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邪魔·聖人】
濮陽城西邊打得驚天動地時,陳夢月樂仁毅的馬車馬隊,正從北面五十里外的清豐
附近路過,向太行山進發。那是大恩仇先生命令冷面郎君鐵血劍通知楊和,為避免與黑
道十二護法所押的囚車碰見,特意選定的路線。
樂仁毅得知附近有元軍的散兵散騎到處亂竄後,立即命令馬隊連夜向太行山進發,
沿途不再宿營。好在這些武林人餐風宿露慣了,誰也沒有一句怨言。
半夜時分,馬隊到了衛河邊上。
前隊已經有人用園木紮成了大木筏。馬隊一到,立即便將六個護法及部分衛隊渡了
過去,然後用繩索將木筏拉回來,再度陳夢月的大馬車。
陳夢月和樂仁毅站在木筏邊上,讓對岸的繩索把木筏扯過河。
梁山省墓,陳夢月終於確定了,她的「歸大哥」原來是個假的,是雙胞兄弟中的弟
弟樂仁毅,只是長得和歸有沫一般高矮一般模樣而已。她現在已經有些猜到誰是歸有沫
了。但她還不能確定。因為她怎麼想也想不通為什麼歸有沫自己不來和她相會,卻要弄
他的弟弟來冒充他本人?
她準備慢慢走近這件事的真相。
她站在木筏前頭,樂仁毅就站在她身邊。她感覺到樂仁毅正在調頭望自己,似乎有
話想說。
她調過頭去,望著樂仁毅,她說:「歸大哥,你似乎有話要說?」
樂仁毅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武帝門人的火把照著他的臉,那是一張想說什麼又說不
出口的臉,顯得很尷尬。他支吾說:「沒什麼,木筏不穩。月妹你小心些。」
陳夢月歎了口氣,又調頭去望對岸。
並不寬的一條河,可陳夢月和樂仁毅卻都有了一種好像十年八年才渡了過去的感覺
。其實武帝門的人幹活很快,兩邊用繩索扯木筏,幾乎是片刻間就將木筏扯過去。不時
有元兵三十二十的打馬飛奔。他們都怕出事,只盼盡快渡完河,整隊人不被割裂,渡完
河好盡快向太行山行去。
陳夢月和樂仁毅先上了岸,武帝門幾十個人正在推著馬車。
二人剛上河岸,樂仁毅突然縐起了眉頭。他大喊道:「有大隊元兵朝這邊來了,散
騎游水過河,木筏快拉輜重。」
然後,他朝先過河的六個護法和數十騎武帝門人大叫:「你們隨我去前頭先擋一陣
。」
樂仁毅帶了數十騎,打馬向大隊元兵衝來的方向迎了上去。
留在河岸上的武帝門人,一邊拉木筏,剩下的人便將陳夢月死死護在中間。
樂仁毅帶人迎敵去時,陳夢月先是想說:「歸大哥,我隨你一起去!」但話到口邊
,猛然想到「歸大哥」並不是真正的「歸大哥」,一下子又把話吞了回去,人也留了下
來。
這時候,一個微微發胖的老道士飄近了河岸。
這是全真教主孫德彧。
陳夢月分開眾人,向全真教主迎了過去。
「參見教主!」陳夢月作禮道,她是全真教嶗山女道姑,見了全真教主,自然是該
作禮相見的。
孫德彧遙遙伸手一肅道:「陳道友萬勿多禮。此時你的身份!實在非同小可。貧道
前來求你,本該貧道禮數有加的,只是知你心善、怕你難堪,就不客套了。咱們兩免吧
。」
陳夢月道:「如此亦好。請問教主有何事要我辦?」
孫德彧道:「哎!這事叫貧道還真不好開口。貧道並不是怕你的左右會傳話給大恩
仇先生——」
「我讓他們退開好了。」
「不必。貧道做事,向來合乎禮儀法度和江湖規矩。他們在場也無妨。貧道想求的
事,不便開口,是體諒你的處境,辦這件事實在大有難處。十二三年前,七彩郡主奉宣
政院帝師之令入武林造亂。這且不說——因為門派之爭,自古有之,藏傳佛門迦薩派白
帕恩巴之後,一直穩佔元帝國一切教派之首而居國教席位,而且歷任帝師皆出於迦薩派
。刺乞列令七彩神女入武林造亂,是為了削弱中原各大教派的實力,使之無力與藏傳佛
教抗衡。可是,七彩神女個人操守上卻上有失之檢點之處。猶如一個花花公子到處追美
女一般,七彩神女這個淫蕩女子卻把力氣用去追求男色。貧道這麼評價七彩神女,並不
是想討陳道友你的歡心。只因事實就是如此。可是,如今大恩仇先生為了報復七彩郡主
,卻已經超出了個人同態復仇的範圍。把對七彩郡主的個人報復,延伸到以武力對抗皇
家的地步。貧道認為,這就有些不明智了。」
陳夢月歎了口氣道:「我懂孫教主的意思了。你是要我勸歸大哥不要與皇家對抗?
」
「貧道說的話,有這一層意思。就以你身邊這些白道俠士為例吧,他們都是有根有
底的人,與皇家公開武力對抗,個人不得安寧事小,一門一派或一家老小不得安寧,那
就不是小事了。」
「可是,孫教主,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認為我可以勸告甚至阻止大恩仇先生?」
「這個——陳道友不是武帝門主母麼?他們不是都這樣參見你的麼?」
「你真以為歸大哥能管得了大恩仇先生麼?」
「這個——!」
「還有,孫教主,你以為現在的武帝門掌教歸有沫,真的是十二三年前的歸大哥麼
?」
「哎呀!」孫德彧故作驚訝地叫了一聲。「這個——貧道就不能多嘴了。」
「那麼,請孫教主告訴我,大恩仇先生是不是十二三年前的那個歸有沫?」陳夢月
雙目死死盯住孫德彧問。
孫德彧假作驚駭地後退不止——他已經達到了他們要達到的目的,他該走了——他
邊退邊說:「這些事陳道友怎能問貧道?這不是你武帝門派內之事麼?……」一邊說著
,一邊便飛掠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陳夢月一聲長歎!幽幽地說:「多謝孫教主指點。」
陳夢月善良,可是一點也不笨。
孫德彧這等宗教家兼政治家,真是太厲害了。這番談話之後,陳夢月再也不會把注
意力放在樂仁毅身上了。他會盯住大恩仇——而她的情感一旦傾注在大恩仇身上,大恩
仇必將殺性大減。並且,由於有陳夢月的情感羈絆他,他將不會像現在這樣整日把心機
用在報復殺人之上了。
刺乞列一戰大敗,如今開始用計了。
說到用計,天下無出於政治家之右者。
別以為宗教家一心宣善,用起計謀來有時比政治家更厲害。因為興教有時比興國更
困難。
孫德彧這邊策動陳夢月,那一邊,樂仁毅接到了元仁宗皇帝的一道聖旨。
樂仁毅帶了眾人離開河岸不遠,耳中突然鑽進了一個傳音入密的聲音:「樂大俠,
貧道張與材,有事想和你私下一談。請你令你的部下分頭搜索,把他們支開。」
樂仁毅一聽,頓時冷笑了一聲。
張與材的聲音又鑽進他的耳朵:「樂大俠怕貧道對你不利麼?」
樂仁毅勒住馬,向眾人喝道:「前頭的馬蹄聲突然消失了,好生奇怪。你們所有的
人分成兩組,向左右方向去搜索。搜索不到,就立即趕回河邊去護衛主母。我往前行半
里,如遇不到敵人,也往河邊去與陳姑娘會合。快去!」
達摩劍道:「主公身邊不帶幾個人麼?」
樂仁毅道:「不,你們快分頭搜索吧。如若陳姑娘出了事,只怕連我也擔待不起。
快去!」
六個護法,分成兩組,帶人向左右兩邊搜索去了。
眾人分成兩組消失在左右方的夜空中時,樂仁毅勒馬站在原處沒動。直到兩方的人
都搜索出去了,他才打馬向前行去。
行了半里,他看見有二三十人騎馬站在原野上。為首一人,乃是元帝國宣政院三朝
元老刺乞列。他的身邊,騎馬站了正一教主張與材,少林掌門普善大師和全真教南派武
當山掌教天玄子,獨缺全真教主孫德彧。其它迦薩派長老護法及大內高手,騎馬立於他
的身後。
刺乞列沉聲道:「閣皂山符菉道靈寶壇掌教樂仁毅大宗師接旨!」一邊說,手一抖
,拉開了黃綾聖旨。
樂仁毅一聽頓時一愕,一愕之後,略一沉思,頓時失聲笑了起來:「國師要在下接
旨?」
「是的。還不下馬跪下接旨?!」
「國師稱呼在下為符菉道靈寶壇掌教樂仁毅大宗師?」
「是的,老夫是這樣稱呼你的。」
「國師自信沒有稱呼錯麼?」
「老夫怎麼會稱呼錯呢?聖旨上這麼寫著,不會錯的。」
「那麼,這道聖旨真的是皇上下的麼?」
「是的。老夫這次南下,向皇上啟奏了你的事,皇上特地頒下此旨。汝還不下馬接
旨,欲要作甚?」
樂仁毅再次冷笑道:「可是,在下是武帝門掌教歸有沫,並不是樂仁毅。」
張與材在一邊說話了:「樂大俠不必隱瞞了。更不必代人受過了。樂大俠如若是歸
有沫的話,為什麼充滿仇恨處處虐待七彩郡主的是大恩仇先生而不是你呢?樂大俠需要
想明白了。咱們漢人,儒佛道三大教,自古以來都講個正統。如非硬是正統天數已盡,
鬧得天地不安,民不聊生,而作反者又順天應命,這正統,向來就不是正人當亂的。而
樂大俠你此時身為武帝門掌教,作反的卻是大恩仇先生。你如不澄清自己的身份,大軍
憚壓之日,你自身當作何處?」
樂仁毅第三次冷笑道:「今日下午,你們在濮陽城西邊,與大恩仇先生又打了一次
。第一次以三千精銳鐵騎,卻經不住魔鼓一響,便潰不成軍。這次更慘,人雖少了,可
儘是極流以上的高手,卻經不住大恩仇一手『撮土成兵』神仙殺人術。國師大人以大方
便術和拙火定而燃發宮火,靈火,再以大手印修禪術而修成大金鋼集密觀想神功,卻打
不贏大恩仇先生一手一般的體穴外氣反打氣禁術。如今你們黔驢技窮了,要想從武帝門
內部策反,各個擊破,所以才背著皇上假造了這道聖旨。張與材,咱們舊帳未清,樂某
人更非三歲小兒,豈容你如此蒙騙?」
刺乞列說話了,這次聲音變得柔和而客氣了:「樂大俠承認自己是樂大俠了,話就
好講了。樂大俠身為道教符菉道靈寶壇大宗師樂靜修的兒子,靈寶壇尚未事變之前,內
定你為少掌門的備忘文書,就已送達了宣政院備案。事變及事變之後,下面發生的事,
皇上就不怎麼清楚了。而樂大俠你自己寧肯遠走西域,也不到大都宣政院來。這些年你
受的委屈,也就怪不得宣政院了。這次南下,聽說你和龍虎山之間,曾經發生過一些不
愉快的事。本院已和正一教主私下談了,張教主表示,當年各自為了本教利益,要爭三
山符菉首領權,發生衝突,也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不能完全怪張天師。如今張天師為了
表示和樂大俠修好,願意放棄對閣皂山的符菉首領權。此次事變平定之後,更打算隱退
。令先尊樂靜修大宗師,一身為了發揚靈寶經符、光大靈寶派嘔心瀝血。樂大俠身為樂
靜修大宗師的兒子,怎能不以父業為重,卻和朝廷欽犯搞在一起?樂大俠即要光大父業
,又怎能沒有一個合法身份,以便公開傳教?如今皇上頒旨,加封你為道教符菉派靈寶
壇大宗師,賜封號『太玄敬德翊教真人』。皇上如此恩寵,正是樂大俠你光大父業千載
難逢之機。樂大俠若是明智之人,又怎麼能與之交臂而過?」
樂仁毅此前曾三次冷笑,聽了刺乞列的話後,不再冷笑了。自從元朝開國以來,靈
寶壇的勢力和影響,都落後於正一上清兩壇。特別是十二年前即元成宗大德八年三山論
道之後,正一教主三十八代天師張與材更是領盡風騷。成宗崩後,武宗即位,又封張與
材為留國公,官授金紫光祿大夫,賜金印,俸一品。仁宗繼位後,又賜冠服,在這十二
年中,靈寶壇簡直就沒有出過一個值得一提的高人,更沒有一個受過皇上如此御封者。
世人百有九九,皆是思安求富之輩。此類人不管誰當皇帝,只要能給他們安定給他們富
足,便是好皇帝。宗教的發展,更是以這類人為社會基礎。一個和皇家作對的人,又怎
麼能得到這些人的支持和崇拜,使教威得以而揚?真要和皇家公開對抗,樂仁毅此生就
亡命江湖了——而這並不是他從小接受的思想,更不是他父親的企盼,更更不符合他興
教的需要。
樂仁毅下馬,歎了一口氣道:「皇上的聖旨過了十二三年才來,為我靈寶壇昭雪正
名,此舉雖然遲了許多時日,可聖恩畢竟來了。也足以慰我先父的在天之靈了。」
說著,樂仁毅就要跪下接旨。
灰影一閃,只聽一人喝道:「樂大俠且慢!」隨著聲音,孫德彧出現在樂仁毅面前
。
刺乞列驚叫:「孫教主休要壞了大事!」
孫德彧道:「樂大俠乃是當今少見的正人君子,國師不當利用他對他父親的孝心而
亂加利用。當把要他辦的事預先說明了,免得以後又生抱怨。」
樂仁毅感動道:「孫前輩厚愛之意,晚輩心領了。晚輩明白,此時由刺乞列國師傳
來的這道聖旨,一定是有條件的。這條件不外乎是要在下從內部去對付大恩仇先生,以
幫助七彩郡主脫困。說到底,如非大恩仇先生武功天下第一,鬧得國師大人窮於應付,
而留國公張天師大人又不願傾龍虎山之力助以對付,只好點子想到在下頭上來了。在場
四大教主及喇嘛教薩滿教和大內高人,今日親耳聽到國師宣旨,日後可要為在下作證。
」
說完這話,樂仁毅便跪了下去。
孫德彧讓在一邊。
刺乞列開始宣旨……宣完聖旨,刺乞列說:「樂大宗師既已明白一切,本院也就不
再多說了,請回去相機行事吧。」
張與材說:「據貧道掐算,天明時分,大恩仇先生將會殺害七彩郡主於太行山下,
然後便回武帝宮。武帝宮在大山之中,易守難攻,皇家的鐵騎可沒有多少用處。屆時我
等將在山外再與大恩仇先生決戰,望樂大宗師將七彩郡主偷救出來。
國師自然會在皇上面前保薦樂大宗師的。」
樂仁毅不再說話,翻身上馬往回趕去。
打馬走了幾步,樂仁毅突然又勒住馬,回頭問:「請問各位,你們公開在此收買在
下,製造武帝門內亂,需知大恩仇先生內力武功神仙術都是天下第一,爾等就不怕被他
知道了,此事變得毫不可行麼?」
孫德彧說:「下午時分,大戰一完,大恩仇便坐上了一輛雙馬便車,隨在囚車後面
,離著五里路跟車而行。便車上裝了五十斤一桶的美酒十桶。大恩仇先生上車便開始喝
酒。開始大約是為了慶祝勝利,以後喝出了心病,垂著頭邊想邊喝,一邊偶爾喊出一些
莫名其妙的話。此時已是半夜,他大約已經開始醉了。他怕有人半路上劫走七彩神女,
會始終隨在囚車後面的。他不會到這一帶來的。」
樂仁毅點了點頭,飛馬走了。
刺乞列與眾人也調轉馬頭,向西急馳而去。
樂仁毅回到河岸時,武帝門的三百餘人已經盡數過了河,開始列隊,要向西行了。
樂仁毅一回來,和眾人敷衍了幾句。不外是說前頭沒有發現什麼,大約會有埋伏,盡量
小心之類,然後武帝門人就又向西邊的太行山全速前行了。
從濮城西邊的大戰場順利撤走後,武帝門人打馬飛奔,連夜向太行山奔馳。黎明時
分,太行山鴉雀關已經遙遙在望了。
親自駕馭馬車奔弛的幽冥王一聲輕喝,兩匹奔馬猛地停住了。其餘的奔馬也停住了
。
囚車停在一棵孤零零禿立在荒原上的大槐樹旁邊。這棵大槐樹的葉落光了,上部的
樹枝甚至還已經乾枯了。下部的樹枝上還有些許活枝。這棵大槐樹孤零零的在荒原的日
曬雨淋雷擊風催中頑強地對抗著死亡。
老槐樹旁邊,有一條經常處於乾涸狀態的小河道。太行山的碎石亂石衝下來,堆積
在河道中。老槐樹長在荒原上一個相對高一些的土坡旁邊。而這個荒原上,除了野草、
亂石、黃土,甚麼也沒有——那麼荒涼,荒涼得近乎淒慘!
幽冥王大聲吩咐:「把絞索套掛在槐樹上!」
五嶽殺手中,騎馬遊走在囚車外的四個煞王,立時執行,眨眼間,一條索套就掛在
了老槐樹的橫枝上。
幽冥王再吩咐:「掛矮些!能吊死那淫蕩女人就行了。吊高了,餓狼撲不上去。」
如此處置,夠殘忍的了——將人活活吊死,還要讓餓狼去吃光她的屍體!
但如此處置,已經比讓人當眾強姦她,或者把她送去妓院,以兩錢銀子的特賤價強
迫她出賣肉體,或者今日在她臉上刺一條口子,明日又砍去她一個指頭,要仁慈多了。
武林魔頭行事,就是如此手段。
大恩仇既收降了白道俠士,又收降了黑道魔頭,並且將其分為兩個辦事體系,各不
相混,可謂用心良苦。
如果讓這些魔頭去侍奉陳夢月,陳夢月一開始就會產生離心力。而這些魔頭也會渾
身不自在。
如果讓白道俠士去安排豹兒強姦小七彩郡主倪妮,或者讓白道俠士來折磨七彩神女
,肯定會遭到某些人的以死相抗,絕對不能讓大恩仇先生滿意。
大恩仇對七彩神女的折磨,本來打算無盡無期,一直要將七彩神女折磨到油枯燈滅
的時候,才能發洩心中的仇恨。但滴血驗親之後,大恩仇的態度變了。一方面是看在女
兒的份上,不忍再慢慢折磨七彩神女;另一方面卻又容忍得下女兒,容忍不下其母。如
今要賞她一個快死。
大恩仇先生斜坐在一輛輕便馬車上,背靠在一堆酒桶上,一邊喝酒,一邊以天視神
功監視著處死七彩神女的絞刑,一邊阻攔可能出現的刺乞列一夥。
這輛馬車就停在離吊死七彩神女的老槐樹五里之外的荒原中。
沒有趕車的馬伕。
御馬而行的是他大恩仇先生自己。
他不願意有人為他趕車。他只想獨自呆著,以酒為伴。
人想得到愛情,權勢,財富……失望的時候居多。
人若想得到一醉,美酒從來不會使你失望。只要你想求醉,不斷地喝,總會得到一
醉的。
酒啊……酒!
天下只有它從來不使人失望。
連死亡都不如她。有些人想死,卻求死不得。
而求醉的人卻總能得到一醉。從無失望。
醉了,你能忘卻命運對你捉弄。實在不能忘卻,你也可以宣洩一下對命運的不滿。
由於命運是不可抗拒的,有時,能借酒的力量稍微對抗一下命運,也顯示了人類的智慧
和作為萬物之靈的意志力。
這就是酒的文化內涵。
酒啊,你真美真好!人類的全部浪慢,有一半都是你賜與的。
大恩仇先生已經有七分醉意了。他已經喝完了五桶酒。五十斤一桶,他已經喝了二
百五十斤了。
他喝酒的時候少了,獨自呢喃的時間反倒多了。
他垂著頭,腦海中浮起了一個地下湖泊那無邊無際的大水,比黃河洪水期間的梁山
水泊更廣裘更浩瀚的湖水。那是他的師父千古一道何真人帶他在地底的陰河水系,溶洞
隧道中作地底世界旅行時看見的。那是一個大部分像稠墨一般黑,有些地方卻像地球的
地面一樣陽光明媚的奇妙世界。
「師父……徒兒很快就要回來了,就會回到你身邊來了。」
大恩仇呢喃著,微微抬了抬頭。
那片地下湖在泰山北面,在泰山山脈群落與渤海之間的地底百丈之下。千古一道在
紅霧谷中的豎洞遂道,只是千古一道的地底洞府的無數個遂道之一。而歸有沫落入紅霧
谷的深洞陰河所遇見的千古一道的洞府,又只是千古一道的七個地下洞府之一。那條陰
河從濟南東邊直向東方流去,在渤海的萊州灣外面從海底冒出去,和海水溶為一體。那
個碩大的地下湖泊,從西邊迎進泰山地底那條陰河的水,再把蓄滿了的水從東邊送入大
海。它的形狀並不規則,時而寬大,時而窄長,地質狀況也很複雜,時而是整匹山巖,
時而是土石混雜。到了離萊州灣大約幾十里地時,這個湖泊的水面有大約一里左右長度
,與一片沼澤地連在一起。過了這片沼澤地,它又緩緩地向萊州灣方向流去,注入一個
地底低谷槽,再在海底地底下流了大約百里左右,冒出海底,溶入海水中。
「那個湖心島真美!天空中地面上那裡去找那麼美那麼靜的仙景?」大恩仇低聲呢
喃,一撮嘴唇,一股酒從一個木桶中射了出來,他一張嘴,那酒就射進了他的口中。他
有些醉了。頭一晃時,酒射到了他的臉上。他震了一下,大聲說:「幹什麼?不聽使喚
?哎!我醉了……我醉了嗎?……沒有!師父從來不醉,我也從來不醉。只有在那個湖
心島中,人才可以醉。因為在那裡沒有血殺。你醉了……真醉得人事不省了,也不會有
人來偷襲你。哎!師父,你武功天下第一,還怕人偷襲?不是這樣嗎?如若不是這樣,
為什麼你不願生活在地面上……人世間?」
那個湖心島,是一個天造地設的地底蓬萊。一尊奇形怪狀的岩石,突出在這一片二
三十里方圓的地下湖泊中間,它除了水澡外,岩石上光禿禿的,沒長什麼樹呀草的。可
是,從上面的石穹上,卻吊下來無數的石鐘乳。千古一道發現這個地方後,便在這上面
造了一間石屋,每年來此閉關三個月以練氣。
歸有沫功成出洞時,千古一道羽化了。時年一百三十歲。
千古一道就是在這地下湖泊的湖中島中羽化的。
道教的羽化,和佛教的涅磐一樣,是人類死亡方式的多樣化的一種證明,是軀殼的
實存在和靈體的虛存在的一種復合體認。涅磐是以肉身不腐的實在來證明佛性的虛存在
。而羽化則是以元神體的飛昇來證明它,可以脫離軀殼的實存在,獨自進入靈性與大自
然的園融的「無為而無不為」的境界。
千古一道羽化時對歸有沫說:「你出山去吧。事情辦完了就回來陪我住些年。你會
喜歡這裡的。」
「是的,師父,我會喜歡那裡的……。」大恩仇先生垂下了頭,垂得更深了。在別
人眼中,他是修練成仙了。而他自己明白,他是修練成了妖怪——一個不男不女的妖怪
!作為一個以性特徵為日常特點來取得同類辯識認可的人類,他失去了男人的「雄性」
特性,又不能獲得女人的「包容」特性。他一樣特性也沒有。
「我知道為什麼你會一直居住在地下洞府之中了……我也知道為什麼你連羽化也要
選擇在地底了……」大恩仇猛地抬起頭,望著凌晨的天空——東邊的天空越來越亮了,
已經有了幾抹粉紅色的雲朵在飄動。感應最遲頓的販夫走卒,遇見了也會抬頭望一望的
。儘管他們不吟不頌,這也是一種審美。而這種時候更是仙人羽化的最佳時刻,讓靈體
神體聖靈之體在太陽朝霞的接引下向天宮飛昇而去,充滿浪漫和神聖。凡人崇拜的就是
這個。而千古一道,卻將神聖的仙人羽化選擇在地底湖泊的湖中島上。那裡很美。可是
,真的比蘭天白雲,比太陽月亮,比風吹葉動,比鮮花白雪,比小溪低唱,比崇山峻嶺
……都美嗎?地府仙宮縱然亦美,可人們看了只讚歎一會兒,而誰也不願停留在那裡尋
求永恆!
「好寂寞呀!湖泊縱然在流動,可是沒有聲音。唯一的聲音就只是那石鐘乳上的滴
水和難得聽到的魚躍聲。可是,師父,你能喜歡蘭天白雲太陽月亮微風松濤白雪鮮花小
溪大河崇山峻嶺……嗎?看見這些,人就會想到愛情!你能愛嗎,師父?」
大恩仇仰起頭,陡然狂笑起來……。
好悲慘的人生!沒有愛的人生,算得上是一種人生嗎?算得上是完整的人生嗎?那
怕有一個愛情是支離破碎的,到底也是對人生留下了一種證明:證明他愛過。可是,千
古一道沒有。他大恩仇也沒有。他對陳夢月的愛,最早有一種美處男的矜持,如今卻是
那麼變態——這是一種人世間不曾有過的愛……妖怪的愛……。
「月妹……。」
大恩仇低喚,止住了狂笑。他已經變成了不男不女的妖怪,他不能使陳夢月的一生
也變得不倫不類。一想起陳夢月,他就笑不起來了。昨天後半下午打得刺乞列無還手之
力,威攝得四大教主被迫要以「仙龍接力大法」合四大教主之力來對付他一個人,他心
中所湧起的那種君臨天下般的自豪感,從半夜時分喝完了近百斤酒,決定了要處死七彩
神女時,就消失了。如今心中只有一腔死寂,連二百五十斤酒也在那裡點不燃一點激動
,有的只是一種連自己也瞧不起自己的感覺。
這時候,他開始恨樂仁毅,恨他的同胞兄弟。
遠處傳來了馬蹄聲。是馬隊的數百匹馬雜亂地敲打大地在凌晨的荒原中傳出去很遠
的那種悶雷般的馬蹄聲。
大恩仇擺了擺頭,再展神功,遙看向西北方向。他看見武帝門的大馬隊護著陳夢月
的大馬車向太行山鴉雀關急馳而來。
大恩仇笑了,又低聲呢喃起來:「月妹你來得正好。你會在老槐樹下看見七彩神女
那淫婦的懸屍,正在被野狼嘶食。快十三年了,如今終於為陳老英雄報了血海深仇了。
月妹,你一定會高興起來的。」
大恩仇將天視神功調向老槐樹方向,看見泰山煞正從囚車中提出七彩神女,正在走
向老槐樹。那一二十丈距離眨眼就走完了。另外四個煞星從旁幫忙,套的套,拉的拉,
一下子就將七彩神女懸吊在了老槐樹的丫枝上。
七彩神女被懸吊在了老槐樹的丫枝上,雙腳離地大約有三尺高,野狼一縱,正好可
以從七彩神女的屍體的胸部撕食而下。
大恩仇先生又仰天狂笑起來。完事了!該做的事都做了!仇報了,恩也報了!他幹
完這些事後,就可以安排眾魔頭暗中輔佐樂仁毅陳夢月安全撤回太行山,再想法讓樂仁
毅帶了陳夢月覓地隱居,然後散了武帝門,他就可以回那個地下大湖泊的湖心島去,去
陪伴他的師父的亡靈。
突然,大恩仇先生週身的真力如漩渦氣流暨旋風一般地急速流動起來,發出了輕微
的呼嘯之聲。——這是真力感應,這是對逼近了的殺氣的感應。這種氣感對於內家高手
來說:由於內氣的積疊程度不同和真力的陰陽性質不同!而表現方式有所不同。當殺氣
悄悄逼近時,有的人會打寒顫,有的人會燥動不安,有的人會真力在體內無端流動。殺
氣愈強,流動越快。而大恩仇,卻是身邊的護體罡氣罩成旋風狀急速流動,造成對外力
的強烈對抗,使之刀槍不入,擊打無效。這便是仙人罡。
大恩仇身子一彈,人已沖天而起,直向天上射去,射起達十二三丈高。大喝道:「
刺乞列,張與材!你二人竟敢偷襲大爺?!」大喝聲中,人已向東方變式平飛過去。
一聲呼嘯急速傳來。大恩仇剛剛射起身子,只聽下面傳來了轟的一聲巨響,馬車被
一股雄渾如夏雷炸樹一般的炸力炸得粉碎,兩匹馬只來得及一兩聲嘶叫,便已被炸成了
肉泥,癱成了一團。而馬車上還有大恩仇先生尚未喝完的幾桶美酒,此刻同時被那股普
天下任何一個人也發不出的雄渾掌力擊成粉碎後,那酒水炸散開來,頓時整個荒原上飄
逸滿了陣陣酒香,繼而又落下朵朵酒花。
與此同時,天空中呼嘯之聲大作。似有數十上百條拋物聲將一種黑糊糊的東西發射
到馬車前面約有半里路的荒原上,成一字形落下,在三里路長的一條封鎖線上同時炸開
——剎時間,大地顫抖起來。炸碎了酒桶,炸散了酒水飄逸滿空的酒香蕩然無存了。繼
之而起的是滿空的火藥味。刺乞列調用了元帝國的炮兵部隊,使用了元帝國征服世界的
熱兵器——鐵火炮「震天雷!」
「震天雷」是熱兵器史上最古老的火炮。它用鐵罐裝填炸藥,用引信點火發射,威
力極大。元代的軍隊已經較大量的裝備使用了。和平時期,這些火炮存在庫中,由軍器
監統一管理。遇大規模戰事,就發放到軍隊中,用以攻城殺敵。
如今刺乞列兩次作戰皆被大恩仇先生兒戲般的破了,他敗得那麼慘,敗得毫無還手
之力了,刺氣列終於用出了最後的殺著,——遠程炮擊。而且是用火炮偷襲。
只可惜,刺乞列的敵人是大恩仇,是修練成了妖怪、神仙、超人的大恩仇。他一有
感應,身形便已自動電射而起,射起十幾丈高後「震天雷」才落下來炸開。火藥炸起的
泥土衝擊不到五丈,它全靠填火藥的鐵罐碎片殺人,而這些碎片一般也沖飛不到大恩仇
飛射起的高度。加上大恩仇一射起後立時變式向東方回飛,很快落在彈落點之外的二三
十丈之外。這一發「震天雷」便奏無效。
大恩仇一向東方阻殺過去,頓時豪氣萬丈,殺氣沖天。他才不管那幾十發「震天雷
」是不是為了隔斷他與老槐樹下那伙魔頭的聯繫,才不管是不是調虎離山有人會去救七
彩神女。只要有架打,他的畢生所學能有所用,那使人變成了不男不女之妖怪的怨氣便
可得到宣洩!
他向東方飛射而去,看見晨光中從東方的荒原上滾滾而來了一條長龍——一條由張
與材牽頭,由四十九個西僧高手組成的「仙龍」,正在向他迎面阻殺過來。
大恩仇大叫:「張與材!你就不怕龍虎山的道士被我一個個殺光?!」
被元帝國封為留國公、秩一品俸的正一教主張天師,冷笑道:「大恩仇武功天下第
一,卻去拿那些武功不入流的道士開刀,會叫人笑掉大牙。來吧,咱二人今日打個痛快
!」說話聲中,張與材雙掌一抓,空中立時響起了兩聲炸雷般的裂響。這是仙龍隔空抓
。張與材自己便已是地仙級的大宗師,如今又有了四十九個西僧源源不斷度與他的真力
,使他這雙爪抓去,抓力竟遠及三十丈外。大恩仇向旁橫閃,那地下便被張與材的「隔
空仙龍抓」抓了兩個地槽,深達三尺,寬達三尺。那抓力抓勢實在可以說得上「驚天地
動」四個字。
剎時間,大恩仇便與張與材的「仙龍」打成了一團。……。
「震天雷」一炸響,樂仁毅便打馬飛奔,直向老槐樹衝馳而去。還在四里路外,他
就已經展開了天視神功,看見了老槐樹下發生的一切。七彩神女一被吊上老槐樹,「震
天雷」便炸響了。樂仁毅打馬飛馳,尚嫌馬慢,在馬上身形一晃,人已電射而出,比奔
馬更快地向老槐樹飛掠過去。
陳夢月聽得炸響,從馬車中伸出頭來一看,看見樂仁毅打馬向西飛奔。她明白那方
出事了,她把身子伸出馬車窗戶,仔細看時,看見遠處荒原的一個高坡地上,一群人正
在把一個女人往一棵老槐樹上的繩圈中套上去。
陳夢月大叫:「不可!」
可是,「震天雷」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掩沒了一切,連附近的人都聽不到她的喊聲,
更別說還在三四里外的老槐樹下的人了。陳夢月身形一射,從馬車中射了出來,手中已
經有了一柄短刀,晃身過去便將拉車的頭馬的套繩割斷了,翻身上馬,便向老槐樹飛馳
而去。
樂仁毅飛掠近老槐樹,一邊大叫:「留作人質,不可吊死!快放下來!」
幽冥王一聽,頓時從馬車上晃身下來,向樂仁毅迎了上去,很快地說:「好叫樂大
俠得知,這是武帝門真主公大恩仇先生的意思。你休要多事!」
樂仁毅飛掠之勢毫不減弱,靈機一動,假傳聖旨道:「叫將七彩神女留作人質,是
主母陳姑娘的意思!幽冥王,你敢仗持武功,傲慢主母?」
幽冥王一聽大驚。他可以不將樂仁毅放在眼中,卻不能不將陳夢月放在眼中。一是
大恩仇先生視陳夢月為掌上明珠;二是陳夢月成了武林皇后之後,不驕不貪,保持了一
個全真道女道姑的修真美德和作為一個女人的純潔本性,叫幽冥王也不得不衷心敬仰;
三是武帝門乃至整個武林都將陳夢月視作武林聖女,她的意思還當真違逆不得。違逆了
得罪白道事小,得罪了黑道,他幽冥王就失去了生存的基礎了。
幽冥王一猶豫,樂仁毅就已晃過了幽冥王,直飄到了老槐樹下,伸出右手,食中兩
指成劍指向著那根懸吊七彩神女的繩索一點,喝道:「斷!」從他的手指中,射出一道
淡如無形的指力,頓時便將那繩索點斷。
七彩神女的身子落了下來,跌在老槐樹下的泥地上。
七彩神女被懸吊進索套之前,曾被泰山煞點了動穴,目的是防止她運功內息,長時
間不被吊死。七彩神女到被點穴和吊進索套之後,明知想救自己的人就在附近,但卻無
能為力,到了此時,七彩神女自謂必死無疑的了。她大叫:「歸有沫!我變成巫鬼也要
叫你不得安寧!」
誰知她一被吊進索吊,突然感到從腳底湧泉穴中鑽進了一股暖氣,中正平和,不急
不燥,不強不弱,剛鑽進時幾乎叫人沒有感覺,可是竟然在她的足少陰腎經脈中逐漸積
疊。積疊到足夠衝穴時,這股真力便沿著足少陰腎經脈向上衝去,眨眼之間,便將七彩
神女被制之穴衝開了。
七彩神女大驚,正想抬手去扯繩索,耳中突然鑽進了一個細如蚊鳴的傳音入密之聲
:「郡主千萬別動。請裝死,請慢慢吐出舌頭。一直裝到有人來救你的時候。」
七彩神女一聽,頓時明白有了高人到了附近,正在暗中布出真力助她在繩索上苟延
性命。她連忙依照這位高人所說的話,裝出一付痛苦已極的樣子,慢慢吐出舌頭,然後
頭一垂,便假裝死去了。其實她此時正在運用胎息術保護住心脈、腦脈,一點沒有受損
。脖子上的痛楚,對於她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時她耳中又鑽進了那個聲音:「貧道
孫德彧,受皇上之請前來救你。只盼郡主以後對全真教多多承情。」
七彩神女心中歎道:還道是誰有此能耐?連圍在周圍的各大魔頭都瞞住了。普天下
只怕除了大恩仇,也只有孫德彧或張與材有此神功了。
這時候,震天雷響了。眾魔頭頓時將注意移向了東邊。七彩神女裝假就更容易了。
只聽得眾魔頭紛紛問幽冥王,要不要過去幫主公?幽冥王道:「黑白鼓魔王在主公附近
護駕,誰也不准亂動。那『震天雷』正在狂轟爛炸,爾等前去也沒有用!」
這時樂仁毅已經打馬衝到了附近,片刻間便已衝到了老槐樹下,以極為霸烈的隔空
指力點斷了繩索,七彩神女被從樹上解救下來了。
七彩神女極富心機,一聽喝聲,便知樂仁毅是孫德彧說的來救自己的人。繩索一斷
,她便假作僵硬地倒在地上,更是假作已經死去,暗待事態的發展,伺機而動。
樂仁毅點斷繩索,便站在七彩神女身旁,彎下腳伸手試探她的鼻息,一試之下,呼
吸全無,不禁大驚,暗叫:「苦也!」
這時,陳夢月的馬急如風火一般地趕了過來。
陳夢月一跳下馬,眾魔頭便齊齊作禮道:「恭迎主母!」
陳夢月寒聲道:「我不是你們的主母!」
幽冥王驚道:「主母此話怎講?」
陳夢月瞥了幽冥王一眼,從幽冥王身邊走過,走近老槐樹下,默然地打量七彩神女
。
七彩神女頭髮散亂而骯髒,她變得十分憔悴而黑瘦。七彩迷你裙也破了,沾滿了泥
土、草屑、血塊。她的手指被砍斷後,連包紮一下也沒有,如今那斷指處既有乾涸的血
塊,又有黑血在不住滲出來,已經感染了,有白色的濃水雜在血跡中。
七彩神女如今不但稱不上是一個美人,連一個捶河醜婦也不如,那樣子像一個叫化
婆餓死了倒在了溝邊或路邊。
陳夢月心中的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她問樂仁毅:「樂二弟,七彩神女已經死了嗎?」
樂仁毅全身一震,明白陳夢月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而且不願再敷衍下去。因為樂
仁毅與歸有沫是雙胞兄弟,而且是小雙,所以她作為歸有沫的守貞姑娘,就當稱呼樂仁
毅為弟。古代的守貞姑娘,意識和規儀是不謀而合的。如今兩兄弟的做假做穿了,再也
做不下去了。樂仁毅也只好承認他自己的身份了:「是的。七彩神女已經死了。」他這
樣回答,那個「是的」兩個字,既表示承認是二弟,又可理解為是回答有關七彩神女的
提問。
陳夢月可不知他玩雙關語,她直接提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那麼,大恩仇先生可
就是歸大哥?」
樂仁毅不回答。他不能回答,既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
陳夢月幽幽說:「二弟,你不回答?你有為難之處?那麼,幽冥王,請你回答我!
大恩仇先生可是歸大哥的易容身?」
幽冥王道:「主母今日請勿多問。事情既然已經被你看穿了,他日必有一種結果顯
現。倒是這個七彩神女,樂大俠剛才伸手探她鼻息之際,老夫發放外氣探她,卻發現她
其實並沒有死,暗中卻在採用龜息術向心脈和腦脈供氣。主母,大恩仇先生是絕不容這
淫蕩女人活在世上的。老夫打算給她一個快死。主母在此,不能不先打一個招呼。」
陳夢月歎了口氣道:「七彩神女死亦好,活亦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邊戰場
上,大總管身邊有多少人?」
幽冥王道:「主母不必擔心,大主公和黑白雙魔鼓王足以打發刺乞列那夥人了。」
「可是,四大教主如若出手,豈不又佔了勝算?」
「主母放心。四大教主不敢當真出手的。他們不過是在敷衍刺乞列罷了。他們若是
當真出手,縱然將武帝門六七百人盡數殺光了,大主公一個人就可以叫他們日夜不安寧
了!」
「不過,請總護法和樂二弟還是到那邊去助戰好些。」
「那麼,先讓老夫把這七彩神女殺了,立馬就去。」
「你和樂二弟立即過去助戰!七彩神女交給我好了。」
「這個——只怕不妥!屬下恕難從命!」幽冥王說著,便向老槐樹那邊走去。
樂仁毅鐺地一聲掣出長劍,喝道:「總護法請勿過來!」
幽冥王止步道:「樂兄弟想要叛逆武帝門麼?」
「不敢!不過武帝門內部向來分為黑白兩部堂,大總管從不強迫白道部分作邪惡之
事,也不強迫黑道部分改邪歸正。今日各位處置七彩神女,被白道兄弟走來碰見了,如
若白道弟兄一言不發,任爾等作惡,日後事變,豈不是讓白道眾多弟兄盡皆難處?」
這時,武帝門白道馬隊的三百多人,已經奔馳得近了。
幽冥王道:「樂兄弟休要文過飾非,報復七彩神女的一切折磨和絞殺之事,皆是我
幽冥王一手操持。我今日殺了她,難不成日後會連累武帝門中的白道門人麼?就連累了
,那又怎樣?你與老夫站開!」
這幽冥王乃是全真道三代弟子中佼佼者,也就是說,是比千古一道矮一輩的全真道
人。只是二人師承不同,千古一道直接師承馬鈺,師承的是全真七子之首。而幽冥王的
師爺,則連全真七子都排不上,是王重陽的眾多弟子中不甚入流的第一代弟子中的一個
。但幽冥王本人卻全靠自己的悟性和勤奮,成了全真道第三代弟子中的出類拔萃者。但
也由此而不甘寂寞,想要對教中的大事有所發言權。受了排擠後,遠走崑崙。武功更加
精進後,便回到中原處處與全真道和中原武林為難,由於性格上的原因而入了魔道。最
後為潔身自好的千古一道收服,囚於泰山地底之中。歸有沫成了千古一道的關門弟子後
,成了與幽冥王同輩份的人,武功上卻因千古一道的調教而成了天下第一的武功大高人
。而歸有沫在脾性上更對幽冥王的口味,所以幽冥王死心踏地的忠于歸有沫。
如今樂仁毅卻為了要重掌符菉道靈寶壇的大權,並得到宣政院乃至皇帝本人的認可
,光宗耀祖,下決心要營救七彩神女。這等與皇家套近乎而取得正宗地位的機會,如非
機緣巧合,樂仁毅當真還是千載難逢。
如此一來,樂仁毅與幽冥王此時此刻就已處於了不可調和的衝突之中。正在一觸即
發之際,陳夢月說話了。
「總護法請息怒。」她說,身形一晃,站在了樂仁毅與幽冥王之間。「樂二弟說的
話,有一定道理。即以我嶗山奇靜門為例,我若遇見了這件事而不稍加干涉,皇家勢必
遷怒奇靜門。這樣好不好,總護法和樂二弟趕快去增援大總管先生,七彩神女就交給我
看管,等大總管回來再由他發落好了。」
大約這中間定有某種天意,那邊突然間響起了那黑白鼓魔王的魔鼓聲,鼓聲急促而
瘋狂。魔鼓聲剛剛響起,立時響起了兩個梵唱聲,那是少林掌門和喇嘛教迦薩派大護法
都家班的梵唱,其中夾以都家班的法鈴聲。真力聲對抗開始了。可見那邊的打鬥已經到
了決戰生死的高度。
幽冥王一聲不響,身形一晃就向東邊的打鬥場飛掠了過去。
其它在場的黑道護法一見,立即紛紛隨後追去。
泰山煞飛掠了數十丈後,突然飛掠了一個弧圈形,掠回老槐樹旁,向著陳夢月單膝
跪下。以鬼頭大砍刀拄在地下,大聲道:「奴才泰山煞,對自己所作的事,願一力承擔
。絕不推諉主公。主母今日大約是看這七彩神女可憐,動了側隱之心。但主母應當明白
,這七彩神女是一條凍僵了的毒蛇。她迄今所吃的苦,對一個身懷絕功的人來說算不得
什麼。主母今日若是放了她,日後她若反噬起來,只怕會比十二年前更凶殘十倍百倍!
求主母恩允,讓奴才一刀砍死了她吧!」
泰山煞如此一說,陳夢月頓時猶豫起來。這時候,武帝門白道部分三百餘人已經趕
到,停在了離老槐樹大約五十丈處的北邊荒原上。陳夢月望望七彩神女,望望白道武帝
門人,又望望泰山煞,最後目光停留在樂仁毅臉上,心中十分矛盾,思想上鬥爭十分劇
烈。
一方面她確實對七彩神女所受的折磨心中老大不忍,另一方面還對白道武帝門人被
捲進了與元帝國的激烈對抗中感到內疚;再一方面對泰山煞所說的話又覺得十分有理,
同時又對樂仁毅的行為心生了懷疑。最後她內心深處還有一個思想,她若放了七彩神女
,會不會在感情上傷害大總管——而一切跡象都說明,大總管可能就是她的歸大哥!
樂仁毅眼見得陳夢月面色猶豫,知道她此時的心態十分複雜,那方面的影響大些,
她的態度就會向那方面傾斜。真所謂形勢千變萬化,向背反掌之間。
樂仁毅靈機一動,假作彎腰以左手掌再探七彩神女鼻息,卻暗中口唇嚅動,向著西
方一處低窪處傳音入密道:「孫教主趕快動手救人!搶人時請打我一掌!」
傳音求援眨眼間幹完,樂仁毅抬起頭來,對著陳夢月傳音入密說:「好叫長嫂得知
,這七彩神女所生之女兒,經過滴血認親,已斷定出是兄長歸有沫之血骨。既有這層關
係,這七彩神女又怎可一殺了之?」
陳夢月大驚,失聲道:「此事我怎麼不知道?」
樂仁毅道:「此事秘密進行,沒讓任何人知道。」
由於關於「滴血認親」的話是以傳音入密說的,所以兩人出聲對這兩句話,在場的
人就有些聽不懂。泰山煞單膝脆在地上,眨著眼睛,如墜五里霧中。
正在此時,陡然間一條灰影電閃而至。此時已經天光大亮,可是那條灰影實在是速
度快如地仙飛行,快得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成了一條光影。那條灰影一掠到老槐樹下,立
時遙遙發出一記劈空掌力,向樂仁毅擊打過去。那掌力好強!一經發出,呼嘯之中夾著
滾滾悶雷之聲,只打得地下泥塵飛揚,猶如有人撒了泥塵或石灰粉一樣。
樂仁毅身形一插,大喝道:「泰山煞趕快保護主母!」大喝聲中,他手中的長劍上
劍芒大盛,同時揮舞出一招極為繁雜的劍法,這招劍法揮灑開來,竟將前後左右四個方
向,方圓三丈之內封了一個透死。
泰山煞身子一彈,以身子擋在陳夢月前面,鬼頭大刀也揮灑出一招防守招式,卻感
到臉上被樂仁毅揮舞出來的劍氣刮得肉皮肉生疼。等他覺得前面風平浪靜時,他停止了
揮舞刀招,注目一看,前面已經不見了樂仁毅——而且,連老槐樹下躺著的七彩神女也
不見了。
泰山煞回頭一看,只見陳夢月臉色發白,不禁失聲問道:「那……樂大俠哪裡去了
?」
陳夢月道:「向那條灰影追過去了。」
泰山煞長歎一聲道:「大恩仇先生問起,叫奴才怎麼回答才好?!」
這時,白道武帝門人那邊一見這方發生了事變,十二白道護法怕陳夢月吃虧,一齊
湧了過來,齊齊護住了陳夢月,卻是誰也不多問,更不去追趕那條灰影。
陳夢月一聲長歎,她實在料不到會是如此結果。
少時,樂仁毅回來了。他顯得頹廢地說:「那人身形太快,連我也追不上,莫非是
孫教主或是張天師,親自出手救走了七彩神女?」
樂仁毅太厲害了。像他這種宗教家,人生只有一個目的:興教——人興教興,教興
人興。二者相輔相成。為了興教,他甚麼事情都可以置之不顧,甚麼詭計也玩得出來。
多麼正直的靈魂也會被興教這個人生大目標弄得扭曲起來。
陳夢月歎道:「事也至此,樂二弟不必掛在心上,你還是去東邊戰場上助大總管一
臂之力吧。」
樂仁毅正色道:「長嫂要小弟去前邊助戰,只怕有些不妥。因為先父樂靜修大宗師
在世時,為了興教,忍辱負重,近皇室,求正統,受盡漢族同胞白眼;苦練神功,更是
一生一世毫無半點人生樂趣。他興教不成,連性命也搭進去了。如今那興盛符菉道靈寶
壇的重任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可不能與官府弄成了死敵,以至連累了教中同門。一會兒
大恩仇先生回來,我便向他講明了,以便告辭。」
他說要告辭,其實心中一點把握也沒有。他只有寄寓親情,心存僥倖而已。
陳夢月從來就沒有勉強過任何人,這時見樂仁毅拒絕,歎了口氣,也就作罷。她幽
幽地說:「只可惜我武功太低,前去助戰,反要累大總管分心照顧,……。」一句話沒
說完,便呆呆地望著東邊的遠處戰場發起呆來。
五行劍楊和在一邊勸道:「主母請勿擔憂,大恩仇主公武功天下第一,元軍的『震
天雷』。火炮是打遠不打近,對付不了大恩分仇主公的。而且,此時火炮已經不響了,
說不定已經被大恩仇主公破了。」
果然,那邊戰場上火炮已經不響了,連魔鼓聲和梵音法鈴音都消失了。也沒有再聽
到有打鬥聲傳過來。
泰山煞道:「主母請在此稍等一會,奴才這就前去打探,並將這邊的事稟報主公知
道。」說著,向那邊飛掠而去。
陳夢月道:「楊護法,請你下令他們埋鍋造飯,呆會兒大總管他們回來——」
楊和打斷她的話:「啟稟主母,那邊正在打鬥,勝負還沒有消息傳過來,咱們還是
準備著隨時行動為好。」
陳夢月又歎了一口氣,慢慢走上那不高的山坡,望著東邊的原野發起呆來。
眾人站在老槐樹附近,默默散開,保護著陳夢月。
樂仁毅此時尷尬極了。身份已經被揭穿,他再也不能以「歸有沫」的身份去接近陳
夢月,同時,他此時不但在「身份」上不再是武帝門人,更由於他剛才回護七彩神女,
他已經成了武帝門人的敵人。但他明白他此時不能走。他一走,那不能殺七彩神女的理
由就站不住腳了,他就會被懷疑「通敵」了。如若大恩仇一懷疑他通敵,就會對閣皂山
靈寶壇教眾下手,就會對萬獸門人下手。他寧肯留在這兒被打死,也絕不能走。
陳夢月站在山坡上,睜大了雙眼死死盯住東邊的原野。那兒已經不轟擊「震天雷」
火炮了,魔鼓和梵音的真力聲大戰也停止了。偶爾還有一兩聲大喝傳來,卻也正向東邊
遠去。
陳夢月大聲道:「楊護法,請你派人火速過去打探戰況,另外,請準備兩百騎弟兄
,準備增援。」
楊和尚未答話,只聽樂仁毅說:「長嫂不必著急,張與材以四十九名喇嘛教僧兵組
成一條『仙龍』,與大恩仇先生比拚掌力,卻被大恩仇先生施展千古一道傳他的『乾坤
換』絕世身法,打死了三十多名僧兵,最後是張與材與少林掌門武當山天玄子三人合戰
大恩仇先生一人,勉強打成平手,如今刺乞列已經退走,張與材三人也向東邊退走了。
大恩仇先生如若不追窮寇,很快就會回來了。」
陳夢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臉上有了些許輕鬆的笑容。
樂仁毅卻看得心中隱隱生痛。一瞬間,他覺得,如果能夠得到陳夢月的愛,得到陳
夢月這種巴心巴肝的關懷,他那怕成為不孝之人,不再去整天想著興教大業,他也會心
甘情願的!可是,他明白他這種想法是注定不能實現的。那怕他的長相身材和他的雙胞
兄長歸有沫一模一樣,他卻不是歸有沫——兩兄弟氣質脾性純然不同!而陳夢月,一生
只愛一個人——一生只愛歸有沫!
這時候,只見一群人從東邊的地平線上現出來了,速度極快地向這邊飄掠過來。慢
慢近了,眾人看清,居中一人,身穿西域安陀會僧侶的壞色衣,頭頂長了好些個瑜珈結
瘡,正是大恩仇先生本人。他的身後跟著沒有受令外出的所有黑道護法,而幽冥王,黑
白雙魔鼓王卻不在其中,大約是受令辦什麼事去了。
大恩仇飄近老槐樹,向著走下坡來的陳夢月作禮道:「主母請放心,此戰只有雙魔
鼓王受了點內傷,此刻服了我的療傷聖藥,由幽冥王護法,正在那邊打坐療傷。」
陳夢月看見大恩仇走過來,心中想了好多話想問,而此時見大恩仇以「主母」相稱
,顯然是還不願意公開他自己的身份,不禁著急道:「你——!」說了一個「你」字,
卻不知下面該說什麼。
大恩仇向陪伴陳夢月的衡山妙玉仙姑道:「原野上風大,還不陪主母回馬車上去?
!」
妙玉走過去,攙著陳夢月低聲說:「主母請回馬車上歇息,一切順乎自然好了。」
陳夢月垂下頭,雙目中含著淚水到馬車上去了。
馬車門關上以後,大恩仇低聲向著樂仁毅喝道:「畜生!為什麼讓她知道了你的身
份?」
樂仁毅道:「許多細節,只怕當年的歸有沫自己也記不得了。陳姑娘卻記得一清二
楚,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你叫我怎麼能處處裝得天衣無縫?」
大恩仇呆了一呆道:「那也罷了!你卻為何又要回護七彩神女那個淫婦?」
樂仁毅輕聲道:「兄長要處死七彩神女,任何時候都易如反掌,又何必計較這一時
的脫逃?眾多白道弟兄,皆有後顧之憂,兄長要處死七彩神女,也不合選在他們看見的
時候。」
「可是孫德彧搶人時,你使那一招劍法,明明是要阻止泰山煞去追孫德彧?」
「泰山煞追上去不明擺著是送死嗎?」
「送不送死是另一回事!泰山煞死了,自然有我為他討回公道。你卻不該阻止他去
追趕!」
樂仁毅為人還是太正直,做了虧心事,便不好意思自己為自己辨白,他一聲不吭。
大恩仇突然聲音一變,輕聲問;「你可是和刺乞列一夥私下有了什麼勾結?」大恩
仇問這話時,雙目緊盯住樂仁毅,已經運出了他心通神功,目光雖然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但卻已從四五處體穴,腦穴射出了真力,作用於樂仁毅的相關穴位,使得樂仁毅思維
中所想的一切事情,大恩仇都能感知到。
樂仁毅早就料到大恩仇會以「他心通」神功探查他,所以運功強使自己甚麼也不想
。唯其如此,卻是正好暴露出他是在掩飾某種不可告人的思維。
大恩仇冷哼一聲,怒聲道:「裝不成歸有沫,那也不完全是你的責任。你卻為何要
與刺乞列勾結?你說,你們有什麼交易?」
樂仁毅歎了一口氣,以他的內力修為,一切涉及到「功」的法門,他都不足以和大
恩仇先生對抗。他無法隱瞞。他說:「先父一生清苦,歷盡修行磨難,發誓要在他的手
中光大符菉道靈寶壇,不料為正一教主張與材施以『仙龍接力大法』所害。先父把光大
門派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所以,為了使父親的遺願得以實現,我是甚麼事也願意幹
的。」
「所以你就和刺乞列勾結了?目的是為了得到宣政院的認可,甚至得到元皇帝的欽
封?以便靈寶壇的發展獲得正統的支持?」
「是這樣!」
「可是,樂大宗師是你的父親!他不是我的父親!我為什麼要看重他的遺願?」
「你——怎可如此大逆不孝?」
「我一生出來,他就判定了我長大是個邪魔,他要一掌斃了我!如非母親的死命維
護,我能活到現在?你是他認定的聖人,如非我從張與材的掌心雷下面救了你,你當什
麼聖人?」
這大恩仇發起火來,連父親也不認了。這一點激怒了樂仁毅,他大喝道:「很好!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取回去便是!」
大恩仇身形一晃,一腳踢出,正好踢在樂仁毅的大腿上,只聽卡嚓一聲響,樂仁毅
腿骨折斷,一個身子直向十數丈遠的山坡上飛過去。
場中一片靜寂,誰也不敢阻攔。而且誰也沒有阻攔的理由。只有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一個是陳夢月大叫不可的聲音,一個是大恩仇的罵聲。陳夢月一邊大叫不可,一邊從
馬車中搶了出來,直向大恩仇撲過去,要阻攔他打罵甚至格殺樂仁毅。而大恩仇卻罵道
:「我叫你當聖人!我叫你當聖人!我將你一掌震斷了心脈,看你還怎麼當聖人?!」
一邊罵著,一邊向坡頂上掠去。樂仁毅的身子還未落地,大恩仇已經發出了掌力,隔著
兩丈,又將樂仁毅的身子遙遙擊飛,樂仁毅哇的一聲大叫,口中鮮血狂噴,直向坡下的
老槐樹飛落過去。
陳夢月從另一個角度搶了過來,正好擋住了大恩仇的去路。大恩仇似乎怒猶未息,
還想上去再擊打樂仁毅,如今被陳夢月一攔,先是一呆,繼而轉身就走,繞了一個彎,
直向西方飄掠而去。
陳夢月大喊:「歸大哥!」
大恩仇不回答,卻爆發出一陣狂笑:「樂大宗師!你的在天之靈知道嗎?邪魔殺了
你的聖人兒子!」喊聲中,他向西方飛掠而去。
陳夢月如飛追趕過去。大聲喊叫:「歸大哥!等著我!」
大恩仇沒有等她,卻加快了飛掠之速,和陳夢月的距離越來越遠,那飛掠時平穩的
身形,在原野間似乎抖了一下,然後就倏忽不見了。
陳夢月哇的一聲哭出聲道:「歸大哥!你不是邪魔!你心中有苦說不出來,你不是
邪魔!你等等我……!」
陳夢月向西方飛掠追趕而去。
武帝門邪派護法先發出喊聲,一齊向陳夢月追趕去,只怕她萬一有點閃失,眾人誰
也吃罪不起。
然後是白道護法一齊緊追過去。他們從追隨大恩仇起,至今一戰未打,拚命的事大
恩仇一人全包了,邪派護法全包了。他們的唯一責任就是得保護陳夢月;如今陳夢月在
原野間大哭大喊,去追大恩仇,萬一有個閃失,他們比邪派護法更當吃罪在先。
趕武林皇后大馬車的王一鞭一聲斷喝,鞭捎在兩匹頭馬的馬耳朵上一點,隨後在轅
馬的馬耳上一點,三匹馬便同時奔馳起來,直向陳夢月追趕過去。
然後,武帝門的馬隊起動了,緊隨在大馬車後,向西方追著奔馳出去。片刻之間,
武帝門人就跑得一個不剩了。
荒原上恢復了平靜。
揚塵消失了。寒鴉又飛回了老槐樹,盯著躺在老槐樹下的那具一動不動的人體。
樂仁毅躺在老槐樹下。其巧不巧,他的身子正巧落在那個繩套旁邊。那兒是他救了
的七彩神女落下來躺過的地方。如今他被他的同胞兄長擊落在這兒,一動不動,大約是
已經死了。
寒鴉守了一會兒,展翅落了下去,落在樂仁毅的身子上。
這時候,從荒原的西南方向飄來了一條人影。飄得近了,那人便口中發出噓聲,將
寒鴉趕走。他飄到樂仁毅身邊,立時低下身子去,將手伸在樂仁毅的鼻前,試了一試,
同時皺起了眉頭,然後又翻開樂仁毅的眼睛看了看瞳孔,不禁又眉頭一挑。立時蹲下身
子去,很快將樂仁毅的身子輕輕擺平,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打開,從玉瓶中倒出兩粒
灰色的藥丸,右手持藥丸,左手捏開樂仁毅的嘴唇,右手再將藥丸放在樂仁毅的嘴唇中
,以手指輕輕捏碎,十分小心,生怕有一點藥丸的粉末落出來給浪費掉了。
樂仁毅此時昏迷不醒,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完全死亡,他的體溫越來越低,全丈內
力深厚,已從王霸之流逐漸進入仙流,加上練功時常服百獸乳丸,獲得了後天絕命排打
的鋼筋鐵骨,才沒有被大恩仇先生那一腳一掌打成碎骨爛肉。不但保持了完整的形體,
尚有一絲真力久久不散,吊著性命。但他卻連那人捏碎了的藥丸粉末也自己化散不開,
吞嚥不下。
那人將藥丸捏碎成粉末裝在樂仁毅的口腔之中,又從懷中摸出另一個玉瓶,打開以
後,從五瓶中沁出一股異常清香的氣味。那人將玉瓶對準樂仁毅的口腔,倒進去一些液
體藥水,然後以手掌對準樂仁毅的口腔,發放出中正干和不疾不徐的內力,把藥水藥粉
送進樂仁毅的腹中。
然後,這人將樂仁毅的身子輕輕抬起,坐直,以手掌貼在樂仁毅的背心大穴上,緩
緩度入真力,為樂仁毅續氣救命。
這度力療傷,仍是十分凶險的事。那人顯然因為樂仁毅此時的性命只剩下一線游絲
,不能搬動,救人要緊,所以顧不了那許多凶險,該度力救命時再也不計較外在的險惡
。度力不久,便已進入物我兩忘的境地。
這時,荒原中出現了一條黃影,正一教主身形飄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附近,慢慢
向樂仁毅和那正在度力為樂仁毅續命的人悄悄接近。
就在那條黃影離開樂仁毅和那正在度力的人不到五十丈遠時,只聽附近傳來一聲咳
嗽。這聲咳嗽聲中正平和,絲毫不帶內力,卻使得那條黃影人全身一震,立時轉身飛掠
而去,瞬間便消失在荒原之中,無影無蹤。
然後,一條灰影悄沒無聲地從附近一個低窪地中冒了出來,飄近樂仁毅和那個正在
為樂仁毅度力的人,在二人身後二十丈外悄然盤膝坐下。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為樂仁毅度力的那個人收了功,垂下右手,站起身子,轉向那
個身穿灰色道袍的人,作了一揖道:「多謝孫教主回護之恩。」
那個灰袍道人,正是全真教主孫德彧。
孫德彧在那人作禮時已經站起,一揖到地,說:「多謝醫聖為我武林留了一個聖人
。孫德彧在此多謝了。」
原來那個度力救樂仁毅的人,卻是武林中人見人敬的醫聖。
醫聖道:「剛才來的是什麼人?」
孫德彧道:「一個身穿金絲道袍的人。」
「哦,明白了。他是來除掉樂大俠的。」
「正是如此。他好不容易才總領了三山符菉,又怎能容得下一個身懷父仇的人在皇
家面前與他重新爭奪符菉總領權?哎,說穿了,貧道救樂大俠,也是出於一片私心。」
「孫教主是想有人出來抵消張天師的霸氣?」
「正是如此。萬物生存的秘訣,就是平衡。」
「孫教主倒也坦白。此時可以搬動樂大俠了,在下想要帶他走了,這就告辭。」
「可否請問醫聖要帶他去何處?」
「不可以。」
「那麼,貧道要說一點,此時東北西三方皆有重重凶險,醫聖要走這三方,貧道只
好暗中護送一程。」
「免了吧。咱們這就分別。」
「那麼你是要去南方了?」
「無可奉告。」
「很好,後會有期。」孫德彧轉身飄然而去。飄了十數丈,孫德彧突然又轉回來道
:「可否請教醫聖,給樂大俠服食的是什麼靈藥?」
醫聖道:「人形茯苓丸,十全靈芝液。」
孫德彧歎道:「真是妙不可言。樂大俠死亡邊沿走一遭,卻得了個脫胎換骨,恢復
過來,功力大約可以直追貧道了。」
說完,不勝感歎地飄然走了。
醫聖望著孫德彧消失在荒原中,才彎腰抱起樂仁毅,直向南方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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