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浪女纏帥俠】
隔天傍晚,靈寶壇的十三人回到了閣皂山。靈寶派的四個長老,擁著一個身穿邋遢
道袍,神情木然,看上去約二十六七歲的道人迎下山來。這人便是樂靜修的兒子樂仁毅
。他一襲道袍似乎經年未曾洗過,神情木然顯得就像癡呆,卻偏生五官長得那麼端正,
偏生長了一雙劍眉,一對星目,鼻樑端直,那嘴唇的線條,本來是堅強有力的,只是嘴
角流著口水,還掛著似干未干的白沫,叫人看了十分彆扭。
樂仁毅走到馬車前,望著躺在馬車中間的他父親,乾笑了兩聲:「嘿嘿……老爺子
躺著回來了……嘿嘿……。」
樂靜修搖頭,歎氣,神情間充滿憂傷:「上山去吧。都別說了。」後一句是對眾長
老說的。
回到靈寶觀,樂靜修更不讓眾人詢問,令眾人各自歇息,他自己則步態艱難地向雲
房走去,樂仁毅要去扶他,他罵道:「貧道什麼報應,得你這等傻兒?回去睡吧。」他
進了雲房,關上門,眾人只好各自散去。
樂仁毅回到房中,一邊嘿嘿乾笑,一邊卻傾聽四處動靜。慢慢地、他臉上那種癡呆
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角流下了幾滴眼淚。他隨即揩乾,在蒲團上坐下。
樂仁毅大約坐了兩個時辰,聽得耳中鑽進一個聲音:「毅兒,你帶些銀兩,帶上長
劍,速往西行。」
樂仁毅一聽,立即悄然而起,先去牆上摘下長劍,掛在腰間,然後去床側一櫃中,
將櫃中的幾十兩銀子盡數揣入懷中,輕輕打開房門,來到簷前,飛身上了屋頂,竄房越
牆,出觀而去。
下山後他一直往西奔行了約一個時辰,來到黃土崗附近的河邊。他忽然加速奔掠起
來。這是一片河灘,沒有樹木,沒有莊稼,只有一片亂石。這時已過午夜,皓月正明。
照得河灘上如同白晝一般。
樂仁毅飛掠了半里路左右,突然剎住身形,鐺地一聲拔出長劍,猛地回轉身來,喝
道:「天磯師叔,可以出來了。」
河灘上一塊大石頭後面,傳出一聲冷笑,接著走出一個身穿道袍的中年人,這人步
態沉穩,但踩在河灘上的亂石上,不管大小,卻沒有一顆石子動得一動,響得一響。他
是靈寶宗四大護法之三,天磯道人。
「果然是裝的癡呆!」道人一現身便說,然後又冷笑了一聲說:「但你也只裝得到
今夜了。貧道超度你,到陰間去裝吧。」
樂仁毅道:「天磯師叔,果然是被龍虎山收買了,臥底來著。父親,此事當真難處
。」
那位三長老從樂仁毅的眼神說話中察覺到不對,猛然回頭,果然看見閣皂山靈寶宗
師樂靜修默默不語地站在他身後,正冷眼盯著他。
三長老大驚,他跟蹤樂仁毅,不想卻中了別人的引蛇出洞之計。他驚駭莫名道:「
一個裝癡呆,一個裝作氣得半死。你父子二人心機真深呀!」
樂靜修冷笑道:「說對了。五師弟,你知道我為什麼令毅兒裝癡呆嗎?」
「為什麼?」
「就是因為你。十年前,一天午夜,我正在練功,聽得有人下山,我悄悄追了出去
。我在山外看見你和龍虎山飛龍長老悄聲密談。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你已經被龍虎山
收買了。五師弟,你身為靈寶宗壇的護法長老,你這樣做對得起先師嗎?」
三長老默默不語,潛運真力,打算逃走。
樂靜修繼續說:「那年,毅兒才十五歲。我知道你們要暗算我不容易,我的交泰神
功已修至六層,而毅兒,他的交泰神功才向第三層修去,他可沒法提防你們。所以我才
令他裝病。令他裝作病痛好了之後成了癡呆。毅兒倒也爭氣,裝得那麼象,以至有時連
我也懷疑他是否裝假成真了。一年後,我取消了他的掌門人繼承權,改為青陽繼承,終
於迷惑了你們。」
三長老還是默默不語。
樂靜修笑了:「再說這次鬥法失敗吧。茅匹道兄一氣之下自擊天靈而死,那是因為
上清符菉向來自以為比正一符菉上乘,所以敗得那麼慘後,那口氣怎麼也回不順。貧道
眼看他死後茅山道士亂作一團,貧道又怎能再逞匹夫之勇?貧道更明白,接下來便是茅
山閣皂山受領於龍虎山,貧道要躲開這受領之辱,不當場自殺,也只有裝作氣量狹窄,
氣得嘔血成傷,不久人世了。」
三長老到了此時,明白自己今晚只怕難以逃脫了,便大喊道:「要殺就殺,不必慢
慢消遣人!」
樂靜修道:「你叛宗逆祖,確實該殺。只是貧道一生從未殺過人,犯得著臨死前這
手上還去沾點血嗎?毅兒,你看此事該當怎處?」
樂仁毅站在另一面,說:「父親不願雙手沾血,孩兒更不敢以下犯上。讓五師叔回
山去吧。為善為惡,全憑各人一念良知。讓他去吧。」
樂靜修笑道:「很好。毅兒,你宅心仁厚,必有好報。五師弟,如今我不殺你。我
要帶毅兒遠走域外,沿古代太上老君出函谷、上崑崙之路去尋求真道。我離山之前,已
經留有書信在青陽門內,令他執掌門庭。其餘三位長老處也作了一些安排。五師弟,你
回山去吧。你暗投龍虎山一事,我對任何人也沒有說。你還是靈寶宗壇的護法第三長老
。」
三長老聽後,呆了半響,驟然間,失聲痛哭,不辯方向地向荒野狂奔而去。
樂靜修面色冷峻,嘴角含著冷笑,直到河灘上聽不到三長老的哭聲了,連運功傾聽
也聽不到了,他才向樂仁毅打了一個手勢,二人走向河邊,各從懷中取出兩塊木板,扔
向小河。待樂仁毅展開輕功踩木過河後,樂靜修也展開輕功踩木過了河,更將木板收回
,一點痕跡也不留,然後才向北方飛掠而去。
天亮前,二人已飛掠至高安一帶。樂仁毅潛去一地主家,偷了兩襲錦袍,卻留了五
兩銀子,算是偷買,父子二人換了衣裳,將道袍燒了,灰燼埋於地下泥土中,然後父子
二人照直向北行去。
數日後,二人已經到了安徽境內。行至琅琊山附近,樂仁毅道:「父親,咱們究竟
要去哪裡?」
樂靜修道:「急行了這幾日,你是否累了?」
「孩兒不累。」
「以你的功力,想來亦不當累。不過,急行了這數日後,也該歇息一兩天了。這附
近有個山洞,人皆不知。弄不好連這琅琊山的和尚也不知道。那是為父年輕時周遊天下
在這一帶無意中發現的,咱們這就去那裡歇息兩日吧。」
樂仁毅皺了皺眉,似有所思。
傍晚時分,二人來到琅琊山的一處深溝,樂靜修走到一處懸巖下面,走到一方巨石
前,笑道:「這巨石還是那樣子擺著,說明為父出洞後,從沒人進去過。」那方巨石有
方桌般大小,泥土遮掩,野草遮掩。誰也想不到石後有一個洞口。
樂靜修搬開巨石,止樂仁毅先鑽進洞去,然後他從身上摸出一根天蠶絲編織的繩子
,套在巨石上,他進洞後,又將巨石拉還原掩住洞口,父子倆就向洞內走去。
洞口小,進洞有幾丈遠尚需蹲著走。漸行漸高漸寬大,父子二人已經可以直起身子
了。再往洞內走了幾十丈後,來到了一間天然成趣的洞廳。
樂靜修道:「毅兒,咱們就在這裡坐下,各自調息一個時辰再說。」
樂仁毅點了點頭,與他父親相對而坐。洞廳內極黑,黑得像稠墨一般。好在父子二
人功力極高,樂靜修的功力可視黑夜如白晝,而樂仁毅的功力也可在全黑中視物如有朦
朧月光照著一般。
樂靜修垂目進入了調息態。
樂仁毅垂目不久,旋即慢慢張開。他明白三山鬥法中失敗了的父親心中是什麼滋味
。他傷心地望著父親,突然發現,父親原本烏黑的鬢髮,已經有些花白了。
樂靜修睜開雙目道:「毅兒,你心中不安,無法進入調息狀態?」
「是的,父親。」樂仁毅說完這三個字,眼眶頓時潮濕了。
「你察覺到了為父的心思?」
樂仁毅點了點頭,雙目中熱淚奪眶而出。
樂靜修笑道:「癡兒,這有什麼好哭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為父近六十的人了,死
何足惜?毅兒,你知道麼?茅匹道長在地才洞門口自擊天靈而死時,我也曾想自殺。為
父修習靈寶交泰神功四十年,金丹靈藥吃了不少,一身功力,以常數計,至少也有百七
十年之上。可是卻被正一教主張與材隔著二十丈的空間,移過去移過來的,猶如玩兒。
這羞辱誰受得了?當時我真想死,真想死……」
說到真想死這幾個字時,樂靜修的聲音充滿了悲傷。他旋即郎聲一笑說:「多謝茅
匹道兄,他的死使我突然驚覺,這具臭皮囊丟在龍虎山倒沒什麼,茅匹老道那一身以常
數算在兩百年以上的神仙內力,與臭皮囊一起丟在龍虎山,那豈不是天大的浪費?」
樂仁毅涕泣道:「父親千萬不可作如是想。咱們還是遠走西域吧。」
「去幹什麼?去找太上老君?癡兒,我們漢人治理天下,講的是以神設教,以教治
民。這種由神道而入治道的方法,仍是治國平天下的至理。老子真是那麼神的神仙?還
不是以神設教造出來的。咱們習武之人,還不明白那符菉的神力,其實就是真力在催動
符菉,符菉才有穿透力,迷魂力,附著力和殺傷力,給人以神奇迷信。」
樂靜修說到這裡,突然郎聲笑了起來:「你以後氣功大成,先別去龍虎山找張與材
鬥法。你要先查明,張與材修習的是什麼功法?服食的是什麼靈藥,竟然修到了似有千
年功力一般!」
樂靜修一下子垂下了頭,呢喃自語道:「這是一個謎……這真是一個謎。凡人哪裡
能有如此修為?毅兒,為父從龍虎山回來,一路上反覆思考,為父反正是只有死路一條
了,因為為父無法活著看見靈寶壇受領於正一教。可是為父與其象茅匹一般羞憤而死,
不如將一身真力度給自己的兒子,讓他修為更高,這樂氏一脈,這靈寶一宗,不是還有
報仇雪恥的時候!」
樂仁毅痛哭失聲道:「父親!不可如此?」
樂靜修怒道:「你不接受為父的度力?」
「孩兒不敢……。」
「好,你想曲解『孝』之一字,讓為父活著受人嘲笑?為父仍像茅匹一般自擊天靈
好了!」樂靜修說著,回掌便向自己的天靈擊打而去。
樂仁毅連忙撲上去,抱住他父親的手,跪在地上,哭泣不止。
樂靜修默默地等他哭泣,等他哭聲小了下去,才沉聲說:「為父這身內力,你要,
為父是死;你不要,為父也是死,而且死得更加失望,更加淒慘。毅兒,為父決定將一
身近兩百年的內力分三次度給你,每月一次,每次度六十年內力,讓你有時間好練練化
,與你自己的內力溶為一體,這其間,為父還將與你共同研習靈寶經,看能否在祖傳的
交泰神功七層功法之外,另有所得。」
說到這裡,樂靜修從身上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從裡面取出兩冊經書,放在雙膝
上問:「毅兒,你那裡存的兩冊經書取出來吧。」
樂仁毅伸手入懷,從貼身袋囊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現出兩冊經書。
這四冊經書,就是靈寶派的鎮派之寶《靈寶真經》,這四冊經書收錄了靈寶派的幾
部經典經符及方術法術修持法門。它不以經書成書時序為排列,而以深淺分冊,循序漸
進。第四冊的經菉之中,暗藏了道家修仙功法。
這四冊《靈寶真經》中,最主要的經篆是。《元始五老赤書玉篇》。靈寶派的道士
們世代相傳,說這經菉是「元始天尊口詠靈章於九天靈都之宮。」元始天尊詠曰:「天
地分判,天號之靈,地號之寶。」而天靈地寶之合,謂之曰交泰。小至路邊野草,大至
高山深海,天靈如雷中風雨,地靈如神人獸蟲,皆是天靈地寶交泰之產物。
而靈寶大交泰神功,就是「上承天尊,下啟地靈,貫通天地人三材的道法。」這四
冊經書為靈寶派的開派祖師葛玄裝訂,最早出現在東晉,南朝時傳到靈寶派掌教葛巢甫
手中,以後歷代相傳,開始將歷代靈寶派宗師如漢魏左慈、東吳葛玄,鄭隱,西晉葛洪
及其它靈寶道高士的練功心得,用密語寫於經文的字裡行間,其中便有樂靜修本人十分
獨到的修仙法門。也是用密語記於經書的字裡行間。
這歷代高士真謂有心之人,他們並不亂批亂寫,而是依照葛巢甫的規定,只對靈寶
大交泰神功的七層修練法門,從淺到深的進行完善,詳細記下自己修習的經驗,為了防
止外洩又另外搞了一個密語解瀆的手本,隔開收藏,若有盜經人,盜走了經書,而得不
到密語解讀法門,也偷學不了靈寶大交泰神功。但由於傳承了幾百年數十代宗師,那密
語漸漸傳走了樣。傳到樂靜修的師父時,那本解讀手本竟然傳丟失了。
可以說,靈寶壇若干代宗師為了將靈寶符菉由中乘經符功法提高到上乘經符功法,
是集聚了他們的心血和全部渴求。這些宗師全是道教高人,他們的煉功心得,卻不為樂
靜修破解,豈不是守著金礦山卻始終沒有找到主礦脈?
樂靜修說:「毅兒,今日有些事,為父要對你反覆強調一遍。為父度力給你後,每
度一次不但內力要降低,連生命力和靈性都會同時退化。這幾日為父反覆思索《靈寶真
經》的秘密,有了一些新想法,今日一併說與你記住,以後為父就專心度力傳功,就不
再饒舌了。」
樂仁毅道:「是。孩兒一定牢記心中。」
樂靜修道:「先說張與材的事。從龍虎山大敗而歸時,為父一路都在想,古代的軒
轅集、張果仙,大約也不過就是四百年功力罷了,就足夠施展一切仙術了。可張與材龍
虎山一戰,好像有千年內力一樣,那就太奇怪了。你還記得為父對你講過千古一道的事
麼?據為父所知,千古一道的功力,似乎也只與軒轅集張果仙等同,所以很難想像張與
材五十左右年齡,能有千年內力修為,能將茅山靈寶兩派宗師象搬運百斤靜物一般搬來
弄去。」
「父親的意思是不是說,張與材在施功鬥法時,得了外力所助?」
「對,為父就是這個意思。據為父所知,藏傳佛門有一種功法,叫連體接力大法,
就是在打鬥之中,集若干內家高手的內力,串為一體,從後面把內力往最前一人傳,由
最前一人集若干人的內力使出種種神功,以取勝敵人。這種方法可以使一個百年內力的
高手,使出兩三百年內力才能使出來的神功。那麼,張與材是不是就是使用了這種方法
?你以後一定查個明白。為父的想法,只是為了給你提供一點線索罷了。」
「是。孩兒以後一定注意探查。」
「現在講《靈寶真經》的事。經文中間那些密語,若干代宗師傳了數百年,他們全
沒有想到密語的解讀法門,全憑口傳,豈有不傳脫之理?為父也曾問過先師,是不是應
該有一份密語的解讀密籍?先師當時一聽我這麼問,就大發其火,說這經書代代單傳,
留一份解讀密籍,還用密寫幹什麼?當時為父一想,此話甚有道理,也就不再追問了。
誰知一年後,先師去世時,卻在彌留之際,說了千古一道的名字,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千古……一……道……道……』就這麼五個字,斷斷續續說了好一陣,沒有說完,就
彌留了。隔了兩個時辰就死了。這些天,為父一直在想此事,先師為何要在彌留之際提
到千古一道,這事的奇怪之處在於,先師生前從來不提千古一道的名字,彌留之際卻提
到了千古一道,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就是那個『道』字,毅兒,你注意了,先師說的是
『千古……一……道……道……。』那個道字重複了一遍,是兩個道字。這一點為父最
早理解為先師彌留之際,吐字不清,因說話吃力,而有重複。但在正一教主終於戰勝了
茅匹道長和為父時,為父失望地想,他終於搶走了三山符菉的總領權!他終於盜走了三
山符菉的總領權!就那麼一想,一想到盜字,為父忽然省悟道,先師二十年前所說的『
千古……一……道……道』那最後一個道字,不是道字的重複,而應當是『盜』字,連
通了來聽,先師彌留之際所說的,應當是『千古一道盜……』為父在想到這一點時,一
下子相信,師父手中曾經有過一本《靈寶真經》經文間的密語的解讀密籍,這與《靈寶
真經》是一套,但是分開密藏,到師父手中時,卻被千古一道盜走瞭解讀密籍。但師父
卻不敢承認這事,便說解讀法門會憑單傳口授,傳得他也記不得了。所以不能再往下傳
。」
樂仁毅從來沒有聽他父親講過此事,今日首次聽到,不禁驚奇得睜大了雙眼,心中
驚駭父親心機之深,連在親生兒子面前,也從不多說一句還把不穩的話,而能將一個疑
惑藏在心中那麼十數年。
樂靜修說到這裡,笑了一笑道:「這次龍虎山鬥法失敗,卻有了這麼一個開悟,也
算有失有得吧。現在為父要向你詳細講一講千古一道的事情了。」
樂靜修沉吟半響,似在想從何講起,然後才說:「這千古一道,本性何,生性灑脫
,常用一句口頭禪:天下事何須多說,何必多問?時間長了,乾脆便以何必問作了名字
,後來江湖上盛讚他為千古一道後,人們漸漸就忘了他的名字為何必問。至於他本來叫
何什麼,就更沒有人知道了。」
樂仁毅問:「請問父親,千古一道那句口頭禪有什麼來歷沒有?」
樂靜修道:「有。他與人喝酒,五十個人也拚他不贏,人們就問:『你哪來那麼大
的酒量?』他就會說:『何必問?』或者人們問他:『你哪來那麼深不可測的武功?』
他又會說:『何必問?』。」
「父親見過千古一道沒有?」
「見過。而且正好是他在白雲觀喝酒,最後一次出現在江湖上時。為父與先師當時
正好在白雲觀。那天他一到邱祖殿,便喝令觀中道人搬酒來,道人敬他人品,更懼他武
功,卻也不敢不搬酒與他。他在邱祖殿中飲酒,先師在七真殿的簷角下悶坐。到千古一
道喝到第三大桶時,也就是說,他喝完了一百斤,正拍第三桶的泥封時,先師慢慢起身
,走到千古一道面前,默默地作了一揖,也不說話,就只是默默地望著千古一道。為父
當時正好三十歲,對師父這個動作十分不解,躲在門外偷看,想進去,卻被師父用手勢
止住。」
「千古一道當時醉沒有?」
「沒有。哎!就是半醉吧。」
「喝了一百斤酒才算半醉?」
「他喝兩百斤也不會醉。」
樂仁毅搖頭道:「孩兒不信。」
樂靜修沉聲道:「你去想這事幹什麼?為父在給你講有關《靈寶真經》的密語解讀
的事宜,你卻去想千古一道喝多少酒才算醉,你往日不是這樣的,今日卻是怎麼了?」
「孩兒錯了。父親請往下講。」
「當時先師作了一揖,卻一句話也不說,千古一道卻先發問了。千古一道說:『拜
個什麼球!?』他罵人。他性情粗豪,喝了酒好開暈玩笑。先師卻莫名其妙地說:『問
必問?』。」
「師祖這句話作何解?」
「為父也一直在想此事。先師是在招呼他麼?因為千古一道的名字就叫何必問。但
那作一揖後卻默默盯著千古一道的樣子卻又不像是在打招呼,那是在借千古一道的口頭
禪打仙機?或者打隱浯?」
「父親這兩種看法都合理,但只怕要和後面的書連起來才好理解,請父親講下去。
」
「當時為父藏於邱祖殿殿外,看見千古一道眨了眨眼,突然笑著說:『妙!』先師
聽了這個『妙』字後,就伸出手去,說:『那就還來吧。』千古一道一下子又瞪大了眼
喝道:『還你個球!』這千古一道是從四川青城山出來的道士,那個『球』字,便是四
川人罵人的話尾子。千古一道一罵完,口中突然噴吐出一股酒水,噴出之後,便分成了
七股。那股酒水從他口中噴出來時有小酒杯那麼粗,噴出三尺後就分成七股,每股均有
筷子般粗細,竟然分別打了先師七處大穴,同時將先師打飛出去六丈多遠,飛跌到邱祖
殿外的院壩中間。如此力道,本來該使先師那七處穴道所在之處體穿血噴的,卻又偏生
沒有叫先師落下這種結果。」
樂仁毅道:「這就怪了。以一張紙為例,置於桌上,以掌壓之,用多大力紙不會破
,而以尖物刺之,儘管力小,也一定能破。那七股酒水既然只有筷子般粗細,將人噴射
出六丈多遠,其力道之強,足以穿木破肉。而千古一道使來卻有其力道之強,又沒造成
傷人肉體的結果,豈不是有違力道運行之理?」
樂仁毅說到這裡,突然噫了一聲道:「父親,這是不是我派之靈寶大交泰神功法門
之一?」
樂靜修道:「以細物噴射樣式打人六丈多遠,卻又不穿透人體,這等用力法門,說
出來根本沒有人相信。可它確實是我靈寶大交泰神功中的法門之一。為父這裡的第四冊
真經之中,就有這個法門,這一招的名稱叫『龍涎大交泰噴』。它要三百年以上功力才
能施為。可是,為父納悶,我派這四冊《靈寶真經》並未被盜,失去的只是密語解讀本
。千古一道怎麼會這『龍涎大交泰噴』?」
樂仁毅沉吟半響道:「後來呢?師祖被噴飛之後,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先師被噴射飛落六丈之後,落在院壩之中,穴道被制,不能動彈,卻能說話。先
師大叫:『這是「龍誕大交泰噴」,大宗師從何處偷學而來?』。」
樂靜修廢然歎了一聲道:「這何必問成了千古一道後,江湖中又稱他為大宗師。為
父當時藏在殿外,一見先師跌落在院壩中,連忙掠過去救助,為父一撲過去,突然莫名
其妙就跌了一跤,正好落在先師身子上,一落一震,先師身上被制的穴道,就莫名其妙
地解開了。先師與我一同彈起,先師正欲走向千古一道,突然被一堵透明的,無形的氣
牆一彈,又彈了回來。先師廢然歎道:『在下學藝不精,原不足以向大宗師糾纏。這就
告辭。』」樂靜修說完,就沉默了。
「就那麼走了?」
「不走還能怎樣?」
「後來呢?」
「後來先師帶我回到閣皂山,從此後沒下山一步,也沒提到千古一道一次。只在走
出白雲觀時,為父問先師究竟要向千古一道討還什麼,先師說是千古一道曾欠了他一百
兩銀子。為父當時還不知有密語解讀本的事,修習靈寶大交泰神功也只修習到四層,當
時心中暗笑師父好利之心太重,就沒再提起這事。」
「那麼,師祖當時在白雲觀為氣牆所阻時,千古一道又在殿中做什麼?」
「喝酒,能幹什麼?」
「師祖說了那句場面話後,千古一道回答什麼沒有?」
「千古一道只顧喝酒,似乎無暇說話。先師說完場面話到離去,千古一道就始終沒
說一句話。」
「父親剛才說千古一道是青城山出身?」
「正是。青城山後山曾出過張道陵,范長生,彭曉、陳摶,杜光庭,譚峭,以壇而
分,有正一、上清、隱仙、內丹、可何必問究竟師承何派,卻是個謎,沒人知道——啊
!?」樂靜修說到「沒人知道」這句時,忽然啊了一聲,然後就似有啟迪地說:「何必
問這個名字的由來,莫非正著意於此?」
「父親可曾去青城山查過千古一道的秘密?」
「沒有。」
「父親怎麼沒去查查?」
「為父在論經證術比試失敗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查上一查——哎,大約為父資
質不足,靈氣不足,連萌發創意之靈氣也沒有。」樂靜修說到這裡,神情十分沮喪。
樂仁毅安慰說:「父親不是沒有靈氣,而是為人太實在。那等查探別人隱密的事,
本來就不是正人君子所為,父親是不屑去想到這些事的。」
「別安慰為父了。」
「孩兒有朝一日,定要去青城山查一查這個千古一道的出身。請問父親,江湖傳說
千古一道從白雲觀喝酒百五十斤後,便飄然離去,從此絕跡江湖。而江湖所傳,皆是千
古一道如何高爽如何超脫。可是,對此人孰正孰邪,卻聽不到多少說法,這是為何?」
「不能用正邪這個說法去評判千古一道。據老一輩的人講,千古一道在邱處機去世
的前三年,曾在龍門山下和邱處機打過一場,那次千古一道輸了一招半——」
「請問父親。」樂仁毅打斷樂靜修的話說。「千古一道隱退江湖時多少歲?」
「不知道。大約這也當用『何必用』三個字作答吧?為父懂你的意思,你是想探查
千古一道的年序,為父卻無法回答你。哎,你的問題也真多,上一個有關千古一道為人
的問題,為父尚未說個頭緒,你又提了下一個問題。為父也曾算過,邱處機是在成吉思
汗去世的前三年去世的,他與千古一道在龍門山下打鬥那一場,當是成吉思汗去世的前
六年。如此算下來,成吉思汗去世距今已有84年。千古一道最後一次在白觀邱祖殿中露
面是二十年前,也就是距龍門山鬥法61年。如若那一年千古一道是40歲,那麼,他退隱
江湖時,也當在百歲左右了。」
樂仁毅聽後一聲不響,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問:「父親為何假定千古一道龍門山鬥
法時為40歲?」
「難道二三十歲的毛頭小伙還有功力去找77歲的邱大宗師邱神仙鬥法?」
「這倒亦是。請父親接著上一個話題講。」
「為父也講不清了。為父只聽先師講過,千古一道和邱處機龍門山鬥法輸了一招半
後,一下子就從武林中消失了。有二十年沒有露面。龍門山鬥法那一年,正逢邱處機赴
大雪山見成吉思汗東歸,邱處機的功力正處巔峰狀態。大約千古一道恥於武學上鬥法失
敗了,便隱進深山,苦作修練,二十年後功成出山,邱處機卻早已羽化十七年了。」
「其時誰為全真掌教?」
「其時李志常為全真掌教,李志常年約五十二歲,傳說功力不及邱神仙,體能卻處
在巔峰狀態。千古一道出山再找邱處機印證武學,邱處機已辭世,這一仗自然就由李志
常接著。哎,說來也沒人相信,千古一道僅一招就打敗了李志常!」
「一招?那是一招什麼武功?」樂仁毅大驚,失聲問道。
樂靜修沉默了,半響沒有作答。父子倆從閣皂山逃出來,逃到這琅琊山的隱洞中,
長談了這麼久,父子倆這一生也沒有過。良久,樂靜修才說:「如說千古一道一招打敗
李志常,全真道士至今還不肯承認,說到那一招,只怕整個武林至今也還不相信。」
「父親請講,那一招究竟是什麼武學?」
「千古一道吹了一口氣。」
「吹了一口氣?」樂仁毅驚得跳了起來。說來也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像上萬人的大
教派全真教之掌門人李志常者,豈是一般武林絕流高手可比?卻擋不住千古一道吹一口
氣?是不是武林人傳錯了神?或者,是不是全真教的敵人如喇嘛教,漢地佛教,南全真
教,符菉道,真大道之類為了貶低全真教在中原的地位,而故意造的謠?
樂靜修歎了口氣道:「毅兒坐下,休要如此失措。練武之人,最講一個定力,要遇
險不慌,遇奇不驚,遇恥不辱,遇死不亂。為父如非對這個十六個字有所認識,只怕也
如茅匹道長一般自殺在龍虎山了。」
樂仁毅復又坐下,道:「那麼,請問父親,千古一道為人孰正孰邪?如不能用正邪
去評價他,又當用什麼?」
樂靜修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一邊搖頭,那頭顱就埋了下去,良久才回答:「傳說他
一招打敗了李志常後,一臉木然寂然之色,離去之時,竟然大喊道:『邱處機,你這爭
邀聖寵的臭道士!你這不恥於大道的臭道士!老夫為了勝你,所受之苦是不是太沉重了
?』喊著喊著,他的雙目之中竟然流下了兩滴熱淚。傳說中他那天晚上沿官道盲目飄行
,一連喝光了三家酒店的存酒,然後倒在路邊,沉睡了一夜一天。那官道竟為他身上溢
出來的真氣,就阻斷了一夜一天,人、馬、野獸,根本不能靠近他身邊三丈之內,靠近
就為氣牆彈開!」
樂靜修抬起頭來,雙目中老淚長流,嗚咽道:「我樂家如有人修練武學於此天人地
步,豈不勝似出一百個皇上御封的大宗師?」
樂仁毅翻身跪倒,磕了四個響頭道:「孩兒明白父親的意思了。父親今晚所講,總
起來有二點:一是我靈寶壇的大交泰神功,正本經文雖然至今還分藏在父親和孩兒身上
,但有一本密語解讀手冊,卻被千古一道盜走了。二是千古一道武功修持已達天人地步
,肯定有什麼奇遇,而他隱世不出後,肯定還藏有密寶,這批密寶首先當是他的武功密
籍。孩兒本想發誓去找,但想到人間奇緣,皆為天定,孩兒也不敢亂髮誓壞了天意。孩
兒只敢向父親起誓,孩兒牢記父親所傳之十六字真言,此生定要做到遇險不慌,遇奇不
驚,遇恥不辱,遇死不亂。孩兒能否光大家族和靈寶道門,就全憑天意吧。」
樂靜修這才轉悲為喜道:「如此甚好。咱們今日歇息好了,明日再準備一日,後天
就開始度力。」
到了此時,樂仁毅再已沒有辯解餘地了。父親不能活著任人笑話,這是血性男兒的
通性。而他度那一身內力與自己,除了父子親情外,更盼自己有一天報仇雪恥,光大靈
寶宗壇。如若自己再加推辭,父親真要自擊天靈蓋而死,他又怎麼攔得住他?想到這裡
,樂仁毅默許了。
第二天,樂靜修親自出去備辦酒和食物及練氣所用的必備藥物。入夜才回來,當夜
父子二人又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父子二人空腹做完了日常的功課後,樂靜修便
開始給樂仁毅度力。
父子二人度力前已商量得清清楚楚,度多少年內力,主要打通哪些經脈奇穴,使樂
仁毅的靈寶交泰神功從第四層進到第五層。所以,度力時樂靜修度得極為精細,當慢則
慢,當快則快,整整度了半日才將六十年內力度完。樂靜修自己小作調息後,便在一側
為樂仁毅護法。樂仁毅一直練化內力到傍晚時分才收功,慢慢站起。
樂仁毅站起身來,一睜開雙眼,就感到洞廳中又亮了許多。他進洞時練到四層,視
漆黑山洞內如有月色朦朧。如今他得六十年功力後,一下子進入了交泰神功的第五層,
一睜雙眼,便覺得洞中又亮了許多,猶如快黑時的光亮。
他站起,只覺全身真力充盈,他輕輕一挽掌花,只聽得一聲呼嘯,一股掌風劈了出
去,只掃得洞壁沙土直落。這還是隨意而發,便已有如此功效。
樂靜修卻皺了皺眉道:「如與龍虎山茅山宗師鬥法,這等劈空掌力隔空指力的直接
外發,毫無品位,猶如兒戲,連中乘也入不上。如與人打鬥,這等掌力外發,既不能殺
傷敵人,自己卻因真力外發而經脈空虛。你如不使外發,將其內含,則一條手臂成了鐵
棍,一隻手掌,成了鋼掌。你且含而不發擊打山壁一試。」
樂仁毅依言,將真力運集右掌,一掌向山壁擊去,只聽呼地一聲巨響,那混石山泥
,竟然被打落好大一堆,足足有半人之高。
樂靜修道:「如何?一般武林高手,又豈能抵擋住如此掌力?毅兒,為父度力完畢
後,你將躋身武功天下前十名之列,屆時發掌踢足都要小心,別誤傷了人命。交泰神功
第五層,要練真力三種的外發法門,三種內含法門,以及外發與內含同時施為的三種交
泰法門。」
接下來三天,父子二人便在洞中一邊傳授練功法門,一邊讓樂仁毅練化內力。
第四天,又該出去買食物了。樂靜修要去,樂仁毅爭著去。他想到父還有三個月好
活,不禁悲從心生,只想出去買一點好東西回來孝敬一下父親。樂靜修明白他這心意就
讓他去買食物了。
樂仁毅出去在農戶家買了許多食品,中午時分回到了山洞,一走近洞口,他就發現
不對勁。洞石已經被推開了,他出去時用來掩護洞口的草,被扔得四處皆是。
樂仁毅明白洞中出事了。他扔掉食物,拔出長劍,將真氣佈滿四肢百骸。他原來靠
苦練和外丹培育,已有八十年功力,得其父六十年度力後,此時已有百四十年功力。如
若他的練功目標不是為了三山鬥法,而是行俠仗義或混跡武林,這百四十年功力,足以
叱吒江湖了。只是他的目標太高,使命太重。他的鬥法對象是龍虎山正一教大宗師,天
下內力第一的張與材,他便得其父全身近兩百年內力,合上自己的,只怕也還差一截。
他明白洞中一定是來了強敵。他蹲在洞外,思忖怎樣進洞。
他想洞中是前小後大,來敵如是大高手,害了父親後,定會斬草除根,定會藏在洞
中等自己進去。因為不論他父親是死是活,他都會冒險進去的。思忖片刻,他想不出良
法,只好蹲著身子鑽進洞中,將長劍悄沒無聲伸在前面。他太擔心他父親的安危,不願
多想。
洞中寂然無聲,一路上也沒有什麼伏擊。他走到天然洞廳中一看,頓時失聲大叫:
「父親!」
樂靜修,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起碼有十數處劍創口。他的喉管已被挑斷,血跡已經
干了,他已死了至少一個時辰。
樂仁毅雙目中淚水奪眶而出。但他心中明白,此時不是悲傷的時候,他一邊傾聽動
靜一邊擦淚,同時長劍橫在身前。他揩乾淚,察看洞廳,卻不見敵人的影子。
他這才走近父親的屍體,那十數處劍傷,有幾處十分明顯是正一教的三氣混元正一
劍法所創。三氣指陰氣陽氣及陰陽和合之氣。《太平經》說:陽氣好生,陰氣好殺,和
氣好成。對「和氣」,正一教稱為混元;靈寶壇稱為交泰,上清派則稱為衡正。正一教
派中有許多種劍法,而這三氣混元正一劍法,就如正一神龍飛天三十六式一樣,乃是正
一教的鎮教之寶。樂仁毅不禁大驚,莫非正一教主張與材追殺上來了?
想到這裡,樂仁毅全身驚出了冷汗。他父親度了六十年內力給他後,只有百二三十
年內力了。樂仁毅此時的內力,比他父親還高一二十年,但既然父親不是來敵的對手,
自己亦不是對手。自己身負靈寶一派的復興使命,可不能使父親在天之靈失望太大。
他跪在父親屍前,伸手去屍體懷中尋找靈寶經。他父子二人將四卷靈寶真經分藏二
人懷中。樂仁毅藏了前兩卷,而他父親懷中藏了後兩卷。如今那卷經書卻不見了。差幸
他曾通讀過四卷《靈寶真經》,除了密語,基本功法他是記得的。
樂仁毅知道經書被人偷了。他如今只有盡快掩埋了屍體,引身遠走避禍,隱姓埋名
練功,大成後再出山報仇。
洞廳中的泥地有的是低溝深漕。他將父親的屍體抱在一個低槽中,掩上泥土和石塊
,算是埋葬了父親。他磕頭告別時,又猛然哭出了聲。
出洞時,已是下午了。他悄沒無聲地走到洞口,運出地聽神功,傾聽洞外,他沒有
聽出有人的呼吸,只有山風吹,長草動。他想,走吧,死活皆有天命。
他運足真力,雙腳一蹬,便從洞中射了出去,他揮舞長劍,在前面絞殺開路。沒有
人在洞口截殺,他順利衝出了洞。他運氣作勢,揚身站立起來。他剛站穩,便聽到了一
陣轟天笑聲在側面響起。
「果然接受了乃父度力!」那笑聲是龍虎山飛龍長老的笑聲。「好愚蠢的一對父子
。要度力何不一次度完?如若一次度完,那你這小子豈不一下子成了天下前五名高手之
一?慢慢度?慢慢化?豈不知這慢慢二字中蘊藏了多少變化?這變化可好可壞。偏偏你
這小子就遇不到好,而遇到了壞。這就是殺機!天下前十名的大高手度力後由王霸流降
為了絕流,變得不堪一擊,死了。你這小子被造就成了什麼呢?由極流而進入絕流,只
怕遇到了貧道,還是一個不堪一擊。天磯,你將下山的道口把好了,讓貧道斬草除根。
」
飛龍長老說話之際,樂仁毅已將四周看了個明白。來敵只有兩人:龍虎山正一教的
飛龍長老和靈寶宗壇的叛逆天磯道人。天磯道人是靈寶派第五大高手,功力極高。他追
蹤樂仁毅時,樂仁毅本來是不能聽出來的。只是有他父親一路傳音入密與他,他才能相
機行事。如今二人合擊他,他只怕難免一死了。
但他雖然生性仁厚,卻也一身膽氣。絕不是怕死之徒。他望了天磯一眼,見天磯別
開了臉去,便身形一晃,向飛龍長老攻殺過去。
飛龍長老一聲冷笑:「找死!」身形一動,竟然伸手向樂仁毅的長劍抓來。樂仁毅
自從被父親定為掌門繼承人後,從小就浸淫交泰劍法,近二十年苦練,劍法上的修為比
內功修為更高。他一招「天地交泰」攻出去,七個劍式中兩攻上兩攻下,三式回防。一
見飛龍長老伸手抓來,第一個劍式剛完,趁回防之勢,已變「天地交泰」殺著為「風雨
雷電四交泰」。十二個劍式中,斜劈輕如風,反挑快如電,突刺時劍尖顫動,如萬點冷
雨,突刺後一反劍道法門,趁勢再往前絞殺,卻又風雷之聲大作。
飛龍長老大叫:「厲害!」他先存了輕敵之心,想不到那樂仁毅變式如此之快,後
變之招又如此凌厲,他如不是見機得早,抓劍之爪,只怕已被廢了。
飛龍長老大怒,身形一縱,人已飛起在空中,他要以他的看家本領「飛龍神功」來
殺樂仁毅了。這「飛龍神功」是歷代飛龍長老的傳家絕技,比正一教主的「正一神龍飛
天三十六式」差了許多,但也足以傲視武林了。
誰知飛龍長老剛剛飛起,還未變勢下撲,只見溝側的一棵大樹上驟然響起一陣破空
之聲,七支飛鏢向他急射而來。飛龍長老人在空中,腳下無根,四處又沒有遮擋。當下
連忙拔出長劍,向那飛標絞去,將飛標盡行絞飛絞落,他一變式,人已飛到側邊落下,
大喝道:「什麼人暗算老夫?滾出來!」
只聽一聲嬌笑,從大樹上跳下來一個年青女子,這女子十分美麗,大眼又野又水靈
。她落地道:「龍虎山飛龍長老要想殺人,也不當殺皇上的客人!」
在場三人,無不大吃一驚,天磯想,樂仁毅二三十年足不下山,一二十歲之時裝病
裝癡更是連靈寶觀的大門都少有出。幾時和皇上拉扯上關係了?
樂仁毅自己更吃驚:自己從未遊歷過江湖,連武林人都不認得幾個,幾時認識什麼
皇上?既不認識,又怎麼成了皇上的客人?
但吃驚更甚的卻莫過於飛龍長老了。他想,這小子幾時和皇上拉扯上了,龍虎山怎
地連一點也不知道?
龍虎山正一教在江南一帶勢力極大。《元史·釋老志》上有記載,元朝還未統一江
南時,元世祖忽必烈便傚法成吉思汗禮聘邱處機之事,派密使潛入龍虎山訪三十五世天
師張可大,卜問統一天下之事。三十五世張天師說:「後二十年,天下當混一。」其後
南宋亡,元帝國統一中華,元皇室便禮遇龍虎山甚優。元皇室與龍虎山正一教關係甚為
密切,這也是由神道而入治道的統治手法。難怪飛龍長老要吃驚了。
這話別人說來飛龍長老不全相信。但這姑娘打飛標和跳下樹來的輕功架乃是大都附
近燕山府的武林大豪燕山神君的家數。這位燕山神君,在江湖上武功只列十王之二,但
名頭卻是響馬王,有北武林皇帝之稱。他的燕山派中,起碼有數十人在元皇宮中做御前
侍衛。燕山神君的門人弟子遍佈大都一帶,他本人更與皇上過叢甚密。所以這位姑娘說
的話,叫他不敢不信。
「請問姑娘是燕山神君的什麼人?」飛龍長老問。
那少女笑道:「我是他老人家的女兒。」
「哦,失敬失敬,原來是燕山神君景大俠的千金小姐。請問景小姐,你說這位年青
人是皇上的客人?」
「是呀。」
「這人二十歲前在家習武,二十歲時生了一場大病,病成了癡呆,從來足不出戶,
根本不認識皇上,怎麼會是皇上的客人?」
「長老說得太對了。這人確是足不出戶,可是足一出戶,立時便以其深厚的內力,
精堪的劍法,英俊的長相,仁厚的心地,在江湖上獲得了帥俠之名。江湖上此時追慕帥
俠的美女,沒有一百,也有二三十個吧。本姑娘聽說帥俠不勝煩惱,四處躲避,前幾日
從山東躲到這安徽來了,也慕名追來,一看之下,果然人如其名。叫本姑娘好生喜歡。
飛龍長老,你為什麼要加害他?你是道士,又這麼一把年紀,莫非嫉妒他了?」
景小姐這一番話,只說得三個人如入五里霧中,半點也摸不到頭腦。樂仁毅此時多
了一個心眼,一看二人迷惑,失去了警覺,立即身形一晃,就向溝外飛掠而去。他從天
磯身邊掠過時,一劍向天磯順手挑去,嚇得天磯暴退不迭。
飛龍長老大怒,起步便向樂仁毅追去,但他一追出去,驟然瞥見一支長劍從側面刺
了過來,他連忙袖袍一拂,將那景姑娘的長劍拂歪了去。他往斜裡一繞,繞回景姑娘面
前,怒喝道:「景女俠究竟要幹什麼?」
「本姑娘深愛帥俠,請飛龍長老勿要傷他!」
「老夫偏要殺他,你待怎的?」
「那本姑娘與你拼了!」
「你當貧道不敢殺你?」
「你敢!你當然敢!因為你以為沒有人知道,你的同夥不會說。可是,你知不知道
我燕山派另有高人在這附近?你若殺了我景飛燕,以後龍虎山在大都辦事,就不怕麻煩
麼?」
飛龍長老想,這倒是真的。再一看,天磯神色呆滯,似乎心事重重,而樂仁毅早已
跑遠了。飛龍長老一跺,身子一晃,再向溝外追去,速度快極,而景飛燕再想刺他,卻
連影子也刺不到了。
景飛燕急得大叫:「帥俠是皇上的客人,飛龍長老你不能殺他!」她剛才說話纏夾
,說什麼帥俠初出江湖,便有成十成百的美麗俠女追求他。但一直沒說清楚這「帥俠」
何以是皇上的客人。如今飛龍長老追出溝外去了,她又大喊:「他是皇上的客人。」惹
得天磯道人忍不住了,上前問道:「請問景女俠,逃走那人,果真是皇上的客人?」
景飛燕一跺腳,一劍向無磯刺去,喝道:「滾開!休要檔本姑娘的道!」天磯道人
一躲,她已衝出溝外,向二人追上去了。
天磯一聲長歎,也向溝外追去。
飛龍長老功力比樂仁毅高得多,他追出溝外,雖然不見了樂仁毅的影子,但估計他
會向西北方向逃,當下便向西北方向追去。果然,追到皇甫山附近,他看見了樂仁毅的
身影,正在黃昏的山野間向皇甫山中直掠而去。
飛龍長老盡展輕功,追了過去。
皇甫山並不是什麼名山,離琅琊山大約有幾十里。山上有一座破廟,看那斷垣殘瓦
,似乎久已沒有香火了。飛龍長老看見樂仁毅鑽進了破廟,便照直向破廟飛掠過去。他
掠進破廟,不禁冷笑起來:「小子,你是真有閒心睡大覺?還是想蒙騙老道?」
只見樂仁毅正側身躺在佛堂的香案下的地磚上。那睡相甚為有趣,以手支頭,長劍
抱在懷中,彎著腳,如不是懷中有劍,倒極像一個秀才喝醉了酒小歇時的樣子。
飛龍長老說完話,那人一動不動,只是歎了一口氣道:「怎麼到處都是煩人的耗子
?」
飛龍長老大怒,喝道:「站起來,我飛龍長老不殺躺著的人!」
那人噫了一聲,慢慢翻過身來,慢慢站了起來:「飛龍長老?可是龍虎山正一教的
十大長老之首飛龍長老?」
飛龍長老怒不可遏:「你小子與老道裝什麼糊塗?」
「在下與長老裝了什麼糊塗?」那人詫道。
「樂仁毅,今日貧道定要斬草除根,你別以為打哈哈可以混過去?」
「誰是樂仁毅?」那人問。
「你就是樂仁毅。你與老道裝什麼糊塗?拔劍!」
「且慢,在下是河南南陽劍神莊歸有沫,在下姓歸名有沫,不是什麼樂仁毅!長老
你看仔細了。」
飛龍長老怒極反笑:「樂仁毅,你當真是癡呆,以為將身上的灰袍換成蘭袍,就能
變一個人了?你這張臉變不了的!你最先裝癡裝傻!後來又裝作平和厚道,如今又裝作
玩世不恭,瀟灑風流,可你那張臉,那五官,卻是變不了的。你納命來吧。」
飛龍長老說著,慢慢抬起了雙掌。
正在這時,附近傳來一個喊聲:「主人,快跑!神霧仙子追尋過來了!燕山景飛燕
也找過來了,還有……還有……」
那個喊聲未完,暮色中已經響起了神霧仙子的聲音:「帥俠呀……小冤家……!你
跑什麼呀?不累嗎?我好心疼呀,我神霧谷的神霧仙子,武林第一美人,拜倒在本仙子
的石榴裙下的武林公子,沒有三千,也有八百。」
神霧仙子說話時還在一里之外,幾句話一說完,已經到了山下不遠了。那嬌甜的聲
音一邊說一邊上山來了。
「可是本仙子一個也瞧不上。本仙子好寂寞啊。沒一個中意的,本仙子就只有聽松
濤聲解悶,看飄雲消閒,望新月祈禱。終於,本仙子在泰山附近看見了你——你——帥
俠,本仙子看見了你!」
花影一閃,暮色中出現了一個嬌美如花的神霧仙子。
那個自稱叫歸有沫的「帥俠」,在龍虎山長老的雙掌遙照下,一動也沒動,沒有跑
,看那嘴角的冷笑神色,他也不想跑,似乎在說:看你這龍虎山牛鼻子要搞什麼鬼!而
在這極短的時間裡,嬌美如花的神霧仙子已經出現在破廟大殿之中了。
「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冤家呀,當初你中了七彩神女的毒,被綁在戰馬上面,好可憐
呀。不是我救了你嗎?姐姐為救你連命都搭上了,那是愛你愛得心子顫抖呀!你躲什麼
?你連武林第一美人都看不上眼呀?」
神霧仙子掠進破廟大殿,一看有個老道士在場,立時認出是龍虎山飛龍長老,當下
眼睛瞟著飛龍長老,一邊訴說,一邊心中在打主意。
飛龍長老冷笑了一聲,一言不發。
只聽殿外傳來燕山景飛燕的冷笑聲:「誰敢自稱武林第一美人啊!普天下,除了哈
喇哈孫王爺的義女七彩郡主,誰敢自稱是天下第一美人啊?」
緣影一閃,景飛燕出現在大殿之中。
大殿右角的破瓦上響起了一個深沉沉的歎息,一個成熟而園潤的充滿滋性的女中音
低聲說:「美女命薄,其實還是相貌平常,心地善良的女人可靠些。」話音一落,一個
紅衫女子從大殿的屋頂上直落下來,她說相貌平常心地善良的女子可靠些,其實她自己
美麗之極。比所謂神霧仙子美麗多了。
破廟之中一下子增添了三個美女,頓時春意盈然,特別是最後花魔宮宮主伊人,身
穿紅衫,卻掛滿了娟花,而披散在肩頭十足的瀑布一般地秀髮頂上,更戴了一個花帽,
那樣子像一個山精,卻也十分迷人,更使大殿的春意之上,再添濃濃春色。
眾人尚未說話,只見一個僕人打扮的男子衝進了大殿,大聲道:「主人,你沒聽到
小人報信?怎地不走?」
那個長相和樂仁毅一模一樣,卻自稱歸有沫的人笑道:「不是我不走,是龍虎山這
位飛龍長老不要我走。」
花魔宮伊人最後出現,卻最先搭話:「怎麼,飛龍長老有男色之好,也瞧上了帥俠
,要與我們群芳爭春?」
飛龍長老呸了一聲,罵道:「妖女住口!」
伊人正待發作,卻聽得神霧谷的神霧仙子厲聲問道:「姓景的賤人,你剛才說誰是
天下第一美人?」
景飛燕的父親燕山神君在大都一帶勢力極大,腳踩黑白兩道,景飛燕甚麼名份也沒
有,卻像公主一般備受燕京一帶黑白兩道一般武林人的尊敬,幾時被人如此斥罵過,她
怒不可遏,鐺地一聲拔出長劍,腳下一滑步,颼地一聲就向神霧谷的神霧仙子刺去,口
中還罵道:「你這醜八怪模樣,給七彩郡主提鞋也不配,還敢自稱武林第一美人?」
神霧仙子此時氣得更凶,而且自持絕技在身,向來我行我素,將誰也沒看在眼裡。
她從里許之外飛掠而來,一路說話抒情,既不怕人笑話,也不怕發聲岔氣。這時見景飛
燕一語不合就出劍刺來,心中湧起了殺機,頓時一側身,揚手就以袖袍去裹景飛燕的長
劍。
就在神霧仙子揮打出袖袍之時,只見一股粉紅色的迷霧,從神霧仙子的袖風中湧出
,直向景飛燕面部撲去。景飛燕眼疾手快,一見粉紅色迷霧湧出,就明白是迷霧或毒霧
,急忙彈步後掠,但長劍卻又被神霧仙子的袖袍裹住。不知那袖袍是何物所織,竟不會
被劍刃之鋒利拖割破損。景飛燕彈步後掠,長劍卻又被裹住,她又不願捨了兵器,頓時
後掠之勢被絆住,鼻中搶進粉紅色霧,一聲嬌叫,往後便倒,昏迷過去。兩隻手和袖袍
一鬆,長劍落在地上。
花魔宮宮主伊人冷笑道:「少了一個不要臉的賤婦爭春,妖霧谷的妖女,你也躺下
吧!」話音未落,伊人身上所掛的象天上星星般的娟花,突然無端飛起十二朵,其中兩
朵射向神霧仙子頭部,四朵躲向肩胸部,四朵射向腰腹部,兩朵射向左右大腿。竟然是
絕對的最上乘的暗器打穴手法。
神霧仙子一見,頓時大驚,急忙雙袖同時揮打,同時打出兩股粉紅色與紫紅色的毒
霧。同時身形急忙移形換位。因為她知道這十二朵娟花前端有細針,而細針上有巨毒,
中人立死。而這十二朵娟花只是第一次發射,伊人還可以隨時抖動身體,牽動身上的機
括,打出新一輪娟花殺人於移動之中。那可防不勝防。
神霧仙子攻向景飛燕的粉色霧還是定向的,飄散霧體向上,不威脅旁人。如今打出
兩股毒霧,頓時使大殿中的眾人皆在毒殺之範圍。只見花魔宮伊人的身形陡然撥起,嬌
喝聲中,又是十二朵娟花成天女散花形向神霧仙子散射而去。這花魔宮主身上掛了九百
九十九朵娟花,脖子上花環上一百朵毒花,頭上還戴了一個花帽,皆可用之殺人。每一
抖動發射十二朵,每一換位打出十二朵,任你敵人多凶,被這數不清漫天飛的鐵花毒針
籠罩,難免不中其一。而中針即中毒,中毒即必死。所以江湖中人人一聽花魔宮花魔王
的名字,無不變色而逃避。
只聽一聲驚叫,神霧仙子在袖袍揮打中,震飛了二十餘朵娟花,卻中了兩朵,她懼
怕花魔宮主再打鐵花毒針,立即轉身飛逃,掠出大殿而去。
花魔宮主伊人在空中,全為神霧仙子的毒霧籠罩;但她閉住呼吸,人在空中,全憑
體內真氣變式飛行,卻可以不中毒霧之毒。可是,等她以袖風揮散毒霧,落下地來一看
,殿中已經空無一人——飛龍長老、「帥俠」以及「帥俠」的僕人,一個也不見了,不
知跑到哪裡去了。只有景飛燕躺在地上,要六個時辰才能醒來。
花魔宮主一跺腳,失望之極。連忙收起地上的娟花,追進了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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