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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 雄 大 恩 仇

                     【第二十四章 沉入神沼澤】 
    
        樂仁毅盤膝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冊經書,從經書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千古一道傳他「無影無蹤無聲無息意念殺」的那張紙。 
     
      樂仁毅要修習這一最高境界的神仙法術了。 
     
      但千古一道是有條件的。 
     
      樂仁毅修習這一招神仙術,修習成之後,嚴禁用作世俗之爭。宗教之爭也在這個範 
    圍之內。 
     
      樂仁毅修習成這一招後,他必須退出江湖,退出武林,退出教派之爭,他只能做隱 
    仙,遊仙,逸仙,俠仙。 
     
      但這恰好是他的大悲哀之處。 
     
      他因此再不能繼承父業。而他的父親度力與他,並因此而死,全部的願望就是要他 
    的兒子興盛靈寶派。他若不能興盛靈寶壇,他就是不孝之子。 
     
      當日在川南敘州路的地底深湖中,他閱讀千古一道的這一篇秘傳文章,只讀了開頭 
    一段,就將這頁秘傳文章折好藏好,沒有加以修習。 
     
      如今為了制住歸有沫,逼他回到地宮中去,他唯有修習千古一道的這招「無影無蹤 
    無聲無息意念殺」了。 
     
      他必須制住歸有沫。一是他殺人太多,絕不能容許他在中原繼續縱橫。二是他此時 
    的武功實際上是受惠於千古一道,他必須完成師門的囑托。第三,他縱然要把興盛靈寶 
    派放在首位,他為了在武林中揚靈寶之威,也要將歸有沫制住,才能使靈寶派成為教眾 
    崇拜的教派。第四,作為折衷,他可以在靈寶壇中擇人收徒,傳其神功,使其代他光大 
    靈寶壇。最後,這幾十年中,他與這位雙胞親哥哥之間的個人恩怨,也該有個了斷了。 
     
      千古一道的這頁密傳,用繩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大約有兩千字左右。人們難以想 
    像,如此神奇的法術,能用兩千字向人講清修習法門。實際上古人就有這個本事。《黃 
    帝陰符經》只有三百字版本和四百三十七字版本。老子的《道德經》只有五千字。而千 
    古一道這一法術,本來就只傳給道行很高的仙流級高手的,所以足足用了兩千字,已經 
    很繁複了。 
     
      古人的一個時辰,相當於今人的兩個小時,即一百二十分鐘。樂仁毅花了大約十分 
    鐘時間仔細看完了這兩千字,看完後不禁驚駭得目瞪口呆。原來修習這一招最高境界的 
    神仙法術,十分簡單,最主要的一點是要修行者散去元神體,存氣於作用意念的相關經 
    脈穴位中去。 
     
      真是不可思議,修習這一法術,竟要修行者「散去元神體!」 
     
      元神體是內氣技擊修行者追術的最高修習成果。修行者在有生之年,不斷地尋求更 
    好的練氣法門,不斷地採集各種藥物練制外丹,服之以幫助內氣生成激增,以結成內丹 
    ,最後結成人形元神體。 
     
      人體是一種實存在,內氣在修練中因無法進行定量測算,只能憑感覺感知,而被稱 
    為虛存在。元神體的結練而成,使這一虛存在又成了實存在。 
     
      元神體可游離體外,成為一個人體的直接的向外延伸,它可展示神功證明神聖以威 
    攝教眾;它可用於武術技擊;它可進入大自然的任何實存在的人體所不能進入的虛幻空 
    間或神秘地域;它使凡人成為神仙。 
     
      然而,這最高境界的神仙法術,卻要修習「無影無蹤無聲無息意念殺」的人,首先 
    散去元神體!因為元神體練結成形時用了太多的真力,用於結練元神體的這部分真力, 
    是內氣的精華。氣體的動力學組織形式,是為特定的使用目的服務的。元神體留在結聚 
    它的那個修行者的「神室」(即上丹陽)之中時,可成為這個修行者的護體神。元神體 
    游離出結聚它的那個修行者的神室(上丹田)後,修行者在這段時間內就成了一座空城 
    或半空城。 
     
      而將元神體散掉化掉轉換成真力,可使修行者的功力立時增長近三分之一。以樂仁 
    毅為例,他本已有六百年內力修為,元神體化散為真力後,他將成為八百年修為者。寬 
    容點說,這也可以叫做千年道行了。 
     
      元神體全部轉化成功力、轉化成意念力後,就可以御使「默殺」法術了。 
     
      「默殺」是道術的最高外氣法門。「心中一默,即能殺人」。這個「默」是默想的 
    意思。想,是意專觀想。出功前,靠意專觀想(意守)出功。出功後,靠意專觀想發功 
    ,意到氣到。 
     
      這個「想」,和乎常人的「想」是兩回事。平常人的想,不是有意識地想某件事某 
    個思想,就是無意識地亂想(如夢或瘋狂),兩者沒有耦合。而得道之人的「想」,是 
    心腦耦合無意識與意識匹配後的帶功之「想」。那種「執著如怨鬼,糾纏如毒蛇」的恍 
    惚狀態,看去是無意識狀態,其實卻受「想」的人的自主意識的堅定意志的支配,隨時 
    都能恢復意識狀態。 
     
      這就是意念。 
     
      靠這種「想」得到的「力」和發射的「力」,就是意念力。 
     
      意念力無影無蹤無聲無息,卻具有強烈的穿透性,組合性,儲存性,抗異物干擾性 
    ,全息性,超速性,控制性,益他性,毀他性……等等性能。是人的性能量通過練功轉 
    變為精神能量,再通過練功轉變為物理能量,使一般的氣昇華為氣,成為一種舉世無匹 
    的力能。 
     
      樂仁毅開始按照千古一道傳授的法門化散神室中的元神體。 
     
      這需要半個時辰。 
     
      孫德彧和普善同時對望一眼,二人同時飄出,飄到樂仁毅左右,一方一個,離樂仁 
    毅一丈遠盤膝坐下。 
     
      十丈之外的歸有沫冷笑道:「一牛一驢兩個畜生,真討厭!」 
     
      歸有沫如此罵人,比大人罵小孩還難聽,而他所罵的竟是全真教主和少林掌門。 
     
      兩位大掌門卻垂目呆立,一聲不吭。 
     
      歸有沫冷笑道:「自古以來,聖人是最會裝腔作勢的人,最會譁眾取寵的人,不以 
    種種手段種種做作甚至種種媚術示於民眾,又怎能收買民心以壯教派教威呢?今日之事 
    ,也同此理。這位樂聖人,不知為何,內力突然比我還高了一點,可技擊法術單調,卻 
    制我不住。如此便摸一張紙出采,假作是什麼仙人指點,其實這一個時辰,又能修成什 
    麼神奇法術?就能突然將辦不到的事也辦到了?可笑你這兩個畜生,當真還信以為真, 
    害怕小爺偷襲這個假聖人,還要裝腔作勢跑來護法,拍拍馬屁?其實小爺要殺死你這兩 
    個畜生,像捏死兩隻臭蟲一般容易。但小爺就不相信那假聖人能於一個時辰之後制住我 
    。我不偷襲他,那是怕壞了我的名頭。我不捏死你這兩個臭蟲,是要讓你們活著看看這 
    個假聖人一個時辰之後照樣丟醜不誤!讓你二人自取其辱!」 
     
      全真教主和少林掌門照樣垂目定坐,一聲不吭。 
     
      樂仁毅的上丹田中,元神體已經舒張開來,為樂仁毅的意專觀想所漸漸化散。 
     
      上丹田又稱「神室」。有一種修煉派別,以養生修命為主,練精化氣後,煉氣化神 
    後,在神室中煉神還虛。從字義上講,虛是指虛無。那他們將精氣神虛到什麼地方去了 
    ?虛到人體的各個器質器官中去了。用於補腦強身去了,所以活的歲月之長,到了叫人 
    驚異或叫人厭惡的地步。而將精氣神通過修練以結內丹以結人形元神體的派別,則在神 
    室中煉結人形元神體,可從泥丸穴中調出調入。這人形元神體平時在神室中的樣子與胎 
    兒在子宮中的姿勢十分相似:抱膝頜首,捲縮成團。藏密功法「大日如來七支坐法」就 
    是採用的這種姿式。據說這種坐法能產生自然振動,氣體生成快速,能以氣生氣。 
     
      如今在樂仁毅的「神室」之中,人形元神體抬起了頭,放開了手,舒展之後,在樂 
    仁毅的「意專觀想」即意念支配下,開始散形為氣,歸經存穴。 
     
      功力越高,化散越快。 
     
      半個時辰不到,樂仁毅已經逐漸化散了神室中的人形元神體。依照千古一道所授的 
    法門,將這化散人形元神體後所得的數百年功力,歸經脈存要穴。 
     
      樂仁毅的「神室」中的人形元神體越來越小,開始逐漸接近虛無。 
     
      就在這時,只見十丈外的歸有沫突然抬起雙眼,驚呼了一聲:「不好!」 
     
      樂仁毅一開始行功,歸有沫便運發出種種遙測,透視,知他(他心通)功法,去探 
    查樂仁毅究竟在幹什麼。可是,他卻一點什麼也查不到。樂仁毅盤膝坐於光天化日之下 
    ,荒野河灘之上,前有強敵歸有沫,後有強敵張與材,他自己一方,豹兒和刀王卻一點 
    也派不上用場。當此情景,他在行功之時,自然要先行採用某種防護措施。他運出了交 
    泰罡氣罩,成人形,從腳底,坐地處到身邊頭頂,罩了個透死,罡氣離他的身體只有五 
    寸遠,但足足有五寸厚。歸有沫的探查外氣一接觸到這個交泰罡氣罩,便被彈了開去。 
     
      歸有沫查不到信息,卻不死心。他探查的時間越長,發現這罡氣罩越來越厚實而緊 
    密。 
     
      歸有沫一查出這點,頓時感到大惑不解:樂仁毅的功力怎麼會在這一個時辰內不斷 
    地增長?沒見他服外丹,也沒見他服什麼天靈地寶,那增長內力的力源從何而來? 
     
      他卻不知,樂仁毅化散了人形元神體,就等於是服用了一隻人形伏苓一般,那不住 
    歸經存穴的內力,就來源於化散的人形元神體。 
     
      歸有沫長身而起,雙掌猛推,兩道白光暴閃,直向樂仁毅擊打過去。 
     
      孫德彧和普善二人坐於樂仁毅左右方各一丈遠處,這時見歸有沫大呼「不好」,話 
    音未落,已見二道閃電暴閃而至,二人不約而同地便躍起身形,從側面向歸有沫攻了過 
    去。普善大師打出了鋼猛無倜質地純而又純的易筋經掌力,孫德彧打出了正宗玄門道家 
    掌力,同時向歸有沫颶風般地擊打過去。他們採用的是「圍秦救趙」的打法,他們不敢 
    與歸有沫先行打出的掌力硬碰,怕消受不起,傷了自己。他們要救人,但還不願傷了自 
    己。 
     
      歸有沫的掌力打中了樂仁毅——說亦奇怪,樂仁毅的身子被打飛了出去,直飛出去 
    十數丈遠,他卻仍歸坐姿不變,仍歸行功不輟。他在那方落下地去,仍是盤膝坐式,仍 
    是垂目運功。 
     
      樂仁毅這邊被打飛出去,那邊孫德彧與普善同時攻向歸有沫,而另一邊,只見豹兒 
    ,刀王和黑袍幫主三人同時一聲大吼,直向這邊撲來。 
     
      豹兒大叫:「休傷我父!」身形電閃竄躍,直向歸有沫衝撞過去。 
     
      黑袍幫主大叫:「刀王退下!休要礙手礙腳!」 
     
      說時遲,那時快!場中的變化,比閃電還快。孫德彧和普善同時攻向歸有沫,卻採 
    用的是不拼性命,遊走游鬥的靈活打法,二人不敢存絲毫取勝之心,只想拖歸有沫一拖 
    ,拖到樂仁毅收功之時,自有樂仁毅來對付歸有沫。而豹兒卻不同,豹兒採用的卻是拚 
    命的打法。他一竄近歸有沫,就飛身而起,直向歸有沫的頭部撞去。他從小被七彩神女 
    從觀日巖上拋下懸巖,為樂仁毅騰空接住,救了下來,收為義子,二人情同手足,誰也 
    離不開誰。豹兒受了百獸乳丸的影響,體能比智能高出近百倍。但豹兒的心卻比一切世 
    俗人的心都純真而仁厚。父子倆情義,雖然是一種豹人義,但卻遠比一切人人義高貴而 
    動人。 
     
      歸有沫一邊化解孫德彧和普善的攻勢,一邊看那樂仁毅落下地去。他見樂仁毅落下 
    地去,一點傷也沒有受,簡直就像偌無其事一般,頓時明白,這交泰罡氣罩,是天下最 
    強最奇妙的罡氣罩。當年樂靜修去龍虎山鬥法,既要借木板的浮力施展輕功過河,又要 
    從腳底施展虹吸功將木板收上河岸去,這等功法,根本就聞所未聞。而此時樂仁毅也是 
    運用了同一原理,外要抗擊打,內要運功不輟,如此妙用,普天之下,非交泰神功莫屬 
    了。 
     
      歸有沫正驚駭間,陡見豹兒已經射至門面不足五尺之處。歸有沫百忙中連忙揮掌推 
    去,卻因驚駭在先而慢了一拍,他推開了豹兒,卻先被豹兒那天下最靈動的雙掌拍中了 
    胸部——剎時間,二人同時倒飛出去。 
     
      豹兒倒飛出去將近十丈之遠,正好落在撲過來的黑袍幫主懷中,豹兒哇的一聲慘叫 
    ,口中鮮血狂噴。而那一邊,歸有沫卻已在倒飛出去四丈多遠後落地站穩,也感到胸部 
    隱隱發痛,——他竟然被豹兒拍打得也受了一點輕傷! 
     
      歸有沫大怒,喝道:「野人找死!」他怒歸怒,罵歸罵,卻明白樂仁毅收功在即, 
    他胸部所受的那一點輕傷,還當先行療好,一會兒與樂仁毅神功斗時才能施功無礙。他 
    慢慢向豹兒走去,卻在偷偷運氣療傷。他此時運氣極快,跨一步一個大周天,三步跨完 
    ,已經行功三匝,療好了胸部所受之傷。 
     
      就在他準備射過去一掌斃了豹兒時,他突然聽得崩的一聲輕響,他的身邊的河灘地 
    上,突然有一圈白光一閃。其時正值他身形射掠而出,正巧就撞在了這道白光之上,綿 
    軟軟地……歸有沫只覺得撞在什麼綿軟軟極富彈性的卻又看不見的牆上,頓時倒跌了回 
    去,跌回去的身子也是同樣撞在什麼綿軟軟極富彈性的看不見的牆上。他頓時覺得如入 
    囚室,他被看不見的禁制罩了起來。 
     
      歸有沫大吃一驚,這一驚簡直是驚駭得三魂七魄少了兩魂五魄。他以天下第一縱橫 
    中原從無一敗的武功,如今竟被人禁制起來——這天底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歸有沫調頭一看,只見樂仁毅已經收功,正在向豹兒走過去。 
     
      豹兒躺在黑袍幫主懷中,那黑袍幫主見豹兒口中鮮血狂噴,滿以為豹兒被武功天下 
    第一的大恩仇歸有沫先生的雙掌直接擊中,那是不能活的了,急得老淚縱橫。加之辛七 
    娘在那邊一見豹兒被擊飛,已經大叫著撲了過來。黑袍幫主頓時沒了主意,連聲喊道: 
    「賢兒賢兒!你挺住!為父馬上度力為你療傷!賢兒,你叫我一聲父親呀,從出世到現 
    在,你還沒有叫過我一聲父親呀!」 
     
      辛七娘撲過來,一把抱住豹兒,更是瘋瘋顛顛,亂喊亂叫,亂作一團:「嗣賢兒呀 
    !我們一家剛剛團聚,你可不能死呀!嗣賢兒呀,娘拼了三十六條老命,也要殺了那大 
    恩仇為你報仇呀!……」這愛兒心切的瘋婆子也不想想,歸有沫是她能殺的嗎? 
     
      這時候,樂仁毅走了過來。 
     
      樂仁毅走到豹兒面前,輕輕從黑袍幫主懷中接過豹兒,對黑袍幫主和辛七娘道:「 
    你二人亂嚷什麼?歸有沫除非有意施為,而且掌指直接擊中豹兒要害,否則是絕對打不 
    死豹兒的。我這孩兒,從一歲起便服食百獸豹丸,身具先天後天絕命排打神功,那是天 
    下第一的抗擊打神功。豹兒受這點傷算什麼?你二人看好了!」 
     
      樂仁毅說著,伸出右掌,在豹兒上身輕輕一撫,豹兒頓時便停止了吐血,睜開雙眼 
    ,聲音朗朗地說:「父親!你沒事吧?」 
     
      樂仁毅一聽,感動得鼻頭一酸道:「乖孩兒,咱父子包括你古爺爺,在江湖行走中 
    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以後的日子會好過一些的。」 
     
      「父親沒有受傷吧?」 
     
      「沒有,乖孩兒。沒有。」 
     
      「古爺爺呢?」 
     
      「古爺爺好好的。你站起來吧。」 
     
      「我被打傷了。我站不起來。」 
     
      「誰說的,我已經為你治好了。你跳起來!」 
     
      豹兒一聽,眨了眨眼,果然感到身上一無痛處,不禁身子一彈,從樂仁毅懷中蹦了 
    起去,彈達四丈多高,還未落下地來已經高興得大叫大嚷了:「我好了!我的傷已經好 
    了!」 
     
      樂仁毅笑了笑,走到孫德彧和普善大師面前,豎起單掌作禮頌佛道:「無量壽佛! 
    兩位宗師回護之恩,仁毅日後定當登門拜謝。」 
     
      普善大師道:「你是千古一道何真人的又一個弟子?」 
     
      樂仁毅道:「是。」 
     
      孫德彧道:「一切都被何真人搞亂套了。往日見面,樂大宗師還稱德彧為前輩。今 
    日倒調了一個對兒,該我這老不死的稱樂大宗師為前輩了。」 
     
      孫德彧在全真教內,輩份起碼比千古一道何真人低好幾輩,樂仁毅成了千古一道的 
    直傳弟子後,輩份反比孫德彧高幾輩了。 
     
      樂仁毅道:「這個——貧道本來是不計較的,但怕對師尊不恭,說不得只好隨個輩 
    份了。但孫教主乃全真教主,貧道成了全真道人後,還當以教主稱呼你。為了方便,咱 
    們就你我稱呼好了。」 
     
      孫德彧道:「貧道縱為教主,這輩份也是不敢亂的。請問樂大聖人,你禁制歸有沫 
    這手神功喚什麼名稱?」 
     
      「無影無蹤無聲無息意念殺。」 
     
      孫德彧大聲道:「這就是我道教的最高法術『默殺』了?」 
     
      樂仁毅道:「是。」 
     
      「果然便是這手神功。如今你是天下第一了。」 
     
      「稱不上。家師還在環宇之間,散形羽化後,還有聚形再世之時,怎麼也輪不到做 
    弟子的逞能。請教主再勿以什麼樂大聖人或天下第一的稱呼呼喚貧道。」 
     
      「是。那麼,大宗師以後是回閣皂山還是另有打算?」 
     
      「我那也不去了。我修習師尊這手默殺神功,是有條件的。我以後只能帶了豹兒隨 
    古世叔遍遊山川大地,做個遊仙。」 
     
      孫德彧一聽,頓時舉手撫額道:「有你這遊仙,德彧可以睡覺了!」說完,孫德彧 
    調頭便走,飄上刺乞列的工兵開闢出來的馬道,便向太行山外飄掠而去。 
     
      普善也隨後飄然而去。 
     
      天玄子在那邊一見,立即隨後飄去。 
     
      小腿骨被擊斷的刺乞列一見,頓時大叫:「三位教主為何捨我而去?」 
     
      天玄子回頭道:「有留國公張天師和翊德真人樂大宗師在此,我等可有可無。留下 
    來白吃皇糧,問心有愧。走也走也!」 
     
      三人沿著兵馬道飄掠而去,消失在太行山的山野間。但實際上,三人一飄出眾人視 
    線,立時各自隱藏起來,偷偷觀看河灘上那未完的一幕。 
     
      張與材受封留國公,秩一品大員,倒是一直留在國師身邊,沒有擅自離去。 
     
      樂仁毅走近歸有沫。 
     
      豹兒一家人已經退回了河灘下游那一邊,與刀王古豪呆在一起。那十隻虎豹兒為樂 
    仁毅的禁術所禁伏,列陣站好後,沒有樂仁毅的驅動,在河灘上亂作一團時,他們也沒 
    有亂動。 
     
      河灘上只剩下樂仁毅和歸有沫。 
     
      樂仁毅道:「哥哥,我已將你制伏,該你守諾回到地府中去了。」 
     
      那「大交泰微風隔」的螺旋形氣流又開始繞裹著二人旋動了。 
     
      歸有沫道:「這便是無聲無息無影無蹤意念默殺了?」 
     
      「是。」 
     
      「那麼這個無形氣罩喚什麼?」 
     
      「寶瓶罩。」 
     
      「很好,你且收了寶瓶罩,咱們重新打過,看你還能否制住我?」 
     
      「你不服?」 
     
      「是的。你剛才是偷襲我制住我的。」 
     
      「默殺就是這種打法。『心念一默』,即已制人殺人於無聲無息無影無蹤之中,從 
    來不動手腳的。這是師父傳下來的,我怎麼使用你都會認為是偷襲你。」 
     
      「以後你怎麼用,那是另一回事。但這一次你卻實在是偷襲我。」 
     
      「好吧,我將寶瓶罩收了,咱們兩方都準備好了以後再來重新較量。」 
     
      樂仁毅心念一默,將寶瓶罩收了回去。這默殺神功是由何穴外發真氣,由何穴收回 
    真氣,實在是他的不傳之密。 
     
      歸有沫感覺到身邊的空氣流動,明白樂仁毅已將寶瓶罩收了,他向前橫跨一步,然 
    後倒縱出去五丈遠,站穩身形,潛運真力三匝,雙目之中殺機一閃而沒。他作殺人想了 
    。他已經有了主意,他要放棄那些眩躍神仙法術的誇張打法,就像當日為了使武帝門人 
    不受七彩老神巫的巫咒術之害而一招殺了老神巫一樣,他如今要採用真真實實的技擊術 
    !用以對付這位既是他的親兄弟,又是他的同門師兄弟,但也是他此生最難對付的強敵 
    的人。 
     
      樂仁毅輕輕歎了口氣,他已經感知到了歸有沫的心態。 
     
      「兄長準備好了沒有?」樂仁毅輕聲問。 
     
      歸有沫一聲不吭,卻將目光調開去注視刺乞列一夥。刺乞列小腿骨盡數粉碎,痛得 
    死去活來,卻睜大了雙眼,在注視著這邊的戰況。而龍虎山正一教主張與材,更是陰沉 
    著臉,咬緊了牙關,在注視著這一邊。 
     
      歸有沫沒有回頭,卻展開天視神功,看向四方山上。四方山上,除了據守山的環形 
    石級的眾多高手外,除了各守山隘的武帝門人外,陳夢月在數十個武帝門人的陪同下, 
    正站在面向這處大河灘的一個山隘涼亭中注視著河灘上的打鬥。陳夢月一臉關切之情, 
    嘴唇輕動,正在為歸有沫默祈蒼天保佑。 
     
      一瞬間,歸有沫有些迷茫:這一切為什麼這樣發生而不那樣發生?發生的這一切究 
    竟有什麼神意要體現?又有什麼人意要體現?師父調教出歸有沫,為何又要去調教一個 
    樂仁毅?就像三國時周喻對著蒼天呼叫:「既生喻,何生亮?」歸有沫險些就喊出了口 
    :「既造沫,何造毅?」 
     
      但也沒有喊出口,他只是心中覺得天意有時太過神秘,人意有時太過冷酷。 
     
      但他不敢責備師父千古一道何真人。那是他心中的神。師父既然這麼安排,自有他 
    的道理。總有一天他會想通的。 
     
      天意既然太神秘,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人意既然太冷酷,他便可以同態以待。該 
    做什麼,他還做什麼。該殺人,不管是誰,都殺。 
     
      「師兄準備好了沒有?」樂仁毅在十五丈外輕聲問。 
     
      「好了——」歸有沫說。話音一吐,他已展形乾坤換身步法,向樂仁毅攻殺了過去 
    。他這時展開的是乾坤換三十六種身步法中的斗轉星移身步法。他一晃出身形,眨眼間 
    就是十二個步落點,在樂仁毅身邊踩出了兩匝環繞之光影虛線。速度之快,猶如十二個 
    張與材孫德彧之流的大宗師在同時移形換位一般。與此同時,歸有沫的雙臂更是沒有閒 
    著,竟然攻出了三十六招殺著,招招皆是真力內含,劈掌指爪硬如百煉精鋼,利如寶刀 
    之刃。這和正一教主剛才的打法一樣,這叫反璞歸真。樂仁毅就算功力比他高,只要他 
    的掌指觸接到樂仁毅,樂仁毅的罡氣罩只怕也會發生破裂。 
     
      只是歸有沫在任性和暴怒之中忘了,他剛才被罩在寶瓶罩中,就無法突破那氣罩, 
    此時只怕也還是在做無用功。 
     
      眨眼間十二個步落點亦好,眨眼間三十六招乾坤神掌也好,卻都攻在了空處。他在 
    圍殺虛無。樂仁毅,已經早在重圍之外,正以驚異和無比絕望的眼神望著這個一心一意 
    要殺死他的親哥哥。一瞬間,他真想就此走掉,以全兄弟之情,手足之義。但他明白, 
    他走不了的。師門嚴令,武林安危,父母之間和兩兄弟之間的隔駭,是「走」解決不了 
    的。 
     
      樂仁毅心念一默:「定!」 
     
      正在閃電般移動的歸有沫,一下子就不動了。 
     
      樂仁毅慢慢走過去,一直走到離歸有沫只有兩步遠外,將他正在抓出的手爪輕輕按 
    下去,輕聲問:「哥哥,做弟弟的真的叫你這麼討厭,讓你一生一世隨時隨地都想痛下 
    殺手嗎?」他說到動情處時,雙目之中竟有了淚水。 
     
      歸有沫的雙目之中,第一次湧起了一絲欠疚之情。他又被制住了。這一次被制的手 
    法,竟是那麼簡單,是氣禁術中最通用的「以聲帶氣打穴定身術」。他有無數次想殺死 
    這個親兄弟,卻沒能殺死他。而他這個親兄弟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死他,卻沒有一次動 
    過殺機。人與魔的區別是不是就在這裡? 
     
      歸有沫無言以對。他注意到,那「大交泰微風隔」又發生了。 
     
      樂仁毅輕聲說:「我那嫂嫂陳姑娘此時被武林稱作武林聖女,她正在向山下掠來。 
    黑白鼓魔王想阻止她,卻阻止不住。做弟弟的當然不能讓嫂嫂看見你被定身的情景。我 
    話一說完就走,絕不多作停留。但有幾點做弟弟的必須說清楚。一是師父要你立即回去 
    。你若因為戰敗輕生,是對師父的忤逆不孝。因為這手默殺神功是師父留來制約你的。 
    是做師弟的代師父之手打敗了你。第二,請哥哥遵約於三日後準時動身向東方而去,由 
    神沼澤回地府。第三,我走之後,在你由神沼回地府之前,總在你左右近百里之內,整 
    天以天視神功看著你。你有異動,我片刻就到。」 
     
      樂仁毅一邊輕聲說話,一邊抽空以嘴向他自己的肩頭吹了一口氣,那道袍上竟出現 
    了一條口子,破袍下面慢慢有鮮血滲了出來。就像是被人以神爪抓傷了的一樣。 
     
      這次歸有沫一看就明白了,這是在為他敷面子。所以當樂仁毅說完之後,他就輕輕 
    點了點頭。點完頭,他才意識到,他的「定身禁」已經不知何時被解除了。那「大交泰 
    微風隔」也同樣消失了。 
     
      樂仁毅轉身向刺乞列走去。 
     
      他走到刺乞列面前,說:「國師,這一戰已經結束了。貧道要告辭了。」 
     
      刺乞列忍著痛楚道:「翊德真人為何不殺了歸有沫?」 
     
      樂仁毅冷笑道:「他是我親哥哥,又是我的同門師兄,我為了討你歡心,竟要做出 
    亂倫之事麼?何況你看見了的,我的肩頭也被他抓傷了。我功力比他強,但技擊法術卻 
    不如他。我就算要討你歡心,也殺不了他。」 
     
      「禍根尚在,這戰事又怎能算是結束了?」 
     
      「他已答應出海而去,二十年內不涉足中原。汝還想怎的?」 
     
      在古代,用「汝」喚人,帶有瞧不起的味道。樂仁毅用汝稱呼刺乞列,那是有些無 
    名火起了。神仙太悲哀了也會失去定力。 
     
      「他已答應出海?二十年不回中原?」 
     
      「是的。所以你要撤兵,沿途不得騷擾。你若惹惱了他,那就與我無關了。」 
     
      「那麼請翊德真人隨我回京,領受皇上封賞。」 
     
      「免了吧。」樂仁毅說,身形一晃,已在他的坐騎巨豹的背上。他再袖袍一拂,豹 
    兒和辛七娘已經同在一騎豹上,豹兒坐在他娘身後,抱著他娘,防她跌下去。而刀王已 
    在另一騎豹騎上。 
     
      黑袍幫主大聲道:「大聖人,大宗師,帶我一起走吧!」 
     
      樂仁毅道:「你回龍虎山去,幫派間的江湖規矩不能由我來壞。」 
     
      十匹巨豹巨虎向兵馬道走去,禁伏制一解除,他們就齊聲大吼,嚇得刺乞列營中的 
    無數戰馬一片嘶叫。 
     
      刺乞列嘶聲喊道:「翊德真人向何處去?」 
     
      樂仁毅道:「向去處去。」 
     
      「翊德真人已經受了皇封,不能走!」 
     
      「我將皇封退還皇上!」 
     
      「翊德真人目中不能沒有皇上!」 
     
      「沒有又何妨?!」樂仁毅仰天大笑,驅豹而去,消失在兵馬道的那一邊山野中間 
    。 
     
      當天晚上,刺乞列連夜撤兵走了。 
     
      第二天早上,武帝門人就開始疏散了。最先疏散的,竟是歸義及他的舊家丁,他們 
    離開了四方山,就一直往青城山而去。然後才是其它武帝門人,三三兩兩,十人八人的 
    ,消失在大山之中。 
     
      然後二十多個武帝門人開始架設橋樑。 
     
      第四天早上,歸有沫偕陳夢月坐在大馬車中,向太行山外馳去。刺乞列費了偌大人 
    力物力財力修的兵馬道,倒讓陳夢月的大馬車用上了。黑白雙魔鼓王,邪派諸護法,一 
    齊騎馬護在大馬車前後。一行人總共不到三十人。 
     
      半個月後,歸有沫陳夢月一行到了渤海邊上。 
     
      武帝門的馬隊停下了,停在渤海邊上。 
     
      渤海的萊州彎中,停了一艘大海船,大海船的兩邊船舷上,竟各有兩門震天雷火炮 
    ,而居中的船頭上,又有一門。原來那船不但是一艘遠洋海船,還是一艘皇家炮艦。 
     
      這艘海船停在離岸約有一百丈遠的地方。 
     
      再遠一些的海面上,另外還有一艘大海船。 
     
      馬車馬隊一出現,從大炮艦上就各垂放下兩條小船,直向武帝門的馬隊馬車劃來。 
     
      一個武帝門人下馬向海邊奔去,去迎接那四條小船。 
     
      其餘的武帝門人,一齊下馬,由黑白雙魔鼓王領著,一齊來到大馬車外站成三排, 
    向著大馬車跪了下去,黑魔鼓王大聲說:「武帝門屬下恭請主公主母登船出海!」 
     
      馬車門打開了,歸有沫從馬車中走了下來,說:「各位免禮。」然後,他回過身, 
    伸手從馬車中扶下了陳夢月。 
     
      二人今日都穿了嶄新的全真道袍服。歸有沫戴了一頂道冠。陳夢月將秀髮盤成一個 
    道髻,以一根玉占別住在後腦。如今的陳夢月,比在嶗山奇靜觀時豐滿了許多,她將秀 
    髮挽成道吉盤於腦後,脖子上的小發卷兒十分美麗,煞是動人。她修習坤道術很懶,還 
    沒變成女身男相。 
     
      二人向海邊慢慢走去,眾武帝門人跟在他們身後。 
     
      兩條小船已經靠岸,幾個人朝歸有沫快步走了過來,這是武帝門白道護法五行劍達 
    摩劍等人。他們在大戰之前即來了渤海邊上,準備武帝門人出海事宜。全部出海人員總 
    共有一百七十多人,大部分已在船上等候。 
     
      五行劍等人快步走到歸有沫面前,作禮道:「參見主公!」 
     
      歸有沫道:「各位請起。」 
     
      五行劍等人站起,五行劍道:「啟稟主公,屬下遵主公之令,已在大海之中找了兩 
    個小島,中間相隔六十海里,分駐武帝門兩大堂口。請主公主母這就登船出海。」 
     
      歸有沫道:「很好。你們將主母接到船上去吧。」 
     
      楊和等人詫道:「主公不一起上船出海麼?」 
     
      歸有沫道:「不,我另有去處。」 
     
      陳夢月道:「我也是不出海的。我隨歸大哥一起去。到了海島上,兩個大堂口各踞 
    一個小島,日子怎樣過,你們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你們能在海島靜心練功,等歸大哥出 
    來,那是最好。如是不耐海島寂寞,要來大陸走動,就需妥當安排,不要出事才好。你 
    們的主公對敵人殘忍,對你們卻像親兄弟一般。此次東來,我在車中,時常聽到他獨自 
    呢喃著幽冥王魔拐嫗等人的名字,那種痛惜之情,叫人看了十分難過。所以你們千萬要 
    珍惜自己,莫讓主公擔心。」 
     
      眾人齊聲回答:「是!」 
     
      歸有沫輕聲道:「月妹,你還是和他們一起去吧。」 
     
      陳夢月道:「歸大哥你別說了,我們在東來的路上已經爭論過好些次了。原來我們 
    為強大的外力所迫而分開,那叫無可奈何。如今沒有外力壓迫,為什麼還要分開?我是 
    無論如何也要和你在一起的。」 
     
      「月妹,你不知道那地方日子有多難熬。」 
     
      「修道之人,長年面壁內視,獨對自己,甚麼也沒有。如依世俗之見,只怕這就是 
    最難熬的了。天上、人間、地府之中,還有比這更難熬的嗎?歸大哥,讓他們登船去吧 
    ,送他們走了,咱們才好放心而去。」 
     
      歸有沫含笑道:「那好,你們上船去吧。」 
     
      於是一般門人開始折御大馬車,挑選種馬,搬運財物,先行送上大海船。 
     
      五行劍為白道堂總管,迄今為止,他們可以說一仗未打,但卻包攬了一切事務。他 
    作禮道:「主公要去何處?不知可不可以告知屬下?」整個武帝門,只有黑白雙魔鼓王 
    和靈鳥叟知道歸有沫要去何處。 
     
      歸有沫向眾人所站之處的北邊那一片湖沼中間一指,道:「我和月妹,將從那片沼 
    澤地中間沉入地底。」 
     
      眾人一聽,無不大吃一驚,一時間都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片廣裘的沼澤地。在華北平原靠近渤海的邊沿地區,有許多這種湖沼地帶。 
    那是由於黃河沖積扇地形造成的。在沖積扇與沖積扇地形之間,河流與河流之間,都是 
    地勢比較低窪,湖沼較多的地區。在元代海岸線比今天要向大陸縮進去許多,今日山東 
    的東芍,河北的黃驊,到唐山以南的大片陸地,在元代都還是海洋。由於整個元帝國廣 
    裘的土地上,總人口不過七千萬人,所以沿海一帶十分荒涼,只有極少的漁民。在大片 
    湖沼附近,基本上屬於無人煙區域。 
     
      歸有沫所指的那一片湖沼,在洪水季節,是一片湖泊,洪水一退,就成了一片一望 
    無際的沼澤地。河岔水道,蘆葦灘,水草地和沼澤地,構成了一片連野獸也不敢亂闖的 
    神秘地區。一不小心,陷進沼澤之中,眨眼就被那往下拉陷的沼澤弄了個沒頂之災。 
     
      然而,就是這一片神秘沼澤地的中間,有一處千年不幹的水窪,連接著由泰山群落 
    中的紅霧谷地底那條陰河流入的一個地下長湖。在這海邊,地下水位高,與地面水窪相 
    通,因為地面高程不過海撥五米左右。而過了這片低地,陸地就逐漸升高,地面就與地 
    下湖的水面脫離了。進入山東丘陵地區,地下湖的湖面空間就更大了,湖岸湖頂的穹形 
    也千奇百怪,十分壯觀。 
     
      如今歸有沫就要帶了陳夢月從這片沼澤地中的水窪通道進入地下長湖,回到湖心島 
    去。他只需用罡氣罩包裹了他和陳夢月二人,再以分水功在水中向內陸行走二十多里路 
    ,就可到達湖水與地面脫離出空間的水域。到了那裡,就有牛皮船停靠,供他向湖心島 
    劃去了。 
     
      武帝門中,除了當日在紅霧谷地府中結盟的五個魔頭知道這個秘密,其它人是一律 
    不知道的。 
     
      一片驚異之中,只聽得咚的一聲,鬼骨頭陀跪下地去,大叫:「主公不過只敗給了 
    樂仁毅一次,為何就如此輕生,竟要棄我等而尋短見?」 
     
      鬼骨頭陀一跪下去,魔城鬼聖五嶽殺手等,甚至白道堂的許多人,都跪下地去,紛 
    紛挽留,他們都以為歸有沫要尋短見。 
     
      歸有沫笑道:「各位兄弟想到那裡去了?這中間有一個不傳之密,是我不能公開的 
    。我表面看來是輸給了樂仁毅,其實是輸給了我自己的師尊。這有何想不開的?你們出 
    海去吧,多則五年,少則三年,我會來海島上與各位聚會的。」 
     
      歸有沫說多則五年,少則三年,會出地府去海島與武帝門的黑白兩道群雄聚會,其 
    實他自己心中卻沒有底。他明白一定是自己這次與帝師神巫集團的對抗中,有些做法— 
    —比如容忍五嶽殺手當眾姦污七彩神女作為一種報復——甚至把七彩神女送入妓院強迫 
    接客——肯定是千古一道稟承的儒道文化所不能容忍的。這種做法,不但沒有雅文明, 
    而且連俗道德也談不上,簡直就是下流痞子行為!比之漢高祖劉邦將儒生的帽子取下來 
    ,朝人家的帽子里拉尿更有過之而不及。只是他不理解,千古一道散形羽化後,元神一 
    直在地府中離體修煉,他不可能知道地面上的事。是不是樂仁毅假傳師門嚴令?但如若 
    千古一道聚形之日,樂仁毅與他同對師尊,談及今日之事,只怕行事亦正亦邪,性情複 
    雜嘻笑怒罵肅殺威嚴都有一些的千古一道,還是會偏向樂仁毅這種假聖人!那麼,他三 
    五年能出地府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武帝門人開始登船了,眾護法堅持要為歸有沫送行,歸有沫則笑道:「我若先走, 
    你們走起來就麻煩了。孫德彧藏在北邊,張與材藏在南邊,而普善與天玄子藏在西邊。 
    更有樂仁毅帶了刀王豹兒和十隻虎豹及辛七娘,就在來路的幾里之外,更有元帝國的許 
    多高手及馬隊,正在陸續向這邊靠擾來。我若先走,只怕會有人向你們下手。你們走吧 
    。」 
     
      於是,眾人拜跪下去,有人哭出聲來,鬧了一陣,才揮淚而別,渡小船一齊登上了 
    大船。 
     
      在眾護法與歸有沫陳夢月依依惜別時,辦事很快的武帝門人已經將拆下來的大馬車 
    及財物種馬,都運送完畢了。到眾護法全都登上了大船後,歸有沫便將眾馬匹趕向了荒 
    野,輕輕摟著陳夢月的腰,帶了她向沼澤地中間那處水窪飄掠過去。 
     
      歸有沫一邊飄掠,一邊向百丈之外的大海船集束定向傳音道:「起錨吧。出海去吧 
    。有大隊元軍的精銳鐵騎開過來了。這些元軍本來是打算一陣狂衝,把我們逼下海去的 
    ,只是半路上中了樂仁毅的迷魂術!到處繞了一陣,來得遲了。兄弟們出海去吧。」 
     
      兩隻大海船終於起錨了,慢慢向海外飄去。 
     
      歸有沫攜了陳夢月,飄到了水窪旁的一處高地。 
     
      最先出現的是天張師與材,然後是普善和天玄子,然後是樂仁毅及刀王豹兒辛七娘 
    和那十隻巨型虎豹。最後,在一片鐵騎的悶雷一般的馬蹄聲中,孫德彧出現在北邊的一 
    棵樹頂上。 
     
      歸有沫笑道:「容不得在下的人都來了?」 
     
      眾人一聲不吭。只有樂仁毅道:「小弟來為兄長送行。」 
     
      歸有沫侃道:「你這假聖人是來送行還是來監視的?」 
     
      「兄長既然這麼說了,那就算是來監視的吧。」 
     
      「你既然來了,那我告訴你,歸義去了那個地方。」 
     
      「小弟知道。」 
     
      「她們就交給你照看了。」 
     
      「是,兄長還有什麼吩咐?請儘管說。」 
     
      「吩咐倒是沒有了,只是心中有個疑團,想在離開人間前問上一問。」 
     
      「兄長請問。」 
     
      「在下這次行走江湖,本意只是要了斷十三年前的一些個人恩怨,將當日追殺在下 
    的宣政院帝師神巫集團中的仇人殺了也就是了。不想最後卻引來了皇家,喇嘛教,漢地 
    佛門少林派,全真教北派,全真教南派,正一教龍虎山本部等等……的一致截殺,其中 
    甚至包括親兄弟兼同門師兄弟的樂大聖人。這是為什麼?」 
     
      普善不等眾人回答,便道:「阿彌陀佛,歸施主不當在少林寺殺了宣政院的老神巫 
    ,少林派為了不代人受過,自然要參與此次清查。」 
     
      「還有沒有理由?」 
     
      「歸施主報復惡,這個『度』很重要。超過了這個『度』,就成了新的作惡。自然 
    要引起公憤。」 
     
      「哦!原來大和尚還是在懲惡。」 
     
      「是。阿彌陀佛!歸施主愛惜屬下之心,卻是天下第一。歸施主既然已經將他們親 
    自送出了海去,如今可以放心地離開人世了。」普善大師口中這麼說,心中卻想,老衲 
    敬你是條漢子,此生就說這一次謊,也算為你打個掩護。 
     
      「多謝大和尚。」歸有沫運發他心通神功,知道普善的想法,多少有些感動地說。 
     
      天玄子道:「貧道隨武林大流而動——但貧道的武功與歸掌門相比相差不以裡計, 
    實在沒有資格多說閒話。」 
     
      歸有沫道:「倒也識趣。」 
     
      張與材道:「龍虎山多受皇恩,而且因為當年三山鬥法已經捲入了這個漩渦之中, 
    從此不能不勉力而為,在生存中求發展。」 
     
      歸有沫道:「這也是實話。」 
     
      孫德彧道:「貧道與歸掌教十三年前是忘年之交,那時好生崇敬歸小友的俠義、豪 
    爽、正直、操行。所以受何真人委託,將你引去紅霧谷中,只是貧道身為全真道人,於 
    這男女之情知之甚少,——順便說一句,只怕何真人也是如此——所以不能準確掐算你 
    在對七彩神女的報復上會走多遠。到七彩神女所受的懲罰超過了她所作的惡時,貧道開 
    始同情七彩神女。但貧道有一個大教派的利益要顧及,不能不力求面面俱到。貧道不是 
    容不得前輩小友,貧道是對前輩那種極端化的快意恩仇感到恐懼,懼怕由你造成武林浩 
    劫。」 
     
      樂仁毅道;「他們都說了部分實話,但大實話卻沒人說出半句——兄長這種極端化 
    的快意恩仇的性格,有可能將兄長引導到獨霸武林的魔性上去。這才是他們最恐懼的。 
    如非小弟適逢其時功德園滿,阻止了兄長向魔性大步走去,只怕四大教主當真會聯手與 
    兄長血戰一場哩!」 
     
      歸有沫一聽,哈哈笑道:「我猜想也是因此才盡皆容我不下!只怕師父也是這麼想 
    ,才又調教出你這個假聖人來制約我。只是假聖人,為兄為你感到好冤!你被孫德彧這 
    種老奸巨滑的教油子幾聲樂大聖人就喊昏了頭,空有一身天下第一的武功智計,就不思 
    干番大事?」 
     
      樂仁毅道:「師父有言在先,修習默殺神功後不得觸染世俗。我如今是只能作遊仙 
    一個,連閣皂山的符菉首領權也不能去爭了。」 
     
      「可惜……。」歸有沫說,攜起陳夢月的腰向泥沼水窪中走去,開始逐漸沉入神沼 
    之中。 
     
      眾人一一睜大了雙眼,看著歸有沫帶了陳夢月一同慢慢沉入沼澤的泥水中去……。 
     
      「可惜。」歸有沫大聲說,他帶了陳夢月逐漸沉入神沼,他的罡氣罩從下面慢慢向 
    上升起。他說完了第二個「可惜」,泥水已淹至他的胸部。然後,罡氣罩把他和陳夢月 
    完全罩了起來,兩個人同時沉入了沼澤之中,水面起了一個淺淺的漩渦,以後又復歸平 
    靜,再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張與材轉身離去道:「終於完事了。」 
     
      普善與天玄子默默不語地轉身離去。 
     
      孫德彧的身形在樹梢上一晃,就消失在了那千片蘆葦之中。 
     
      只有樂仁毅,他雙目呆呆地望著那處水窪。他的腦海中還留著陳夢月依偎在歸有沫 
    肩頭上沉入神沼澤時的幸福神情。他看得心中生出於一種絞痛的感覺。他也愛過這個武 
    林中最為聖潔的女人。而且至今還在深深愛著這個聖潔的女人。他甚至對他哥哥歸有沫 
    生命中糾纏不清的另一個女人七彩神女也發生過瞬間的愛慕之情。但這兩個女人都和他 
    無緣。都對那個性情好走極端的歸有沫愛得死去活來。如今這一切都成為過去了。他還 
    是他——樂仁毅,孑身一人! 
     
      豹兒在一邊輕聲說:「父親,你怎麼哭了?」 
     
      樂仁毅笑了:「那有這種事?豹兒,有你在為父身邊,真好!」 
     
      刀王大聲說:「還有一樣東西更好!」 
     
      樂仁毅和豹兒同聲問:「甚麼?」 
     
      刀王說:「酒!」 
     
      樂仁毅歎了一口氣道:「這倒是真的。咱們走吧,到有酒賣的地方去吧。」 
     
      樂仁毅輕嘯一聲,十隻巨型虎豹便向來路折回去。十隻虎豹不住發出吼聲,猶如奏 
    響了天地間那一支永無完時的大悲交響曲的又一個樂章。起風了,蘆葦唱出了肅殺的和 
    聲。而這時候,武帝門的兩隻大海船上,一邊傳來了呼天搶地的哭喊聲,一邊向海岸上 
    的元軍騎兵發射出震天雷火炮。剎時,傷兵呻吟,傷馬嘶叫。使大悲交響曲的這一樂章 
    充滿了悲壯激越之情。據說惡是歷史發展的一個推動力。於是,痛苦就不可避免地永遠 
    伴隨人類。 
     
      火炮一響,十隻虎豹該加速沿沖積扇地形的高處向來路衝去,只嚇得沿途的元軍戰 
    馬紛紛落入泥水沼澤之中。樂仁毅騎在巨豹坐騎上注目凝視著前方荒原上,只有一個倩 
    影在閃動著,那是陳夢月秀外慧中的倩影:修長的身材,漂亮的臉蛋,烏亮的秀髮、豐 
    滿的後脖子上,躺著美麗的小發卷兒……。 
     
      樂仁毅的雙目之中,淚水又奪眶而出地流了下來,他開始呢喃:「酒……。」 
     
      這才是聖人的大悲哀。 
     
      好多年後,武林中才傳說,樂大聖人在青城山隱居了下來。有人還在川南的敘州路 
    真武山的道觀中,看見他一次喝光了十壇刺梨酒……。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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