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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 雄 大 恩 仇

                     【第十九章 直面武林:命尚且短,情何必長?】 
    
        樂仁毅醒過來了。 
     
      意識一恢復,他就記起他被他的同胞哥哥擊打昏死的情景。他陡然睜開雙眼,下意 
    識地一聲大吼。這一聲大吼百感交加:有未被打死終於又撿了一條命的豪邁之感,有終 
    於脫離了大恩仇的桎梏而獲得了解脫的喜悅之情,更有親兄弟開恤,從此成了死敵的悲 
    憤之感……。 
     
      他大吼一畢,立即聽到有人說話:「樂大俠可別亂吼。你此時隨意一吼,不知要震 
    昏死多少蛇蟲鳥獸!」 
     
      樂仁毅聞聲望去,只見一個清�嬰悀H坐在左側面二十丈遠外。樂仁毅一見此人,頓 
    時什麼都明白。他不是未被打死僥倖撿了一命,他是被打死了,卻又及時被能夠起死回 
    生的醫聖老人發現並救了回來。 
     
      樂仁毅走上前去,跪下道:「一定是前輩救了小侄一命了!」 
     
      醫聖點頭道:「這是實話。大恩仇一掌震斷了你的心脈,被我及時發現,給你服食 
    了人形茯苓丸和十全靈芝液。如非我用人形茯苓丸在不到一刻時辰之內餵你,只怕華陀 
    在世,也救你不活了。」 
     
      「前輩救命之恩,卻叫小侄何以相報?」 
     
      「我救你,並非為了求得報答。因為我救你,實在是為了救武林眾生。」 
     
      「前輩此話怎講?」 
     
      「你莫要長跪不起,你且盤膝坐下,才好長談。」 
     
      樂仁毅再磕頭,然後在醫聖面前盤膝坐下。 
     
      「請問前輩,這是什麼地方?」 
     
      這時正是早上,他們身處一處原始森林之中,坐在一處洞穴的洞外石台上。陽光透 
    過茂密的森林射進林中,因為有霧,射進來的陽光成光柱狀,使這林中的景色充滿迷彩 
    。 
     
      醫聖回答:「這是在終南山中。」 
     
      「晚輩是在濮陽以西一帶的荒原中被打死的,如今到了終南山中,晚輩昏死有幾多 
    日子了?」 
     
      「不是昏死。是我用人形茯苓丸和十全靈芝液接好你的心脈後,為鞏固療效,使藥 
    物讓你睡眠了三天。如今終於無礙了。」 
     
      樂仁毅沉吟半晌道:「晚輩剛才暗運真力,試了一下,發覺不但斷腿處完好如初, 
    心脈彈跳更健往日,而且連功力也似乎有了將近三成的增長。晚輩出山時內力修為已進 
    仙流,此時已生出功力障,功力那怕要進展十成之一的一半,也十分吃力。為何被老前 
    輩救活之後,反而連功力也增長三成多呢?」 
     
      醫聖道:「半年多前,我在太白山下曾與你相遇過一次。你可記得,那次我是在山 
    中尋找一種會走路的萬年靈藥。那藥的名稱叫人形茯苓。一般茯苓作為一種藥物,功能 
    益脾安神利水滲濕,算不上神藥。可這人形茯苓卻就不同了。它是生於菌核表面的子實 
    體,在茯苓中就不多見。而生命力特別強的子實體飽吸了山川大地日月精華的靈氣後, 
    落入地上鑽入土中,繼續生存。三千年之後,便長成人形,狀如一歲左右的裸體嬰孩, 
    可在地下竄行,可鑽出土來,喜在溪水中讓流水沖洗,喜在溪水邊上露曬太陽。此時的 
    人形茯苓,成了遠勝於靈芝、人參、雪蓮之類的絕世神藥。由於它聽覺靈敏,很遠處的 
    任何響動,都會使它受到驚嚇,立時鑽入地下遁形不見。哎,老夫為了捕獲這人形茯苓 
    ,在太白山中等了三年,經常使用龜息術!在它可能出現的地方一呆便是幾日功夫。其 
    中吃了多少苦,你大約可以想像得出來。抓獲這人形茯苓,配成靈藥後,連老夫自己也 
    捨不得服食。這次為了救你,竟將練成的幾粒藥丸一下子餵你服食了兩粒,才使你不但 
    斷骨復合,心脈復接,而且內力更增長了三成。此時你的內力,大約可以和正一教主張 
    與材不相上下了。 
     
      樂仁毅聽罷,復又跪下,涕泣道:「前輩再造之恩,叫晚輩何以為報?」 
     
      醫聖道:「老朽不敢圖個人之報答,卻要為武林眾生,請樂大俠辦一件事情。」 
     
      「前輩但有所令,晚輩無有不遵。」 
     
      「你先別忙答應。要你辦的這件事會叫你十分為難。」 
     
      「那……那一定是和家兄有關了?」 
     
      「正是。自從大恩仇先生藝成出洞之後,他的首要之罪,是破壞了武林正、邪、皇 
    家這樣一種三腳鼎立的態勢。他將白道眾多俠士和黑道魔頭一併網羅進了武帝門中,干 
    了反抗帝師神師巫集團的事,動機卻純粹是為了一己之復仇。對抗到現在,倒將全真教 
    正一教、少林派、武當山全真南教一古腦兒推進了帝師神巫集團的勢力之中。而被打服 
    進武帝門的數百個白道俠士,更失去了獨立於皇家勢力和黑道勢力之間的那種自立自主 
    性,成了皇家以後要報復和追殺的對象。可以說,是大恩仇害了這數百個武林白道人士 
    。」 
     
      樂仁毅點了點頭,表示贊成此說。他自己終身的奮鬥目標就是要復興符菉道靈寶派 
    。這樣一個以濟世勸善為目的的宗教大派,既需要正統的扶持,更需要白道眾生的擁護 
    ,才能得以光大發展。而他的兄長大恩仇卻甚麼也不管,一切純以個人好惡為中心,要 
    一切人都為他的報恩報仇盡死力,全不管別人要辦的事還辦不辦下去,辦得成辦不成? 
     
      醫聖又道:「大恩仇先生的第二大罪狀是,他在報復七彩神女的手段上,有失大漢 
    民族的體面。七彩神女當然不是什麼好人,可她畢竟代表正統。而且她縱然其罪當誅, 
    那也不過就是快刀殺人頭點地的事。為什麼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普通鄉民強姦於她? 
    我大漢民族將近四千年的文明之邦,豈可採用蠻夷手段去對付一個已經打敗被囚於鐵籠 
    之中的女人?」 
     
      樂仁毅又點了點頭。這也是他從一知道起就極力反對的。 
     
      醫聖道:「為今之計,只有除掉大恩仇,才能恢復武林秩序,解救那些被他打服進 
    武帝門的白道俠士。」 
     
      樂仁毅沉默不語,感到有些為難。儘管大恩仇歸有沫從他們兄弟倆出事不到兩個時 
    辰,就與他為仇;這次又一心要一掌震斷他的心脈置他於死地。可如今要他去除掉他的 
    兄長,他仍然感到為難。他沉吟半晌,托辭道:「歸有沫得千古一道真傳,要除掉他可 
    不容易。」 
     
      「老朽知道這一點。只要你答應,老朽可以幫助你。」 
     
      「前輩的意思是可以幫助晚輩增長內力?」 
     
      「不僅如此,老朽還要助你在神仙法門上比歸有沫所知所會更多。」 
     
      樂仁毅一聽大驚——莫非這醫聖比千古一道還更通武學? 
     
      醫聖說:「我明白你的疑惑。你若答應為武林除去乃兄,老朽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 
     
      樂仁毅相信了,但他說:「我若武學修為和內力超過了歸有沫,可不可以不殺他, 
    只是逼他發誓退出武林?」 
     
      醫聖道:「這樣也可以,你發誓吧。」 
     
      樂仁毅跪下,從地上撮起一點土,扔向空中道:「晚輩樂仁毅,撮土為香,向神明 
    起誓,晚輩如若內力及武學修為可以勝了歸有沫,一定逼他退出武林江湖,永不騷擾中 
    原武林。如有背誓,天誅地滅。」 
     
      醫聖道:「很好。你且盤膝坐下。」 
     
      樂仁毅在醫聖面前盤膝坐下。 
     
      醫聖再說話時,儘管兩人相隔不過三尺,他卻用了傳音入密功夫說話。這樣做自然 
    是因為所講之事過於重大和秘密,只怕百密一疏,流了出去,造成大禍。 
     
      「巴蜀之地有一座青城山,想必你是知道的了。」 
     
      樂仁毅答道:「晚輩身為道教中人,自然知道。青城山是天師道的發祥地之一。為 
    天師道稱為鶴鳴太上神山治。是道教十大洞天中的第五洞天。因其道觀眾多、名人輩出 
    ,又稱為神仙都會。」 
     
      「據我所知,你似乎去過幾次青城山?」 
     
      「去過三次。是去尋找千古一道的遺寶密藉。」 
     
      「可是沒有找到?」 
     
      「正是。」 
     
      「你都找了那些地方?」 
     
      「哎,晚輩可以說是找遍了青城山方園千里之地,三次共歷時近八個月。」 
     
      「可曾找過這千里之地的地下?」 
     
      「地下?」 
     
      「對。千古一道後半生從不居住地上面,只在地下世界傲游。」 
     
      「千古一道從不居住在地面上?只在地下世界傲游?」 
     
      「正是。」 
     
      「這脾性好怪!」樂仁毅歎道。 
     
      「只因他心中有一個大悲哀,所以他只能躲在地底下生活,而不能生活在地面上。 
    」 
     
      「前輩是指他因為所修習的功法,要練陽丹和陰丹的內媾自交,所以成了無性之人 
    ?」 
     
      「不是不是!這種事情那裡算什麼大悲哀?古往今來,為成就大事業而深山苦修的 
    高道,落個無性結果的多的是。如此一來,不是正好斬斷了煩惱根?」 
     
      樂仁毅聽後,又是一歎道:「這倒也是。無性亦好。無性正好無愛無貪,確是少了 
    好些煩惱。」他是因此想到他愛上了陳夢月的人品貞德,卻注定是個單相思,所以有感 
    而發。 
     
      誰知醫聖笑了起來:「煩惱根在那裡?」 
     
      樂仁毅一呆,頓時忍不住失笑起來。他是不惑之年的人了,平生文武雙修,更多修 
    習道家經典,兼修各大教派的學理,豈有不知「煩惱根」並非那「孽物」自身?根是指 
    「能生」的意思。這「生」源於何處?自然是源於人之體內。而制約人的七情六俗的, 
    既有生理的因素,又有心意的因素,那「孽物」因修練縮如「童嬰的孽物狀」,仍至縮 
    進去,僅有一些微實物留下小便道,是不是「煩惱根」就「斷」了?連煩惱的「意」也 
    沒有了?當然不是這樣。那麼,千古一道莫非是愛上了什麼人? 
     
      「修行如千古一道仍是不能斷了煩惱根麼?」樂仁毅長歎道:「人修成了神仙,人 
    性也是完全不可更改的麼?」 
     
      「正是。俗話說:人欲難熬,神欲更難熬!」 
     
      「那麼,千古一道愛上的女人是誰」 
     
      「老朽說了,你可要沉得住氣,千萬不要失態大吼起來。」 
     
      「千古一道愛上了誰,那與晚輩有何干了?」樂仁毅一說完,突然心念一動,隱隱 
    感到有些不妥。 
     
      醫聖盯著樂仁毅道:「千古一道心中私戀的女人,是三十多年前名震河南的蒙面女 
    俠四幻聖女!」 
     
      樂仁毅跳將起來,大喝道:「前輩撒謊!」他忘了使用傳音入密。 
     
      醫聖道:「如此大事,老朽怎敢撒謊?!」 
     
      樂仁毅頹然坐下,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醫聖又以傳音入密功夫說道:「此事縱然是實,但對你樂家的聲譽,絲毫無損。因 
    為千古一道心中私戀你母親,普天下卻只有老朽一人知道。而且千古一道對你母親,從 
    無一字表白,更無一指沾身。你如此激動幹什麼?那年河南大旱,蝗蟲更是厲害,加上 
    貪官,盜賊,山大王,河南人民苦不堪言。你母親單人獨劍,黑巾蒙面,一處處殺將過 
    去,殺到商州,被一夥盜賊圍攻。其中有三人武功與令堂大人不相上下。她因寡不敵眾 
    ,且戰且退。退到一處林外時,被一盜首一劍挑下了黑巾,盜首見令堂美貌絕倫,便下 
    令要活捉你母親。正危急時,遇到千古一道出洞來備辦酒水,路過商州,便暗中以氣禁 
    術使眾盜賊武功失常,使你母親轉敗為勝,純以一人一劍殺了眾盜賊。你母親回到伏牛 
    山深澗懸巖上的洞府中後,千古一道暗中尾隨。以後他便找到老朽,要老朽暗中回護你 
    母親。歸有沫跌入地底後,你母親憂思成疾,還是老朽去為她治癒的。你母親以後遁入 
    空門,到青城後山那無名小道觀中帶了四名女弟子過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還是老朽安 
    排的哩!」 
     
      樂仁毅聽後,萬分感歎,道:「想不到人世間這本無字天書,竟有如此複雜。」 
     
      醫聖聽後,突然四下裡張望了半晌,確定無人後,才又以傳音入密功夫對樂仁毅說 
    :「千古一道的藏寶洞穴,就在令堂大人清修的小道觀後院的水井之下。水井底下有一 
    翻板,以強力彈簧支撐著翻板,作了水井的井底。水井中的水,是從水井半腰的一處泉 
    眼流進去的。所以翻板處縱有滲漏,井中的水仍然常年是滿的。由於幾十年此處從未動 
    用,井底積有泥土青苔。此處翻板,沒有任何機關。進洞人要踩到井底後,找到一個微 
    凸的腳印,然後運足二百五十年以上功力,以單腳去跺那腳印。跺正之後,下面的強力 
    彈簧會猛力收縮,翻板會縮下去,人便由此隨井水一起落入洞中。由於彈簧的力量特強 
    ,翻板彈回來重新封閉住洞口的時間很短,大約只有以中速拍五下手掌的時間。如非有 
    意施為,人還未落完下去,便有半截身子會被翻板卡住。所以一跺開翻板後,進入者必 
    須施為出快身法,在拍三下手掌的時間內掠過翻板,進入洞道。」 
     
      樂仁毅聽得目瞪口呆。 
     
      醫聖再以傳音入密功夫說,「翻板後面是一條石縫,石縫很窄,僅容一人滑身而下 
    ,凸石都由千古一道本人以掌力砍掉或磨平了。順著窄縫斜落大約一百七十丈後,便進 
    入了一條陰河的河道。而在這個地方,千古一道布下了一道關口。守關的是一條千年巨 
    蟒,任何從窄縫中落下去的東西,均會被巨蟒一口吞下肚去。」 
     
      樂仁毅忍住心驚,臉上反倒平靜下來,被獲准進入洞道的人,當然會有辦法不讓他 
    被巨蟒吞下肚去。 
     
      果然,醫聖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符,遞給樂仁毅說:「這是一道神符,是千古一道二 
    十年前交給我的,令老朽找到可以入洞之人後,便將神符交給他。你在看見巨蟒的雙眼 
    的亮光後,便以此飛符向巨蟒打去。這飛符上貫住了千古一道的內力,這道飛符上附著 
    的內力,會激發千古一道在斜道口附近布下的禁制,使巨蟒被啟動的氣禁術禁制一個時 
    辰,使進洞者得以順陰河遠去。」 
     
      樂仁毅道:「前輩這話的意思,是說那藏了密藉的洞室,離進洞口很遠?」 
     
      「是的,要在地下世界中行走一天才能到達藏寶洞室的附近。」 
     
      樂仁毅歎道:「好深的心機!好慎密的安排!」 
     
      醫聖道:「順著陰河走一天,你會看見一尊石像。那便是抵達洞府附近了。洞府又 
    有禁制,但解禁法卻藏在那洞府的附近。你要先找到解禁法,才能進入洞底。學藝完畢 
    之後,洞府中留有出洞的路徑和法門。」 
     
      說完之後,醫聖站起身來,道:「說完了,老朽該走了。」 
     
      樂仁毅跟著站了起來,道:「千古一道為何不將洞府附近的禁制解法一併告訴前輩 
    呢?」 
     
      「他大約是怕老朽所尋非人。或者,他留了一手,怕老朽自己去覬覦他的密藉?」 
    醫聖一邊回答,一邊向巖洞旁邊的一條小路飄掠而去,身形掠勢極有王者風度。這醫家 
    氣功仍是中原佛道武醫四大種類氣功之一。醫家氣功以養生治病益壽健體為主,醫聖卻 
    將武術氣功引進去合二為一,所以才有那等王者氣度。 
     
      樂仁毅跪下作禮向醫聖送行,一邊問:「家母可知那件大事?」 
     
      「她不知道。」醫聖回答,然後又說:「遇見張與材,你要小心……!」說完飄過 
    一道拐角不見了。 
     
      樂仁毅直到醫聖去得遠了,方才起身,辯明南方,向巴蜀急掠而去。 
     
      樂仁毅這一飛掠,快如猛虎下山,他一是思母心切,二是急於破獲千古一道的密藉 
    ,以迫其兄歸有沫歸隱。歸有沫與皇家的對抗日益尖銳。那三百多個白道武帝門人,除 
    了護衛陳夢月外,其實甚麼與皇家對抗的事都沒有干。但他們卻要跟著歸有沫擔一個與 
    皇家對抗的滅族之罪。他有責任解救他們。 
     
      如此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除了花少數時間打坐調息及在路邊酒樓吃些飲食,第三 
    天中午,他便到了青城山外。李白唱「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所以他也去練丹,想做 
    神仙,卻終因文化太多,不能專一,沒做成神仙。對他來說,永遠是「蜀道難,難於上 
    青天。」而對樂仁毅來講,難於上直青天的蜀道,卻如坦途般容易,且多了一道風景線 
    。 
     
      青城山是邛崍山脈南段的東支。古人圖括的青城山,包括青城前山,青城後山,天 
    國山(張道陵的鶴鳴神山就在天國山一脈麻頂峰一帶)、趙公山,乃至邛崍山山系,稱 
    方園二千五百里,和今人開放的青城山總面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簡直是大相逕庭。 
     
      青城山是天師道的祖庭山。也是全真教南七子之道張伯端著《悟真篇》創全真教南 
    派的得道神山。千古一道屬於全真教北派中因與教友不合怒而出走入蜀來青城山的雲遊 
    道人。到了之後,也不與教友往來,為隱修高道之一。在整個青城神仙都會之中,這樣 
    的隱修高道有多少?誰有說不清楚。 
     
      樂仁毅雜在遊山香客上上下下的人群中,上了青城山。他幾次來過青城,在漫無目 
    的的搜尋之中,倒已將青城山看了個遍。如今也不多作逗留。到了後山分路處,左右看 
    看沒人注意自己,便直向後山游去。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盡量裝作遊山香客一般,也不展功速行。到了天黑時,他假作 
    錯過了宿頭,四處找路。確定無人跟蹤自己後,才展開身形,向天國山一帶急掠而去。 
    孫德彧曾經告訴過他,在天國山山後的一座無名小道觀中,有一個師太,很像他的母親 
    。這事如今又從醫聖口中得到了證實。而且千古一道的藏寶洞室入口處也在那道觀中。 
    所以他今晚午夜前無論如何得趕到那處無名道觀,與母親先相見相認。 
     
      天國山在青城山以西南,古屬崇州地界,今屬大邑縣境。天國山一帶寺廟較青城前 
    山少。只因張道陵在鶴鳴山修道後,又移往青城山天師洞中修道。樂仁毅此時身形快如 
    閃電,輕如炊煙,真正是無聲無息。大約亥時末,他已經越過了天國寺,進入香客不到 
    、滿山無路的天國山無人區。他前幾次來,依稀記得天國寺後面,翻過三道山梁,有一 
    座小道觀。他因觀中儘是女流,不便前去查看,沒想到竟與生母交臂錯過。 
     
      樂仁毅急掠到小道觀對面的山脊時,因樹木太過濃密,他看不到小道觀的所在,便 
    立於山頂,展開天視神功,查找那座小道觀。 
     
      他此時的功力,已近四百年。他出山時便已有了近三百年的內力,服食了醫聖的人 
    形茯苓丸和十全靈芝液後,他長了三成內力,即增長了近九十年內力。他以近四百年的 
    內力施展天視神功,頓時將前面山巒間二十里內的山景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對面山巖下的那座小道觀。誰知一看之下,他頓時大驚——只見 
    小道觀外,站了五個人,居中一人,仍是正一教主張與材。而外面四人,卻是四個女道 
    姑。張與材對面一人,是一個看去約有五十左右的老年道姑,而其它三方卻是三個年輕 
    女道姑。四個道姑四柄長劍,均指著居中而立的正一教主張與材。五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顯然是才談僵了,正處於開恤前的蓄勢期間。 
     
      樂仁毅心中大急,情不自禁地大喝道:「張與材!你敢動她們一根毫毛,我將你的 
    門人見一個殺一個!」 
     
      大喝聲中,樂仁毅直向對面山間如閃電般飛掠而去。撲到半山腰時,遇到一條深溝 
    擋路,寬約十四五丈,樂仁毅毫不思索,雙腿在深溝這面的懸巖邊上一縱、便向對面直 
    射過去。射到十一二丈時,力勢未盡,他又一絞雙腳,借力加快射速,落到對面懸巖上 
    時,更不停留,雙腳一點地,便向樹頂射了上去,踩樹飛行,眨眼間就到了那座小道觀 
    面前。 
     
      張與材一見到他,便故作詫異道:「樂大俠,咱們剛剛化敵為友,而且,貧道此時 
    正在遵守承諾,為你追回那兩冊《靈寶真經》,你卻為何要威脅貧道?」 
     
      樂仁毅道:「那兩冊《靈寶真經》,如在龍虎山,你自當承諾還我。如已不在龍虎 
    山了,你可以不必管了。」 
     
      樂仁毅一邊對張與材說話,一邊調頭去看那位中年道姑。一看之下,不禁有些驚異 
    ——只見那位道姑,一臉冷若冰霜,長劍抬起,仍然一動不動地隔著三丈距離指著正一 
    教主張與材,對他樂仁毅望亦不望一眼。 
     
      那道姑不望樂仁毅一眼,卻對樂仁毅說:「大俠小心張教主,不可分心左顧右盼。 
    」 
     
      樂仁毅答道:「是。晚輩防著張與材,一刻也未分心。身處武林,生命時常懸於一 
    線之間,晚輩從來不敢分心。」 
     
      中年道姑道:「很好。你此時的功力,可與張與材打多少回合而不敗落?」 
     
      樂仁毅沉吟半晌,道:「大約三百回合吧。」 
     
      「三百回合之後呢?」道姑又問,仍是冷若冰霜。 
     
      樂仁毅想了想道:「大約還能支持三百回合,」 
     
      說完這句話,樂仁毅陡然仰天大笑,充滿豪氣地說:「張與材,咱們何不先到山那 
    邊去覓地先打六百回合再說?!」 
     
      張與材冷笑道:「換了別的時候,便一千回合,貧道也無不奉陪。可是,你此刻欽 
    令在身。你從大恩仇歸有沫眼皮底下放走了七彩郡主,但你該辦的事情還沒辦完,你還 
    當殺了大恩仇歸有沫,才能永絕後患。那時,你名正言順的成了閣皂山靈寶壇大宗師, 
    你若還想總領三山符菉,不妨便到龍虎山來,或者令人送書前來,貧道可去閣皂山,與 
    樂大俠再打不遲。」 
     
      張與材說完,身形一晃,已從一個年輕道姑身邊閃出了包圍圈,然後一聲長笑,揚 
    長而去。他走前那談談幾句話簡直比和樂仁毅大戰六百回合傷了樂仁毅的肢,殘了樂仁 
    毅的體,更加厲害十倍!他將兩兄弟骨肉相殘的事實說給了老道姑聽,在這個家庭母子 
    之間,插進了一柄利刃。他走之後,這母子相認了卻在感情之上怎麼也不可能圓融了。 
     
      像張與材這等宗師,真可謂是精於兵家之術了——不戰而以間術亂人之兵,上策也 
    ! 
     
      張與材走後,樂仁毅才走到老道姑面前,跪下道:「孩兒樂仁毅,叩見母親大人。 
    」 
     
      老道姑收了長劍,仍然面若冰霜毫無感情地望著樂仁毅,看了半晌,寒聲道:「很 
    好。你長大成材了。你們兩兄弟都長大成材了。可是,你們兩兄弟非要從一出世便撕殺 
    不止,撕殺至今,讓世人恥笑到什麼時候?」 
     
      樂仁毅一邊聽著,一邊心中暗暗驚異。他聽孫德彧說奇動師太曾在此處看見過她, 
    問她是不是四幻聖女,她卻不願承認。樂仁毅曾想像她母親不願意與他相認,卻想不到 
    她卻毫不隱瞞地一口便承認了——只是他看著他母親一直面若寒霜,絲毫沒有半絲情感 
    上的變化,不禁暗暗稱奇不已。 
     
      樂仁毅想了想道:「母親說孩兒與哥哥一出世便撕殺不止,那可絲毫怪不得孩兒。 
    一直是哥哥容不下孩兒。這次他踢斷了我的大腿骨,又震斷了我的心脈,如非醫聖相救 
    ,孩兒早已被哥哥打死了。」 
     
      女道姑呸道:「這次可是你咎由自取——誰叫你背著他和刺乞列私下達成交易?」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樂仁毅叫苦道:「母親為何幾十年始終護著兄長?孩兒……孩兒……要使先父的遺 
    訓得以實現,全靠孩兒自己一個人,以一己之力在各種血殺中拚搏,在各種陰謀詭機中 
    絞盡腦汁以求生存……孩兒有時也想,為使先父的遺志得以實現,孩兒盡這一點孝心, 
    一生之中,一點個人快樂也沒有,是不是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可是,一想到十三年前 
    ,父親是因為度了一半功力與孩兒,才不能抵敵飛龍長老,才死於飛龍長老的長劍和飛 
    龍爪下的,孩兒一想到這裡,就覺得甚麼個人苦樂,個人得失,已經變得微不足道。身 
    處武林,個人的生命經常懸於一線,生命變得那麼容易失去,怎能再計較個人快樂,而 
    置先父的遺訓,門派的事業於不顧?」 
     
      女道姑聽後,沉吟半晌道:「人類血殺不止,一個大原因就是人們對人對事看法不 
    同。這也是沒法改變的事。怪你不著。是的,身處武林,命尚且短,情何必長?你且在 
    此等著,我進去將那兩冊經書歸還給你。以後,你想幹什麼,還去幹什麼。這個地方, 
    你不必再來了。」 
     
      樂仁毅一聽,頓時淒苦地問:「母親……還在為先父當年的出走而恨他,並恨及孩 
    兒麼?」 
     
      女道姑冷哼了一聲道:「還恨他?他配麼!他為了靈寶壇掌教一席,竟可棄我母子 
    而去,他為了修習成靈寶派的大交泰神功,美其名曰濟世救人,卻先置我母子二人於苦 
    海之中而不顧。這等絕情絕義的人,也配我恨到如今?我是恨了那麼些年。但早已不恨 
    了。如今我是心如止水,悟出人的一生,根本不必要有那麼多思維,那麼多激情。貧道 
    六十有二了,於這晨鐘暮鼓,清掃閒庭中,倒比當年愛得死去活來,得到的快樂更多。 
    」 
     
      樂仁毅為其父親辯解道:「先父並不是要置母親與哥哥於苦海不顧。一是先父忙於 
    為靈寶壇奪取符菉派總領權,知道陷於與龍虎山的對抗之中,怕禍及母親和哥哥。而最 
    主要的是,父親修練大交泰神功,已經修練成無性之人。所以,沒臉再來與母親相見。 
    」 
     
      女道姑冷然反駁道:「他真的修練到那種高度了嗎?那是修練到大交泰神功第幾層 
    ?大交泰神最高修為是第七層。他才第幾層?不過才第五層。他若修習到第七層,還能 
    在龍虎山敗得那麼慘呀?而且,就算他修習到第七層,修習到了無性狀態,那情也沒有 
    了嗎?沫兒修習乾道術,修習得失去了人道能力,可他對陳夢月姑娘那份情,可以泣天 
    地,動鬼神。乃父當年為什麼就連這種情的影子的……一點半點也沒有?」 
     
      「母親不是說過,身處武林,命尚且短,情何必長嗎?父親正是這種情境——」 
     
      「不要再講你父親了。」女道姑打斷樂仁毅的話。 
     
      「是。可否再問母親一件事?」 
     
      「什麼事?」 
     
      「兄長歸有沫知道你在此處嗎?」 
     
      「知道。如非知道我在此處過得很好,他會更瘋狂地向世人報復的。」 
     
      「那麼,那兩冊經書,可是母親在龍虎山殺了飛龍長老取回來的?」 
     
      「不是。那兩冊經書是沫兒在九宮山辦完事後,以乾坤換飛行術先於張與材一夥趕 
    往龍虎山,殺了飛龍長老,取來交與我的。如今我將之還你,你得到經書就離去吧,從 
    此不要再來。」 
     
      說完,女道姑轉身走進道觀去了,她的三個弟子,垂頭走過樂仁毅身邊,跟著進觀 
    去了。進觀之後,最後一個女弟子順手便關上了觀門。 
     
      樂仁毅跪在觀外,失聲喚道:「母親……!」聲音一落,他那雙目中已經淚水盈眶 
    了。父親由宗教事業而冷漠人生冷漠親情。而母親卻因情感太過飽和而備受離別之苦, 
    痛定思痛,同樣冷漠了人生冷漠了親情。他突然感到他在這個人世是那麼孤獨,那麼一 
    點點情感上的寄托也沒有——一時間,他想念豹兒,想念那個甚麼也不想,與他相依為 
    命,行路間活蹦亂跳,篝火邊捲伏在他腳邊的豹兒……! 
     
      「豹兒!你在那裡?」他低聲呢喃。 
     
      觀門又打開了,一個女弟子捧著一個油布包,走下石級,走到他面前,雙手遞給他 
    。 
     
      樂仁毅仍然跪在地上,恭敬地接過油布包。他打開油布包,看見了第三第四兩卷《 
    靈寶真經》。——一種百感交集的情感使他鼻頭發酸,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抑止不住地流 
    了下來。如今他只差那本《密語解讀手冊》了。有了《密語解讀手冊》,他就能打贏歸 
    有沫了。 
     
      那年青女道姑一聲不響地轉身,走上石級,關上道觀的大門。然後半夜的天國山區 
    這無人的山野小道觀中,便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樂仁毅對著道觀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向天國山山外飛掠而去。 
     
      當然,他並沒有真的出山而去。他只是飛掠了幾匹山梁後,便隱進了林中。他在林 
    中將油布包藏在腰間的帶囊內。為防意外,更以預先準備的白布又把帶囊紮緊了,才又 
    從林中晃身出來,掠上一座山頂,展開天視地聽神功,把周圍查了個遍。確信沒人跟蹤 
    後,才又向他母親那座小道觀飛掠而去。 
     
      片刻之後,他又到了小道觀附近。 
     
      他躲在觀外的一棵大樹上,運功查看,查得觀中四人,均已睡了。他母親尚未睡覺 
    ,卻在床上睡臥行功。樂仁毅便悄悄向道觀後面繞去,從道觀後面的高牆上縱掠進去, 
    找到了那口水井。 
     
      他望著水井,情不自禁地又調頭去看道觀。他母親就在裡面。他心中真想去找她, 
    那怕不能一敘親情,被她罵一頓也好。但他終於忍住了。他母親剛才說過!「身處武林 
    ,命尚且短,情何必長?」那麼,該幹什麼,就還去幹什麼吧。 
     
      身形一晃,他已到了井中。他先是運功查清水井中水的深度,他晃身進入井中,便 
    以虹吸功將身子吸附在井壁上,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然後他運出護體罡氣,以隔離井 
    水,以免打濕了腰間的帶囊和袖中的禁制飛符。然後他才慢慢的無聲無息地滑下井水之 
    中,沉到井底。 
     
      井底有多年積疊的泥土。樂仁毅以腳攪開泥土,踩到了醫聖所說的那塊鐵板。 
     
      樂仁毅慢慢地以腳底在鐵板上查找,很快便找到了一處微微外凸的腳板印。這個印 
    記十分淺,如不是醫聖告訴了他,如不是有目的尋找,只怕有人踩到了這個印記,也無 
    法感覺出來。 
     
      一切都準備好了。樂仁毅開始運集功力,集於右腳,然後抬腳用力一跺,只聽一聲 
    輕響,那塊鐵板翻板便向下面彈開了去。 
     
      樂仁毅身形急沉,施展了下沉的快身法,很快掠過了翻板。泥漿水,跟著他一起向 
    下面落下。然後又是一聲脆響,那塊翻板又彈了回去,重新鎖住了井底。 
     
      樂仁毅一落下下面的斜滑通道,立時又運功吸附在通道的石壁上,等泥漿和井水向 
    下面落下去後,他抬頭望了望翻板,又回頭傾聽著下面的動靜——那泥漿和水落了好一 
    陣,才落到了底。傳來了濺開的聲音。但除了那泥漿和水濺開的聲音外,其它也沒有什 
    麼別的聲音。 
     
      樂仁毅覺得奇怪。百數十丈高的落差,半水井的泥水落下去,還能不驚嚇了巨蟒? 
    為什麼聽不到巨蟒響動的聲音? 
     
      樂仁毅開始慢慢地向下面滑去。 
     
      斜道長很,而且很陡。如是功力不高的人,一滑入斜道,儘管斜道很窄,只容一人 
    通過,只怕也不容易停住身形。樂仁毅此時的功力,已經稱得上陸地神仙了,自然得心 
    應手。 
     
      他估計已經下滑到百十丈左右時,便停住身形,運出天視神功,查看下面的動靜。 
     
      一看之下,他大驚失色,他看到醫聖所說的那條巨蟒,已經早就死了,並且腐爛了 
    。由於他以真力罡氣罩隔絕了外界,所以沒有聞到氣味。 
     
      樂仁毅明白下面發生了變化,和醫聖說的完全是兩回事。巨蟒已經死了,而且死了 
    很久了。樂仁毅必須趕下去,仔細查看,是自然死亡還是被人殺的? 
     
      樂仁毅滑到了斜道底部。 
     
      只見一條巨蟒的蟒骸還擺在那兒。由於斜道下面干冷而且溫差沒有什麼變化,巨蟒 
    的頭和蟒衣還基本沒爛,只是蟒頭的正中間插了一柄劍,七寸處更有另一柄劍刺穿了過 
    去。在巨蟒的殘骸周圍,躺了三具人的屍體,屍體的腐爛程度比巨蟒要嚴重些。但有一 
    塊被巨蟒纏住的衣袍沒有爛,可以看得出來,是正一教人的道袍。 
     
      樂仁毅暗叫大事不好,心想,既然這處地下洞府已經被天師教的人知道!天師教的 
    人必定將陰河一帶嚴加搜查——那麼,天師教的人破獲千古一道的秘藉藏寶沒有?如說 
    他們破獲了,為什麼天師教沒有產生大恩仇一般利害的人物?那末,肯定他們還設有找 
    到! 
     
      樂仁毅再一細想,這次在青城山遇到正一教主張與材,十分顯然,張與材是算準了 
    自己要來青城山碰運氣的。誰都知道,千古一道當年和丘處機大戰,輸了一招,憤而隱 
    居,就是來的青城山。可以說千古一道是在青城山成的道。他不可能不留下一點東西在 
    青城山。龍虎山的人很有可能將此洞府掘地三尺般尋找了一個遍。極大的可能是至今沒 
    有找到,而且至今還在找。 
     
      樂仁毅功布全身,還下意識地緊了緊懸在腰間的長劍。他已經別無選擇,他必須明 
    知山有虎,還向虎山行。 
     
      樂仁毅繞過巨蟒的殘骸,走出了一條低矮的洞道,外面傳來了流水聲,他的眼前赫 
    然便是一條陰河。 
     
      醫聖曾告知樂仁毅,順陰河行一日,見到一尊石像,千古一道的洞府就在附近了。 
     
      於是,樂仁毅順著陰河中速飛掠,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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