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獨對夜空:命短,情長!】
陳夢月在眾人的百般勸解和哀求下,坐上了大馬車,直向太行山鴉雀關飛馳而去。
行至中午,馬隊進入了一片低丘地帶,馬車逐漸顛簸得厲害起來。陳夢月棄車騎馬
,再向西行。武帝門便有十人二十騎留了下來,將馬車折散,分馱於十匹空馬上,馱進
了太行山中。
太行山是中原大地上一條從北向南的漫長山脈,長達幾近千里。最高山脊海撥逾七
百丈。從東邊的華北平原仰望太行山,山勢巍峨陡峭,將平原一割兩斷,而進入太行山
往西再行幾百里登上山西黃土高原,俯瞰太行山脈,太行山脈就成了一片重重疊疊,連
綿不絕,迷宮一般的山峰崗巒。在太行山與呂梁山交界的地方,斷層陷落造成的汾河谷
地更有數不清地塹。
進入太行山後,那陡峭的山峰,遮天蔽日的大森林,湍急的溪流,時常迫得馬隊棄
馬步行。
黃昏時分,眾人來到一個橫谷前,只見前隊已經在這裡搭起了帳蓬,燒起了篝火。
經過一天的行路,陳夢月早上那種衝動的情緒已經平息了許多,加上身處三百多個武帝
門門人之中,她也不能做得太失態。儘管她心中不願停下來宿營,但想到眾人一直從合
肥一帶向西行來,一兩個月的拚殺和勞苦,今日又在大山中行了一日,實在太累,便隱
忍著住宿下來。
住宿下來後,她卻一夜未睡,她就盤膝坐在營帳中間的一張地毯上,暇思無限,直
到天明。
早飯後又出發了,馬隊繼續向西行,時而翻山,時而穿谷,時而在河道中迂迴而行
。
如此行到下午,終於來到了一個河谷的大沖積帶。這處地形十分奇特。一條湍急的
寬約十丈左右的河流直衝而過,卻又在上游分出一處岔河道,成橢圓形繞著一處兀立的
山峰流過,在十數里處與主河道又匯合在一起。那處四面環水的兀立山峰,峰形更是奇
特,它高達兩百多丈,將近百五十丈的下部卻全是整巖構成,成略為不規則的長方形,
底邊的四方,總長度相加,竟然長達近二十里。石壁陡峭,猶如刀切斧削,連猿猴也攀
不上去。
這處兀峰,獨立於這個河谷沖積州中,與四方的南北走向或東西走向的山脈山峰毫
不相連,當地人自古相傳,稱此山為四方山。由於四面石壁如削,從來沒有人上去過,
所以山頂的邊沿泥土中石縫中,長滿了大樹。山頂上的平坦石面以及泥土,竟有三里多
長、兩里多寬。
這個寬闊的河谷沖積帶,周圍有三四個村莊,壩中長滿了莊稼,村莊中各色製作皆
有。
兩三年前,大恩仇藝成出洞,路過這一帶,看見這個地方,登上了峰頂,立時被那
挾天地之浩氣的恢宏景觀迷住了。大約是在地底一呆八九年,他當即決定要在這裡修建
武帝宮。他立時去大內和各處官府房中盜取銀兩,令已經收服的武帝門人在此加速營建
,竟然硬生生的從如削的石壁中開鑿出一條凹進山體的環形石級,繞山而上,直達峰頂
。
山頂上依地形不同,武帝門修建了一群參差不等的建築物,而居中卻是佔地寬達將
近十畝之大的武帝宮。
武帝宮的建築仿歷代帝王之宮殿形式而造,依地形高矮以三進大殿為主,第一殿為
方山宮,寓地名而名。穿過方山宮,登上二十一級石梯,第二殿卻命名為天地宮。穿過
天地宮,再登上二十一級石梯,最高一層就是武帝宮了。
三進大殿的旁邊,建有配殿偏殿,加上廡房庫房及配景的樓台亭閣以及其它房舍,
大小共達三百多間。整個武帝宮氣勢恢宏,壯麗不讓於大都城中的皇宮。只是受地形所
限,規模小些而已。但四方山座落於一個環形大河谷的沖積州之中心,且高達二百多丈
,遠眺可達十數里外,卻不是任何皇宮宮觀可以比擬的。
眾人棄馬於山下的營房中,保護著陳夢月拾級而上。
兩百多丈高的兀峰,石級鑿至山頂最低處也有百三十丈,數千級石梯,換了常人,
僅這石梯就爬得頭昏眼花。邪派護法在前引路,妙玉扶著陳夢月,白道護法則押後而行
。
眾人登了好一會兒,終於登完了凹進山體內壁的石級,從北面山壁中走上了山頂的
最低處,走進了一處涼亭。
涼亭內,已經早有武帝門人備下了茶水糕點,早些時候送伊沫水回山的六娘子這時
帶了女侍等候在接引亭前,見了陳夢月,眾人跪拜下去,六娘子唱禮道:「參見主母!
」
陳夢月問道:「主公已經回山了,此時在哪裡?」
六娘子道:「主公並未回山,屬下不知他此時在哪裡。」
「你以為我指的是樂仁毅麼?我指的是大總管主公。」
「屬下明白。但大恩仇先生確實沒有回山。」
陳夢月詫道:「那麼他到哪裡去了呢?」
突然,從彎道那邊傳來一個聲音:「他已經回山了。但他不願意見到你,你還是下
山去吧,回嶗山奇靜觀中修真去吧。」
隨著話聲,一個美倫美煥的少女從彎道中蹦跳著跑了下來。她穿了元人的服裝,披
了一條彩絲金繡雲肩。她的後面跟著一個與她一般高矮的少年。陳夢月不認識這少女,
卻認識那少年就是樂仁毅的義子豹兒。
那蒙族少女正跑間,突然無端一聲驚叫,一個身子便向後面彈了回去,凌空飛過了
好幾丈的距離,撞在後面的豹兒身上,豹兒抱住她的身子,兩個人同時倒在石梯上。
石梯上突然出現了白袍幽冥王。幽冥王道:「小郡主,大恩仇主公早就有令,令你
不得越出方山午門。如今你卻跑到接引亭來了,該當何罪?」
陳夢月聽得幽冥王喊那蒙族少女為小郡主,不禁大驚,問六娘子道:「這個少女可
是小七彩郡主倪妮?」
六娘子低聲道:「正是。」
這時,只聽倪妮大聲回答幽冥王:「該當死罪!這樣回答,你可高興?」
幽冥王道:「既知其罪不輕,就自己回山頂去吧。」
倪妮卻偏著頭說:「既然該當死罪,你這魔頭卻又為何不殺了我?」
「不殺你,你還不高興麼?」
「對!就是不高興!你來殺吧!你這魔頭,你來殺吧!」那倪妮一邊說著,一邊便
向幽冥王飛身撲去。
倪妮剛一撲擊,卻被豹兒一把攔腰抱住。豹兒大叫:「這人的功力起碼比你高十倍
,當真要找死麼?」
倪妮反過身去,拳頭猶如擂鼓一般地打在豹兒頭上。豹兒毫不運力,還是震得倪妮
雙拳生疼。她邊打邊罵道:「野人!野人!要你管我?你有本事攔住我,有沒有本事去
殺了這個幽冥王?!」
豹兒輕聲說:「再隔幾年,我一定為你殺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倪妮抱著拖走
了。
幽冥王在那邊望著陳夢月點了點頭,身形一晃,倏忽不見。
陳夢月歎道:「這小郡主真是天生的富貴命,在大都是小七彩郡主,到了這四方山
上,又是主公的女兒。難怪幽冥王除了以罡氣牆彈她一彈,連碰也不敢碰她一下。」
陳夢月已經意識到,她此時和她的歸大哥,縱使再度相見,只怕關係也大不如前那
般單純了。
六娘子在一邊附過頭來,附到陳夢月耳邊道:「大恩仇主公嚴令不得公開這小郡主
的關係,這小郡主如今還絲毫也不知道她是主公的親生女兒。」
「山上就沒有一點閒言非語傳到她耳中麼?」
「絕對沒有。連豹兒知道此事,對他打了招呼後,他也不敢亂說。」
陳夢月問道:「你剛才不是說大恩仇主公沒有回山嗎?為何這個小郡主又說他回山
了?」
六娘子道:「這位小公主情情刁鑽得叫人不敢接近。實話對主母說了吧,屬下送伊
沫水公主回山,先是服侍伊沫水公主,後來樓蘭幽靈送小郡主上山後,又令屬下去服侍
倪公主。屬下可是吃足了苦頭,每時每刻都在巴望主母你趕快上山來,讓屬下轉過來服
侍你,讓神霧仙子轉過去服侍倪公主。——」
「我是在問為何倪公主說大恩仇主公已經回山?」
「這是倪公主亂說的。屬下確實不曾在山上看見大恩仇主公。屬下不敢欺瞞主母。
」
陳夢月歎了口氣道:「那就上山再說吧。」
早已為陳夢月預備了輕便小轎。陳夢月坐上小橋,又行了一會兒,也就到了方山宮
的山門外面了。
方山宮外面,十名刀手十名劍手,成兩排站直。到了這裡只有陳夢月六娘子妙玉等
女侍可以進宮了。眾人禮別,各自散去。
這時已是黃昏了。宮中早已為陳夢月準備好了沐浴的香湯。浴洗完畢後,六娘子隔
著布簾為陳夢月遞進去的不再是道姑常服,而是一套前朝大宋朝時尚的貴女常服。
陳夢月一詫道:「怎不為我準備乾淨道袍?」
六娘子說:「大總管數日前就傳了口諭,說武帝宮並不是道教宮觀,請主母身著常
服。」
「我並未舉行還俗儀式,怎可就換了常服?」
妙玉在一邊道:「這山上是清靜世界,只怕比道教洞天還要高貴,著什麼服裝是不
必計較的了。請主母還是換上吧。」
陳夢月心地單純,於這些事自然不會過分計較。她換了前朝的貴女裙服,隨眾人去
方山宮大殿。
天已經黑了。方山宮燭火通明。大殿中已經為陳夢月備好了晚宴。眾人服侍陳夢月
入席後,陳夢月說:「請大總管前來共進晚餐。」
六娘子和妙玉一聽,連忙跪下,六娘子道:「啟稟主母,據屬下所知,大恩仇主公
確實不在山上。據奴才猜想,大恩仇主公若在山上,是斷不至於不出來與主母相見的。
」
妙玉拜道:「主公以大恩仇身份現世這數月以來,經歷的事情是那麼多。請主母給
主公一些時日,讓主公一個人呆些日子。心情平靜之後,他是一定要與主母相見的。」
妙玉所說的話,使陳夢月心中一動。這數月以來,大恩仇以單純的復仇,復仇出自
己的親生女兒來,使復仇的事變得那麼複雜;而他以自己的雙胞兄弟來代替他作「歸有
沫」與陳夢月相認,這事敗露以後,更有一個「為什麼這樣做」的問題需要解釋。看來
,他不見面,實在是因為還沒有作好見面的準備。
陳夢月默默地隨便吃了一點兒飯菜,便說她想歇息了,讓眾人引她去她的臥室。
她的寢宮在第二進天地宮中。天地宮的正殿中供了一尊塑相,是個微微發胖的道人
塑相,當時的武林人都對道佛兩教的神祇有些熟悉,卻誰也說不出這尊塑相塑的是誰。
只有總護法幽冥王,黑白鼓魔王和邪派護法中有幾個人,知道這人就是千古一道。千古
一道的塑像佔了正殿的上方一小塊地方,那樣子有點像供的一個家神牌位,而正殿中除
此而外的擺設,卻純粹是武林門派的聚義堂的格局。陳夢月的寢宮就暫時安置在天地宮
的後殿之中。
這處寢宮可以說是極盡豪華,前朝的古紅木傢俱。皇宮才有的貢品熏香,器皿大多
不是金製便是銀製銅製,擺設的古玩,更是絕世珍品,一人高的珊瑚,用以照明的夜明
珠,作觀賞的玉人玉馬,玉車玉船,任中一件,皆是無法估價的稀世寶物,……只看得
陳夢月目瞪口呆。
但這些根本不足以佔據她的興趣和思想。眾人退出後,她便在床上盤膝坐下,打坐
調息。
她打坐了好一陣,卻入不了靜。
她始終在想這些天的事,卻又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來。而想去想來,她想的最
多的就是「大恩仇究竟是不是歸大哥」這件事情。
她突然睜大了雙眼:曾經冒名頂替過「歸有沫」的樂仁毅此時怎樣了?是死了還是
活著?當時她去追「大恩仇」,眾人趕上她後,她上了馬車,冷靜下來後,曾令五行劍
楊和與達摩劍一起回去查看樂仁毅,並要二人負責打救。二人去了好久,回來稟報說不
見了樂仁毅,——活沒見人,死未見屍——不知是沒被打死自己撐著走了,還是被人弄
走了?而陳夢月此時想到樂仁毅被迫冒名頂替的過程,竟比當日更為貼近地感覺到樂仁
毅是那麼正直、仁厚和格守禮義。而言行之中,既有王者的焊氣,俠士的憐下義氣,更
有肯為親人犧性自己的博愛之情……。
想到這裡,陳夢月歎了一口氣——因為她能夠理解十三年前的歸大哥,卻不能理解
今日的大恩仇!甚至比理解樂仁毅更難。
就在這時,她猛然覺得,這寢宮的什麼地方,有人也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陳夢月失聲問:「誰?誰在那裡歎息?」
沒有人答應。
但陳夢月卻分明聽得有人歎息!
門外傳來了站值的六娘子的聲音:「可是主母要使喚屬下?」
陳夢月道:「我剛才聽得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在寢宮中歎息。你們查看一下,可
是混進了外人?」
六娘子一驚,連忙吩咐下去,剎時間,天地宮中站值的數十名女侍便四處查找起來
。
找了一陣,卻找不到任何蜘絲馬跡。
六娘子進來稟報之後,說:「啟稟主母,四處找遍了,沒有看見什麼值得懷疑的痕
跡。屬下猜想,是不是主母走了神,聽錯了?」
換了七彩神女或小倪妮來,那個屬下敢說她「走了神,聽錯了?」皆因陳夢月心地
善良,所以六娘子才敢這麼說話,而不必怕有懲罰落在她頭上。
陳夢月沉吟了一下說,「那麼你們退下吧。」
六娘子走到門口,陳夢月又喚住她道:「是誰安排那麼數十人站值?」
六娘子道:「這是總護法安排的。」
「這山上儘是武帝門人,怕什麼?」陳夢月說完,突然想到,這山上有刁鑽古怪的
小倪妮,有武功可與任何一個護法打鬥而不怕敗落的豹兒,有滿身毒花的伊沫水。武帝
宮中又怎麼能不設防?
果然,六娘子低聲說:「倪公主伊公主和豹兒在山上,說起來比誰都和主公親,但
卻比誰都不可靠。所以才設這麼多人站值。」
「那麼,對這三人可曾安排了人監視。」
「日夜都有人監視。」
「那你們可以換一部分人下去好好睡覺。」
「換值的人早已排好了時序,主母還是放心歇息吧。屬下告退。」
六娘子退下後,陳夢月更沒有睡意了。她索性不打坐了,便起身觀看寢宮。突然,
她看見古玩架的底格放有一排書藉。她走過去,蹲下身子,仔細察看。
有一本書斜突出來,陳夢月順手就抽出了這本書。
這本書是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寫了兩個大字:《坤道》。下面一行小字:「女丹速
成,太陰練形術」。
陳夢月一看大喜:她曾聽她的姨婆奇靜仙姑講過一點有關坤道術的所聞。可是奇靜
仙姑自己也講不全,她也是聽她師父講的。這坤道術據說是道教神王母娘娘所創。只是
將此功法的淵源推到商周之前,實在叫人難以置信。但道教中人卻深信不疑。
抄本不厚,一共四十頁文字,二十幅導引圖。陳夢月越看越驚,文中和圖中對於女
丹的結成,講得很詳細。築基功法只要百零七日,就可達到「血盡化身,赤龍自斬」的
「經血不漏」的境界。
最後有一個表,對比了乾道術(男丹結成術)和坤道術(女丹結成術)的修練特徵
,待成後的生理反映。
陳夢月強忍住激動的心情,逐次看將下去,看到後面突然一下子漲紅了臉。
這最後幾行的比較,說的是道教這乾道坤道修練法,會將男人修成男身女相,會將
女人修成女身男相。男人「降白虎,修成不漏精,白虎降則莖縮如童體」,女人「斬赤
龍,修成不漏經,赤龍斬則乳縮如男體。」
陳夢月掩卷沉思半響,突然失聲道:「莖縮如童體乃至接近於無,修成男身女相;
經絕乳縮如男體,修成女身男相,這豈不都變成了妖怪?我若修練這套道家坤道功法,
修成了女身男相式的人妖,還有何面目去見我那歸大哥?為他明媒正娶,替他生兒育女
?」
說完,陳夢月順手就將書卷丟在書架上,站起身子,離開書架,再也不望那本道家
坤道術密藉一眼。她一臉漲得通紅,美極了。
實內響起了一個仰制不住的歎息聲,那麼響,那麼情不自禁,帶了些飲泣……。
「誰?」陳夢月大聲問。
六娘子在寢宮外面聽到陳夢月大聲喝問,連忙又推門進來,連聲問:「主母可是又
聽到什麼響動?」
陳夢月發了一陣呆,突然雙眼中射出一縷神彩,對六娘子說;「你趕快出去!無論
我在裡面說什麼,那是我自言自語。你絕不可以再進來煩攪我!」
六娘子目露驚異之色,但還是遵令出去了。
陳夢月站在寢宮中發了陣呆,又走過去打開寢宮的門,對六娘子說:「你們站值時
退遠些。」
六娘子又吃了一驚,但還是遵令,帶了眾女侍退出了十數丈遠。
陳夢月關上寢宮的門,回到書架附近,仔細打量寢宮的各處串架樑,看不出上面藏
了人,想了想問道:「歸大哥,可是你在歎息?」
沒有人回答。
陳夢月彎腰又拾起那本千古氣功密藉《坤道》,拿在手中,看著書卷封面發起呆來
。
「這本書為什麼會從無數書卷之中突出書脊?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陳夢月輕聲
說。她知道大恩仇會「他心通」神功,自己想什麼,是瞞不過他的。而他不願露面,她
又是根本無法找到他的。但她必須要找到他,找到她的歸大哥!
寢宮中有柱樑,幔垂,及裝飾物。陳夢月順手將書卷放回書架,繞著柱樑找起來,
一邊找一邊低喚:「歸大哥。」
她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似乎她的歸大哥就藏在窗簾後面一樣。可是,窗簾後面當
然沒有歸大哥。她下意識地推開窗,看見了窗外的四方山的夜景。
窗外是一個山坪,那裡有好些建築,是武帝門人居住的地方,地勢比天地宮低了二
三十丈。那是山頂上的一個很大的坳坪,隔天地宮有一里多遠,此時燈火明亮,從那裡
傳來了猜拳聲、笑聲,甚至唱俚曲的聲音。
「你會不會在那裡,歸大哥?」陳夢月望著坳坪自語道。隨即她又否認了。「你不
會在那裡的。」她離開窗前,回到寢宮。「你是那麼孤獨,從小就那麼孤獨。你與他們
炯然不同,猶如一隻仙鶴立於雞群之中。你不會在那裡的。」
陳夢月走向寢宮側門,拉開門,走出了寢宮。
正在附近當值的六娘子一見,立即趨過來問道:「主母有何吩咐?」
「沒有。我睡不著,我想隨意走走。你們退下吧。」
「是。」六娘子說,退開了些,卻沒有離開。
陳夢月站在殿簷下,望著最後一進「武帝宮」。依巖而築的武帝宮,比天地宮高出
將近四丈,二十一級石級,中間有三個平台。攔桿柱上皆有石獸。
陳夢月慢慢走下天地宮寢宮的台階,走過露台,走過天井,踏上了登武帝宮的台階
。
她回過頭來,對六娘子說:「我說過了,讓你們退下。為什麼還跟著我?」
六娘子作禮道:「奴才不敢不侍奉主母。」
「為什麼?」
「大恩仇先生知道了要責罰奴才的。」
「他不是不在宮中嗎?從權一下吧。我想獨自呆一會兒,你們退下吧。」
「主母初來,不熟悉路徑。武帝宮三進宮殿,共有房舍殿堂亭台樓閣三百四十餘間
,依奇門遁法而佈局。上面的武帝宮,除正殿以外,獨有九九八十一處房舍殿堂亭台樓
閣。三進宮殿中武帝宮房舍最少。但佈局卻更迷幻,稍一不慎,便會出事。奴才斗膽懇
請主母,今晚早些安睡,明日再去觀看武帝宮吧。」
陳夢月笑道:「可我睡不著,你卻叫我怎處?」
「奴才陪主母下棋如何?」
「我卻無此雅趣。」
「那麼奴才喚歌舞來讓主母解悶。」
「出家人怎能迷戀歌舞?」陳夢月厲聲道。
六娘子無計可施了。「那……那……。」
「你退下吧。」陳夢月見她為難,便不管她,自顧向武帝宮登去。
武帝宮前,有十名站值的女侍。那是一些陳夢月從未見過的生面孔。那些人見了陳
夢月,齊齊作禮道:「參見主母。」
陳夢月擺擺手道:「我隨意看看,不犯禁吧?」
一位看上去約有四十多歲的女侍值官道:「屬下惶恐。屬下是武帝宮管事,請主母
恩准,屬下為主母帶路觀看外圍。」
「可以進宮看看嗎?」
「主母要看,誰敢阻攔?」侍值女官輕輕推開了武帝宮的宮門,一邊解釋,「平日
這殿門時常關著,一到晚上,更是需要關上——只因為兀峰之上,風大,早晚是霧露潮
濕。再加上——」
「再加上什麼?」
「武帝宮中只有主公一人居住,平日除了管清潔和防鼠防蟲的侍者,是不准任何人
進去的。」
陳夢月道:「那麼,主公此時可在宮中?」
「大主公不在宮中。」侍者官說著垂下了頭。
陳夢月不再問她,跨進了武帝宮大殿。
大殿上的陳設極為簡單,簡單到可以說甚麼也沒有的地步。就只是正中間有一高台
,高台上有一把雕花盤龍椅,七條金龍盤成扶手和靠背。盤龍椅兩邊,左邊是一隻人一
般大的銅獅,右邊是一隻人一般大的銅虎。而台基前面,則有一隻三頭三腳的鶴香爐,
爐中燃著一柱三根熏香,發出一種淡淡的但卻長久不散的異香。
陳夢月站在台基前,心中突然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觸。她猜想著大恩仇先生獨自一人
坐在這闊大的武帝宮中時的情景:在廣裘無邊的中原大地上,在長龍一般的太行山脈萬
山叢中,在這一座高達兩百多丈的兀峰四方山頂上,他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這裡——一個
人,茫茫人海與他無關;一個人,沒有親人;想起傷害過他的人世間,他能不變得厭世
恨世,而躲到這處聽不到一點聲音遠離塵世的地方?
陳夢月感到鼻腔有些發酸。
那位中年女管事一人跟在她身後,隔著一丈多遠,陳夢月不問話,她便不多話。
陳夢月轉身離開高台,不知該向何處去看。
中年女管事低聲道:「殿後有一看台,是主公在宮中時時常一呆便是一日半日的地
方,主母可要去看看?」
陳夢月低聲道:「煩請帶路。」
女管事一聽,頓時跪下道:「奴才可是語言失當,惹主母生氣了?求主母恕罪。」
陳夢月伸手扶起那中年女侍官,道:「你沒有語言失當,倒是我語言失當了。帶路
吧。」
於是,女管事帶著陳夢月七彎八拐,過廊穿堂,最後來到一處與天接壤的露台。
陳夢月一走出角門,頓時感到山風撲面,吹得衣裙刷刷作響。這是一個一面靠殿後
三面空曠的觀景殿,寬約兩丈多,長約五丈多,一個臥台放在中間,坐在或斜躺在臥台
上,均可看到這個數十里之長的寬闊河谷,更可看到遠處的群疊山巒。
夜間的觀景殿上,以一隻「氣死風」燈照明。
陳夢月一聲長歎,儘管此時已近午夜,她卻似乎看見太陽正從東邊升起,朝霞就在
對門山巒上飄動,山鷹在武帝宮下面飛翔。而往上看去的天空一片尉蘭。孔子說「智者
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
「歸大哥,我明白了。」陳夢月望著夜空說。「你其實並不是一個殘忍好殺的人,
你如此樂山,你是一個仁者。你其實是一個心靈恬靜俠義。而且極重感情的人。」
人與自然山水間有一種精神的契合,從樂什麼可以看出某種性情。大山以其恆古不
變的雄姿嘲笑著人世的多變,人類在變幻莫側的人生中也情不自禁地崇拜著大山的永恆
。山崇拜在避世高人的生涯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體現。
女管事在陳夢月身後輕輕咳嗽了一聲。
陳夢月回過頭問:「什麼事?」
女管事調頭望向觀景殿的內壁。
陳夢月順著女管事的目光看去,突然目瞪口呆——內壁的牆上有一幅絹畫,畫中畫
的是一個少女,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此時站在這觀景殿中的陳夢月。
陳夢月的雙目之中驟然湧上了淚水。她失聲呼喚:「歸大哥!」
呼喚聲一落,熱淚便從她的臉頰上默默地流了下來。她的疾情沒有白付!她的生死
戀沒有所戀非人!她無日不把歸大哥記在心中。而她的歸大哥,也以同樣的癡情在掛念
著她。這是天底下最動人最完美的一對戀人。
她揩了揩淚,慢慢向絹畫走去。就在她走近絹畫的瞬間,她突然站住了。她一下子
又變得目瞪口呆——絹畫下面有一書案,書案上以一個木匣裝了一些書冊,而在木匣上
,赫然放著一本書,書卷封面上寫了兩個醒目的大字:「坤道」!
陳夢月明顯記得,她走到天地宮窗前推窗找人前,順手已將此書放在書架上了。她
走出天地宮後,六娘子沒有進寢宮,更沒有跟上武帝宮的台階。那麼,六娘子不可能將
書交給武帝宮女管事。而且,武帝宮女管事在門口接到她後,一直跟在她身後。那麼,
天地宮中的那冊《坤道》,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陳夢月回過頭,對女管事說:「我想在這裡獨自呆一會兒,你先退下吧。」
女管事道:「是。」
女管事退出後,陳夢月上前拿起那冊《坤道》,沉吟半晌,抬起頭向著空中問:「
歸大哥,可是你要我修習這冊《坤道》?」
沒有人回答。
陳夢月再說話時,聲音有些清楚了:「歸大哥,古人早就說過了:婦為悅已者容。
在嶗山奇靜觀時,我想著你既已死了,我活下來,僅僅是為了奇靜門的各位全真教道姑
。我是豐滿,或是憔悴不堪,都實在沒有什麼區別。自從得知你還活著後,你看,我開
始注意整潔了,開始注意身體了。我想著,有一天我還了俗,有一天我被你明媒正娶,
成了歸家的人,我能使歸家絕後嗎?」
她望著絹像,慢慢說著,突然提高了聲音:「可是,歸大哥,如若我修習了這冊《
坤道》,我將成為一個女身男像的妖人,到時候,縱然我在武功上可以和你般配了,能
和你一起傲游江湖了,可是不能生兒育女,又那能對得起歸家列祖列宗?」
說完之後,陳夢月將那冊《坤道》放回了書案,轉身離開了觀景殿。
她走出觀景殿,看見武帝宮那位女管事在附近候值。那女管事見她出來,便趨前問
道:「主母是要回宮歇息,還是想再看看什麼地方?」
陳夢月道:「我要回宮去了,有些事我要多想想。」
陳夢月慢慢回到了天地宮內她的寢宮。
六娘子等人還在武帝宮下面的井壩間等候,見陳夢月下來,連忙接著,擁著她回到
寢宮。
陳夢月在六娘子等女侍的服侍下躺上了床。她令她們退遠些,不得進來干擾。她確
實需要好好想想。
為什麼那冊《坤道術》兩次出現在她面前?武帝宮中,誰有權有理由有隱藏技能這
麼做?陳夢月單手枕頭,雙眼望著綾羅蚊帳這樣想。
只有大恩仇先生有這種特權,有這種隱藏技能把書卷放在她的身邊而不會被她發現
。那麼,他出於什麼理由要這樣做?
如果大恩仇先生就是歸大哥,那麼,她的歸大哥有什麼理由明知修習《坤道術》會
修成女身男相的妖怪,還一而再地要把《坤道術》書卷放在她面前,暗示她修習?
想到這裡,陳夢月突然全身一震——莫非她的歸大哥,已經修習成了男身女相的人
而無顏見她?為此,她先讓健全的樂仁毅代替他。代替失敗後,又暗示她修習《坤道術
》。她修習成女身男相之後,兩人才能在相同的狀況下相見相認?!
陳夢月想到這裡,陡然坐起身子,她一坐起,立時發現從她的胸前落下了一冊書卷
,陳夢月一看,赫然又是那冊《坤道術》!
還是《坤道術》!
這是第三次了!
武林人求之不得,犯了血殺搶奪也得不到的氣功密藉,而她不要,卻又偏有人一而
再再而三地要她修練!
陳夢月失聲問道:「歸大哥!是你嗎?你為什麼不現身一談?」
這時候,一個輕柔而帶了些淒愴的聲音響起在寢宮中:「我不能現身。」
陳夢月陡然聽到這個聲音,顫了一顫,四下張望卻又看不到人影。她問:「歸大哥
,是你在答話嗎?」
「是。」
「你為什麼不能現身?」
「因為你沒有回答,你練不練這冊《坤道術》?」
「你為什麼要我練這種坤道術?」
「你剛才全身一震的時候,不是已經想到了嗎?」
「果真是那樣嗎?歸大哥,果真是那樣嗎?」
「對,是那樣。」
陳夢月一聽,驟地哭出聲來。——太淒慘了!她的命運真是太淒慘了!從認識她的
歸大哥到她的歸大哥失蹤於紅霧谷這段時間,她追逐的是一支歌,一首詩,一場夢。她
那一腔純情是那麼強烈,竟然從來不考慮她從這場追逐中得到了什麼!到她的歸大哥失
蹤後,她又一直等候著他,總以為他並沒有死,他還活著,在哪一天說不定就會回來找
她。實際上,她是在為他守貞守節。因為她心中認為她早已嫁給了他,早已完全屬於了
他,儘管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回事。——而現在,經過大半年的追逐廝守,經過十二年的
貞守,又經過大半年的種種折磨,如今她終於找到了她的歸大哥,她的歸大哥,那個曾
經英俊俠義正派多情的歸大哥,卻成了一個因修練道家乾道術而變成了男身女相,失卻
人道能力的非男非女的妖怪!
陳夢月摀住臉嚶嚶哭泣。寢宮內除了她的哭聲,一點聲音也沒有。六娘子等人已經
退出宮外去了。這時一個有三百七十多處殿堂房舍亭台樓閣的偌大武帝宮,就只有他們
兩個人。而且歸有沫尚未現身,不知藏在那裡。
良久,陳夢月止住哭泣,說:「歸大哥,你出來吧。」
歸有沫沒有出來。只有他的聲音低聲響起:「月妹,我對不起你。」
「不,不要說對不起。永遠不要說對不起。我理解你的難處。當初你受了那麼多委
屈。你是爺們,是男子漢。那口氣怎麼也嚥不下。你為了復仇,你要練絕世神功。沒有
絕世神功,你復不了仇。那口吞不下的氣會弄得你寢食難安,會把你逼瘋,逼死。你出
來吧,歸大哥,我練這冊《坤道術》。」
「月妹,你可要三思而後行啊!」
「還用得著什麼三思呀?」陳夢月下了床,站在床前,望著虛空說:「從認識你到
現在,十三年多了,歸大哥,我從來就心無二意。你活著我是你的人。你死了我還是你
的人。如今你修乾道術修成了男身女相,這又有什麼稀罕的?我道家從古至今這樣的事
也絕不是你一個。誰又恥笑他們來著?你出來吧,我修《坤道術》便是了。」
陳夢月話音一落,寢宮中白形一閃,陳夢月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身穿前朝宋人錦袍的
人,這人身材高大肥胖,面容肌膚光滑,白析無須,頭上戴了一頂英雄巾,卻又兩鬢無
發腳,分明是個光頭。
陳夢月倒退一步,腦海中突然有一個奇怪的聯想。她曾到大都長春宮去拜見過丘處
機的塑像。每到京師燕九節前夕,宮中的太監多到長春宮拜祀丘真人。那丘真人的塑像
便是「白析無須」。丘長春似乎成了閹人們的祖師神。其實沒有任何史書記錄有丘長春
「自宮」之類的事情。只有《清稗類抄》「京師逛廟日期」條中帶了一句「閹人多以元
代丘長春自宮者也。」所以燕九節又稱閹九節。而陳夢月此刻看見這人便陡然想起大都
長春宮中「白析無須」的丘處機像。
那人激動地低聲道:「月妹,我是歸有沫啊!」
陳夢月一震,那奇怪的聯想消失了。她抓扯著自己的胸襟,大聲喊叫起來:「認出
來了!你是歸大哥!只要你不易容,隨你怎麼變,你的相形永遠是歸大哥!」
十三年中所積聚的情感太巨大了。遁入空門後,她拚命壓抑心中的思戀之情,如今
一下子爆發出來,使她顯得有些神經質。她最後又喊了一聲:「歸大哥!」喊著便猛撲
上去,抱緊了歸有沫的脖子,失聲哭泣起來……。
兩個有情人終於相會了。在經歷了那麼多對異族統治的反抗,接受了生存的考驗之
後,他們的相會雖然不如十三年前那麼如詩如畫,甚至在一起做了神仙伴侶也不可能有
一種完美的情愛生活,這種有巨大遺憾的相會卻顯得比任何一對久別情人的相會富有更
多的文化道德內涵。太行山的長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他們的衣袍不住飄動。但他們卻
是再也不會分離了。獨對夜空,人的生命那麼短促,而人的精神卻會比生命更悠長地延
續下去,凝聚成一種更堅強的意志力,一種更敢愛敢恨的性格,一種更純更美人類品性
:這就是一種根本不考慮世俗偏見,只需要兩情相悅的更專一的愛——這就是歸有沫陳
夢月的情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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