這一切都是晚輩應該做的。」
「原來的墳墓修得很小,我有時想,爺爺身材高大,比歸大哥你還高一寸多,埋在
那麼小的墳墓之中,會不會被擠壓得連靈魂也難以安寢?如今好了。這墳墓修得這麼大
,可以告慰爺爺的亡靈了。」
「是。以爺爺的高大身材,當配這麼大的陵墓。」
「歸大哥,我好像記得你的高度只到爺爺的額角?」
「是這樣。」
陳夢月陡地睜大了雙眼,雙目中神色複雜地望著樂仁毅,輕聲說:「歸大哥,你記
得真清楚呀!」
「月妹,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我爺爺中等身材,老了,又瘦,只齊你的耳下
,歸大哥,你真的——見過我爺爺嗎?」
樂仁毅大驚,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眨了眨眼睛,歎了口氣說:「時間長了,我確實
記得不太清楚了。」
陳夢月沉默了。她心中對樂仁毅懷疑日深。她深信他的歸大哥,以武林中屈指可數
的武功和膽識,無論怎麼波折,絕不會糊塗得連陳老英雄的高矮胖瘦都記不清了。那麼
,只有一種解釋,這人不是她的歸大哥,而是傳聞中的樂仁毅。
武帝門人以參見主公主母的大禮向陳老英雄拜畢,便去莊中入席。陳夢月轉身向莊
中走去。陳夢月自從在嶗山奇靜觀中出家以後,十二年後,只回過梁山忠義莊三回,一
次是專為她爺爺修墓,另兩次是獨自去泰山之中找尋歸有沫,順道回忠義莊來看看。那
都是歸有沫失蹤期間前幾年的事。後些年,她心中逐漸趨於平靜,便沒有再回梁山忠義
莊。她要好好看一看。
陳夢月一處一處地在莊中留漣,樂仁毅則跟在她的身後。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一
處處默默地看。她的雙目之中含著晶瑩的淚水。六娘子送伊沫水走後,妙玉便一直貼身
隨侍。如今妙玉見事不妙,便想上前打個圓場。陳夢月揮了揮手,讓妙玉走開,她自己
則向莊外水泊邊走去。
樂仁毅默默地跟了上去。
水泊邊停了一隻小船,不是十二年前她和歸有沫同乘過的那一隻,比那一隻大得多
。她卻說:「歸大哥,你令人把這隻船修好了?」
「是。」
「這是我們當年一起遊湖的那隻船。你當時就是在這條船的船頭射下了那只頭雁—
—你還記得嗎?」
樂仁毅一聽,頓時明白她心中起疑,又在查盤自己的真偽了。他支支語語地說:「
月妹,過去的事……不要想得太多……。」
陳夢月一聽,雙目中所含的淚水奪眶而出,悲聲說:「你從來不想想過去嗎?」
「想……想的。」
「那你說幾件事事聽聽——你真的記得那些往事嗎?」
樂仁毅啞口無言了,他垂下頭,想:說明了吧!乾脆說明了吧!但他實在沒有勇氣
說。四十歲的人了,初次接觸女人,卻被弄得如此尷尬。
陳夢月是準備正面責問了,但她一句話未問完,陡然聽得一聲大喊:「報——!」
游探堂主鐵血劍如飛而來,朝著二人單膝跪下,大聲說:「稟報主母主公,大隊元
兵和宣政院僧兵,大約有七百人左右,有十數個武官及武林高手的帶領下,盡皆騎了馬
,向梁山急馳而來,離此大約只有三十里了。」
樂仁毅深歎一口氣——事情緊迫,正好掩飾眼下的情感窘迫。他問:「怎地才打探
出來?」
「屬下無能,主公恕罪。」鐵血劍告饒。
樂仁毅調頭道:「月妹,如此突然出現的軍情,預先沒有準備,驟然接戰,只怕武
帝門人多有死傷,而且還會危極到忠義莊的平安。依我之見,是不是可以一邊派人去把
敵騎引開,一邊提早向西回到太行山中的武帝宮去?」
陳夢月幽幽歎了口氣,道:「只有如此了。」
武帝門人迅速分頭行動了。楊和與達摩劍帶了二十名高手,挑選了好馬騎上,向敵
人迎了去,打算接戰之後,且戰且走,把敵人引開。而剩下的武帝門人則護著陳夢月,
迅速向西疾馳而去。
大恩仇先生在酒坊中喝了一夜,一直喝到天明,他喝了多少他自己記不得了。而酒
坊中的人,都是嚇得團團亂轉。他以一柄木瓢,就坐在大酒桶的竹龍頭下面,一瓢一瓢
地接來往口中倒。
那柄大木瓢,一瓢少說也有一兩斤,他一口氣喝了數十瓢時,便擊地乾嚎著唱:愛
河千尺浪,苦海萬丈深!
這兩句說唱,仍是道士步罡踩斗做施食科儀時的念誥,下兩句是:欲免輪迴苦,大
眾稱天尊。但大恩仇吼了那兩句後,卻不往下唱,而伸出木瓢接了酒,又是有一瓢無一
瓢地直往腹中倒去,直喝得給人一種似乎喘不過氣的感覺時,他才歎了一口氣,低吟道
:天尊都是泥,從不動凡心。
吟畢,他突然大吼一聲:「天呀!你真的有道嗎?」
他這一聲大吼不打緊,他要吐出心中的鬱悶不打緊,可是他一吼,酒坊中陡地便無
端起了一陣狂風,竟將屋頂掀飛了出去。
狂風一起,酒坊中,不管老闆還是工人,盡皆發一聲喊,逃了個一乾二淨。唯恐逃
得不遠,不死即傷。他們不知這個喝下近百瓢酒的人是何方神聖,他干唱低吟的話也不
知是什麼意思,更不懂為何他一吼,那屋頂就飛了出去。他是人還是鬼?
幽冥王悄悄出現在酒店老闆身後,輕聲說:「別怕,這裡有一百兩銀子,等他走了
,你們把房修好便是。」
酒坊老闆回頭一看,看見一身白袍,面白如紙的幽冥王,嚇得發一聲喊,銀子也沒
接,拔腿就跑,一直跑了一兩里路,才被他的雇工拉住。眾人坐在荒野中等候天亮。酒
坊老闆感到懷中抱著什麼,低頭一看,是一小布袋銀子,一百兩。
天明時分,大恩仇喝醉了,幽冥王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說:「你喝醉了。該我
喝了。等我喝夠了,咱們便去找小郡主驗血認親。」
大恩仇點了點頭,舌頭絆了絆,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便沉睡過去了。
這時候,天已經亮了。
這時候,從邯鄲的路上,七彩小郡主倪妮正領了一隊隨從及豹兒向南行來。她已經
得到探報,說她的母親被囚車囚著,在巨野一帶被示眾江湖。她想來,被眾人勸阻下了
。四千騎兵尚且只聽到鼓聲就敗得潰不成軍,何況她這一二十個人?
她們住在邯鄲等候援軍。勸阻她的帝師派門人說,帝師本人,已經帶了喇嘛教薩迦
派(花教)四大長老和八位護法,並練成了神功,親自南下了。隨同老帝師刺乞列來的
,有他以宣政院(一說是以皇上本人)的名義召來的全真教主、正一教主、少林掌教、
武當山全真教南派掌教等絕世高人,一起來援救七彩神女,撣壓大恩仇的武帝門。
但小倪妮思母心切,等了兩三天,不見帝師趕來,便又領著眾人南下了。
中午,眾人在大官道邊的一家酒樓中歇息。小郡主的派頭,一句話就把酒樓包下來
了,眾人在樓下進食,只有小郡主一個人在酒樓上由兩個貼身侍女服侍進食。
豹兒則從跟隨南下之日起,便與眾人同桌進食。眾人瞧他不起,但怕他的武功了得
,卻也沒有過分歧視他,他本人是更不在乎這一切。
眾人正飲酒間,只是幾個男女隨從突然打了一聲呵欠,便一齊伏在桌子上昏睡了過
去。接著,其它的武士,僧兵之類,也一個個呵欠連天,先後倒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酒店樓下的堂口中,只剩下豹兒一個只感到頭有些暈而沒有昏睡過去。豹兒此時已
知不對,一聲大吼正想竄上酒樓去保護倪妮,卻見灰影一閃,那灰影向他一指,喊道:
「定!」豹兒只感到幾處穴道同時一麻,便不能動了。
這時,豹兒看見他的前面站了武帝門的大總管——大恩仇先生——那襲西域安陀會
的壞色僧衣,那頭頂的瑜珈結,此時中原只有一個,他是絕不會認不得的。
大恩仇先生走到豹兒面前,輕聲問:「小子,你母親是誰?」
豹兒想了想說:「父親說他生下我就死了。我也不知道。」
「你真是樂仁毅的親生兒子嗎?」
「是。」
「你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你不是樂仁毅的兒子嗎?」
「你為什麼這樣問?」豹兒怒聲問。
「因為你的長相根本不像樂仁毅。樂仁毅何等高大英俊?那根骨生得何等均稱?你
卻模樣醜陋,橫骨凶霸,你縱然長大了,身高也只及樂仁毅的耳垂。你肯定不是樂仁毅
的親生兒子!」
豹兒大怒:「胡說八道!」
大恩仇冷笑道:「殺了你絕對不會誤殺了我的親侄兒。不過我此時卻不殺你。一刻
時辰後,判你孰生孰死。」
大恩仇說完,便向樓上飄去。
樓上,小七彩郡主倪妮及她的兩個貼身侍女,已經中了大恩仇在樓外所發的氣禁之
術。昏睡了過去。這氣禁之術仍是符菉道教的最高真力御使法門之一。遠在莊周的著述
中就有記載,秦漢時更已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以後全真教高人對氣禁術也有較深的研
究。包括元末明初形成的武當山三豐派,也修習了大量的氣禁法,所以又稱隱仙派。其
實這氣禁術的實質就是一種密而不傳的真氣外發程控場控法門,常和咒語術的真力聲功
夫同時使用,因其太過專密和神奇,許多人根本不知,聽說的甚至看見的人也大多不信
。
大恩仇走上酒樓,從懷中取出一隻銀碗,再將一隻玉瓶中所盛的藥汁倒進銀碗中,
置於桌上。然後他摸出一柄小刀,劃破倪妮的手指,使小倪妮的血滴入銀碗,然後他又
劃破了自己的手指,使自己的血滴入了驗血藥水的銀碗中。
兩滴血如飛鳥奪食一樣,溶合之後?兩無任何區別。
大恩仇袖袍一拂,一桌的碗筷湯水包括銀碗,盡如飛到了牆壁那邊,摔了一樓板。
兩行熱淚從大恩仇先生的眼眶中奪眶而出,急速地滾下他的臉頰。真是太殘忍了!
是命運把他弄成了今天這種格局,還是他把命運弄成了今天的這種格局?這個小倪妮,
是七彩神女的親生女兒。她美麗、刁鑽,甚至武功高強。七彩神女在泰山論劍之後,突
然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於是便下嫁了況大逵。如此便使倪妮出世之後,不至成為無父之
女。由於和七彩神女有過染指的人多,誰都以為倪妮是他自己的——襲柯、黑袍幫主以
及其它人,盡相寵愛這個貴族少女,以至把她寵得刁鑽古怪。及至七彩神女因女兒的失
蹤,找到樂仁毅,又當了樂仁毅便是歸有沫,便吐露出了她一直藏在心底的大秘密,原
來這個小倪妮的親生父親,竟然就是歸有沫!
大恩仇先生站在小倪妮身後,抬起手掌,撫在小倪妮的秀髮之上。是他害了她。他
為報復她的母親,將她劫走,安排豹兒這個野人去強姦她。借折磨她以羞辱七彩神女。
萬不想折磨來羞辱去,終歸卻折磨到了他自己的頭上——是他這麼安排的——如今他只
有吞下這枚苦果,讓他自己的女兒下嫁給一個從小和虎豹一起長大的野人。因為他的女
兒既也失身於這個野人,他就不容許她另嫁男人,而且,他要嚴格派人監護她的生活,
絕不容許她像她母親一樣,墮落成一個人可盡夫的下賤女子!
大恩仇飄身下樓,又站在了豹兒面前。豹兒還被隔空真力點定在那兒,不能動彈。
這次大恩仇問的話不同了:「除了豹兒這個名字,你還有官名嗎?」
豹兒感到奇怪:「沒有。」
「那麼,我為你起一個官名怎麼樣?」
「你為什麼要給我起一個官名呢?」豹兒覺得奇怪。
大恩仇想了想說:「或許我們以後要朝夕相處,為了便於稱呼,你還是有個官名好
些。」
豹兒搖了搖頭道:「不,你處處強迫我父親,強迫他做他不願做的事,我不聽你的
。」
「可是——假如你以後娶了我的女兒,成了我的女婿,你也不聽我的話嗎?」
「我怎麼會娶你的女兒呢?你是西域和尚,你從沒娶妻,那來女兒?」
「我有的。我有一個女兒的。而且你強姦了她——你這雜種!」他恨聲說,恨不得
一掌斃了這個野人,可是他終於忍住了,一來那是他安排的,二來他若斃了這野人,倪
妮就當失節另嫁了。
豹兒驚駭地問:「你……你說什麼?」
「我說,小倪妮是我的女兒!」
「她……她會是你的女兒?」
「是的。」
「不可能!你騙人!」
「信不信由你。我已傳音出去,令我的屬下抬轎來把她送去太行山中武帝宮內。我
問你,你願不願意跟去?」
「你——你要把她關起來?」
「我問你,你要不要跟著去?說!」
「要!縱然是死,我也要跟著她!」
大恩仇臉上有了些許笑意——儘管這回答在意料之中,因為這野孩兒如若象拭跨子
弟一般唯利飄浮,也就不成其為未入世的野人了。
一乘軟轎停在門外,魔城鬼聖和樓蘭幽靈帶了十名身穿武帝門服色的大漢進來。樓
蘭幽靈是個女尼,她在妙峰山為豹兒撞傷,服藥療傷之後,已經好了大半。這時望亦不
望豹兒一眼,走上樓去抱了倪妮下來。
豹兒大叫:「你要將她怎樣?放下她!」
倪妮熟睡般地被抱在妮姑樓蘭幽靈的懷中。樓蘭幽靈象護珍寶一樣地把她抱出酒樓
。魔城鬼聖及十名武帝門大漢隨後護送而去。
豹兒大叫:「大總管!你解了我的穴道!」
大恩仇道:「可以解了你的穴道。記住,是我要你跟上去的,你可不許搗亂!還有
,你暫時不要對她講她是我女兒這件事。時機成熟了,我自己會講的。」
「他們要是害她,我也不能救麼?」豹兒還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在問。
「他們從此後是她的奴僕了,怎麼會害她?好了,我已解了你的氣禁了。去吧。你
若搗亂,我一掌斃了你和你的父親樂仁毅!」
豹兒一聽,頓時嚇了一大跳,再也不敢任性妄為。大恩仇以一人之力,一招挫敗他
父親,刀王和他以及兩豹,那一仗,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他以絕流的絕命排打神功
以及天下第一的形意武功,可以一招打敗許多成名人物,可這大恩仇實在使他感到恐怖
。
豹兒跟在軟轎後面,向西而去。
這時候,關押著七彩神女的囚車,正在幾個魔頭的押解下,已經從濮城過了黃河,
正在向安陽以西太行山鴉雀關趕來。
這幾天,七彩神女是整日以淚洗面。失敗,她能忍受,囚車示眾,她也還勉強能忍
受。可是,當眾被姦污,甚至被送入妓院,以兩錢紋銀的價格強迫出賣性,如此侮辱,
就不是她所忍受的了。她是何等尊崇的身份?豈能任那骯髒下流的嫖客把她當妓女往她
身上爬?可是這等事情就是發生了!
元帝國的許多將領,很崇敬喇嘛教的大師和北方薩滿教的巫師。可以說他們所起的
作用和西方軍隊中的神父十分相似。所以元帝國政權中,宣政院佔了極大的權力比例,
宣政院的顯貴幾乎等同於元皇室貴族。如今元帝國宣政院中的一個顯貴,被中原武帝門
的囚車囚了示眾,這是何等轟動的大事?
所以,過了濮城,跟隨圍觀者越來越多。只是奇怪,這一帶並不是沒有元朝官兵,
卻就是沒有一支官軍出來營救七彩神女。
七彩神女閉目倒在囚車中,流淚不止。
荒原上本來很靜,沒有風,樹葉也不沙沙作響,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寒鴉的嘶叫
。但荒原上有了囚禁七彩神女的馬車,有了幾個魔頭騎馬跟在周圍,有了那數百名各色
各樣的圍觀者,頓時就轟亂起來,比趕集還亂。髒話,污穢聲,淫聲,打鬧……種種聲
音響不絕耳。
而趕馬車的車伕,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打著駕車的雙馬,以中速向太行山馳去。
幾個魔頭打馬走在囚車周圍,也是一言不發,隨車向太行山馳去。
突然,靈鳥叟縐縐眉,說:「各位小心,前面有馬群迎面奔來了。」
鬼骨頭陀吟哼道:「來的定是刺乞列本人。只不知大總管此時在何處?」
這些魔頭自視極高,但臨到實戰,卻盡皆不敢托大。刺乞列仍當今有數的幾個高人
之一,且在皇家一呼百諾,勢力極大。上次七彩神女吃了敗仗,這次刺乞列親來解救七
彩神女,自有備無患的了。
周圍跟隨的人聽說刺乞列來了,頓時轟動起來——又有熱鬧看了,這可是千年難逢
的大場面。
果然,馬蹄聲近了,大隊人馬,打著宣政院的旗幟,打著元皇族御林軍的旗幟,向
著武帝門的囚車急馳而來。
幾個魔頭一見來敵勢大,而已方卻只有十數個人押著囚車遊行江湖,頓時便有些慌
亂。但這些人對大恩仇先生信心十足,卻絲毫沒有逃跑之意。
趕馬的車伕將頭頂上的斗笠拉低,唱道:「吁!」聲音輕柔飄忽,像一個女人的聲
音。馬站住了。
幾個魔頭打馬衝到囚車前面,一字排開,然後扯開嗓子,向著空中齊聲大喊:「大
總管!大恩仇!大主公!」如此連喊三遍,便不再喊,各執兵刃,等著元軍大隊衝上前
來。
來敵衝近了,中間的帥旗隊不變隊形,而後面的元軍卻分成兩隊,向著囚輪抄過來
。
囚車及眾魔頭仍然不去,只有五嶽魔君之首泰山殺晃身下馬,急速地打開囚車門,
鑽了進去,以一柄鬼頭大刀架在七彩神女的脖子上,威懾敵人,以免他們亂箭齊發。
敵軍主隊在三十丈外停住了,而左右兩邊的包抄也形成了數百人的精銳御林軍高手
和喇嘛教高手,將武帝門人圍在中間。
追隨著看熱鬧的武林人一哄而散,早已躲在了戰圈之外。這數百武林人,其中有許
多各門各派的探子,他們更不遠去,夾雜在看熱鬧的人中,要將打鬥過程及結果,報回
本門本派去。
刺乞列揮了揮手,從他身後的四大長老,八大護法之中,花教大長老都家班越隊而
出半個馬位,大聲喝道:「汝等魔頭,那個主事,出來答話!」這大長老聲音宏亮,說
話的音調抑揚頓挫,猶如唱經一般,極為動聽。
靈鳥叟冷笑道:「有屁就放!汝又老又醜,便脫光了衣袍撒嬌,也只令人作慪,聲
調何必如此肉麻?」
這都家班一聽,頓時大怒:「魔鳥叟,你竟敢在半本長老面前倚老賣老,仗的還不
是你鳥籠中那只雪鷹!你敢上前來和本長老大戰三百合麼?」
靈鳥叟一聽,正中下懷,如能以單場捉對廝殺,拖延時間等候大恩仇先生或是總護
法幽冥王或是魔鼓王任何人來,都可使武帝門實力大增。
刺乞列抬手止住都家班,道:「戰機轉瞬即逝,救人要緊,弓箭待候!」
「嘩!」場中發出一陣元軍御林軍高手和僧兵僧將取弓抽箭搭上弓弦的聲音。
五嶽魔群之首泰山殺仰天大笑:「刺乞列!你好糊塗!」言畢,以鬼頭刀背在囚車
大鐵柵上拖了一圈,發出一陣清脆碰響的金戈之聲。
刺乞列怒喊道:「魔頭,你敢動她一根毫毛,我叫你變成一隻刺蝟!」
泰山殺笑道:「老子就是被你剁成網泥吞下肚去,也是淡話一句,變成刺蝟又何妨
?可是,在老子變成刺蝟以前,這婊子眨眼間就要先成肉泥!你們誰敢射箭?」
刺乞列受制了。抬起的手就是不敢揮下去,不敢下令發射亂箭。
七彩神女哭喊道:「師父!如若沒有必勝把握,你還是退兵吧!」她多日前曾親眼
看見五百元軍和五百僧兵被一陳魔鼓聲震昏在地,倒了一地,而大恩仇本人甚至根本就
沒有亮出殺著,就已大獲全勝。其後,在燕山神君的城堡中,她又眼看著手下的武林王
和元方高手一個個死得慘不忍睹。她對刺乞列這等以軍陣手段來對付武功天下第一的大
恩仇先生是否奏效已經失去了信心。所以才發出那等喊聲。
刺乞列眼見得七彩神女在囚籠中被泰山煞以鬼頭刀架在脖子上,而那付頭髮散亂,
面容憔悴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樣子,心中本已不忍,這時見七彩神女不顧自己,反倒勸
他撤軍,心中竟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楚感覺,再說話時,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花兒
,你放心。為師練成神功,此時大約可以和大恩仇打上一兩百個回合了。而為師這次南
來,已先奏明皇上,約請了正一教主,全真教主,少林掌門全真教南派掌教等好幾位中
原武林數一數二的高人助陣,勢必要將武帝門憚壓下去。如今已經不是救不救你和妮兒
的事,而是反叛朝廷的武帝門,無論如何必須剿滅。這幾個魔頭既然以你作了人質,放
不開手對付他們,就慢慢打上幾場,等大恩仇來了也不礙事。魔鳥叟,你出來受死吧!
」
靈鳥叟冷笑一聲,托著鳥籠,身形一晃,已在馬下,慢慢向場中走去。
那邊,都家班正待下馬,只見長老亦輦真出列道:「大長老且請稍息,由我來對付
這個糟老頭好了!」
刺乞列道:「此人模樣雖糟,但武功卻是正宗雁蕩派的,他籠中那只雪鷹,更是被
他馴練得凶殘無比,要小心了。」
亦輦真道:「屬下明白,國師放心好了。」
亦輦真下馬,從身側取出一件奇形兵器一根不知用何物編織的大姆指般粗細的軟帶
,兩端各繫了一個中空的鐵球,鐵球有小碗一般大小,內裡不知裝了何物,發出一般刺
鼻的氣味。那根軟帶不知有多長,收在雙手之中,看不出來。
亦輦真走進場中,與靈鳥叟隔了四丈站定。靈鳥叟以右手抓在鳥籠底部的一根鐵筒
上,一按機括,鳥籠上部的鐵條竟然彈了開去,鳥籠變成了一個桷形的兵器,那些鐵條
根根筆直,又尖又有刃。靈鳥叟再按機括,那根抓手的鐵筒竟彈出了兩尺左右,成了一
件極為起手的中長度奇形兵器。而那只雪鷹,鳥籠一彈開,就衝上了天去,一聲厲叫,
直衝上了幾十丈高,便盤旋起來,雙眼緊盯住亦輦真,覓機俯衝攻擊。
亦輦真雙手挽動,兩個鐵球揮打起來,一上一下,便向靈鳥叟攻擊。
靈鳥叟一聲冷笑,腳下晃動,心想你這是什麼小兒科的玩意?也來和老夫扭著鬧?
當下猛搶內門,以手中兵刃就向亦輦真的胸部刺去。他這兵器以鳥籠為基礎而設計,十
八般兵器中絕沒有這種怪兵刃,二十四般奇門偏兵中也沒有他這種兵器,加之他又二十
年不現江湖,誰也不明白他的打法。亦輦真見他以怪兵刃搶內門刺來,如若被刺中,胸
部豈不是儘是血洞?當下閃了開去,手一帶,滿是刺鼻油味的中空鐵球便向靈鳥叟的後
腦打去。
這些打法,儘管兩方身形一動,速度就已經化成灰影,可謂快極了,可說到底仍是
江湖武師的打法,毫無新奇之處。靈鳥叟見亦輦真手一盤帶,就明白他是要帶動鐵球打
自己的後腦,見他身形晃向自己右邊,籠刺兵器刺了一個空,身形一側,躲過了鐵球,
同時就起腳向亦輦真踹去,一踹不中,身子一旋,又以手中籠刺向亦輦真揮打過去。亦
輦真身形一矮,便以手中鐵球拋打靈鳥叟下身。
靈鳥叟一聲冷笑,起腳便向鐵球踢去,誰知一腳踢出陡然看見那鐵球成了一個熊熊
燃燒的火球,靈鳥叟一腳正踢在火球上,雖然將火球踢了開去,他腳下的靴子卻已著火
燃燒起來,而且,那火球中大約是裝滿了西域的地下黑油,一經揮動,油汁四濺,更是
火團四濺,滿場都是火焰花。靈鳥叟的雪鷹,這時已經俯衝下來,一嘴便向亦輦真的左
眼啄去。誰知亦輦真一邊與靈鳥要鬥,一邊早已提防著天上那只雪鷹。靈鳥叟二十年前
就以雪鷹助戰而聞名江湖,那個不知?與他打鬥的人,防得了他,防不了雪鷹,防得了
雪鷹,防不了他。如今亦輦真見雪鷹俯衝下來,頭一偏,突然張口一吐,一蓬火團就向
雪鷹射去。幸好那雪鷹的反應確已達到通靈高度,身形一折,又向天上回衝上去。可是
,那火焰已經掃中了雪鷹的腹部羽毛,雪鷹向天上衝去時,那羽毛已經開始著火了。
靈鳥叟一腳踢中火球,雖然踢開了,自己的靴子卻已著火,不禁吃了一驚,身形窒
了一窒。這一窒儘管只是眨眼功夫,如不是靈鳥雪鷹正好俯衝,只怕已被亦輦真取了性
命去。這亦輦真練的是藏傳佛門的密功「拙火定」。「拙火定」神功練到極至,那至陽
真力,稍有一點外因誘發,就可燒起團團大火。修成拙火定的最高功法的喇嘛,肚臍中
可以發出火來,用以點燃佛像前的油燈。這便是藏傳佛教所說的「火光三昧」。而亦輦
真,正好是以這「拙火定」的「火光三昧」真力,通過軟帶傳過去,點燃了中空鐵球中
的棉團油汁團,而且口中吐火,嚇走雪鷹。靈鳥叟在這幾個回合中,十分顯然是落了下
風的了。
靈鳥叟一窒之後,不禁大怒,也不管鞋子是否著火,火焰是否濺到了衣袍之上,當
下身形移動,更以左掌打擊劈空掌掌力,將空中飛舞下落的火焰掃打回去,反燒亦輦真
自己。而在左掌打出劈空掌力同時,右手中的籠形桷形刺上的十六根銀絲,更因他一近
機括,全部發射了出去,閃電般地射向亦輦真。
亦輦真剛以口中的三昧真火燒中了雪鷹,接下來又躲閃靈鳥叟那如驚濤泊岸般的劈
空掌力,這時陡然看見靈鳥叟手中的籠刺兵器上的刃狀鋼絲條一齊向自己射來,急忙躲
避,腳下一縱,一個身子便向旁邊斜射出去,速度快如閃電,但仍有兩根直射入骨頭中
去,而靈鳥叟更不就此罷手,腳下一晃,欺身上前,揮手便以右手中的鋼筒向亦輦真的
頭部打擊。
亦輦真此時身形斜斜射出,身在空中腳下無根,見鋼筒打了下來,連忙扔了手中的
軟帶錘,右手去抓靈鳥叟的鋼筒,左手便以插掌向靈鳥叟的腹部插去。
可是說到這一套打鬥,他又那是在武功上內外兼修正邪兼修了幾十年的靈鳥叟的對
手?他右手抓出,左掌插出,卻被靈鳥叟以近身博擊中的迷蹤變化算計了個十拿九穩,
靈鳥叟左手一抓,便抓中了亦輦真的左插掌,而右手中的鋼筒一變招,更變打擊亦輦真
的頭部為打擊他的手腕。——只聽卡卡兩聲響,靈鳥叟的鋼筒打斷了亦輦真的右手腕,
右掌又扭斷了亦輦真的左手腕。同時他右手握著的一鋼筒再一變招,便掃中了亦輦真的
頭部,打爛了亦輦真的頭骨,送亦輦真上了西天。
但此時靈鳥叟自己身上的衣袍,已經到處著火。原來在亦輦真揮動中空鐵球時,那
油汁便已濺上了靈鳥叟的衣袍,一處著火後,便燒燃了其它地方。
靈鳥叟殺了亦輦真,卻絲毫不顧自己身上的火,更對刺乞列那一邊搶出來攻殺自己
的人望亦不望一眼,卻對著天上的雪鷹大聲呼喊:「嗚——嗚——嗚嗚——」這種兩長
兩緊的呼聲,是平日放雪鷹出去自由活動的馭音,如今用這馭音,是要雪鷹趕快自己去
找有水的地方,熄滅羽毛上的火焰。
那只雪鷹正在被火燒得悲叫時,聽得馭音,便向附近一處水窪俯衝下去,靈鳥叟更
是不顧自己衣袍上的火燒和敵方搶出之人的攻擊,真向雪鷹俯衝下去的地方飛掠而去。
他連看亦不用看,便知道魔拐嫗一定會搶出陣來救援自己,擋住敵人。與此同時,他聽
得五嶽魔君泰山煞大吼的聲音:「誰敢放箭,我殺了七彩神女!」他明白是泰山煞怕自
己去救雪鷹時中了元軍放出的亂箭。果然,泰山一喊,便沒有元軍敢放亂箭,靈鳥叟便
從合圈的空擋中衝了出去尋找雪鷹。
而這時,魔拐嫗已經接住從刺乞列身邊搶出來的二長老相兒家思,打成了—團。
相兒家思身材高大,在「拙火定」神功的基礎上,更修熱風已經夠了,要下殺手了
。
而與此同時,魔拐嫗因其數十招連敵人的僧袍也沒沾著,也在思量要使出看家本領
了。
魔拐嫗招先發難,瘋魔拐一收,一個身形隨著相兒家思所佈的漩渦熱風順風向旋轉
起來,而且一鶴沖天似的向空中閃電般地撥了出去,一脫出熱風所罩,立時變換身形,
更順著相兒家思所佈的炙熱掌力的渦形平飛起來,右手握著龍頭枴杖的中節,一按機括
,從龍口中便射出了一枚一枚的龍鬚釘,直向相兒家思暴射而去。同時左手更點出隔空
指力,不惜真力巨耗,也要一舉殺了相兒家思。
相兒家思鑒於上一仗靈鳥叟是靠籠形刺奇門兵器中的所裝的機括先傷了亦輦真之後
一舉殺了亦輦真的,所以心中早已料到魔拐嫗的龍頭拐仗中也是內藏機括,可以在打鬥
中發射毒針毒釘之類的暗器。此時一見魔拐嫗向天上衝出熱風所罩,就明白魔拐嫗要中
距離發射暗器了,他的身形便加速遊走,一邊躲閃魔拐嫗打出的暗器,一邊張口一吐,
噗的一聲,口中吐出一條火焰。這條火焰一射進熱風之中,那預先所佈的炙熱掌力,頓
時轟地一聲燃燒起來。
相兒家思那「大手印」真力,是在「拙火定」至陽內力的基礎上向更精純更無上的
高度修練出來的,確是利害已極。他以拙火定神功吐出火焰點燃了自己所佈的掌力後,
立時從火焰之外向上縱起,縱起的速度和高度都比魔杖嫗既快又高。眨眼之間,他已出
現在魔拐嫗的上面。
而這時候,魔拐嫗的飛昇和平飛覓機殺人的空中變式力道,已經處於末勢。她陡然
看見下面燒出了一片火海,而自己處於力道未勢的身形正好就在這片火海的上空,不禁
大吃一驚,正待運出真力,繼續變勢,飛行出火焰所罩之處,陡然間覺得背心如遭掌擊
,重若飛錘擊石,情不自禁一聲慘叫,口噴鮮血,一個身形便直向下面的火焰之中落了
下去。
旁觀者看得明白,那相兒家思縱起在魔拐嫗的上空,發出大手印劈空掌力,那掌力
發出,成粉紅色手掌形,猶如手掌的直接延伸,扎扎實實地拍打在魔拐嫗的背心上,打
得魔拐嫗口中鮮血狂噴,落入火中,一命歸西去了。
相兒家思從空中飄落下來,剛剛站穩,只見一個頭陀,向他走來,那頭陀脖子上掛
了一串頭骨念珠,雙手上也各提了一串頭骨,脖子上那一串是十二個,雙手兩串各六個
。一共二十四個。那頭陀慢慢飄過來,也不趁相兒家思下落之機,行偷襲之事。他說:
「相兒家思,你是接著打呢,還是換一個上來?」
相兒家思冷笑道:「連打十場,如象念十遍六字真經一般容易。你是鬼骨頭陀?」
「正是在下。」
「幸會。正想領教你那些頭骨的鬼哭狼嚎!」
「那你注意了。」
「請。」
鬼骨頭陀見相兒家思準備好了,雙手一拋,那些頭骨便脫出串帶,向天上漫空飛去
,那些頭骨一飛出串帶,立時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從各個角度向相兒家思砸打過去,
或直打,或拋砸,或弧飛。十二個頭骨發出十二種聲音,或高或低,或尖銳或低沉,或
似哭或似笑,或長或短……這十二種聲音一經組合,頓時叫人頭疼欲裂。連相兒家思這
等修成了「拙火定」神功並向「大手印」神功的高境界修去的藏密氣功高手,也禁不住
不頭疼。
相兒家思連忙從「根達尼」真力緒存處運出真力,經中脈直衝頂輪脈,護住大腦,
不使其受鬼骨頭陀的頭骨串珠所發的魔音刺激,一邊雙掌揮舞,發出「大手印」劈空掌
力,抵禦那些頭骨的擊打。
誰知相兒家思發出劈空真力反擊頭骨,擊飛出去的頭骨,又自行變式飛了回來,而
且聲音因為角度和速度的不同發生了變化,魔音依舊刺人頭疼,砸打力度更甚前翻。這
情形很像被大恩仇先生殺死了的那個皇家飛輪殺手的飛輪。不同的是,那飛輪的設計為
圓形薄刃形,骨架中空,內注水銀,設計上的力道機理能為一般人理解;而這頭骨形的
形狀亦能在受力後自行變式,就叫人十二萬分摸不著頭腦了。
原來,這鬼骨頭陀仍是西夏大山之中一所小廟的火工,生性殘忍,誰家有小兒死了
,他便去將墳偷偷挖開,取下頭骨,又將土掩回去,然後將頭骨打上各種形狀各異的孔
洞,再以藥汁蒸煮七次,使堅硬如鐵,這些孔洞不同的頭骨,被人以掌力反擊出去後,
因為空氣從洞孔中穿過,而扎洞形狀並不是直的,彎曲的線路也各不相同,於是自行變
化出不同力道,加上鬼骨頭陀以隔空真力搖控,所以那奇形怪狀的頭骨念珠才會受力後
自行變式,再反打回去,叫人看了十分恐怖。
相兒家思左手右手各發出六記「大手印」掌力,打飛了十二個頭骨念珠,那些頭骨
念珠卻又變式飛砸回來,頓時將相兒家思鬧了個手忙腳亂。只好發出一記記的「大手印
」掌力,將那些反覆打砸回來的頭骨念珠反覆打飛。
鬼骨頭陀哈哈大笑:「如此打法,實在會越打越忙!讓貧僧來超度你這禿驢吧!」
鬼骨頭陀自己也勉強算個和尚,他卻罵另一個和尚為禿驢,實在叫人聽了忍俊不禁。罵
聲中,只見鬼骨頭陀頭一擺,他脖子上那一串十二個頭骨念珠頓時飛上了天空,發出海
嘯一般的厲響,以一個頭骨套直向相兒家思套了下去。
相兒家思明白,若被套中,只怕大為不妙,當下腳下閃動,急忙躲避。他此時既要
發出掌力去打那十二個散打過來的單個頭骨,又要躲避骨套,還要運出真力護住大腦不
為魔音所傷,頓時手忙腳亂,而這時候,只見灰影一閃,鬼骨頭陀閃電般地切入進來,
手上那穿串頭骨的天蠶絲編幟的軟帶一揮一圈,竟然套住了相兒家思的脖子,然後將其
一帶,相兒家思身子一踉蹌,立時便有幾個頭骨砸打在相兒家思的腦袋上,而這時候鬼
骨頭陀飛起一腳,正好踢在相兒家思前傾的胸骨上,隨著骨折斷裂的響聲,相兒家思的
身子向空中飛了起來,落下地來,掙也沒有掙一下,就已經死了。鬼骨頭陀那一腳踢在
相兒家思的心脈上,一腳踢斷了他的心脈——只可惜丁相兒家思那一身「大手印」神功
!卻抵不住鬼骨頭陀的「漫天鬼骨陣」!
一條人影從刺乞列陣中飄掠出來,唱經般地唱起藏密佛門金鋼上師的心咒:「嗡,
阿姑魯,達嘛森哈牛。」
鬼骨頭陀一聽到這咒語,頓時感到頭腦眩暈,那種感覺和剛才相兒家思聽到他那十
二顆頭蓋骨發出的魔音組合一模一樣。鬼骨頭陀的魔音屬於客體魔聲功夫,即並非從人
體自身內部靠真力御使聲音去迷亂或催眠敵人,和黑白鼓魔王的魔鼓有些相似。而唱著
金鋼上師的心咒飄出陣來的薩迦派大長老都家班,卻是藏傳佛門中精通密宗和藏傳佛教
其它幾個大教派如寧瑪派、薩迦派、噶舉派的各種咒語的三密大師,畢生修練觀世音六
字大明咒(即六字真言咒)。藏傳佛教的咒語,有些像中原道教符菉道的咒語氣禁術。
這是二十世紀七十八十九十年代氣功界都缺乏研究的一片空白。其實它仍然基於真力暨
氣功的威力。不論一字咒、三字咒、長咒、短咒、種子咒,都是一個漫長而艱苦的氣功
修練過程的結果。如非這樣,觀世音六字大明咒即六字真經,藏密佛教徒誰都能頌,可
真正使之具有特異功能力場的,又能找出幾個?而這個漫長的入靜、觀想、意念,結合
使用咒語的特殊吐音,震動內氣、凝結內氣、調動搬運內氣,通過特殊的吐音法門造成
各種頻率的聲波,以意領氣,以意催聲,聲氣結合,頌咒語,即能產生不同頻率的聲波
,使咒語的語音具有以真力作內涵的穿透性、折射性,產生迷亂人的心智,催眠人的神
經,控制人的思維,操縱人的行為的各種魔力。
大長老都家班一句心咒真言咒一頌畢,人已飄到了鬼骨頭陀的前面十丈之處,而這
時候鬼骨頭陀正感頭暈目眩真力虛脫,連御使真力隔空收回那些頭骨的能力都大大打了
折扣,而十丈距離,對於都家班這等高人,眨眼即至;一指一掌皆可輕易取了鬼骨頭陀
性命去也!
白影一閃,從鬼骨頭陀身後搶上前去,攔在了這十丈距離之間,轟的一聲響之後,
兩條人影倒飛出去。元方大長老都家班殺鬼骨頭陀心切,救鬼骨頭陀的白影攔上去就是
雙掌猛推,逼都家班硬拚掌力。等倒飛的兩個人各自落地站穩後,武帝門的人齊聲歡呼
:「總護法到了!」
幽冥王笑道:「老夫一直坐在馬車伕的位置上趕馬,一大早就到了。」
那邊,都家班氣息翻湧,落地後一直在暗自調息。兩人比拚掌力後,都家班已經明
白自己的內力修為不如這個白袍人。這時聽得武帝門人歡呼「總護法到了!」便問:「
原來閣下就是幽冥王麼?」
幽冥王笑道:「聽說你隨刺乞列南下了,老夫特意隨隊等候。汝是藏密咒語大師,
老夫今日不以別的功夫會你,老夫專以中原道家的氣咒術與你打上一場。鬼骨大師。」
鬼骨頭陀在旁邊答道:「屬下在。」
幽冥王道:「收好你的頭骨念珠後,你去趕車,帶了眾人退後半里觀戰。都家班仍
是藏密咒語王,只怕老夫的氣咒術與他比拚,真力相碰,不能定向控制,傷了你們。」
「都家班有這麼厲害麼?」
「他算什麼?七彩神女的師父老七彩神巫才厲害呢!她一施行巫咒術,倒下的人十
片一片的,數亦數不清。所以主公大恩仇先生才一展開對抗,就首先設計殺了老神巫,
以免開恤之後,多傷武帝門人。你趕快帶他們退後吧。」
鬼骨頭陀收了頭骨,退回去趕了馬車,後撤半里之後,停下觀戰。
那邊,刺乞列也下令他的人向後各撤退半里。
打鬥越演越烈,而且鬥法越來越奇詭危險了。
元代道教的最大一個特點是道教正式分為全真道正一道兩派。正一道在以龍虎山天
師壇,茅山上清壇,閣皂山靈寶壇為主的基礎上,由皇帝頒旨,令龍虎山主領三山符菉
,因此符菉道後來就統稱正一道。在正一教的功法中,氣禁術和氣咒術佔了較大的比例
。氣禁術的實質是內氣外發的方向控制力場控制的種種法門。而氣咒術則是內氣與聲音
合而為一,以內氣的特殊控發改變聲音的常性,使之具有異常的魔力。二十世紀不是有
次聲殺人的高科技嗎?其實這氣咒術就是以真力改變聲音的頻率,不僅造成次聲,還造
成高頻聲等等具有殺傷力的聲波聲場。
刺乞列的大長老都家班開始作法了。他搖動雙手中的法鈴,場中立時響起了一片悅
耳的聲音,這聲音那麼動聽,使人一聽到之後,就情不自禁地想聽,就像作愛時聽心愛
的女人淺吟低喚,美妙極了,分別之後,你還會情不自禁地想再聽。
可是,幽冥王何等人物?連全真教主都說,只要幽冥王一出江湖,立時便是一片血
雨腥風。他怎麼會不懂得這魔音殺人的巧妙招式?悅耳鈴聲之後,一變調,一加力,聲
音一變,叫你搬運真力護法大腦都來不及,死了,還連怎麼死的都弄不明白。這就好比
兩人玩劍,一人劍式柔弱無力,慢如行雲流水,你正不防間,他突然快如閃電,一劍便
斬了你的頭去。
幽冥王漫聲吟道:「衣上征塵染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
驢入劍門。」
幽冥王吟的是陸游的詠酒詩《劍門道中遇微雨》,暗含了將都家班的悅耳鈴聲比作
微雨的意思。但這卻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是在借這首詩的特殊韻腳「痕、魂、末、門
」的押唱,貫注他需要貫注的真力,巫咒靠跳腳唱俚,密咒靠頌經揚咒,而中原氣咒術
卻顯示出較多的文化內涵,往往借助詩詞樂府的韻吟,暗施運氣法門,就能產生所需要
的聲頻,達到適當的控制程度。
當然,大多數在深山苦練的道士是不具備這種文化修養的。咒語本身有特定規範,
必須嚴格的尊循遣詞吐音法門。真力才不至運亂。像幽冥王這等隨意揮灑吟唱,那是氣
咒術施行者中的陽春白雪了。他本來是全真道士,叛教出走後,遍天下遊歷,比之守觀
刻板的道士,自然是大不相同。而且,他吟陸游的飲酒歌,和他自己好飲是大有關係的
。
幽冥王吟聲一起,那真力聲攻殺過去,都家班頓時就鈴聲窒息,悅耳程度大減。如
此一來,都家班若是變招,變悅耳之音為震殺或迷殺或射穴殺,其變招不但困難,就算
變出之後,殺傷力也是絕對達不到預期的效果了。
從第一招起,都家班就處於下風了。
幽冥王佔了上風,毫不留情,接下來突然發出一聲斷喝,這種喝聲有些類似佛門的
獅子吼,那是從仙人嘯真力聲功夫隨意演化出來的。這聲斷喝,只喝得都家班全真一顫
,頓時感到內力搬運不暢,要變悅耳鈴聲之招為殺人魔音之招,就十分勉強了。
幽冥王一聲斷喝之後,看見都家班全身一顫,頓時冷笑道:「密咒王不過爾爾,怎
能再戰?」言畢,抬手遙遙一指喝道:「定!」幽冥王利用都家班全身被喝震喝顫,立
即從氣咒術改用氣禁術,使出了定身術——也就是武林人說的外發內力隔空打穴術,試
圖將都家班制動之後一舉殺了。
誰知幽冥王未免太輕敵了一點,他連點六指,每一指的力道皆可穿牆裂石,可是點
在都家班身上。都並沒將他定住。他與都家班相隔足有十數丈之遙,而且都家班的功力
,能稱得上藏密氣咒王,那真力修為自然非同小可,他一出場,就已氣布全身,此時縱
然在氣咒術上先輸了一招,可真力並未被震散,護體罡氣還在,所以幽冥王的定身術便
不能奏效。
都家班連輸兩招,不禁大怒,雙臂一分,手中兩隻法鈴倒垂而持,抖打出一片急如
暴風驟雨的鈴聲,同時口中頌出一句四字明咒:「喳,牛,泵,呵。」
幽冥王一聽,頓時後退一步,他知道這是大金鋼咒,威力極大,定向發射真力時,
可以昏死無數人群。幽冥王立時潛運真力,白袍緊貼身體,亂髮卻根根倒豎,那樣子就
像一隻驟遇強敵的刺蝟一般,斜弓步一蹬,大喝道:「七氣素天,太白流精!」
幽冥王喝出了真武大帝宣五方衛靈咒。
幽冥王喝聲一起,與都家班攻殺過來的大金鋼咒真力聲撞在了一起,高頻聲立時對
攻過去,轟的一聲巨響後,場中立時狂風大作,只刮得飛沙走石,泥塵遮天。而那咒語
聲爆散開去後,立時聽得四面八方傳來了無數人的慘叫聲和馬的哀鳴聲。而在這些聲音
中,只聽得都家班張口大叫:「哇!」隨著叫聲,鮮血狂噴,血雨直噴出七尺開外。都
家班受了極其嚴重的內傷。
幽冥王這次不施神仙術了,而是身形一晃,快若離弦之箭地欺身上前,打算實實在
在地賞都家班一掌,最好是將其頭蓋骨拍成粉碎,以免他那咒語術以後多傷武帝門——
可是,幽冥王慢了一步,刺乞列一見都家班鬥法吃了虧,早已蓄勢以待,幽冥王頭髮一
豎一喊真武大帝宣五方衛靈咒,刺乞列便已飛射過來,剛好攔住了幽冥王,救下了都家
班。
刺乞列與幽冥王對撞相遇,又是不可避免地硬拚掌力。兩人同時猛推雙掌——四掌
接實,只聽得場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炸雷一般的響聲,刺乞列與幽冥王盡皆倒飛出去,那
炸散開來的真力,竟將六七丈外的都家班也掀飛了出去。
打鬥場中,更加泥塵大作,遮天蔽日,大塊的泥土直飛出去幾十丈遠。
刺乞列和幽冥王各自倒飛出去,各自作式,化解反推力,落在二十丈外。幽冥王站
定,嘴角沁出了鮮血,連聲大叫:「過癮過癮!刺乞列,咱二人再來打過!」他的喉道
是有逆血沁出,可是內腑和經脈絲毫未損,因而越戰越勇。
就在這時,怪事發生了。大金鋼四明咒和真武大帝宣五方衛靈咒的咒力相撞所造成
的泥塵團還未消失,眨眼之間,又是刺乞列與幽冥王的硬拚掌力,因而激起更大的泥塵
團,這團泥塵衝起之後,高達數丈。本來依據自然規律,它當繼續升高,然後大顆粒落
下來,細微塵未隨風吹去,逐漸消散。可是怪事就發生在這泥塵上,它不升高,反而向
兩邊漫開,成了一堵泥塵牆,然後這堵泥塵牆便隨風向左邊的那隊僧兵飄去。
那隊僧兵騎馬站在左邊約有百丈之外,約有百五十人之數,成兩排,排開有幾十丈
寬。這堵泥塵牆向那方飄去,雖不升高,卻逐漸變寬,因其變寬,所以就變得稀薄了,
透明了,似乎就已經消散了一樣,因而誰也沒有注意。
刺乞列正在暗自調息。注視著幽冥王,準備施展神功一舉格殺了他,好先除去大恩
仇的一條手臂,根本就沒有注意那堵不升高反加寬的泥塵牆。
都家班本已受傷,再被氣浪掀飛出去後,勉強落地站穩,噴血不止,也沒注意到泥
塵團的變化。
就在那堵泥塵團飄到離那馬隊還有兩三丈遠時,空中突然響起了兩個聲音,一個聲
音是全真教主孫德彧說了一句話:「哎!這便是道家『撮土成兵』術!想不到他連這個
也學會了……。」
與全真教主孫德彧的說話聲同時響起的是一聲嘯聲。這嘯聲尖利刺耳,嘯聲一起,
那堵只有孫德彧注意到了的泥塵牆,驟然便向那百五十騎僧兵猛刮過去。剎時間,只聽
得那群僧兵一片慘叫,紛紛落馬,而許多馬也受了傷,被泥塵打瞎了眼睛的馬更是一邊
亂奔一邊嘶鳴。齊整整的一隊僧兵,莫名其妙地受了不同輕重的傷,有的被打中了穴道
,有的被打瞎了雙眼,有的被細泥粒打入了肉中,雖沒死人,但這百五十名僧兵卻是不
能再戰的了。
而這百五十名僧兵,連是怎樣被弄傷的,也根本就不知道。
兵,殺人也。殺人的人稱為兵。殺人的武器也稱為兵,那是兵器兵械的簡稱。原始
社會的殺,用的是人自身的形體優勢,手、腳、牙齒、力氣。後來用木棍、石頭。後來
又將石頭磨出石刃、又將木棍削尖。這便是最早的兵器。這使得人殺人的意(或稱為動
機)獲得了智慧的因素。於是,兵,就成了殺人者和殺人器械的統一。
氏族的血親復仇戰爭和掠奪戰爭,隨著部落聯盟的產生,國家的產生,戰爭規模日
益變大且更加慘烈。為了獲勝,人類所有的智慧和國力,都投入到對兵器的研製上去了
。於是,產生了人的原始殺人工具——手、腳、牙齒、動機——的無限延伸。
馬用進了戰爭。馬車發展成兵車。為防身,人穿上了鎧甲。為延伸,人用上了長兵
器。為更延伸出去更遠距離殺人,人發明了弓箭、弩器、拋石。
單個的殺變成了群體的殺。於是,單兵為了完善殺人的方法就有了武功。軍隊要打
贏整體戰爭就有了戰術,這就是兵法。
二十世紀的洲際導彈,熱核武器,激光武器,氣象戰爭……等等,其實還是人的「
兵」的一種延伸,是殺人動機獲得智慧的支持國家財力的支持後的一種無限的物理延伸
。
而在與原始的「兵」的出現的同時,幾乎就有一種找不到它產生的根源,查不明它
誕生的來歷,而又與原始人類的所有智慧同樣古老,而在原始人類進化到現代文明以後
又永遠年青的幽靈,與原始的「兵」同時誕生了。它就是東方天國的神秘之謎:氣功。
正是她使原始的、野蠻的、血淋淋的古代戰爭,迷濛上了一層浪漫的光環,造成了原始
的殺人兵器(手、腳、牙齒)的另一種延伸,一種更能體現人的形體本質的延伸,人自
身的物質力量和精神力量的延伸,而不是借助外部的物理手段的延伸。
說明這個問題,可能是一部長達千頁的氣功專著的任務,而不是武俠小說的義務。
這一段敘述,僅僅是為了說明,氣禁術氣咒術的依據,並非憑空編造,而是氣功。
在那一百五十名僧兵的慘叫聲中,打鬥場中,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身穿西域安陀
會壞色僧衣,頭頂長滿瑜珈結的西僧——正是大恩仇先生本人到了。
刺乞列連退三步。
武帝門在場的人,除了幽冥王是抱拳揖拜以外,其餘的一律自動跪了下去,口中齊
聲喝道:「參見主公!」
大恩仇負手身後,平和地說:「免禮。總護法辛苦了,請回陣歇息。」
「是。」幽冥王說,退回囚車附近,盤膝坐在泥地上。
場中剩下了大恩仇和刺乞列兩人。
兩軍相遇之初,武帝門的幾個魔頭曾列隊齊聲向天空大叫:「大總管!大恩仇!大
主公!」如是連呼之聲,齊齊以內力傳送出去,大恩仇那怕是在數十里數百里外,仍然
能有感應,除非他當真是喝了三五百斤酒醉得人事不省了除外。
如今他聽到呼喚,從百里之外趕來了。
他對刺乞列說:「刺乞列,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刺乞列冷笑道:「鹿死誰手,還需打過以後,才見分曉。你真以為這天下誰也不是
你的對手麼?」
「在下絕不認為自己是天下第一,但你卻無論如何不是在下的對手。儘管你已通過
方便道這種最骯髒的吸陰術而修成密集金鋼本尊,可你並未修成大金鋼八成就法。所以
你根本就沒有足夠的神通神變術來與在下對抗。我勸你還是乾脆將四大教主請出現身吧
。」
這時,空中傳來一個聲音:「貧道張與材,受皇上召請,助國師前來憚壓武帝門。
但貧道絕不動武帝門人一根毫髮。貧道與閣下在九宮山有一戰之約,所以貧道與閣下之
戰,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約戰。」
大恩仇冷笑道:「張教主無非是怕惹惱了我,我去找龍虎山道眾的麻煩。你就放心
好了。你若想將約戰提前,就出來吧。」
張與材的聲音說:「貧道沒有理由將約戰提前,但若是眼睜睜看著你將國師殺了,
皇上面前我等就沒法交差。所以只好得罪小友了。」
大恩仇望著左邊道:「孫教主也是作如是想麼?」
那邊傳來孫德彧的聲音:「正是如此,還盼先生多體諒。」
刺乞列驚道:「孫教主對這人如何這等恭敬?」
孫德彧的聲音說:「貧道與大恩仇先生淵源甚深。如今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保你不
被殺死,但貧道對大恩仇先生絕不敢亂了輩份——不過此事與你無關,不說亦罷。」
刺乞列怒聲道:「好呀,孫教主,原來此人竟是出自你全真教,我看你怎麼對皇上
交待!」
孫德彧不悅的聲音響起道:「此人並非出自我全真教,只是與我道教某位高人有些
淵源。國師若是纏夾不清,貧道可要失陪了。」
刺乞列尚未說話,那隱身在一邊的少林武當掌門人卻發聲了:「孫教主可不能一走
了之!」
孫德彧歎道:「那貧道就不走好了。」
大恩仇道:「好了,你們四位一起現身吧!」
大恩仇話音一落!場中一下子多了兩個道人,兩人均是高大威猛,只是正一教主精
悍威嚴,全真教主微胖而平和。然後,灰影連閃,少林掌門普善和武當全真教南教主天
玄子也出現在場中。只是四人一字排在側面,表示他們與刺乞列並非死黨,而只是看在
皇上的面子上出來助陣而已。
大恩仇冷笑道:「刺乞列,你出招吧。」
到了此時,刺乞列儘管心中怯陣,可還是只有硬著頭皮上了。他上前一步,問道:
「依孫教主的說法,閣下大約是千古一道的隔世弟子了?」
大恩仇道:「你問這些事?你想自討沒趣?」
「那麼,你承認你是千古一道的隔世弟子了?」
「你這老狗!還不出招,更待何時?」大恩仇咬牙切齒地說,在場之人,誰也不明
白他為什麼突然發火,無端失了武功天下第一的高人風度。
其實,這怒火為什麼突然在他心中升起,使他失了定力,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只
能用佛家的「無明」說來解釋,叫「無明火起」。是的,他是千古一道的弟子,但不是
隔世弟子,而且是入室關門弟子,天底下就他一個人有幸在千古一道羽化之前得以見到
他並成為他的弟子。這是他的福份,也是他的不幸。如果不是有一個愛情那麼動人,或
許他也就不會認為千古一道的賜與有半點不幸了。偏生在千古一道的武功賜與和陳夢月
的愛情賜與之間,他只能選擇一樣。這就注定了他的大悲劇:他空有一身天下第一的內
外功修為,卻無能消受一個象太陽月亮一般美麗動人的純真愛情……千古一道說:「道
家學說,包羅萬象,天文、地理、人生、社會、倫理、道德,這些都不必說了。咱們這
七年時間,專說道家武術。你要花五年時間專修內功,然後兩年時間,一邊學內功的御
使法門,一邊學一些能使你成為天下第一的雜學。然後再花兩年,學天下各門各派的武
功。」
歸有沫大奇:「學道家武學要花七年,而學盡天下各門各派武學卻只花兩年,這是
什麼原因,還盼師父明示。」
千古一道說:「這個不能由我對你講。你自己想吧。」
歸有沫想了想道:「師父的意思是說以道學為本,以它學為用,以道家真力去演使
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
千古一道讚賞道:「正是如此。試想一個漢子有挑三百斤的力,挑水挑米挑石頭,
還不是一樣的挑?」
歸有沫大喜道:「師父這個比喻妙極了。可是,師父,這天下有沒有不能以外門之
力去演化的武功呢。」
「有。比如藏密佛門的寧瑪派的大園滿心髓神功,那真力的本質就是天下獨一無二
的。為師……嘿嘿……為師三次去西藏!搜遍了寧瑪派的所有寺廟,就是找不到這種功
法的一個文字記載。它簡直和禪宗的不傳文字一樣……嘿嘿,為師總不成逮一個寧瑪派
的活佛來打一番,逼他說出大園滿心髓神功的修持方法吧?」千古一道說這段話時,不
時乾笑幾聲,顯然為自己生平所幹的一些事,如今想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歸有沫的武學純為家傳,由母親一力傳授。如今遇到天下第一的武功高人,而脾性
卻如此毫不呆板,這點江湖人的江湖習性使他顯得異常有人情味。歸有沫不禁喜得合不
攏嘴:「師父此事做到未免有點拘束,換了徒兒來,乾脆就找一個活佛,先向他換,一
手武功換一手。他不幹時,就兩手換一手又何妨?再不干時,只好打他一頓,逼他說了
出來,記成文字,也好傳與後人。」
千古一道搖頭道:「不妥不妥,做賊已經不好意思了,打他一頓逼他說出來,豈不
成了強盜了麼?」
這話一說完,千古一道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歸有沫也笑了,兩人相視而笑,最後
便一齊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師徒二人慢慢止住了笑。做正派人固然很好,可是正派很了未免太沒趣
味。試想一個邁步便要負手,抬腿便要撩襟,坐下便必須直腰的老冬烘,是叫學生怕還
是叫學生厭?師徒二人經此一笑,只覺得心中又貼近了許多。
千古一道說:「好了。笑得夠了。今日我要將道教氣功向你講個大概,明日就開始
進入具體修持。道教氣功共分六個大類,第一是服食法,第二是房中術,第三是導引術
,第四是氣禁術,第五是氣咒術,第六是神仙術。前三者服食法、房中術、導引術皆是
為了練氣,第四第五氣禁術和氣咒術就是對真力的御使法門了。而第六類神仙術,則是
使人獲得神通變化,超越自我之術。第一類服食法,包括四個內容,一是食物術,即服
食什麼食物才能生氣而不是破氣壞氣?二是辟榖術,這是為了五臟少作無謂擠占和消磨
,以使真氣有處存有處練。三是丹藥術,這是指採什麼氣,什麼時辰采,用何種呼吸方
法采。」
歸有沫聽得睜大了雙眼——僅僅一個服食法,就有如此之多的講究,許多練氣的人
,練了一世,只怕還不知道這些哩!
千古一道繼續說:「道家氣功第二大類是房中術。房中術又分三大類,一是同類修
術,這是指同天陰陽術,同地陰陽術和同人陰陽術。同天陰陽術是指人與太陽月亮同練
,同地陰陽術是指人與天地萬物同練,同人陰陽術是指男女共修共煉,一般的說到房中
術,是指同人陰陽術,但如此理解,實在是太俠義了。房中術的第二類是指陰陽術。陰
陽術指的是修練人在自身體內進行精、氣、神的交合修練。大園滿心髓神功練的是陽丹
,奼女神功練的是陰丹,而以令尊大人樂靜修的大交泰神功為例,練的就是陰陽二丹的
交泰。」
歸有沫驚歎道:「分類如此細密,那是怎麼想出來的?」
千古一道接著說:「房中術的第三類是採補術。注意,男女間採陰補陽或采陽補陰
固然是一種採補,而盜氣偷氣使用邪術吸他人之氣為自己所用,更是一種採補術,而採
補術主要的含義,是指識別尋覓山川大地間的靈氣,特異氣,采而練之,結丹極快。」
歸有沫歎道:「師父不講,徒兒怎的也想不出這麼多名堂。」
千古一道說:「導引術的名堂更多。導引術是練氣結丹的重要法門。但各門各派因
為門派之見而導引方法的差異很大。總的說來,導引術分三大類,一是姿勢導引術。比
如藏密氣功,練心脈和腦脈的真氣耦合,要通過喉脈,過氣時修練者以下巴緊壓著喉結
,曲頸如鉤,兩頸之脈,動如魚鰓,不停開合,靠振動過氣,也靠振動出功。而易經筋
修練法,那稀奇古怪的姿式,更是有特殊的過氣目的。特定的姿式是為了特定的內力搬
運。這些都是各門各派十分專密的。導引術的第二類是吐納導引,這是指呼吸。自然呼
吸為文火修練,強化呼吸為武火修練。風、喘、氣、息這四相之中,氣相和息相屬於文
火周天呼吸法,端相和風相則屬武火修練。而吐納導引的上乘法門則為胎息和自息。修
練者在毫無空氣的閉塞環境中全憑自己體內的陰陽真力的交媾,滿足人體呼吸空氣的需
要,而成不朽不死之身。導引術的第三類是意念導引,又叫念力導引。這是真氣導引的
最上乘功法。但只有真力蓄積達到極高水平的修持者,所有的經脈穴道都已打通,上中
下三丹田中真氣充盈,而經脈穴道之中也常有真氣流動不息,才可能施為意念導引,才
可能做到意到氣到,隨心所欲。設若一個人只有幾十年內力,連下丹田都裝不滿,他卻
想眨眼間將真氣從下丹田中導引到食指的商陽穴,外發出去制人殺人,這辦得到麼?」
聽到這裡,歸有沫又是一聲歎息,情不自禁便改坐為跪。他母親教他練功,怎麼呼
吸怎麼守穴怎麼搬運,雖然也挺有章法,但從來就不成學說。他心中對千古一道真是崇
拜得五體投地了。
千古一道也不糾正他,繼續說:「接下來咱們講氣禁法。氣禁法術包括內氣外發術
、催眠術、定身術三大類,內氣外發術可有百般法門,但不外乎直接外發(如劈空掌力
隔定指力之類)、借物對發(如隔牆打人借物傳力之類)、和吸控外發(如罡氣罩、吸
物功等)這樣三大類。你可別小看這三大類,道術第五大類氣咒術和第六大類神仙術,
卻均是以此外氣術為基礎,包括道佛皆有的元神離體,天師教的分形散影術,都基於外
氣術——。」
千古一道說到這裡,陡然停住,突然傳音入密說道:「徒兒,你可覺得咱們所坐的
這片岩石有什麼異樣?」
歸有沫仔細察看,卻是一點什麼也沒看出來。
千古一道道:「幽冥王無法突破我的氣罩,便採用迂迴戰術,將真力從巖縫中發射
過來,再從這岩石下面偷偷伸進來,偷聽我們的談話。」
千古一道說到這裡,將手掌放在一處有細微裂縫的石面上,做了一個動作,示意歸
有沫以拳去砸他的手背。
罡氣罩一下子收掉了,回到了千古一道體內。
歸有沫輕輕伸出拳,在千古一道的手背上砸了一下。
陡然間,只聽得石廳那邊的石縫間傳出一聲慘叫,幽冥王大叫:「何道士!你敢暗
算在下?」
千古一道淡然道:「老夫囚禁了你二十年,你在此處利用囚禁閉關修練了二十年,
將老夫對你的囚禁又奈何哉?暗算你一下又有何防?」
歸有沫呆在一邊,慢慢明白了,剛才他砸在千古一道手背上的那一拳,由於千古一
道使用了極為巧妙的用氣法門,也就是氣禁術的外氣術中的隔物傳力術,他砸那一拳,
簡直就等於是直接砸在幽冥王的耳門上一般。難怪號稱武林第一魔的幽冥王也要失聲大
叫了。
千古一道再對歸有沫講解道術六大類法門的後三類即氣禁術氣咒術神仙術三大類用
力法門時,不但罡氣罩罩住了地面上的四面八方,而且連地面的岩石也隔絕了。更為小
心的是,千古一道再講解時,還用了傳音入密功夫。如此又講了兩個時辰,才將道術博
大精深的總綱講了個大概。
第二天歸有沫就開始了具體的築基修練。
刺乞列何等身份?挨了大恩仇的喝罵老臉上怎麼掛得下來?大元帝國的版圖,比全
盛期的大唐帝國還大三分之一,勢力更是遠及波斯、東歐和北海。宣政院乃是元帝國四
大權力支柱(宣政院、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之一,不僅統領政教合一的西藏,還
管元帝國的一切頒地內的宗教事務。宣政院院長是何等身份?身為皇帝國師的刺乞列又
是何等身份?如今竟被大恩仇喝罵為「老狗,」刺乞列又怎會不怒不可遏?
刺乞列上前一步,雙掌一搓,掌心中空部分頓時出現了一個金鋼真氣球,刺乞列雙
掌一拋,那金鋼真氣球就懸浮在空氣之中,既不飛出,也不落下。然後刺乞列接連搓出
金鋼真力球,一直搓出七個,七個真力球如魔術一般懸浮在他的面前,提成一個奇形的
梵字「」字形。
七個金鋼真力球擺好以後,刺乞列伸手入懷。從懷中取出一個手搖法輪。那法輪的
顏色金光燦爛,顯然是純金打造,然後,刺乞列搖動法輪,開始念唱《金鋼頂經》。
大恩仇先生負手站立於場中,一動不動,望著刺乞列,似乎還陷在對往事的回憶之
中。
刺乞列從開始念頌《金鋼頂經》,人便進入了一種恍兮惚兮的入靜狀態,逐漸地,
他那精焊威怒的臉上神情,向一種入睡的平和表情轉變。隨著他的唸經和法輪的傳動,
他的身形開始像一個夢遊人一般走動起來。
大恩仇先生噫了一聲,道:「轉夢成識大金鋼證?」這一聲驚噫之後,大恩仇來勁
了,他一抖袖袍,雙手抬起,左手捏出了「招討指」指法,右手捏出了「獄印訣」。這
種指法,仍是道教上百種指法掌法結印術中的兩種。道教這些繁雜的指法掌法掌指結印
法,皆因調動真力的脈數不同,御使法門規定,所以才有上百種指法掌法和掌指結印法
。「招討指」用於降魔伏鬼,自然是攻殺指數,而「獄印訣」,又稱紫徽印,用於伏邪
立獄,含有施行定身術一類的法數。
指法捏定以後,大恩仇的身形象木偶一般僵硬地在場中走起了「禹步法」。
立於一邊的四大掌門人一看,頓時大為緊張,張與材身形一晃,搶在打鬥場的西邊
,孫德彧搶佔了北角,少林掌門普善守住了南方,武當天玄子把住了東門。由刺乞列居
中正面與大恩仇作戰,如此一來,五個人等於是從東南西北中對大恩仇形成了包圍圈。
四大掌門雖然未捏指掌印訣,但真力發動,已經蓄勢以待。
據《登涉》記載,禹步法仍是大禹治水時作氣禁之術所創。步法並不十分神奇,含
大巧若撲的意思。可在道術中,乃百術之首,是為調動真氣極為有效的一種步法。
而刺乞列所施展的「夢金鋼下凡」。仍是大金鋼密集神功中的一種識證術,是從佛
學「修夢成佛」中演化出來的。這種學說認為人在醒時或在夢中,所識見到的一切都是
幻象。用於武功,他視敵人的千百殺招皆是虛幻的,而只有金鋼不壞之身的金鋼才是真
實的。實際上,施展此功的人常以神通力作內涵:神足通使夢遊步態大智若愚,天眼通
使他識見到敵人的每一殺招的來龍去脈,天耳通使他捕捉到敵人的一舉一動,他心通神
力更使他洞悉敵人的一切意圖。所以這夢金鋼下凡實在厲害非凡。
刺乞列身形一撲,似要跌倒一般,其實是發動了攻擊。只見七個真力金鋼球突然疾
如閃電一般地向大恩仇疾打過去,這七個金鋼球本來是成「」字形上面三個一排,下面
四個成鉤狀,打出之後,那上面三個竟然迂迴到了大恩仇的身後。七個金鋼真力球一包
圍住大恩仇,突然無端變成了火團。這仍是金鋼怒火,仍是真力之火,大金鋼三昧神火
,一旦被這火舌佔上,任你什麼魔怪,功力多高,只怕也要被燒成焦肉。
大恩仇見得刺乞列發動,仍不著急,仍然邁著端正的禹步法,似法師高台施術一般
從容。
就在刺乞列的金鋼真力球快要沾上大恩仇的衣袍時,突然從大恩仇身上,發出一陣
陰寒至極的真氣。這是玄陰真力,似從千年萬年的寒冰玄湖的湖底升起,似從千年萬年
不化不溶大雪山頂吹來,說來就來,正好擋住刺乞列的七個火球,使之不能近身。
更奇的是,這股玄陰真力具有極強的彈性,竟將七個金鋼火球彈飛了出去,更為不
可思議的是,這七個金鋼火球有三個彈回去反打刺乞列本人,其餘四人,卻彈向了東南
西北四個方向,竟然向守住四方方位的四大教主分別打去。
四面八方,響起了一片驚叫之聲。
刺乞列一聲大叫,口角沁出了鮮血。如此內力相較,與一般武林人四掌相碰一樣的
凶險,十分顯然,剛才他的金鋼真力球被彈開時,他御使金鋼真力球的內力受到反激,
使他受了一點內傷。
這就叫棋高一著壓死人,技高一籌招招先。
刺乞列左掌在空中一劃,反彈激射向他的三個金鋼真力火球便在他的面前懸浮著停
了下來。而這時候分別激射向四大教主的四個金鋼真力火球,四大教主若是出招抵敵,
一是摸不清大恩仇的意圖,也弄不明白大恩仇在這反打出來的火球上施附了多少功。二
是這火球是刮乞列的,而不是大恩仇的,敵之未免對刺乞列大為不敬,敵之戰局弄得十
分尷尬。於是四大教主紛紛躲避。
刺乞列喝道:「收!」
隨著喝聲,四個金鋼真力火球便向著刺乞列的身前回飛過去。
四大教主齊聲大叫:「國師小心!」
這時候,刺乞列已經有了感應,他運出收字訣往回收他自己的金鋼真力球,可是卻
感到火球上附著了極強的外力,正推著火球向自己打來,他想要使火球停下,卻就是力
不從心,他若是再將火球推打出去,勢必與大恩仇的附著功力發生激烈對抗——而十分
顯然,他的功力與大恩仇的功力相比,簡直就差得不以裡計,若是對抗,必吃大虧。
迫於無奈,刺乞列只好大吼道:「散!」
四個金鋼真力火球「叭」的一聲裂響,一齊爆散開了。火焰朵朵,落得一地都是,
然後一下子又驟然都熄了,只有幾縷煙升起,溶進了大氣之中,化成了烏有。
運出內力集一個金鋼球,要十年功力。刺乞列如今一下子裂散了四個真力金鋼球,
那是失去了四十年功力,從生意經的眼光來看,他是虧得太厲害了。
刺乞列又發出了一聲大吼,口中噴出了無數血雨。這聲大吼可不是運功御功之吼,
而是失敗後的絕望之吼。遇到這個千古一道的關門弟子,遇到這個修練成了男身女相的
絕世道人,刺乞列第一招就敗了,敗得連夢金鋼下凡的「夢」與「夢識」都一下子就醒
了。「修夢成佛」,這是真的嗎?世間的一切果真都是虛幻的嗎?凡人識見到的一切都
是真實的,神識見到的一切就不真實了嗎?只怕比凡人的現實還更殘酷更不可迴避吧?
!
乞列又是一聲大吼,又噴出一股血雨。
大恩仇仍舊不慌不忙,慢慢邁著方正的「禹步法」,向刺乞列走去。
灰影連閃,四大教主一齊擋在了刺乞列的面前。
四大教主一齊飛掠搶過來擋在刺乞列身前後,不是成一字排開,而是張與材在前,
孫德彧居二,天玄子居三,少林大掌門處於最末,四個頭尾相排,孫德彧以單掌抵在張
與材背心大穴處,天玄子以單掌抵在孫德彧背心大穴處,少林大掌門再以單掌抵在天玄
子的背心要穴處——四大掌門,眼見得單打獨鬥務心要輸,群打群摳,只怕也會被大恩
仇採用「以敵制敵」之法門而反被利用,四大掌門萬分無奈如今要採用仙龍接力大法了
!
大恩仇大喝道:「三牛一驢要幹什麼?!」
四大掌門人一呆,等到領會到這喝聲的名義後,四人盡皆苦笑了。三個道人齊唱「
無量佛!」而少林和尚則唱了一聲「阿彌陀佛!」
武帝門人在那一邊聽得大恩仇罵三個道士一個和尚為「三牛一驢,」不禁齊聲轟笑
起來。武林人經常戲稱道士為牛鼻子,戲稱和尚為禿驢,如今大恩仇一句「三牛一驢」
,把四個大教主都罵了,誰聽過也會忍俊不住。連刺乞列那邊也有人笑了起來。
孫德彧厲聲道:「師叔祖請勿辱我太上老君!」
大恩仇道:「孫德彧,你有偌大一個全真教要顧及,我也不和你計較了。倒是這個
張與材太可惡了!十三年前,張與材在龍虎山三材洞中,施展這仙龍接力大法,戲弄了
茅山大宗師茅匹老道長和閣皂山大宗師樂靜修老大人,害得茅匹老道長當場自殺,然後
你又派飛龍長老追殺樂靜修老大人。搶走了《靈寶真經》後兩卷,此仇尚未了結,今日
你又要施這仙龍接力大法來對付在下?泰山煞!」
泰山煞在那邊囚車中答應:「奴才在!」
大恩仇頭亦不回,只是吩咐道:「砍下七彩神女一根手指!」
泰山煞大聲回答:「奴才遵令!」
泰山煞話音一落,囚車那邊立時傳來了七彩神女的一聲慘叫。
刺乞列失聲喊道:「四大教主,請趕快殺了大恩仇!」
孫德彧大叫:「國師不可魯莽,戰恤一開,只怕叫七彩郡主更早送了性命!」
大恩仇一聽,立時仰天狂笑起來。他的狂笑聲一起,空中頓時發出一陣呼嘯,那是
大氣受了他的狂笑中所含的真氣之激,變成颶風,剎時間,空中飄雲亂飛。
大恩仇陡然止住了笑聲,大喝道:「各位兄弟!」
武帝門人齊聲回答:「奴才在!」
「打道西行。誰敢阻攔,就再砍下七彩神女一條手臂!」
武帝門人齊聲回答:「遵令!」
幽冥王身形一晃,已在馬車伕的坐位上,操起馬鞭,鞭捎一響馬兒拉著囚車向西前
進了。
這時已近黃昏時分了。戰場上一片死寂,除了武帝門人的馬車車輪聲和馬蹄聲,荒
原上聽不到一絲兒聲音。刺乞列那邊的人都嚇呆了,刺乞列本人更是一籌莫展,不知怎
麼辦才好。大恩仇喝一聲,那邊就砍下了七彩神女一根指頭,執行得堅決果斷,沒有一
絲疑慮。這是一群無法無天根本不將官軍皇家看在眼中的亡命魔頭,拿自己的命不當一
回事,拿別人的命更不當一回事。
這種拿自己的命不當一回事,拿別人的命更不當一回事的事情本身就是對生命的一
種折磨。
折磨生命。
命折磨。
馬車從刺乞列和四大教主前邊二十丈外馳了過去。泰山煞以一柄鬼頭大刀架在七彩
神女手臂上,雙目充滿嘲諷地望著刺乞列。而七彩神女以衣袍壓住手指的斷處,咬著牙
忍著,不叫喊不呻吟不求助。七彩神女倒也硬氣,為了不亂刺乞列的心智,她硬是忍著
痛不哼一聲。
大恩仇站在中間,負手望著刺乞列及四大教主說:「刺乞列,你佛如來不是認為人
生是一種大悲苦,只有通過修禪,識證了四聖諦,才能解脫這種大悲苦嗎?為什麼你自
己反而要醉心俗事,既折磨了你佛如來,又折磨了別人,加深了人生的大悲苦?」
刺乞列欲要反駁,大恩仇手指一指,說:「禁!」他施出了道術神仙術中的隨口功
禁口法。這不是發隔空指力點敵人的啞穴,這是一種極為上乘的意念控制術。刺乞列說
不出話來了。
「不過,這也怪你不著。」大恩仇再侃侃而談。「一種大宗教那裡會沒有敗類?我
道教的敗類還少嗎?孫德彧,你們丘掌教為人又怎麼樣?一副道貌岸然、仙風俠骨的樣
子,其實是在幾個皇帝之間察勢觀時,察真辯偽而已。說得好聽一些,他算是一隻擇樹
而棲的良禽,說得不好聽些,他不過是一個有奶便是娘的混混子!」
孫德彧將手掌從張與材的背心中放下來,說:「師叔祖輩份雖高,年齡可不大,那
些事情,你請不要妄言。」
「在宮觀中不是有典藉記事麼?何況還有先師何真人仍是與丘處機同時的人,不是
更一清二楚麼?金世宗大定二十七年,金皇帝召王處一丘處機問道,到金宣宗貞祜二年
,山東百姓反抗外族統治,揭竿而起,金皇帝派駙馬都慰僕散安貞征討,最後登州寧海
二處久征不下,不是丘處機去招撫的麼?他為什麼不幫漢人卻硬要助外族皇帝?還不是
依權附勢,趨炎附勢!」
孫德彧辯道:「為了本教興起,丘師祖忍辱負重,任人非議倒也罷,師叔祖如若對
我教丘師祖王處一王師祖言之不恭,晚……本教主以後也是可以對師叔祖不敬的。」
大恩仇道:「這個無妨。本人從來就不想得到偽君子的尊敬。咱們只當是一般的武
林同道好了。」
這時候,武帝門的馬車,已經從中了大恩仇的「撮土成兵」術而紛紛受傷的百五十
名僧兵空出來的通道上向西而去。刺乞列本來就一籌莫展,加上中了大恩仇以道術神仙
術中的隨口功禁口術的意念禁制,更是說不出話來。四大教主又按兵不動。所以武帝門
的馬車便安然而過,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大恩仇轉而對張與材說:「張教主,咱們的一年之期,才過半年,期滿之日,我自
會到龍虎山來拜山的。龍虎山立教以來,敢去龍虎山拜山的已經很少了,而活著離開的
,還沒聽說過。本人願意開一先河。」
張與材道:「屆時貧道一定恭候。」
大恩仇說:「太好了。屆時在下一定不失約便是。縱然有什麼意外,在下也要想盡
方法赴約的。那麼,張教主,你以為今日四位施行這『仙龍接力大法』能夠殺了在下以
絕後患麼?」
張與材道:「這個……沒有打過,實在說不清結果是什麼樣子。」
大恩仇道:「那我告訴你吧,你若施為『仙龍接力大法』,在下就不再以神仙術奉
陪了。在下化虛為實,去花巧御真力只作殺人想。在下如是以全部功力施為『乾坤換身
法』,你那任何術數都找不到在下的行蹤去跡。而在下一近你的身邊,踏踏實實便一掌
擊碎你天靈蓋。你說,那仙龍接力大法有什麼用?」
張與材道:「有用的。有了『仙龍接力大法』,在下戰時的功力可以超過你至少一
倍。你不玩神仙術,咱們也不玩神仙術。你只作殺人想,咱們也只作殺人想。」
大恩仇冷笑道:「就假設你用了『仙龍接力大法』,在下無法對付你,那麼,在下
就暫時遠遁,你總不能拖著一條『牛尾巴驢尾巴』來和在下比拚腳力吧?」
張與材歎了一口氣道:「這倒是真的。」但接下來張與材又提高了聲音道,「可是
,你是不會逃的。因為你武功天下第一,因為你是何真人的弟子。你便戰死了,也絕不
會有逃走之想。」
大恩仇又朗聲笑起來:「會的。先師做人從不拘小節。作弟子的又怎麼可以死要面
子不要命?何況,身為中原眾多教派門派之首的四大掌門人,可以群摳在下一人,已經
不要面子在先了,在下何嘗不可以不要面子在後?」
張與材一攤雙手道,「那本教主就無計可施了。咱們都失了高人風度,倒讓綠林漢
蒙古漢白看白笑換去作了佐酒的話題。未免有些不值。尤其是你大恩仇先生,又佔了一
個天下第一,是否太不值了?」
大恩仇正色道:「既然這樣,那麼下次比武,咱們就專玩神仙術好了。先師羽化時
說過,他老人家傳我的氣禁術、氣咒術,可能有不如符菉派之處。我就不會散形術。也
不會張道陵的分形散影術。符菉派有些氣禁術,是不傳文字,只口傳教主一人的。而不
遇滅教之災,更不准現於人前。所以先師何真人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張教主,屆時
你可要賞臉讓在下見識見識。」
張與材心中暗暗吃驚,臉上卻不動聲色,想了想卻說:「當年山東道上,本教主曾
對一位小友施過一次援手,只是不知道這位小友還記得一點否?」
大恩仇朗聲笑起來:「播種東牆下,西隅望收回!張教主原來是在示惠來著。失陪
了。」
大恩仇飄走了,在朗笑聲中飄走了。他不與少林武當掌門人對話,大約是認為這二
人連與他對話的資格也沒有。他那笑聲中充滿了鄙睨天下的豪爽情懷。這一瞬間,他忘
記了自己是男身女相之人,是個失去了人道能力的人。一個人如能讓皇帝國師像三歲小
兒一般被戲耍於股掌之間,如能讓天下最大最利害的全真教主和正一教主都失去光彩,
他失去幸事女人的能力又算什麼?說到底,一個女人,如若沒有了純情,沒有了貞守,
沒有了那種一心相許終身無悔的萬劫不悔的情懷,動人之處又在那裡?
男人之於世間,值得追求的東西,實在不止是女人。
天黑了。
武帝門人消失在黑夜的荒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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