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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 雄 大 恩 仇

                     【第二章 龍虎山三壇鬥法】 
     
        全真教風風雨雨八十年,王重陽在教派之林中獨樹一幟,就飽經艱辛;丘處機在金
    、南宋和成吉思汗三者之間久經疑慮,才作出西行大雪山向成吉思汗靠攏的選擇。 
     
      興教和興國一樣,全靠機心。理想主義的標準在歷史長河中其實沒有什麼仲裁力。 
    其後全真教代表道教和喇嘛教、漢地佛教爭為國教,李志常張志敬大敗。所以孫德彧老 
    成持重,處變求穩。七彩神女就去造不成亂。 
     
      龍虎山正一教就不同。從東漢光和年間起,千多年的一個大教派,走的是上中下三 
    層均衡發展的路子,改朝換代如走馬燈一般快,正一教卻永遠是新皇朝藉以治理人民的 
    宗教工具。正一教的霸權地位也就在這麼一個亮點上永遠閃爍。 
     
      而茅山上清壇和閣皂山靈寶壇,它們的少數宗師時而進入這個亮點,多數宗師卻又 
    接近或游離開這個亮點。霸權地位永遠是它們的一個不能實現的夢。 
     
      正一,上清、靈寶三壇,同為符菉教,卻暗中較著勁力。 
     
      所以,中樞省臣哈喇哈孫在龍虎山造亂成功。 
     
      靈寶壇宗師樂靜修從閣皂山飄掠下來,帶了十二名隨從道人,向龍虎山飄掠而去。 
     
      十三名道人不騎馬不坐車,盡皆步行。閣皂山靈寶觀老住持樂靜修當前飄掠,十二 
    名門人弟子則隨後分兩列而行。眾道人步履沉穩而嬌健,頭脖端正,腰板直得如一桿桿 
    長槍。為首樂靜修,更是仙風道骨,行走之際,好似腳未沾地一般。十三人向東而行, 
    朝龍虎山飄行而去。 
     
      他們是到龍虎山去論道證術,以期決出道教符篆派三大宗壇——龍虎山正一壇,茅 
    山上清壇、閣皂山元始壇——誰優誰劣。 
     
      從閣皂山到龍虎山不過兩三百里路,樂靜修帶門人弟子日行百里,可謂不快不慢, 
    即不至疲累,又舒活了經脈。 
     
      第三天下午,眾人到了龍虎山天師府前的瀘溪河南岸。樂靜修向著正一教派在北岸 
    接客慢吞吞撐過來的船冷眼一看,輕聲說:「架橋過河。」 
     
      樂靜修話音一落,只見十二名閣皂山道士,各自從懷中取出一尺長半尺寬的木板一 
    塊,依次扔進瀘溪河中,隔得兩三丈遠扔置一塊,浮墊在河面上。說亦奇怪,樂靜修往 
    河邊一站,那木板便不隨水漂去,一溜浮在水面,就像靜塘中釣魚的浮筒。 
     
      然後,十二名道士依次從西岸縱掠出去,踩木過河,輕功好的,那木板晃的一晃, 
    輕功差一點的,那木板最多沉得一沉,十二名道士,卻無一人濕了青布圓口鞋或十方鞋 
    。 
     
      樂靜修最後過河,只見他輕輕一步跨出,既不是縱射,也不是飄掠,而是如常人走 
    路一般跨步,一步卻跨出了兩丈多遠,踩在第一塊木板上,借力又跨出了第二步,踩在 
    第二塊木板上。對於道教高人來說,這手功夫縱能登堂入聖,但也不是前無古人。奇就 
    奇在樂靜修第二步跨出,那第一步木板,就沾吸在樂靜修的腳底,隨他一起向河對岸走 
    去,就像常人走路腳下沾了泥草一般隨便。 
     
      如此跨了十二步,十二塊木板便吸附在樂靜修的雙腳上,左右腳各吸附六塊木板。 
    等樂靜修上了河岸,那由十二塊浮在水面的浮橋,便乾乾淨淨地收了起來。水面上再無 
    半點痕跡。 
     
      只聽得天師府那邊傳來龍虎山正一教飛龍長老的讚歎聲:「好俊的靈寶派交泰氣功 
    !夠資格到龍虎山來論道證術了。」這話聽起來是讚歎,其實那「夠資格」三個字,卻 
    是居高臨下,猶如老師評點學生一般。 
     
      樂靜修正想反唇相譏,只聽北邊道上一個笑聲響起,一個蒼老與圓潤混為一體的聲 
    音平和地說:「樂宗師這手輕氣功,不管夠不夠格,老道想來,飛龍長老卻是不會御使 
    的。」 
     
      隨著話音,一輛馬車和十數騎馬如飛而來,奇怪的是,那馬蹄落地無聲,那馬車的 
    鐵車輪從官道上如飛而來,也沒有一點聲音。等到樂靜修十三人上了河岸,到了天師府 
    門前,那馬車正好馳到。眾人一看,大吃一驚,只見那車輪似乎並未著地,好像是在凌 
    空飛轉,而在車輪下,若有若無,似有一層白氣裹墊一般。 
     
      馬車停下,眾人眼睛一花,並未看見車門打開,一個年約七十的老道士已經站在了 
    眾人面前。茅山道士的穿牆破壁神功,自古以來就是一絕。 
     
      這個老道士就是茅山上清官主持茅匹真人。此老之叫茅匹,是因他太謙虛。元成宗 
    元貞三年,皇上召他去大都作法祈雨,他去了,以雷法祈得一日大雨,皇上喜曰:「先 
    生法術通神,深得三茅真君真傳也。」 
     
      此老卻搖頭道:「皇上過獎了。貧道所學,不過三茅先祖之神功的一點匹毛而已。 
    」 
     
      成宗笑道:「先生叫茅匹,其音正合匹毛之意,莫非所名之意正在於此?」 
     
      老道笑道:「匹乃匹夫不可奇志之意。不過這諧意既能引皇上一樂,那就附會一下 
    也無可無不可。」 
     
      靈寶宗師樂靜修跨木踩木過河,這輕功已經驚世駭俗了,他卻還以內吸神功收回所 
    踩的漂木。從氣功的學理來講,這是完全不可能的。輕功靠提氣,以減輕人體對載物載 
    體的重量。而吸物附體的氣功,卻要外發真力,將異物吸住以後,牢牢吸附在身體外面 
    ,那又如何提氣輕身?所以從氣功學理上講,這踩木過河與吸木收木兩種氣功法門是不 
    可能同施為的。可樂靜修卻同時施為了,而且隨意之極,顯示出極為奇詭極為高深的內 
    功修為。 
     
      但茅匹老道卻更上一層樓。他坐在車中施為神氣功,竟使十數匹馬的馬蹄於奔馳中 
    不發出一點聲響,他的馬車更是飄浮在一層真氣之上,使得鐵輪無聲,這要何等深厚的 
    功力?何等精絕的法門? 
     
      龍虎山十大長老之首飛龍長老豎掌作禮道:「茅宗師神功蓋地,佩服佩服。」 
     
      這飛龍長老也真會說話。常用語贊人說「神功蓋世」,他輕輕巧巧易一個字,說成 
    「神功蓋地」,不知他是在贊人還是諷人。 
     
      茅匹怒道:「長老是否也將你的神功蓋地一回?將馬車托起與貧道開開眼界?」 
     
      飛龍長老直是搖頭:「在下有幾年修為?敢托馬車?茅宗師笑談了。請!敝教主在 
    三才洞恭候二位宗師。請!」飛龍長老說完,趨前引路狀極恭謹。可那臉上的笑容卻恭 
    謹得太過,反而顯得很為不恭。 
     
      兩位宗師對望一眼,隨後而去。 
     
      三才洞在天師府附近的一個山拗中。一個兩三畝大的大水塘的周圍,成三角形有三 
    匹小山。道士們平日稱為天材山地材山人材山。三座小山的面湖山壁上,各有一個山洞 
    ,俱是面湖鼎立。 
     
      龍虎山正一教三十八代教主張與材,已經坐在天材洞口。他開口說話,聲音平和, 
    卻震得三材山的山坳中嗡嗡作響,水面波浪翻騰。閣皂山靈寶宗師一到天師府對岸就顯 
    示出一種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功法門同時施為的高超法門,而茅山上清派宗師則顯示了 
    一種無以倫比的深厚內力,如今龍虎山的張與材開始顯示他的神絕功夫了。 
     
      他發出真力聲功夫,不但震得山坳迴響,塘水翻騰,而且震得塘中的大小魚兒一陣 
    亂崩亂跳,剎那間,千數尾魚兒一齊亂跳,有的騰起好幾尺高,場景十分壯觀——張與 
    材開口說話,只說了一句:「有請皇上特使哈喇哈孫王爺。」這幾個字眨眼間就說完了 
    ,那山拗間的回聲卻響了二十倍長的時間,根本就大違常理。塘中的魚兒更是跳騰了半 
    刻時辰,直到元成宗的特使、中樞省臣哈喇哈孫王爺在眾多侍臣護衛的簇用下走上觀聽 
    台。 
     
      茅山閣皂山的兩位宗師大吃一驚,為張教主這鑽山透水的真力震得心臟怦怦直跳。 
    各自暗運神功護住心脈。站在山坳水邊,足足半刻時辰動彈不得。而這時張與材說了那 
    八個字後,已走至洞口站著等候皇帝特使哈喇哈孫王爺。二人均是眼觀鼻地站著,茅山 
    閣皂山兩宗師的窘態倒也遮掩了過去。 
     
      元成宗的特使哈喇哈孫王爺站在觀聽台上說:「皇上向來崇尚道教,力加扶持。本 
    王受皇上遣使,前來聆聽符菉派三大宗壇的宗師論經證術。優勝者將由皇上欽授三山符 
    篆總領權,封大宗師。今日這個時候,全真教七派也將在昆崳山論經證術,以決優劣。 
    三位道長,請各自在三材洞口坐好了。」 
     
      張與材當先退回天才洞,在洞口盤膝坐好。 
     
      茅山老道就近去了地才洞。 
     
      閣皂山樂靜修走到了人才洞口,盤膝坐下。 
     
      哈喇哈孫王爺從小征戰,於經文之類,聽不懂,也沒興趣,他搶先說道:「本王聽 
    說符菉派的符菉咒文,有降魔伏虎,驅邪消災的神奇。本王來到觀望台時,還看見數百 
    尾塘魚不住跳躍。各位宗師,這就是苻菉咒術的神奇麼?」 
     
      龍虎山教主張與材在洞口道:「王爺,本派符菉咒文,來至上天諸仙傳授。可是, 
    俗話說,一師教百子,修為在各人。靈性高者,領悟就多些,修練勤者,功力就深些。 
    靈苻神咒,還要靠功力去施為。比方說——」張與材從身上取出一道符菉,那是一張竹 
    筷般長,巴掌般寬的黃紙,上面畫著一道苻咒。「這是一道『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百鬼召 
    菉』符。貧道將此符以真力送出去,繞溏一周,便可使水底的魚兒排成長隊,一一從王 
    爺的台前成彩虹線形跳過去。」 
     
      說到這裡,龍虎山教主張與材口中一聲輕喝,那一紙黃符就像活了一般,從張與材 
    掌心平平飛了出去,貼著水面飛了一匝,然後又回到張與材的掌心之中。張與材大喝: 
    「百鬼還不驅魚,更待何時?」話音一落,只聽得一聲響,一條大魚射了出來,後面跟 
    著無數大小不等的魚,成一條線,射起五尺多高,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形,又落入水中, 
    如此前赴後繼,數百條魚依次從脫脫都爾王爺的觀望台左邊射起,右邊落下,排列整齊 
    ,剎是好看。簡直比傳說中的鯉門跳龍門還奇異。 
     
      王爺大叫:「神奇!神奇!」 
     
      茅山老道茅匹冷笑道:「彫蟲小技,也登大雅之堂?」 
     
      閣皂山樂靜修道:「雜耍玩意兒一般,也算論經證術?」 
     
      張與材沉聲道:「兩位道兄此言錯也!兩位宗師走近天師府,就炫耀法力,樂道友 
    顯了一手靈寶交泰功,茅道兄顯了一手茅山鋪墊氣功術和一手破壁術。其中縱有真力為 
    本,但取巧之嫌,比貧道這驅魚術還更像彫蟲小技雜玩意兒。此一錯也。還有一錯,兩 
    位道兄不知察覺到否?」 
     
      茅山宗師大聲問:「甚麼一錯二錯?豈非強詞奪理?」 
     
      張與材道:「茅山在北,茅宗師當坐北邊人材洞,閣皂山在西,樂道友當坐西邊地 
    材洞,如今你二人不辨方向,亂坐一氣,當調正一下才好。」 
     
      茅老道大怒:「張教主怎地如此霸氣?」 
     
      閣皂山樂靜修道:「張教主是否也加進來調上一調?」 
     
      張與材冷笑道:「這是龍虎山,本教主坐主座,誰人能調?汝二人一到龍虎山就顯 
    示武功,那又算不算霸氣?哼!今日汝二人調亦得調,不調,還是得調,可由不得你們 
    !」 
     
      張與材說到這裡,緩緩抬起雙臂,手掌成抱物狀,遙遙罩住了坐在二十多丈之外, 
    中間隔著一個大水塘的地才洞口的茅山老道茅匹。茅匹先是一聲冷笑:心想你張教主有 
    多少功力我還不知道?何必隔著二三十丈裝神弄鬼?誰知一念未盡,陡然覺得有兩股無 
    形力道裹住了自己,要將自己捉將出去。他連忙運功相抗,先是運出真力去震,卻震不 
    脫那股包裹自己的巨大力道。他又揮動雙臂,想用揮打神功相抗,可是手臂打不開,僅 
    袖袍動了一動。百忙中,他感覺得身子已經離地而起,正在向樂靜修所坐的人材洞懸空 
    移動而去。他連忙又運出萬斤墜神功,想要抗拒這等「搬運」。百忙之中,他還在驚駭 
    異常地想:正一教主張與材,哪來如此內力? 
     
      眨眼之間,他連施三種神功,卻抗拒不住不被移動。很快地,他被那股無形但卻實 
    實在在的真力包裹著懸空移動到了人材洞口。 
     
      樂靜修坐在人材洞口,眼睜睜看見這一切發生,心中驚駭莫名,但卻怎麼也想不通 
    ,張與材何來如此深厚的內力,竟能將茅山上清派宗師以隔空真力包裹著,從二三十丈 
    之外,從西邊洞口搬到北邊洞口來? 
     
      樂靜修明白,張與材搬完了茅山老道,如今要搬調自己了。他一聲大喝,身形飛旋 
    而起,人在空中,袖袍中已經打出五道飛苻。這是著名的靈寶五符。只見五道黃符從樂 
    靜修的袖袍中打出來,頓時如五根飛箭一般分成東南西北中央五方五品形向張與材飛射 
    而去。這靈寶五符上,既有道教中人深信不疑的魔力,打法上更是以真力催動,純然是 
    武功打法,而且力度角度絕對是上上乘的打法。 
     
      功是真功,只可惜靈寶宗師真力強度與龍虎山宗師相比差距太大。他的身形旋起幾 
    丈高後,尚不及變勢攻擊其它殺著,人便照直落了下來,很顯然他是被正一教主隔空點 
    了穴道。而他打出的五道飛符,被正一教主凌空一招手,便乖乖地飛向了正一教主的手 
    掌之中。平平疊在一起,那五道符咒連真力變化都來不及施展出來。 
     
      樂靜修大叫:「那是我靈寶鎮山之符,張教主你可不能偷看。」 
     
      正一教主一聲冷笑道:「靈寶符菉,我正一教還沒看在眼裡。」言畢,他手掌中所 
    吸的靈寶五符又輕輕飛起,直向樂靜修飛去。那靈符飛到樂靜修處,便貼在他的衣袍上 
    ,然後,張教主雙臂抬起,雙掌虛虛抱合,輕喝道:「起!」 
     
      隨著喝聲,閣皂山宗師被正一教主的隔空張抱之力,隔著二十丈遠被張抱而起,從 
    人才洞向西邊的地才洞懸空移了過去,落在地才洞口。樂靜修身子一落下,感到被制的 
    動穴亦解開。他長歎了一口氣,將貼在身上的靈寶五符收了起來,藏進袖中,望著在人 
    材洞口發呆的茅匹,悲聲道:「他竟然能御使真力遙發二三十丈遠,將我二人隨意調來 
    調去,這證經論術還有什麼可論可證的?自然是他高明了。貧道是要回山去了,道兄你 
    請好自為之。」說到這裡,他自己卻一口鮮血湧上喉頭,但他強忍著不吐出來,反倒吞 
    嚥了下去。 
     
      茅山上清道宗師茅匹自從被正一教主的隔空真力從西山丘地材洞強移到北山丘的的 
    人材洞口後,一直便心灰如死,呆如木雞。接下來他眼睜睜看見閣皂山的樂靜修遭到同 
    樣命運,他頓時感到數十年的內外丹雙修、陰陽氣交媾,全都白費了。他出山來龍虎山 
    論經證術時,自信此時的內力修為當為天下第一,誰知以六十年中修為至兩百年的內力 
    高度,竟如此不堪一擊,傳出去豈不被天下人笑掉了牙齒?想到這裡,又聽到樂靜修對 
    他說認命了的話,頓時右臂一回,右掌擊打在自己的天靈蓋上,天靈蓋處頓時傳出一陣 
    陣輕微裂響,茅山老道雙目暴突,一聲大吼,往後倒下,頓時死去。 
     
      樂靜修飛掠過去,掠到茅匹老道身前,見他雙目暴突,死不瞑目,頓足道:「何故 
    如此性烈?要死也不當死在此處,丟人現眼!」他說著,對茅山老道的屍體拜了三拜, 
    一路長歎,揚長而去。 
     
      他離開三才山坳時,對誰也不望,連皇上特使哈喇哈孫王爺也不望。 
     
      哈喇哈孫一夥在水溏旁邊的觀望台上,看著場中連論經還沒開始便發生了這生死的 
    一幕神功鬥,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議論紛紛。直到茅山道士在山坳外面聽說自己的宗 
    師自殺了,湧進來哭成一團,哭著將茅匹老道的屍體搬走了,山坳中恢復了寧靜,哈喇 
    哈孫才對龍虎山教主說:「張教主神功蓋世,本王回大都後,自當稟明聖上。皇上聖明 
    ,於江南道教事務及天下道教事務,自有聖裁。」 
     
      張與材坐在洞口,並不起身,只是抱拳作禮道:「多謝王爺在聖上面前為正一教美 
    言。日後王爺但有遣使,正一教無有不遵。」 
     
      哈喇哈孫道:「教主不必過謙。教主劾治潮患有功,皇上早已有意讓正一教總領三 
    山符菉及天下道教事務。噫!張教主,你頭頂怎地直冒白氣?」 
     
      「貧道剛才施為法術,如今需作適當調息。」 
     
      「原來如此。本王先回下榻之處。」 
     
      「王爺請。失敬之處,貧道當設宴陪禮。」 
     
      哈喇哈孫與隨從下了觀望台,回天師府客館去了。 
     
      哈喇哈孫等人的身影剛一從張與材的視線中消失,張與材頓時長身站起,身形一晃 
    ,便向洞中掠了進去。他一進去,立時看見洞中七歪八倒,倒了一地的道士。他略為一 
    數,數出地上只有二十六人,而地上,本來當有二十七人的。眾道人失去內力,委頓在 
    地,可意識清醒,大多雙目怨恨,少數直叫著教主訴苦。 
     
      一條人影飛撲進來,大聲問:「教主,出事了麼?」 
     
      張與材怒聲道,「那廝私吸了眾人的內力,使得二十六人委頓在地,他卻從洞後的 
    通道中逃跑了。」 
     
      「那怎麼辦?」 
     
      「追!」張與材道。「以教規論處!」 
     
      「哎!」飛龍長老歎道。「黑虎既然吸了眾人的內力,只怕此時的修為已在教主之 
    上了。莫說追他不上,就怕追上了,也只有教主能以神龍飛天三十六式與之一搏,我輩 
    只怕連插手之力也沒有了。」 
     
      張與材道:「那麼,你速去將他妻子辛七娘以及他家小兒扣下作了人質,逼他自裁 
    。我去追他。」 
     
      「如此甚好。」飛龍長老說完,飛掠出洞追尋而去。 
     
      張與材從眾道士身邊繞過,直向洞內掠去。 
     
      這個洞連著天師府的一間密室,其洞最先天然形成,有百丈長。北宋崇寧四年修建 
    天師府後,人工挖通了這條通道。將天才洞和天師府連結在一起。這次三山宗師論經證 
    道,張與材明白,經義的優劣,向來是以神功來驗證的。於是在洞中暗藏了三九二十七 
    個內功修為有成的道士,讓二十七個道士一順溜盤膝坐在洞中,從最後一個道士起,各 
    自以手掌抵在前一人的背部大穴上,那樣子就像一條龍。而這套功法,也正好就叫仙龍 
    接力大法。坐在這二十七人最前面的是龍虎山正一教的第二位長老黑虎長老。 
     
      這個黑虎長老的右手之中握著一條長長的綵帶,長達近三十丈。綵帶的另一端則貼 
    於坐在洞口的正一教主張與材的背部某大穴上,外面鬥法一開始,洞內那條「仙龍」就 
    源源送去內力,從最後一人送起,依次將內力外發給前一個,前一個人再輸送給前一個 
    ,如此將極強的內力,輸送到坐於最前端的黑虎長老之身內經脈之中,黑虎長老再通過 
    綵帶,輸送給坐於三十丈外的洞口之前的正一教主張與材,張與材便集二十七人與自己 
    本身之內力,施為出種種神功,施為出能將茅山閣皂山兩大宗師隔著二三十丈的空間遙 
    遙調過去調過來的絕世神功。 
     
      如今出事了。張與材鬥法完畢,中斷了「仙龍」的內力輸送,可是坐在二十七人之 
    首的黑虎長老卻趁機私蓄內力,將後面二十六人的內力在一邊吸入一邊輸出時就私蓄到 
    了丹田和奇經八脈之中。張與材鬥法完了,黑虎長老接到了信號,卻並不往後傳,而是 
    任其再送入他體內。那二十六人的內力,張與材用去了許多,黑虎長老將其餘的私蓄到 
    了他自己體內經脈中,也沒有就因此經脈漲裂而死,反到成了如食天材地寶般的內功修 
    為者。 
     
      如今黑虎長老成了可與教主比功力的大高手,教主能高枕無憂嗎?張與材氣度再大 
    ,只怕也容不下在三山論經證術中私蓄內力的陰謀家。 
     
      張與材追出密室,沒有看見黑虎長老,便掠出天師府,追到了瀘溪河邊,過了河, 
    直向西南方追去。 
     
      追出去不遠,只見閣皂山道士十三人正垂頭喪氣默默走在官道上,張與材也不招呼 
    ,他熟悉這一帶地形,便展開輕功,從一座山丘繞山而過,插到前面官道,再向西南方 
    向追去。 
     
      他追了二三十里,不見黑虎長老,心中一急,便將身法展至極限,頓時奔成了一條 
    虛影,簡直比千里馬奔行還快。如此又追了一個時辰,估計離龍虎山大約有百五十里左 
    右了,心中想莫非追錯了方向? 
     
      正猶豫間,只見一座山口前坐著一人,身著便袍,那張臉卻叫張與材怎麼也不會不 
    認識,正是龍虎山十大長老之二黑虎長老張與智。他的身邊另外坐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 
    人,懷中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孩。張與材自然認得,那正是黑虎長老的妻子辛七娘, 
    那小兒正是他們的獨生兒子張嗣賢。 
     
      張與材心中暗驚,想這黑虎長老比他先離開龍虎山天才洞不過片刻功夫,如今已在 
    這山口坐著等他追來,而自己一路追下來,真可謂快逾千里馬,卻因遲動身片刻功夫便 
    追不上。而且黑虎長老的妻小也在此處,可見黑虎長老是謀定而動。飛龍長老拿他的妻 
    小作人質,如今也是無望了。 
     
      張與材走到黑虎長老前面十丈處站定,沉聲問:「張與智,你知罪麼?」 
     
      張與智站起身來,個頭與教主張與材一般高大,只是他要粗壯些。這大約和他修練 
    虎形氣功和虎形外門武功有關。他笑著說:「教主,咱們兩人干了同一件事,我私蓄了 
    內力,你也私蓄了內力。你有教主外衣作掩護。我沒有。我如今在教中是再也無法立腳 
    。我走了,正好將那私蓄內力的黑鍋一個人背了起來。你正好趁機好好修練正一神龍飛 
    天三十六式。又何必定要興師問罪,趕盡殺絕?」 
     
      張與材怒斥:「好呀,你趁三山論道,私蓄內力,還要血口噴人——」 
     
      張與智打斷正一教主的話:「教主敢說沒有私蓄內力麼?茅匹自殺時,內力還在往 
    你處不斷被吸去。樂靜修離去時,內力還在往你處吸去。哈喇哈孫王爺問你為何頭冒熱 
    氣時,你才將貼於你背部大穴的綵帶扯下來丟在了一邊。我如不是多了一個心眼,提早 
    私蓄了內力,只怕在你取脫綵帶後,連震脫身後的手掌也沒有力氣了。如今咱們誰也不 
    要怪誰,私了好了。」 
     
      張與材怒道:「你以為你私蓄了內力,本教主已經拿你沒法了?」 
     
      「屬下此時可以和你打個平手。你能施展正一神龍飛天三十六式,屬下也可施展黑 
    虎霸世神功了。你真想試一試嗎?」 
     
      張與材氣得大叫:「我殺了你!」 
     
      「且慢!你殺不了我。」張與智說。「等到教中的高手快馬追來,看見你以絕世內 
    力施展神龍飛天三十六式,能不起疑麼?你就不怕我揭穿你也私蓄了內力?」 
     
      「你敢?!」 
     
      「我敢的。因為你如今已經殺不了我。黑虎十三爪,黑虎幻影游,甚至虎王神功。 
    我都已經有內力去御使了。我看我們還是私了好些。從今以後,你當你的正一教主,我 
    遠走域外,絕不插手教內之事。」 
     
      「你叫本教主怎地信得過你?」張教主沉吟半響問。 
     
      「我本來可以發誓。但咱們是同族兄弟,所發之誓,報應了我,也會報應了你。我 
    自忖此時的武功,天下縱然數不上第一第二,也當數第二第三。如此身份,還會言而無 
    信麼?」 
     
      這時,龍虎山方向有馬蹄聲隱約傳來,聽那聲音,少說也有幾十匹快馬同時奔馳。 
    張與材略一猶豫,當機立斷道:「那麼,你到西域去吧。」 
     
      黑虎長老冷笑道:「我去哪裡你不必管,總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你不去西域?你馬上就反悔了?」正一教主怒道,卻不由自主就放低了音量。 
     
      「不去。那裡太荒涼。你要你的弟媳及侄子成為野人麼?」黑庶長老冷笑道,然後 
    又補了一句:「教中同門來了,我該走了。」 
     
      馬蹄聲近了。馬蹄聲急如鼓點,來得快如閃電。 
     
      張與材道:「你們走吧。」 
     
      黑虎長老一聲冷笑,身形一晃,場中頓時沒有了他及他的妻小,身法之快,連正一 
    教主張與材都吃了一驚。他歎了一口氣,轉身向馬隊方向走去。有那麼瞬間,他有些頹 
    廢,但一看見馬隊上的龍虎山道士,他就恢復了宗師風度,一點憂愁亦沒有了。 
     
      飛龍長老沖於馬前,老遠就大叫:「教主,抓到那叛逆沒有?」 
     
      張與材喝道:「大呼小叫幹什麼?你怕天下人聽不見麼?回去再說!」 
     
      飛龍長老頓時惶恐,連連告罪。 
     
      有人讓出一匹馬,讓張與材乘坐。這些馬全是驛馬,乃正宗蒙古馬,高大健壯,奔 
    速極快。眾道士往回以中速奔了兩個時辰,就碰到了閣皂山的十三名道士。 
     
      十二名道士圍坐在官道旁邊的一個土坪上,將他們的宗師樂靜修圍在中間。樂靜修 
    盤膝垂目而坐,口角上有已經干了的血跡。很顯然,他吐了血,更顯然的是,他是因為 
    含噴挾氣而吐的血。 
     
      張與材翻身下馬,打了一個手勢,讓飛龍長老領著幾十名道士悄悄過去,他便一個 
    人向閣皂山道士走過來。 
     
      閣皂山眾道士見正一教主走來,盡皆同現恐慌。 
     
      正一教主笑道:「各位道兄莫慌,請問靜修兄出什麼事了?」 
     
      樂靜修這時緩緩睜開眼,道:「張教主,你叫誰莫慌來著?」 
     
      正一教主仍然平和地笑道:「靜修兄何必計較片言隻字?」 
     
      樂靜修卻不領情:「張教主鬥法勝了,也不必做出這副居高臨下的樣子欺辱人。貧 
    道大不了如茅匹兄一樣,一死罷了,又有何慌之有?」 
     
      「是。貧道知錯了。請問靜修兄,可有用得著貧道的地方?」 
     
      「沒有。你若能讓我清靜一下,那就承情了。」 
     
      「那麼,貧道告退。」張與材隨意一揖,轉身走去。離去時作常人態,誰也看不出 
    他的深淺。他縱然私蓄了「仙龍」內力,但沒有「仙龍」源源不斷的真力補充,他一展 
    功就會露出馬腳,所以乾脆作常人態。 
     
      樂靜修冷眼看著張與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官道上,那口湧上喉頭,忍了許久的血, 
    再也壓不住了,哇的一聲,又噴了出來。 
     
      他的十二名弟子驚惶失措,卻又無法可施,亂作一團。 
     
      樂靜修道:「不必驚慌,不會死在路上的。去兩人……前頭雇一輛馬車來,我…… 
    死也要……死在自己山上。」 
     
      樂靜修的長徒和二弟子遵令去前面集鎮僱馬車去了。他的大弟子法號青陽,二弟子 
    法號元黃。兩人在氣功和劍術上都已盡得樂靜修真傳。二人沿官道奔掠了十來里路,看 
    見路旁有家酒店,門口正有一輛空馬車停著,是拖貨用的,那御貨以後寬平的車廂,最 
    適合受傷的人靜臥了。青陽和元黃便走進了酒樓,去找車主租車。 
     
      一進酒樓,青陽與元黃頓時看見居中坐著龍虎山正一教的大長老飛龍。兩人一驚, 
    正待退出,誰知還未轉身退出,身後已傳來了酒樓關門的聲音。 
     
      飛龍長老道:「青陽、元黃,二位道友快來同飲一杯。」 
     
      青陽仍是老江湖了,怎不明白這杯酒不好喝,正有一個陰謀要落在自己身上?但此 
    時,退身已經晚了,酒又是無論如何不能喝的。青陽元黃二人為人極為硬氣,青陽當先 
    撥出長劍,元黃隨後拔出長劍,雖不說話,但敵友之勢卻是極為明顯的。 
     
      飛龍長老冷笑道:「道教兩大派,符篆派和全真派,因修持不同,亦不便強行統一 
    。但符菉派三大宗壇,一直暗中較勁,誰也不願服誰。宋哲宗紹聖四年,欽賜三山為『 
    經篆三山』,這下靈寶壇來勁了,真以為自己的中乘之道足以與上清正一抗衡了。今晨 
    鬥法,你們是看見了的,即便為唐王朝奉為最上乘的上清壇符篆,不是照樣擋不住我正 
    一教主遙遙一抓之力?不是仍然從地才洞被移到了人才洞?」 
     
      飛龍長老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多則三月,少則一月,當 
    今皇上肯定會讓龍虎山總領三山符篆,屆時閣皂山服與不服?青陽,貧道今日就是來問 
    你這一句話。你說,閣皂山是服與不服?」 
     
      青陽道:「家師在世,你何不去問家師?」 
     
      「樂靜修麼?他那樣子已經離死不遠,你是掌門弟子,貧道繞道來此等候你,就是 
    為了問你。」 
     
      青陽道:「你問我,問錯了。」 
     
      「為何問錯了?」 
     
      「因為家師縱然作古,也不會將掌門之位傳與貧道。」 
     
      「那傳與誰?」 
     
      「貧道不知道。」 
     
      「青陽,你是不想活了?」 
     
      「是。室內有飛龍,室外有仙鶴,屋頂有狂鷂,我二人還有活的餘地嗎?」 
     
      「那麼你是存心想死了?」 
     
      「要殺就殺!」青陽作怒色怒聲道。「何必如此多言?」 
     
      飛龍冷笑道:「要想速死?沒那麼便宜,今日只有兩條路擺在你二人面前,一是說 
    出那個掌門繼承人的名字,說出來,咱們一起殺了他,貧道幫你二人奪得靈寶宗壇的宗 
    師之位。另一條路就是不說,那麼,你二人將在龍虎山的法牢中不死不活受上九年活罪 
    。」 
     
      青陽與元黃二人一聽,頓時對望一眼,兩人同時舉劍,同時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黃影一閃,飛龍長老已經到了兩人面前,手一晃就奪下了兩人的長劍,隨手又將兩 
    柄長劍扔了出去,再順手,又抓住了青陽元黃的道髻,往中間一拖,青陽元黃的腦袋就 
    碰在了一起。 
     
      這一撞,只撞得兩人七暈八素,就在兩人搖晃不定時,驟然感到身上幾處穴道一麻 
    一痛一滯一酸,頓時一條冰蟲就從命門大穴竄了起來,直向督脈上部竄去。 
     
      剎時間,青陽明白折磨開始了。這條冰蟲,並不是什麼冰蟲,而是飛龍長老點了穴 
    時以奇特手法在四個穴道上射進了至陰內力,這四股至陰至寒的內力匯至命門大穴,頓 
    時就往督脈上部竄去,只要一竄進大腦,那人就廢了一半了。青陽雙膝一軟,頓時就跪 
    了下去。元黃一看,連忙跟著跪了下去,兩人同時求饒起來。 
     
      飛龍長老寒聲道:「說,樂靜修死後,誰繼承掌門?」 
     
      青陽道:「樂仁毅。」 
     
      飛龍長老哈哈大笑:「他那癡呆兒子?」 
     
      「他並不癡呆,那是裝的。」 
     
      「哦!原來如此。」飛龍長老驚道。「這小子也裝得挺像,竟將龍虎山也騙過了。 
    那麼,他的靈寶交泰神功練到幾層了?」 
     
      「四層。」青陽到了此時,再也不敢蒙騙或妄圖拖延了。那「冰蟲」正在往上竄去 
    ,他已開始打起寒顫來了。 
     
      「靈寶交泰神功究竟共有幾層?」 
     
      「七層。請長老先為我二人解了寒冰煞。」 
     
      飛龍長老打了一個哈哈不理不踩地道:「樂靜修已經將交泰神功練至七層,在我教 
    教主面前,仍如小兒般不堪一擊。樂癡呆練到四層,又何用之有。不過,本長老還有一 
    事不明,為什麼要讓樂仁毅裝癡呆?」 
     
      「怕他神功沒有練成之前,被人嫉妒而下手除去。」 
     
      「那麼,對外傳說你是掌門繼位者,也是為了掩護他了?」 
     
      「正是如此。求長老快些解了我二人的寒冰煞,不能再……拖了……。」 
     
      飛龍長老聽後,解了二人的寒冷搜魂煞,說:「好,你二人將門口的馬車,假作雇 
    的,趕回去拖樂靜修回山。你二人不動聲色,回山之後就先將樂仁毅悄悄殺了。你二人 
    暗中依附龍虎山,我龍虎山定會扶持你二人成為靈寶宗壇的宗師和長老。」 
     
      到了這個地步,青陽和元黃想不答應也不行了。飛龍長老又讓二人發了毒誓,每人 
    送黃金五十兩,便讓他們將酒樓門口的馬車趕回去接樂靜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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