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干地支推算惡煞】
歸有沫帶了陳夢月向北朝梁山忠義莊行去,在南四湖一帶的運河邊上碰見了陳老英
雄。
陳老英雄先回到忠義莊,回去一看,孫女兒不在莊中,頓時大為著急,便帶了莊中
的幾位弟子找了出來。
陳老英雄一見歸有沫,頓時高聲問道:「來人可是歸小友?」
歸有沫奇道:「晚輩正是歸有沫,陳老前輩何有此問?」
「哎!那麼在徐州興化寺中,你為何不承認你是歸有沫?」
「那人不是晚輩,是—個長得和晚輩幾乎一模一樣的、卻名叫樂仁毅的人。」
「怪了怪了!長得和你一模一樣?是了,他和況大逵比劍時,曾在出劍前信手使了
一招『陰陽魚大交泰』的劍法。這一招劍法是閣皂山靈寶壇的道士與人比試或打鬥前用
以辟邪的招式,那樂仁毅可是閣皂山靈寶壇的人?」
「據飛龍長老說,好像是的。」
「怪了怪了!」陳老英雄為人直爽,想到啥就說啥。「請問歸小友,你和靈寶派掌
教樂靜修可有什麼淵源?」
「沒有。」歸有沫一口回答沒有,是不願讓陳老英雄多問下去。他立即又接口說:
「在此遇見老前輩真是太好了,正好將月妹帶回家去。」
陳夢月立即問道:「歸大哥你又要去哪裡?」
歸有沫道:「不去哪裡,我只想回家看看。」
陳夢月幽怨道:「歸大哥哄小妹,歸大哥是想回徐州去報復七彩神女,怕我跟你去
絆手絆腳。」
陳老英雄大聲問:「月兒,你們在徐州遇到什麼事了?」
陳夢月一聽,頓時委屈得失聲大哭起來。歸有沫眼見得此事包不住了,便擇其要點
簡略地說了一遍,只是掩藏了其中見不得人說不出口的那些事。
陳老英雄六十好幾的人,哪有聽不懂的,凡是歸有沫說得吞吞吐吐的事,他頓時明
白其中牽涉到男女暖昧之事。他忙將歸有沫拉到一邊,焦急地問:「月兒可曾受到欺辱
?」
歸有沫連忙向他保證:「月妹半點欺辱也沒有受到。倒是晚輩,此仇非報不可。陳
老前輩,這就告辭。」
陳老英雄連忙一把拉住他,「小友不可魯莽,報仇之事,可等咱們回忠義莊策謀好
了再行動不遲。」
陳夢月一見,明白歸有沫要走,立即跑過來,一把拉住歸有沫,道:「歸大哥要去
報仇,得讓爺爺為你廣約江湖朋友,大家一起前去,才是取勝之道。歸大哥萬不可一人
前去,自投羅網!」
爺孫倆左勸右勸,歸有沫歎了口氣,只好先去忠義莊。
山東好漢向來有不依附朝庭不投靠官府的豪勇傳統,陳老英雄在忠義莊中宴請歸有
沫時,一提起元皇朝操縱泰山論劍,一提起受到武林敗類愚弄而為皇家效力欺蒙了江湖
朋友,就氣得拍桌子罵人。歸有沫更是一肚子氣無處可出。二人說了一夜,益發脾味相
投,當下商議,要報仇也不能簡單地打鬥殺人出氣,要報仇就從根本上報起——朝庭要
操縱泰山論劍,何不設法把泰山論劍給破壞了,讓它論不起來,或論得冷冷清清,招天
下人笑話。
接下來,陳老英雄就準備了上千份武林貼,將朝庭操縱泰山論劍的事寫得明明白白
,將莊中的門人弟子甚至莊丁,全都派了出去,共有三十多人,一人走一個方向,凡是
陳老英雄去約請過的道上朋友,這次便令人送去武林貼,勸其不要再去參加泰山論劍。
莊中少有人會文墨,這上千份武林貼,很抄了兩三天。直到第四天,才將莊中三十
多人陸續打發了出去。等眾人走完後,莊中就只剩下陳老英雄、歸有沫、陳夢月,還有
少許莊丁和僕傭。
陳老英雄舒了一口氣道:「如能將上千武林人勸阻得一半不去,那泰山論劍就算徒
有虛名了!」
歸有沫一聲不響,他胸中那口氣,可不是這種疲軟方式發洩得了的。
陳夢月明白歸有沫的心事,立即拉著歸有沫說:「歸大哥,我帶你去梁山泊中打獵
解悶吧!」
陳老英雄自然是十分贊同。立即令人準備船隻,弓箭羽筒,讓二人去泊蕩中射殺水
鳥解悶。
陳夢月自小在水泊邊上長大,自然十分熟悉水性和划船技術,她親自操槳,二人便
向水泊深處劃去。
歸有沫坐在船頭,一聲不響地想著心事。弓箭橫在腳下,箭筒就放在一邊的船板上
。
陳夢月畏怯地問:「歸大哥,你和我在一起很悶嗎?」
歸有沫歎道:「月妹別這樣說。和你在一起我心裡好過多了。只是我這人命太苦,
身世之中藏著一個極大的迷,母親也不對我透露半點,只命我出來幹什麼幹什麼,箇中
秘密,卻又不對我講明。出江湖之後,才發現自己武功也不過硬不到堂,面對強大的皇
族帝師集團,自己太弧單無力。加之江湖歷練不夠,鬥智鬥狠也不是別人的對手,堂堂
六尺男兒,竟成了淫蕩巫女的掌中玩物。如此奇恥大辱,叫我又怎能高興起來?我縱然
被你爺爺留在了忠義莊中,十月初一泰山論劍大會,我非要去鬧他個人仰馬翻不可,大
不了武功不逮,一死而已!」
歸有沫說到這裡時,天空中正有一隊大雁成人字形向南飛去。歸有沫說到氣苦之處
,順手拈過一支箭,搭上弓,極快地就射了出去。他幾乎是連瞄也未瞄一下,就向頭雁
射了出去。等到陳夢月發聲阻止時,那箭已經離弦閃電般地向頭雁飛射而去。
「歸大哥!大雁仍是信義之鳥,射不得的!」
可是遲了,陳夢月一句話未說完,頭雁已經中箭落了下來。
頭雁中箭一落下來,那人字形的數十隻大雁頓時就亂了隊形,滿天亂飛。亂飛的大
雁之中,一隻大雁突然頭朝下直射下來,緊隨在中箭的頭雁後邊嘶叫,那聲音十分悲苦
。頭雁「咚」地一聲落入水泊之中,那只跟隨飛下的大雁頓時就一抄而起,卻不離去,
就在頭雁落水之處盤旋,一邊悲鳴,狀極淒慘。
歸有沫嘶聲大叫:「天呀!我幹了什麼?我受了惡人的氣,卻朝善鳥身上發洩,我
還是人嗎?」
陳夢月連忙縱身過去,一把抱住歸有沫,驟地哭出聲來:「歸大哥,都是我不好,
不會說話,勾起你心中悲苦,才使你射了大雁,你可別想不開呀!」
歸有沫雙目中默默流下了淚水,沉默良久,解開陳夢月的手,說:「我縱然萬分對
不起大雁,也不會做出想不開的事,以有為之身去為大雁賠罪。月妹,請你將船划回忠
義莊去吧,我想回去打坐練氣。大雁的事,算我帶了一份罪,日後如若蒼天有眼,使我
出人頭地,我將盡力為大雁做許多好事以補今日之過。」
陳夢月無奈,只好將小船划回忠義莊。回到莊中,已是後半下午,陳老英雄便令人
早早擺上晚飯。這些天莊中雜事繁多,眾人也都有些累了。歸有沫進客室打坐練氣,眾
人便各自早早歇息了。
歸有沫獨坐客室,本想練氣,可心中雜緒甚多,怎麼也入不了靜。他乾脆便不練氣
了,起身將客室中陳列的一罐酒的泥封拍開,一個人獨自飲酒,一邊想著心事。
如此邊飲邊想,不久便沉沉大醉,一罐酒喝完後,和衣倒在床上,不知不覺就沉入
了黑甜之鄉。
不知什麼時候,歸有沫被一塊石子打在臉頰上,力道很重,足以把他從深睡中痛醒
,但又傷不了他。
歸有沫一醒,立時感到有人正向遠處飛掠而去。歸有沫一彈而起,立時拔出放在身
邊的長劍,身子一彈,便破窗衝了出去。他破窗而出時,長劍在前挽起一片劍花,用以
保護自己。但沒有人襲擊他。歸有沫便向遠處正在飛掠的那人追了上去。
追了不到百丈,前面那人卻乾脆站了下來,等歸有沫追近了,發現那人臉型粗獷,
身材高大,雙目炯炯,手提單刀一柄,正在凝目打量他。
歸有沫飄到離那人五丈處站定,沉聲問:「閣下是誰?為何要以石子打醒在下?可
是有事要說?」他一連提了三個問題,真可謂問得直接了當。
那人輕聲道:「在下古豪。」
「哦,原來是武林十王之刀王古豪。久聞古大俠仍堂堂遊俠,想來夜闖忠義莊,不
會行不義之事吧?」
「莊中已經出了事了。我來遲了一步,來不及先向你們示警。出什麼事我馬上告訴
你。你先回答我,你究竟是歸有沫還是樂仁毅?」
「古大俠何有此問?」
「時間緊迫,你要辦的事很多,不要纏夾。請回答:你是歸有沫還是樂仁毅?」
「在下歸有沫。」
「請告訴我你母親可是四幻聖女歸女俠?」
歸有沫沉吟半響道:「是。」
「令堂大人可還活著?」
歸有沫不悅道:「古大俠追問在下這麼些事,總該有個來由吧?何不先說明了,才
好開誠佈公。」
刀王古豪道;「如此亦好。我是你令尊大人的結義兄弟。」
歸有沫大驚:「你說什麼?你是先父的結義兄弟?」
「是呀,令堂沒對你講過麼?你父親還活著,只是暫時藏起來了,又哪是什麼先父
?」
歸有沫越發驚駭,道:「你都說些什麼?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明白?」
「怎麼,你的身世令堂一點也沒對你講過?」
「家母只說父親於晚輩還在襁褓中時便去世了。」
古豪一聽,頓時歎了口氣道:「過了二十多年了,她對往事還那麼計較。這樣吧,
這些事十分複雜,以後談吧。陳老英雄已經遇害了,殺他的人是一個武功十分之高的黑
袍蒙面人。你先回莊料理陳老英雄後事,我且去追那黑袍蒙面人,看能否查出一點線索
。」
歸有沫一聽陳老英雄遇害了,頓時便棄刀王古豪於不顧,轉身便向忠義莊中飛掠回
去,再也顧不得探問自己的身世了。
歸有沫掠回忠義莊,逕直向陳老英雄的臥室飛撲過去,一邊大叫:「陳老前輩!陳
老前輩!」
無人應聲。
歸有沫直撲進去,一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之味。注目一看,只見陳老英
雄躺在屋子中間血泊之中。以陳老英雄的身手,在武林中人稱袖箭王,居十王之二,如
今卻死在屋子中間,既沒來得及喊,打鬥中縱然輸了,也當打出室外喚人。可見殺陳老
英雄的人武功極高。
歸有沫再看陳老英雄的傷口,一看之下,不禁瞠目結舌:只見陳老英雄胸骨開裂,
竟然被人活生生抓破胸骨,抓出了心臟,而心臟卻不在血泊中,不在屋子中——莫非是
被那殺人高手抓去吃了?
歸有沫此時百數十年的功力,若要抓破了人的胸骨,那也是可能的。但卻只能抓一
般武林人,而抓不破陳老英雄的胸骨,因為陳老英雄近百年的內力修為,其肌骨的抗擊
打抗抓力也是非同小可的。而那人一爪就抓破了陳老英雄的胸骨抓去了心臟,可見其功
力之高,已達匪夷所思的高度。
這時,歸有沫看見地下有幾滴血滴向窗戶,他便掠出窗戶,沿地下的血滴追去。
可是,追出忠義莊不過十幾丈,地下就再也看不到血滴了。歸有沫根據經驗,明白
是那人處置了心臟——大約是一口吃下肚中去了——手上的血凝固了,再沒血滴下來,
而血滴在找來的路上是向東方滴去的,歸有沫身形一晃,便向東方追了下去。
追出去不足五里,只見大道中間,為首站著一個滿臉怒氣的劍士,這位劍士的身後
,一排站著八個服色各異,長相奇特的武林人。
歸有沫大喝道:「閣下是誰?為何要殺陳老英雄?」
那劍士喝道:「歸有沫,死到臨頭,還要裝瘋作癡?那日你以取巧的劍法,勝了本
劍王一招狡詐招式,本劍王今日與你大戰三百合,看看究竟誰是劍術天下第一!」
歸有沫笑道,「原來是劍王況大逵。在下與你是第一次見面,何時對你狡詐過?」
說到這裡,歸有沫忽然哦了一聲,記起他和陳夢月回到山東梁山忠義莊時,陳老英雄問
起過他假裝不是「歸有沫」的事。後來反反覆覆纏夾了半天,他們終於弄明白,有一個
長相和歸有沫幾乎一樣的人,或者說,有一個「易容」成歸有沫的人,內力幾乎和歸有
沫一樣深厚,劍術和歸有沫一樣神奇,在雲龍山興化寺內勝了況大逵一招劍術,而且是
在第一招上就勝了的。如今劍王況大逵把他當作那人了。
歸有沫可不是怕事之人。他哦了一聲後道:「況大逵,你先說一句,可是你殺了陳
老英雄?」
「不是。」
「那你為何在此?」
「有人說你在忠義莊中,所以本王就找上來了。」
「那是誰告訴你的?」
「你憑什麼盤問本王?」況大逵怒喝。
「在下並非盤問閣下。在下只是想由此得知是誰殺了陳老英雄。」
「哼!真是做夢!此事天下人都可告訴你,只有本王不能說出半句。」
歸有沫想了想道:「你是說陳老英雄在興化寺中開罪了皇上特使七彩神女,是皇家
怕陳老英雄去泰山揭露,所以派人殺了他?」
況大逵呸了一口罵道:「奸詐的小賊!上來領死吧!」
一切都明白了,歸有沫仗劍走向況大逵。皇家操縱了泰山論劍,說通或買通了佛道
兩家武林高人碧霞寺廣普禪師和武當全真教天玄真人,通過天玄真人說通陳老英雄召集
武林散人參加泰山論劍。到陳老英雄發現泰山論劍受到皇家操縱時,憤然退出。如今皇
家怕陳老英雄壞了皇家的好事,便殺人絕患了。
如今歸有沫只有一點沒想明白,殺陳老英雄的人為什麼沒殺他?
歸有沫走向況大逵。
況大逵走向歸有沫。
況大逵那劍王門的八大護法長老散開,將二人圍在中間。
歸有沫全不畏懼,腳下閃動,手中長劍攻向況大逵。他以四幻神劍中的飄風幻步法
和飄風幻劍法攻出去,長劍緩緩挽功,無聲無息,那樣子完全不像身處重圍之中,倒像
雅士在月下舞劍,怕驚動了月裡嫦娥。
況大逵一聲冷笑,手中長劍閃電般刺出,一招「野馬奔槽」,直向歸有沫中宮搶去
。
歸有沫腳下一彈,騰空而起,腳踢況大逵長劍,手中的長劍同時就向況大逵的頭部
斬去。歸有沫如此變勢,快如閃電,縱是況大逵號稱劍王,身具百年內力,卻也嚇了一
跳。
況大逵矮身回劍上挑,去撩歸有沫腳踝。誰知他挑了一個空。歸有沫一雙腳在空中
跨步,已經從況大逵身上縱騰過去,落地一彈,人又向況大逵倒射了過去。他射出時是
仰身倒射,彈出之後,身子已經旋為了正手,那一柄長劍就向況大逵的後頸直刺過去。
那身形簡直比皮影戲中的皮影拉線人還靈活。況大逵矮身躲閃長劍上挑,一挑不中,急
忙變式,腳在地上一掃,借一式賣解武師所用的「磨盤腳」,回過身後,正遇歸有沫彈
身施展長劍刺向他的後腦,百忙中回劍去格,一格之下,只覺一股大力撞上他的長劍,
竟將他的長劍蕩了開去。
況大逵大驚,卻也臨場不亂,借力斜縱出去,一聲大喝,圍在場外的劍王門八大護
法立時同時晃動,一齊攻向歸有沫。
歸有沫一直大喝,聲音中飽含了真力,頓時將八大護法的攻勢窒得一窒,隨後他猛
提真力,運送到長劍之上,長劍上頓時劍芒吞吐,他一劍劈向況大逵,已經用出了風雨
雷電四幻神劍中的雷電幻劍,場中頓時響起一片暴響之聲,夾雜著劍芒的光閃。況大逵
第三次大吃一驚,引身飄開,他的一個護法卻就成了歸有沫的劍下之魂,胸部中劍,血
流如噴。一聲慘叫,倒地死去。
歸有沫此時只想追向東方,追到殺害陳老英雄的真兇,可不想和況大逵一夥多纏。
他從死去護法所站的缺口上晃身而出,直向東方疾追而去。
況大逵一聲怒喝,一齊向歸有沫追殺上去。
歸有沫展開功力急掠,況大逵一夥是追不上的。如此奔掠了一個時辰左右,他已在
離梁山六十里之外了。他一直沒有發現前面有夜行人。他心中正犯猜疑間,陡然聽得前
邊林中一聲尖嘯,剎那間,燈火齊明,樹上林中路邊,到處是燈籠,光影中,站著無數
弓箭手,而在大道上,一字排開武林十王中的響馬王燕山神君,飛刀王辛延平,毒王辛
延慶,棍王辛延長,四個武林王。
四個武林王各執兵器,蓄勢以待。響馬王燕山神君喝道:「歸大俠,單打獨鬥,你
或許可以勝了我等,可今晚我等不和你單打獨鬥。你還是束手就擒吧。」
歸有沫一聲冷笑道:「你們之中,想來沒有人能在一招間抓破陳老英雄的胸膛,抓
走陳老英雄心臟。在下如是請問各位,是誰殺了陳老英雄,各位想來又是絕不會說的。
那麼,各位還是讓開,讓在下自己去追如何?」
飛刀王辛延平喝道:「我四人受令阻在這裡,就是要捉拿於你。放你過去?你做夢
!」
歸有沫怒道:「既然如此,那就讓在下打過去吧。」他長劍在前面虛空一挽,劍上
劍芒暴發,長達兩尺餘。他心中豪氣大生,大喝道:「玉劍王帶八大護法沒能奈何了在
下,如今武林四王又一齊截殺在下,在下縱然戰死,只怕傳將出去,天下人要笑的不是
在下,而是武林十王中之響馬王飛刀王毒王棍王!」
喝聲一畢,歸有沫便仗劍殺向了四王。四王見此子如此勇武,無不讚歎,棍王辛延
長情不自禁便喝起彩來。可是讚歎歸讚歎,四王手上卻一點也不放鬆,四人一見歸有沫
攻殺過來,頓時各自散開,將歸有沫包圍起來。四人包圍了歸有沫,卻繞著他游鬥不停
,燕山神君那燕靈劍術不斷地攻打歸有沫頭肩部,而棍王卻不住地以長棍攻打歸有沫下
盤,飛刀王卻暫時不及於出招,只以七柄飛刀象玩雜耍一般在手上拋翻不止,毒王則以
一雙肉掌打擊劈空掌力或點出隔空指力。四人盡皆未出全力,要等歸有沫真力耗損較大
時一舉活捉。
游鬥了十數招,歸有沫每攻向一人,其餘的人就從側面或後面攻打他,這種打法簡
直就毫無破綻,叫歸有沫窮於應付。歸有沫正煩燥間,只聽西方傳來一個女人的哭喊聲
:「毛毛!我的兒子!七彩魔女,你還我的兒子!」
那聲音尖利而瘋狂,含著哭聲,在夜空中響起,聽得人毛骨棘然。
飛刀王一聽,頓時喝道:「加緊施為,捉了歸有沫快走!」
歸有沫一聽,頓時明白這個瘋狂而淒慘的哭喊女人一定是叫這幾個人頭疼的人。他
心中一亮,頓時不顧一切地向棍王攻殺過去,他此次盡展功力,攻殺速度極快,身後攻
來的三王的招式,盡皆慢了毫釐。歸有沫猛搶內門,棍王的長棍打遠不打近,威力大減
。由于歸有沫攻殺太快,又有些出其不意,棍王來不及換把,防搶內門的靠身棍便亮不
出來。他又怎敢以肉掌去擋歸有沫的長劍?當下腳踩偏門,躲閃開去。於是,合圍的口
子就被歸有沫撕破了。
歸有沫突圍後,卻往來路折了回去,掠不多遠,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迎面掠來
。這女人長得年青漂亮,只是衣衫零亂,雙目瘋狂,她的身後跟著四個身穿黑袍的年青
女子,那四個年青女子離她六七丈遠跟著,大概是懼怕被那瘋女人打罵。
那女人一看見歸有沫,立時驟地停身,說停就停,顯示了極高的武功。她拍手笑道
:「哈哈,你就是帥俠麼?來,乖乖,你來我身後站著,這些狗屁武林王就再也不敢殺
你抓你了。你來,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歸有沫身形一折,停身在她身側三丈遠處,他問:「你是誰?」
「我是辛七娘。」那年青女子說:「那狗屁飛刀王毒王棍王都是我親哥哥。」這句
話一說完,她陡然尖叫起來,指著追來的四個武林王尖喊:「畜生!畜生!連親妹妹都
要打!三個當舅舅的武林王,外甥兒被七彩魔女害死了,不去找張與智報仇,不去找七
彩魔女報仇——」
迎面飛掠而來的飛刀王辛老大大喊:「七妹休得胡言亂語!」他一邊喊叫,一邊飛
撲而至,一撲近辛七娘,立時身形搖晃,雙掌翻飛,要去制辛七娘的動穴啞穴。
歸有沫一劍向辛老大刺去,意在阻他一阻,一邊大喊:「女俠快講武林秘密!」
辛七娘自己也在躲閃他大哥的打穴攻勢,這時大喊:「他們都是黑袍幫——啊——
!」一句話未喊完,她被隨後飛撲而至的棍王辛延長欺身打了穴道。棍王連打他妹妹四
處穴道,那是先打啞穴,後打動穴。辛七娘一聲喊叫,倒在地上。
歸有沫一邊和飛刀王游鬥,一邊冷笑道:「原來各位是黑袍幫的人。只是這黑袍幫
是什麼幫會?為何武林中從未聽人講起過?」
響馬王燕山神君大喝道:「小子只要聽到了黑袍幫三個字,就已經死定了,還要多
問?」
這時,只聽得一聲冷笑,一個聲音說:「他不會死的,因為貧道遇見了。」
隨著聲音,一個身材高大,身穿金色道袍的中年道人,出現在場外。
響馬王驚駭大叫:「正一教主!」
其它三王一聽,頓時各自跳開,齊齊罷鬥。
歸有沫閃到一邊,仗劍蓄勢。
那道人說:「貧道正是正一教主張與材。棍王,解了你妹子的穴道,貧道有話問她
。」
棍王抱棍作揖道:「這是我辛家的家事,求教主不要干予。」
正一教主喝道:「辛七娘嫁與我龍虎山黑虎長老,乃是我正一教的人。棍王,你是
解與不解?」
飛刀王一聲不響,上前在辛七娘的相關穴道上敲打點震,解了辛七娘的禁制。
辛七娘彈身而起,一見正一教主,立時咚地一聲跪下地去,哀哀哭泣道:「啟稟教
主,我……我的兒子……被七彩魔女……扔下懸巖……摔死了……。求教主為屬下作主
。」
正一教主道;「這事只怕貧道無法答應你。七彩神女仍是皇上特使,貧道是萬萬不
能動她的。」
「那屬下的冤仇就無處可報了麼?」
「恩怨興衰,生死存亡自有天數。那七彩神女入得中原,只怕出不得中原。隔些年
你再看吧。」
「教主想蒙哄屬下?」
「哼!本教主一言九鼎,蒙哄你辛七娘豈不失了身份?七彩神女一入關,便有人為
她看了相占了卜。數年之後,她將——哎,天機不可洩漏。你過些年再看吧。」
辛七娘沉默不語,武林四王盡皆不敢亂說話。龍虎山鬥法的事已經傳入了江湖。正
一教主以隔空真力,遙隔二三十丈遠,將道門大宗師抱過去調過來。那一手神功,沒有
人叫得出名稱,甚至聽也沒人聽說過。武林中此時已將正一教主傳為神人,誰也不敢對
他有半點不敬之舉。
正一教主道:「辛七娘,本教主要你轉告他一句話。」
「教主請講。」辛七娘恭謹地說,似乎瘋狂也消減了好些。
「你對他說,他自食諾言,沒有自守寂寞。你再對他說,他就算練成了黑虎神功,
也不是神龍飛天三十六式的對手。你還對他說:正一教至今已傳了一千一百多年,既靠
武功傳世,更靠符菉經文傳世。他除了殺人外,還有什麼本領?貧道斷定,他的黑袍幫
頂多有二十年壽命。所以,只要他不惹正一教人,貧道也不想為他而失了身份。」
辛七娘道:「屬下一定轉告。」
正一教主提高聲音道:「你們聽好了,你們幫主殺了袖箭王后,連夜東去昆崳山找
全真教主。這蠢才色迷心竊,為七彩神女迷得六神無主,失了定力——哎!豈止是失了
定力!簡直連本性也迷丟了。兒子死了不上算,如今受了七彩神女迷惑,想去殺全真教
主孫德彧,只怕這次要流幾滴血才能全身而退了。」
辛七娘一聽,頓時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正一教主望著辛七娘,歎了口氣道:「到底是夫妻,心中縱有怨恨,情義還沒忘記
。」說完,正一教主又調頭向歸有沫道:「年青人,今夜你如東去尋找黑袍幫主為袖箭
王報仇,只怕是死路一條。貧道在這裡救了你,不可能一路跟隨著護你。我說,不如跟
貧道回龍虎山去吧。」
歸有沫詫道:「跟你去龍虎山?做正一教道人?」
「怎麼,那樣做委屈你了麼?」
「不算委屈。可是,在下如若為了活命而寄身龍虎山正一教,只怕將來做了正一教
主,還是要為天下人留一個笑柄。」
「好骨氣!」正一教主說。「可是,你這一身身骨更好,是內外雙修的無上之選,
今夜東去,如若死了,豈不是天大的遺憾?」
「教主剛才不是說人世間的恩怨興衰生死存亡自有天數嗎?」
正一教主一聽,頓時點了點頭道:「好,那我就不多說了。你去吧。」
歸有沫一聽,倒握劍柄,抱拳作了一揖,身形一搖,晃出圈外,向東飛掠,繞林而
去。
四個武林王站在場中,一動也不敢動,如此站了片刻,正一教主估計歸有沫已經繞
林而過了,他才輕輕咳了一聲,咳聲未絕,場中已經沒有了正一教主的影子了。
四王面面相視,作聲不得。又隔了半響,估計正一教主已經走遠了,響馬王燕山神
君才輕輕打了一個手勢,要辛家三王一齊向東方追去。
四王輕輕提足,像做賊一般悄沒無聲地向東方走去,四王走了幾步,正準備加速掠
走,誰知不知從什麼地方,聚然又傳出了正一教主那一聲輕咳。那咳聲響起在四王耳中
,就如正一教主在他們身邊輕咳一般。
四王頓時又齊齊站定,再也不敢多行半步了。
歸有沫向東飛掠,又飛驚三個多時辰,只見前面的夜空中隱約出現了一座大山的影
子。歸有沫明白,這是泰山。
從離開四王截殺的那片林子後,歸有沫一直在想,此次向東而去,如是遇到正一教
主所說的黑袍幫主,只怕當真要畢命於他的虎王爪下。可是,他能不去麼?他能因為怕
死就不去討那武林公道了麼?陳老英雄被黑袍幫主抓走心臟殺死了,如若連喊也沒人喊
叫一聲,陳老英雄豈不死得太冤?
他仍然向東急掠追去。
泰安城此時正在黎明前的沉睡之中。歸有沫從泰安城南外繞城而過,繼續向東急掠
。黑袍幫主殺了陳老英雄後,便向東去殺全真教主孫德彧了。以黑袍幫主的功力,此時
大約當在青州以南一帶了。也就是說,當比歸有沫快一倍以上。他如毫不停息,日行千
里,明日下午就可到達昆崳山與孫德彧決戰了。
歸有沫拚命急掠。他注定是打不贏黑袍幫主的。但黑袍幫主對孫德彧那一場大戰,
卻是千載難逢的。他如能看上一眼,不但是大飽眼福的事,還能提高自己的武功。
掠過泰安城了,歸有沫正急掠間,陡然覺得風聲不對,歸有沫飛眼一瞥,只見從草
叢中竄起一條細長的靈蛇,直向他的面部啄來。
歸有沫心中大叫:「毒鞭武士!」他吃過這長鞭一次虧。天底下沒有頭尾一般細長
的靈蛇,蛇頭沒有毒信卻打出毒粉——上次他被擒去徐州雲龍大酒樓,就是中了這毒鞭
的毒。如今他一見到這細長毒鞭,頓時便閉了呼吸往前直衝,躲過了毒鞭。
第三道截殺來了。
歸有沫剛躲過毒鞭鞭頭吐打出來的毒粉,只感到一股洶湧澎湃的巨風猛刮過來。歸
有沫當然明白這不是什麼狂風,而是在鳳陽府外的林外截他時沒機會出手的藏傳佛門白
教喇嘛,此人當時赤手空拳,一看就知道是內家大高手。他此時以劈空掌力偷襲歸有沫
,掌力剛猛還在十王之上,內力修為已臻絕流。歸有沫被這掌力擊中,只感站立不穩,
索性便借勢一彈腳,順著那掌力斜飛出去。
歸有沫斜飛出去,人在空中,只感到頭頂身邊風聲怪異,一片呼嘯,歸有沫頓時明
白,這是那金人的飛輪鋸攻殺上來了。
歸有沫人在空中,已經掣出了長劍,他依照奇靜師太教他的法門,伸出劍尖,向著
首先飛近的大飛鋸輪的中空部分一挑,那飛輪頓時就倒飛了出去,隨後,他又將劍尖伸
出去挑另外兩個小飛輪。他挑飛了一個。就在他挑第二個小飛鋸輪的時候,劍尖剛伸進
飛輪內空一挑,他挑飛了飛輪,卻同時感到腳下一緊,雙腳已經被毒鞭武士的長鞭牢牢
纏住。接著,大力一拖,他已被拖翻在地。
歸有沫被拖翻在地,正想以長劍去斬斷軟鞭,誰知劍剛揮斬出去,陡然覺得手腕一
緊,已經被人抓住了腕脈,接著,他感到身上六處大穴閃電般地先後一震,幾乎是同時
被點中動穴,啞穴,暈穴,隨後他就人事不省了……。
就在歸有沫於黎明前夕被大都皇家三大高手擒上泰山之時,在離泰安數百里外的沂
山附近,黑袍幫主正與全真教主對峙在荒原的黑夜之中。
是全真教主日前得到了教中高手的飛鴿傳書,說是七彩神女及武林十王中有七個王
,先後進入山東,在梁山與泰山一帶預前隱身,不知要幹什麼事情。所以全真教主就帶
了兩名得力弟子,向西趕來,要看個究竟。
在沂山腳下的官道上,他與黑袍幫主遇個正著。
全真教主一看對方的功架身架,一發放試探外氣,就明白了,黑袍蒙面人是什麼出
身以及是誰了。全真教在龍虎山正一教中安插的暗樁,已經於月前就把龍虎山三山鬥法
的事傳訊回了昆崳山。並說不知為何,龍虎山無端癱殘了二十多個內家高手。第二次傳
訊是由蘭道元帶回昆崳山的。他探明了張與材搞仙龍接力大法的底蘊,並探明了黑虎長
老當時坐在整條仙龍的第一個傳力位置,過後就失蹤了。癱殘的道人中沒有黑虎長老。
孫德彧一聽就知道了是怎麼回事。練武之人誰不想出人投地?他若坐在仙龍的第一
個傳力位置,也會私蓄一點內力的。如今那個人在這荒原中,與他對峙,孫德彧卻不想
說破。他打了一個手勢,令身後的兩名得力弟子站開。
兩名得力弟子退到二十丈開外。
黑虎長老是見過孫德彧的。孫德彧在元成宗大德八年這一年是六十一歲,黑虎長老
則為四十二歲。孫德彧作為一名全真道士傳道江湖時,黑虎長老還剛出世不久。到黑虎
長老開始練武時,孫德彧已經名滿江湖了。
兩人本來可以各威一方一教或各霸一方一幫,而終生不必拚殺的,可現在黑虎長老
受了七彩神女蠱惑,他要「對車」了。
黑袍幫主慢慢向孫德彧走過去。
孫德彧卻一動不動。
黑袍幫主走到離孫德彧四丈遠處站定,在走過去的這幾丈路途中,他慢慢屈膝,放
鬆胯部,兩腳平踏於地,既沉穩有力又無聲無息,同時雙臂微提,五指成抓狀,指頭微
屈,掌心內含。他對敵的是全真教主。全真教主在武林中、江湖中,甚至整個封建社會
的總體組成中,地位絕不低於正一教主或佛門大宗師甚至皇帝的佛教師傅。全真教主與
正一教主一樣,只在皇上親臨其本山時才出迎,甚至特使到了,也只迎到殿門或洞口。
全真教主武功之高,據說是坐於煙霞洞中,能天視地聽整個南北約百里,東西約九十里
方圓內的昆崳山一切人之言形,如果他需要,飛禽走獸,風吹草動,他都能不用問人不
用別人稟報,便能瞭如指掌。所以,黑虎長老不敢存輕敵之心,不敢不以自幼修習的本
門功夫對敵,既使洩漏了身份也在所不顧。
虎王神功是虎形氣功和虎形外門武功的登峰造極,但本質還是人的武功——人之仙
靈集虎之霸威而成一種亦正亦邪的神仙功夫。
黑袍幫主一言不發,突然囁嘴一吹:「呸!」只聽一聲爆響,一團有形有質的真力
,成白色圓球狀,有姆指頭一般大小,呼嘯著閃電般地真向孫德彧暴射而去。虎嘯之際
,虎氣暴射,小樹彎腰,細枝折斷,落葉飄飛。「虎王嘯氣球射」集人之真力於相關經
脈,以虎王嘯山的功技暴吐而出,石條徹成的石牆也被擊穿成洞。
黑袍幫主與孫德彧拚殺,當然不能像武師賣解一樣一拳一腿打痛了肌骨還要吼喊兩
聲。這是高層次的神仙打鬥,比絕流高手上房上樹或借力變式之罕見絕技打鬥更高一籌
。當世不過三五人而已。
黑袍幫主吹吐真力球一起,立即身形晃動,眨眼間繞孫德彧所站之處交叉著正轉三
匝反轉三匝?同時口中不斷地吹吐出力道可以洞穿石條的真力氣球,眨眼間就暴吐暴射
出七七四十九次。齊齊攻向全真教主孫德彧的正反面左右側,四十九處大穴。
誰知全真教主一動不動,只是運出正宗道家真力,在全身形成一個堅不可破的真力
罡氣罩。那些虎王嘯真力球打在全真教主的身上,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既不能洞穿出絲
毫痕跡,又沒有半點反彈,四十九記真力氣球消失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全真教主仍然一動不動,全不反攻。
黑袍幫主掠回孫德彧正面,雙目呆定,一動不動。
全真教主平和地說:「長老可以罷鬥了麼?」
黑袍幫主一聲不吭。
全真教主又道:「你的虎王神功起碼還差三成,才算修練完畢。以你目前的功力和
修行方式,起碼還要十年。長老可以去了。」
黑袍幫主仍然一聲不吭,雙目呆定,一動不動。他坐在仙龍接力大法的「仙龍」第
一傳送位上,偷蓄內力時,那情勢十分險惡,接後送前時,稍一不慎,就會走火入魔,
成為癱殘之人。他當時根本就不敢過量偷蓄,所以所偷蓄的內力,根本就不夠練成虎王
神功。如今聽全真教主說他還要十年時間才能練成,其中所說的「修行方式」一語,指
的是他太過好色,影響了修行速度。而貪戀美色,卻又是他無法自制的癖好。癖即是病
。天下沒有一個醫生能醫,也沒有一個氣功師有自療之法門。
黑袍幫主轉身走了。他在呆定不動時,其實心中念頭急轉。他想到他的黑袍幫儘管
羅網了好些中小股黑道勢力,甚至白道勢力,可要和正一教、全真教、少林派、藏傳佛
門,帝師派相比,他還差得遠。他目前只有忍氣吞聲,既要抓緊已有的勢力,又要抓緊
七彩神女,藉以靠近藏佛中與皇家合為了一體的帝師派勢力,才有可能在生存中求發展
。
孫德彧一動不動,卻暗中施展天視地聽神功,直到查得黑虎長老飛掠到十里之外了
,他才打了手勢,要弟子跟上來,一齊向東方飄掠而去。
這時,天已經開始慢慢亮了。
歸有沫感到自己正在慢慢甦醒過來,但又始終迷迷糊糊。他在迷糊中向一片漆黑的
森林慢慢游去,只感到自己全身無力,他來到林前,正猶豫著是不是要進去,只見從森
林中響起了一聲輕微的聲響,森林的邊沿樹木一下象門一樣打開了,向兩邊分開了,開
出一道門來。
森林之門開了,從森林之門中走出來一個仙子,秀髮披散,全身赤裸,只用了一條
紗巾披在身上。歸有沫睜大雙眼,卻認不出是誰。只覺得那仙女似曾相識,像是神霧谷
的神霧仙子,又像是花魔宮的花魔宮主,更像七彩神女——哦,不對,花魔宮主不是被
陳夢月斬斷了手腕嗎?七彩神女不是永遠那麼彩袍厚重嗎?
他來不及分辨,那仙子已經壓在了他身上。他倒下地去了。全身發軟,卻又發熱,
唯有那煩惱人的根部反常地堅挺。真是孽畜……!仙女要他,他就自顧玩去了,一點不
和他的主人打個商量……!
起霧了。歸有沫感到什麼也看不見。那霧好熱!熱得人渾身出汗。粘粘的。卻又很
香。他似乎是在洗一個熱霧浴。他覺得自己在熱霧之中飄浮了起來,就像一個會浮水的
人卻吃醉了酒在水中亂游一般,既不沉下水去,卻又游浮得全無章法。
這樣折騰了好一陣,他忽然覺得起了一陣大風,大風刮得大森林的樹木枝丫卡卡亂
響。那仙女似乎驚叫了一聲,這時候,他受了驚嚇,那堅挺的孽畜哭了,軟倒下去了,
不再堅挺。大風似乎向他刮來,刮得他飛了起來,撞在樹牆上,不,不是撞在樹牆上,
而是撞在霧牆上,軟軟的,一點也不疼。然後,他被一根樹丫枝挾住了。
那是一棵全飛的大樹。挾著他在雲霧中飄飛。這樣不知飛了多久,他感到不再飛了
,他落在了地上。隨後,他全身一震,醒了。
他睜開雙眼,看見太陽掛在正午的天空中。陽光下,站著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老年
人,微胖,三冉及胸,他認得,那是全真教主孫德彧。
全真教主滿臉憂戚,說:「少俠請將衣袍穿整齊了,才好坐下說話。」
歸有沫彈身而起,胡亂裹在身上的衣袍落了,他一聲大叫吼:「請問孫前罪,又是
七彩魔女那妖人幹的壞事?」
全真教主道:「孽緣已盡,不說亦罷。」
歸有沫迅速穿好衣袍,單膝跪下道:「是前輩救了我?」
「是。」孫德彧在地上盤膝坐下道。「不過少俠不必將此事記在心上。貧道不是也
欠過你的人情麼?你且坐下,貧道才好說話。」
歸有沫坐下,看清他與孫德彧是在一處高於四面丘陵的山頂。這是一處光禿禿的山
頂,無樹無草。小亂石夾泥土,有人有本事想偷聽也無處藏身。
歸有沫心中很亂,卻不知從何說起。
全真教主道:「你是在泰安城東邊被大內三大高手擒獲的?」
「正是。」
「全真教有人告訴我,說你隨後便被送去了泰山北邊一處香客很少去過的寺廟。」
「那是在什麼地方?」
「你想去報復?」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孫德彧想了想道:「你眼下的武功,縱有小成,與人單打獨鬥,或有繞幸,可你面
對的是一個與皇家勢力緊密結合在一起的佛門巫門集團。你若冒昧前去,豈不是白白送
死?」
歸有沫恨聲道:「送死也去!不然,晚輩日夜坐臥不安,生不如死。」
「亦罷,告訴了你,免得你瞎撞,更多生枝節。那地方在玉皇頂北邊遙觀頂北去二
十五里處。泰山方圓二百餘里,峰巒疊迭,人們常去的只是泰山主峰玉皇頂而已。而在
兩百里方圓的泰山山脈中,隱密之處甚多。那寺廟叫普照寺,取佛光普照之義。新主持
是藏傳佛門在大都的皇帝師傅苔兒麻八刺乞列的一個親信弟子,名刺日巴。少俠如若前
去,只宜用智,不可逞匹夫之勇。須知貧道顧及全真教萬多名門人之益,是不能公開援
手少俠的。」
「多謝前輩指教。晚輩被迷藥迷住時所發生的事,還望前輩賜告。以免報仇時傷及
無辜。」
孫德彧說:「七彩魔女藥淫你時所用的邪藥叫軟體亂性玉莖雄。這藥的名稱就說明
了男人被這邪藥控制時的狀態,就在你洩陽之時,黑袍幫主找到了普照寺中,以王霸流
的劈空掌力將你打飛,貧道正好此時趕到,將你救出普照寺,來到了這裡。」
「此為何處?離泰山有多遠?」
「這裡是泰山東部邊沿,離淄博不遠了。貧道有一事不明,想要請問少俠,不知當
否?」
「前輩請問。」
「貧道察覺,你所修習的內功,乃是道家符菉派靈寶宗壇的交泰神功,可是你卻對
這種氣功的交泰使用法門從未用過,似乎全然不懂,這是什麼原因?」
歸有沫詫道:「晚輩修習的內功是靈寶派交泰神功?」
「正是。」
歸有沫一彈而起大聲問:「這交泰神功可是靈寶派掌教樂靜修的本門功夫?」
「正是。」
「不對!母親令我出山,一是去泰山論劍中揚名立萬,第二件事就是要晚輩去行刺
靈寶宗師樂靜修。既然如此,晚輩自幼修習的內功,怎麼可能反是仇敵樂靜修的?」
孫德彧沉吟道:「在昆崳山時,紫氣道人曾喝破了你的來歷,說你的劍法師承於二
十多年前叱吒江湖的四幻聖女。你又自承她是你母親。那麼,你的內功可是令堂親授的
?」
「晚輩的內功,正是家母親授。」
孫德彧聽後,沉默半晌道:「貧道實在想不明白這中間的淵源。這樣吧,你且坐下
。貧道於那交泰神功略知一二,這就將所知告於少俠,或許能使少俠受點益處。」
歸有沫復又坐下道:「多謝前輩。」
「不知令堂在傳你這內功時,提沒提到過交泰二字?」
「沒有。」
「她是怎麼傳功的?」
「她老人家只教了生火結丹法門,氣走陽經法門,氣走陰經法門。」
「就這些?」
「就這些。」
「她沒教過你陰陽二氣交泰結丹的法門?」
「沒有呀。」
「那好。咱們就從『交泰神功』的交泰二字講起吧。」孫德彧說。「生火結丹法門
乃大同小異之道。正大門道的修練法門只在入靜意守練穴上有些差異。待得丹田中真力
飽盈後,送進經脈去循經走穴,那功法就差異大了。若是再和偏門邪道相比,那簡直就
是千差萬別了。一般說來,有主修陽經陽氣的,有主修陰經陰氣的。而靈寶壇的樂宗師
所修習的交泰神功,將陰陽二氣練飽之後,就要在某個穴位交泰合一——就像涇河渭河
合流之後流入黃河一樣——再導回丹田,第二次結丹,集陰陽二氣交泰合一之氣,重新
在丹田再行修煉交泰內丹。到得丹田中的真元全部變成交泰丹氣後——就好比用金礦煉
金,礦渣全部煉化或去除了,剩下純金一樣——再送回經脈,御氣作法之時,便可依特
殊的御氣法門御使力道完全相反的武功或動作,同時施為。」
歸有沫聽得目瞪口呆。
孫德彧笑笑道:「貧道所知也極有限。畢竟各門各派的修練專密性很大。貧道聽說
這種專修陽真和專修陰真的過程共分七層,與此同時,交泰陰陽二氣的過程也有七層,
直到第七層,才算功德圓滿。難道連這些令堂大人也沒有對你講過嗎?」
「確實沒有。」
「那你這一身百年之上的內力從何而來?」
「那是家母多年前挖獲了一具肉靈芝,給晚輩服食之後,才使晚輩內力大增。」
「那……貧道可否再問一事?」
「前輩請問。」
「令尊大人是誰?」
「家父早在晚輩剛出世時就去世了。晚輩從未見過。晚輩曾問過母親,母親只說父
親是山東一個武林人,死於仇殺。其它母親就不願說了。」歸有沫說到這裡,隱瞞了他
遇見刀王古豪一事。
「令先尊死於仇殺,是否就是被靈寶壇的樂靜修所殺?」
「晚輩猜想,應當是這樣的吧?」
「怎麼是猜想呢?」
「晚輩曾問過家母,先父是否是為樂靜修所殺。家母發怒,喝令晚輩不准多問,所
以晚輩只能猜想是這樣。」
孫德彧想了想道:「貧道教中事務尚多,咱們這就相別,小友請多保重。」
歸有沫起身拜道:「晚輩告辭。」
孫德彧道:「下山的路口上有我全真教人,你下去時他們會給你一柄劍。」
歸有沫拜別孫德彧下山,從孫德彧的弟子手中得了一柄長劍,便折回泰山之北尋仇
去了。
歸有沫往回飛掠,心中就像塞了一團亂麻。母親傳他的內功?為什麼偏偏是母親要
他去殺的那個人的本門內功?更奇怪的是,母親明知他的功夫根本殺不了樂靜修,為什
麼卻又要他去殺?是要他去送死?不。做母親的怎麼要兒子去送死?那麼,母親知道,
他去殺樂靜修,打不贏也不會被殺死?而刀王古豪又告訴他,他的父親其實並沒有死,
母親為什麼要欺瞞他?那麼,他的父親又究竟是誰?
一個時辰後,歸有沫回到了泰山北邊群山之中。
歸有沫正在尋找普照寺,陡然聽得遠山中響起了一個熟悉的姑娘的喊聲:「歸——
大——哥——!」
歸有沫大驚,這是陳夢月。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歸有沫尋著聲音飛掠而去。
陳夢月正在一處山林間邊掠邊找一邊喊叫;她並沒有發現歸有沫,只是漫無目的遍
山尋找。
歸有沫一掠到她附近,就感覺到她的周圍有人跟蹤。歸有沫頓時明白,七彩神女和
黑袍幫主正利用陳夢月,要再次找到他抓到他。
歸有沫可不怕被人抓住,他本來就是懷著一腔熱血來拚命來的。他掠向陳夢月喊道
:「月妹!」
陳夢月聽得喊聲,一回頭看見了她找了好久的歸大哥,高興得又哭又喊,直向歸有
沫飛撲過來,一把抱住了歸有沫的脖子,哭喊道:「歸大哥!爺爺被人殺害了!」
歸有沫輕輕抱住她說:「知道。我就是出來追尋殺你爺爺那個人的。」
「找到於嗎?」
「已經知道是七彩魔女下令殺的。但出手的人是誰,一時還沒查明。」歸有沫打了
個埋伏,他沒說出黑袍幫主,那人武功太高,連正一教主都敢惹。他不願陳夢月去送死
。
陳夢月恨聲道:「歸大哥,咱們去找七彩魔女算帳!」
歸有沫尚未回答,只聽一個陰測測的聲音道,「不必找了。送死哪裡都一樣……何
必去找呢?」
歸有沫與陳夢月回頭一看,只見八個黑袍蒙面人,從林中分散飄閃出來,將二人圍
在了中間。這八人圍定之後,才從林中慢慢走出大都皇家三大高手。這三人不知是不是
黑袍幫眾,但沒穿黑袍,而穿自己的常服。
使飛輪鋸的金人一現身就大喝:「斬草除根,格殺勿論!」
蒙古長鞭武士喊道:「神女有令,殺掉女的,留下男的。」
專打劈空掌力的喇嘛喝道:「幫主有令,一齊殺掉!」
看來,黑袍幫內部意見不一。七彩神女還沒玩夠「帥俠」,要留活的。黑袍幫主卻
吃野醋恨透了歸有沫,一定要斬盡殺絕了。
金人望了蒙古武士一眼,手臂一揮,已經打出了飛輪母鋸。剎時間,只聽場中風聲
怪響,兩片飛輪母鋸,一片殺向歸有沫,一片殺向陳夢月。
歸有沫身形一晃,長劍伸出,首先挑向飛旋殺向陳夢月的那一片飛輪鋸,他此時已
經懂得了破解法門,一挑便挑飛了出去,那飛輪殺向合圍上來的黑袍幫眾,頓時傳出一
聲慘叫,一個黑袍幫眾被飛輪取了性命。
歸有沫首先挑飛了殺向陳夢月的那個飛輪,而飛殺向他自己的那個飛輪卻後發先至
,閃電般地直向他的頭部飛旋而來,他格得了殺向陳夢月那一個飛輪,卻來不及回劍再
格殺向自己的那一個飛輪。而這還只是許多攻殺之中的一個殺著。其餘還有毒鞭武士的
攻殺之招,藏密喇嘛的劈空掌力,盡皆首先攻向歸有沫,歸有沫危急至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得一聲驚歎一聲長笑,兩條灰影如飛千般撞進打鬥圈子
之中,其中一個長劍一伸便挑飛了殺向歸有沫的那個飛輪。另一個人撞進場中,便硬生
生地在內圈繞場一匝,袖袍連揮連打,先是發出劈空掌力逼退了毒鞭武士,也打散了毒
鞭鞭頭髮打出來的毒粉,幾乎是同時,又通過袖端打出劈空掌力,與喇嘛僧的劈空掌力
硬碰硬地對攻過去,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喇嘛僧連退五個大步,才拿樁站穩。
攻勢收斂了。場中靜下來了。
皇家三大高手及活著的七個黑袍幫眾退到了圈外。
只見場中陳夢月緊抱著歸有沫刷刷發抖。她何曾見過如此陣仗?而一個身穿灰色道
袍的老仙姑一雙冷眼盯著歸有沫一言不發,另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師太卻像一個患了
多動症的小兒一般,在場中一刻不停地搔頭、抓鼻、眨眼,向天上地下發空掌、踢空腿
……。
老道姑靜如山嶽。
老尼姑動如頑童。
有人失聲大叫:「武林雙奇聯手出山,三十年來絕無僅有!大事不好了!」
這兩個老仙姑老尼姑,正是武林排名榜中居第三大位東西兩奇奇靜仙姑和奇動師太
。傳說兩人的武功,單打獨鬥固然輸於三教主兩住持,但若聯手,卻又高於其中任何一
個之上。當然,這只是傳說。因為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這種打鬥。
如今東西兩奇同時出現了,簡直就等於是正一教主張與材從四王的手中救走歸有沫
一樣,或者象全真教主孫德彧從黑袍幫主的掌力下救走歸有沫一樣,是絕不會失手的。
誰知敵人不動,奇靜師太卻寒聲大喝道:「月兒,你放開手,離那情孽遠些!」
陳夢月哭道:「姨婆為何要責罵我歸大哥?」
奇靜道:「此子煞氣沖天,出世幾天,便害得他父母為他而吵嘴打架,從此天各一
方,二十多年從不來往。此次他一出山,你爺爺認識了他,一沾惹上那煞氣,幾十年江
湖險惡都沒出過事,這次卻莫名其妙被人殺了。豈不是被那情孽害的?你快離開他,過
來隨我去嶗山同住!」
歸有沫聽得奇靜如此數落於他,不禁呆如木雞。奇靜師太說他出世幾天就害得父母
吵嘴打架,從此天名一方,二十多年不來往,這些事他從來未聽說過,奇靜仙姑卻是從
何說起?
奇動師太走到歸有沫身邊,掀了掀鼻子,似乎在聞那煞氣是什麼味道一般,她眨著
眼睛,抽動著臉上的皺紋,小眼中射出精光,盯著歸有沫看,說:「好身骨!好膽魄!
」她說話的聲音急促而清晰。「傳說你生下地就將你弟弟的臉抓爛。那時你不過才出世
兩個時辰。你弟弟比你晚出世兩個時辰,你們是雙胞兄弟。接生婆及眾人忙著等第二胎
出世,將你放在旁邊。你大哭大叫,只怕是覺得沒人理你,太過委屈之故吧?所以,你
那雙胞胎兄弟一生下來,人們將你二人抱在一起,一邊歡笑,一邊比較,你便趁機一爪
抓去,將你那雙胞胎兄弟的臉抓得鮮血長流。令尊大人當時在外聽說此事,一掐算時辰
,認為此事大為不吉。過後將你二人的生辰八字一推,推算出你兄弟二人的命數,老大
,也就是你,地支清純犯雜為大凶之命相。老二,也就是小雙,僅因比你晚出世一個時
辰,佔了天元一氣格天干一色清純,地支也一色清純,乃大貴命相。令尊痛思之餘,決
定將你除去——」
奇動師太說到這裡,陡聽得歸有沫大喝一聲道:「且慢!」
奇動師太繞著歸有沫急速轉動道:「甚麼且慢?」
歸有沫道:「請問師太,你認識家母和……家父?」
奇動道:「當然認識。」
「他們都是誰?」
「你怎麼這樣問?」
「請師太回答晚輩所問,以後師太但有所命,晚輩無有不尊。」
「那好。你問。」
「你認識晚輩的父母?」
「認識。你母親是四幻聖女,你父親是閣皂山靈寶壇的宗師樂靜修。」
歸有沫一聽,頓時目瞪口呆。
「小子,你發呆幹什麼?」
歸有沫聲嘶力竭地問:「你說我父親是閣皂山靈寶壇的樂靜修?」
「是呀,你母親沒告訴過你麼?」
「沒有!她老人家從沒告訴過我!」
奇靜仙姑在一邊慢吞吞地說:「四幻聖女當然不會告訴你了,當時因為樂靜修怕你
長大後危害世人,想將你除去,你母親頓時不依,不久便與樂靜修反臉為仇,兩人從此
各帶一子,天各一方,永不往來。」
歸有沫一聽,驟然大哭大叫起來:「這不是真的!這是你們編造的!天下哪有作父
親的為了推一張八字命理,就要將才出世的兒子殺死的事?」
奇動師太喝道:「孺子好不講理!你說天下沒有作父親的為了推出一張八字命理就
下決心除去凶禍之子,可天下又哪有才出世兩個時辰就將雙胞兄弟的臉抓得血流不止的
事?樂靜修乃大智大善之人,又怎能容忍自己膝下出一個孽魔兒子?」
歸有沫口中說不信,其實心中是相信的,因為他母親要他出山來行刺樂靜修,絕不
是沒有原因的。可是,這一切為什麼從沒人說,卻由號稱武林雙奇的奇靜仙姑奇動師太
二人來說破?
歸有沫哭喊著問:「你們為什麼要這時候告訴我?」
奇靜仙姑道:「你是惡煞星投生,要你離開夢月,不要再纏她!」
陳夢月撲過去,一把抱住歸有沫,哭泣道:「歸大哥!我不離開你!我死也不離開
你!她們說的都是假話,都是要故意氣你!我偏不離開你!你也千萬別信她們胡言亂語
。歸大哥,你別哭!你別哭呀!咱們離開她們!離開所有這些人,咱們到遠方去,到沒
有人的地方去……!」
歸有沫哭著,聽著,反倒慢慢靜了下來。他慢慢推開陳夢月,說:「月妹,你隨奇
靜老前輩去吧。她們說的是真的。她們知道一切武林隱秘。以她們的身份,也不會說無
信謊言。而且,我想到的一些事,也能證實這一點。你去吧。你隨她們到嶗山去吧。我
要先走一步了。」
歸有沫說完,猛地一晃身形,就向泰山東北方飛掠而去。陳夢月一把抓去,想抓他
的衣袍,卻抓了一個空。陳夢月正想追去,卻感到身上幾處穴道一麻,頓時被制了動穴
,同時感到自己的身子被她的姨婆挾起,向東南方向飛掠而去——那是去嶗山的方向。
在場的大都皇家三大高手及活著的七個黑袍幫眾,當然不敢去追武林雙奇,等二人
不見後,立時便朝東北方向閃電般地向歸有沫咬殺上去。
第六章千古一道千古之謎-雙雄大恩仇墨陽子武俠小說:雙雄大恩仇歸有沫向泰山
東北方向飛奔而去時,下午的太陽隱入了厚厚的雲層之中,收回了他這一天最後一抹陽
光。烏雲如飛,向南急湧。剎時間,四百里泰山狂風大作,飛沙走石,落葉漫天。雷鳴
一響就不可收拾,閃電一現便一現再現。落雨了,銅錢一般大的雨點。泰山的山野變得
煙雨茫茫。
歸有沫一邊飛掠,一邊熱淚泉湧,原來他是個大煞星,從出世兩個時辰起就開始干
殺傷親同胞兄弟的勾當!原來他母親要他出山去刺殺的人,正好就是他的父親!
「天呀!為什麼會這樣?!」
他大吼,問天。可蒼天無言。只有雷鳴閃電狂風暴雨。
歸有沫陡地站住了——或許這雷鳴閃電狂風暴雨,其實就正好是蒼天的語言。只是
他還聽不懂而已!他的母親人稱四幻聖女,是因為她有一套四幻劍法,那正好是風雨雷
電四幻劍,正好是蒼天的語言,蒼天的劍法!
那麼,她母親是不是正巧因為什麼事情而像他今天這樣奔跑在雷鳴閃電狂風暴雨之
中,而領悟了蒼天的語言,創立了風幻雨幻雷幻電幻四幻劍法?
陡然間,歸有沫感到,過去的事情,遠遠不止奇靜奇動兩個仙姑師太所說的那麼簡
單。他的母親父親之間,一定還有更深刻的某種糾紛,才最終導致了他們各帶一子,天
各一方,二十多年不相尋找,不相往來。
突然,歸有沫感到風聲有異,那是劍道高手出劍刺人的空氣暴響聲,風雨雷擊聲也
掩飾不了。歸有沫忙向旁閃,但他仍被刺中,被刺中了左肩頭。歸有沫本能地旋身,將
身架換為正手右架,長劍揮去,正好格開了偷襲者的回斬後殺。歸有沫一看,那偷襲刺
中了他肩頭的人,正是武林十王中之玉劍王況大逵!
一聲脆響,兩人的長劍各自盪開,隨即又拚殺在了一起。況逵一心要除去歸有沫,
以免他在泰山論劍中與他爭鋒,更以免歸有沫與他爭奪七彩神女的芳心。所以況大逵此
時的招殺又狠又猛。歸有沫雖然左肩受傷,可此時心中悲憤交集,出劍也是凌厲無比。
兩人頓時在這四百里泰山中部的山野之間打成了一片。
悄沒無聲地,四處出現了十數個身穿黑袍面蒙黑巾的黑袍幫人。他們各執兵刃,圍
在周圍,並不急於群攻。他們要等況大逵發出信號,或找尋到可以一舉殺了歸有沫的機
會,才會出手。
顯然這些人是況大逵的手下。只因況大逵被打服投入了黑袍幫,如今一起投入了黑
袍幫中。
歸有沫眼見得重圍密佈,心中暗作了突圍打算。自己的身世撲朔迷離,有待查清,
可不能以有為之身去尋七彩神女一夥作匹夫性命之拚!
這時,遠處的山野間又傳來了陣陣嘯聲,而近處又不斷地冒出了無數黑袍幫眾,多
達數十人。這黑袍幫眾不知有多少,卻皆是為了一舉殺掉歸有沫而來。
歸有沫一聲大吼,長劍上劍芒暴射,直向況大逵劈殺過去。況大逵此時正在搶攻,
不及退讓,被劍氣劈破了衣袍。況大逵大驚,一聲大吼,他的八大護法頓時便合殺上來
。剎時間,只見刀光漫天,劍影遍地,八大護法的諸班兵器同時向歸有沫攻殺過去。
歸有沫一劍劈向況大逵,劍氣劈破了況大逵衣袍,他趁況大逵吃驚後退,趁勢欺身
而上,左掌一記劈空掌力打向況大逵,況大逵的功力本來就弱得多,此際身形後退,又
受掌力,頓時便被打飛出去,而合圍也就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歸有沫身形一晃,便從這
撕硬的口子中突圍而出,向北直掠而去。
人們提到泰山,一般是指泰安附近的玉皇頂左近。其實泰山群落十分遼闊。它從西
北的長清濟南,到南邊的肥城泰安,直到東邊的淄博之西,長約四百里,皆是泰山一脈
。它主要由混合巖,混合花崗岩及各種片麻巖,火成岩體等組成為莽莽蒼蒼的泰山群落
。君王封禪祀褥主要是到玉皇頂。而闊達三四百里的泰山群落,就並不涉足。一般香客
更不遠遊這遼闊的荒山野林危巖深溝惡水死潭。
北宋朝盛年時,全國人口達到一億一千五百萬。金宋戰爭、元金戰爭、元宋戰爭,
使全國人口急劇下降,所剩不足七千萬人。以泰山為例,一過玉皇頂,東北面的大山之
中,幾乎是荒無人煙。只有毒蛇猛獸四處出沒。
而在古代,這樣的地區正好是「神仙世界」,「隱逸天地」。泰山從華北平原與山
東丘陵之間拔地而起,為突兀的斷塊山脈,便有了拔地接天之意味,自古就被人們視為
人與天神的勾通之地。玉皇頂一帶是世俗社會與儒、釋、道三教的共存共榮之地,而在
神奇莫測的遼闊群山之中,則成了修真之士的「洞天福地」了。
歸有沫向北直掠,闖進去的正是這樣一片神奇的大山。他在狂風暴雨雷鳴閃電之中
飛掠。況大逵一夥則在後面緊追不捨。況大逵一夥功力遠不如歸有沫,自然是追不上的
,就在距離越吊越遠之時,只見三條人影如飛一般越過況大逵一夥,直向在對面山上飛
掠的歸有沫閃電般地追了過去。這三條人影,正是大都皇家三大高手金人飛輪殺手,蒙
古毒鞭武士和西域喇嘛僧。
三大高手追到溝底,正欲射過河溝去再登山追殺歸有沫,只聽得一聲低沉的吼聲,
猶如猛虎嘯山一般,一條人影從雷雨之中撲下山來,臨近溝底,飛身一縱,便從六七丈
遠處射到了單在最後的西域喇嘛僧的頭頂之上,竟然前腳在喇嘛僧的頭頂上一點,借力
之後,又射出去近五丈遠。人在空中連連跨步,又是前腳落在蒙古毒鞭武士的頭頂上,
再一借力,已經射過了河溝,仍是前腳落在已經先行射過了河溝的金人飛輪殺手的頭頂
上,第三次借力後,便已射到了河溝對岸的山坡一塊巨石之上。
大都皇家三大高手,竟被這人當作借力工具,三大高手被那人的後蹬之力蹬得踉踉
蹌蹌,險些倒在地上。
那人借三大高手頭頂飛射到河溝對岸的一尊巨石上,正欲身形飛昇,向山上飛掠上
去,突聽得一個聲音從不知什麼地方傳來:「幫主請留尊步。」
那人一驚,隨即呆站在巨石之上,不再上山。
風雨之中,只見那人身穿黑袍,面蒙黑巾,雷雨大作之際,他站在巨石上,衣袍卻
是乾的,好像那暴雨淋不到他身上一樣。閃電一起,他那樣子看起來就如鬼魅一般。
那人一停,皇家三大高手同時也各自站住不動了。
那個聲音仍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追殺一個武林小輩,貴幫已經動用了大都皇
族三大高手,武林十王中之五個王,以及數十個幫眾,更有七彩郡主已經迂到前頭欄截
。殺雞焉用牛刀?幫主還須自重身份才好。」
那個黑袍蒙面人聽後,呆立半晌,突然從他所站之處傳出銀牙磨響之聲,一聲發自
喉頭的低吼之後,他突然從巨石上彈身後縱,這一次借力倒了一個次序,先是落在金人
飛輪殺手頭上,然後落在毒鞭武士頭上,最後落在喇嘛僧頭上,借力倒縱過河溝之後,
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雷雨之下的樹林之中,倏忽不見了。
那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也就不再響起。
天下能使黑袍幫主聞聲退身的,恐怕只有全真教主孫德彧或者正一教主張與材了。
那聲音平和中正,是孫德彧的聲音。
金人飛輪殺手體味那人的話義,是要勸阻黑袍幫主,並不阻止其它人受令追殺。於
是打了一個手勢,大都皇族三大高手便又向前面追殺了上去。那不現身的人卻也並不阻
攔。
歸有沫向北飛掠,心中只想著武林雙奇奇靜奇動兩位仙姑說的話,他還在熱淚長流
,只是在雷雨之中,雨水淋濕了他的頭髮衣袍,雨水更混合了淚水。大自然正在泰山群
中以它獨特的語言訴說天道的判決。這個盲目奔向北方的英俊劍俠,曾經兩次被淫蕩成
性的女人強姦。強姦,這個詞彙從古自今都是專指男人對女人的性強暴行為。但在他此
生僅有的兩次性行為中,卻都是中了七彩神女的至淫藥物而迷失了本性,因此受制於女
人的意志,而成了被強姦的男人。男人強暴女人是非禮。女人強暴男人就不是非禮?蒼
天是不是在以暴雨代淚水,以狂風代喊叫,以雷鳴代怒吼,以閃電代怒目,為這個被強
姦的男人鳴不平?!
歸有沫昏亂地奔掠,悲憤與思索之際,目不擇路。陡然,他看見雷雨之中,一字排
開了四個武林人,這四人自重身份,,沒穿黑袍幫的服色,也沒蒙臉,所以歸有沫一定
神就認出了這四個人仍是響馬王燕山神君,飛刀王辛延平,毒王辛延慶,棍王辛延長。
歸有沫長劍一挽,準備應敵。
百忙中,他四處打量了一下環境,昏亂之中,他到了一處懸巖。上面是幾十丈高的
峭壁,下面是看不到底的深淵,至少也在百丈之上,而腳下的亂草台,不知通向何方。
遇阻之後,他是陷入絕境了。
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喚:「帥俠……!」
歸有沫回頭,只見風雨之中,一個蒙古武士撐著一把大傘,大傘下面站著一個絕色
美人——正是七彩神女本人在喚他。
歸有沫雙目暴突,一聲大吼,出劍便向七彩神女滑步刺殺過去。
七彩神女不動,突然從她的口中喊出一句蒙語咒語,同時,她的身子上發出了一陳
七彩霞光,正在此時,天空中劃過了一道極亮的閃電,這道閃電閃過之後,留在空氣中
的余電為七彩神女以巫功吸收,她身上的七色彩虹因之更亮,更富迷彩迷幻迷人之力度
。
歸有沫刺出的長劍垂了下去,無力地垂在身側,只是一個武人的練武本能,使他還
緊握著長劍。
七彩神女使出了巫術,她要制住歸有沫,收為已用——既用於淫慾,又用於殺手。
她入中原之後,只在太行山黑袍幫總舵懸巖上,她對黑袍幫主使用過七彩迷神功。如今
她又一次使出了平時根本不必使用的看家本領——高級巫術七彩迷神功。
巫術作為人類文化的隱型式樣,只為特定群體特定個人所亨有。巫術分為「順勢巫
術」和「接觸巫術」。除了以行巫騙取生存的江湖騙子,具有特異功能的大巫師是以氣
功為基礎作巫法的。這和道教符菉派的咒語的念力穿透力攝魂力殺傷力一樣,是以高功
力為基礎,通過咒語造成次聲波作用敵人敵物一樣。
接觸巫術的利害之處在於「物體一經互相接觸,在中斷實體接觸後還會繼續遠距離
的互相作用。」這種現象稱為「觸染法術」。即有巫功的人,在對方身體中留下了自己
的「功力功染」。再次發動,感觸染功能特別強。
七彩神女以「七彩迷」神功,能制住功力比她高出許多倍的黑袍幫主,就是因為黑
袍幫主和她交合時,被她在他的體內留下了巫功。還因為黑袍幫主迷戀她的美色,有一
種自覺受制的心理傾向。
七彩神女第二次柔聲低喚:「帥俠,我的心肝,過來。跟我回家。」那聲音又甜又
美,抑揚頓挫,猶如歌唱。
歸有沫慢慢向七彩神女走過去,臉上有了一種癡呆的笑容,甚至向七彩神女伸出了
左手。他已經完全受制於「彩虹迷」。
就在此時,只聽雷鳴狂風暴雨之中,傳來一聲清晰的咳嗽。
——一聲咳嗽。中正平和。這是道家神咳。夫下只有全真教主一人才會,屬真力聲
功夫之極。比獅子吼還平和,功能卻一樣。
歸有沫全身一震,神清氣爽。
七彩神女全身一震,大汗淋漓。全身虛脫,險些倒地,一個踉蹌之後,巫法卻已被
那一聲中正平和的咳嗽給破了。
七彩神女大怒,頭一擺,七朵七彩鐵花便從她的髮髻上射了出去,直取歸有沫的上
身前部七處大穴。
與此同時,那柄大傘眨眼間就收攏去了,傘頭的尖刺長達尺餘,閃著湛氣的毒光,
由蒙古武士使出長槍招式,直向歸有沫胸部大穴刺去。
與此同時,站在歸有沫身後的武林四王同時發動。響馬王打出飛燕標,飛刀王打出
十二柄飛刀,毒王的毒藥怕暴雨,便以隔空指力攻殺歸有沫,只有棍王,蓄勢待動。
歸有沫處於上下懸巖的平台中間,受此前後夾擊,當真是進無可進退無可退。他一
聲大喝,飛身就往懸巖下面擁身跳出去。他是在伏牛山的懸巖洞穴中長大學藝的。他視
懸巖如坦途。空中變式,抓樹,攀騰,均可撿回一條活命,那百丈懸巖遠不如強敵的前
後夾擊、遠攻近殺顯得可怕。
大雨之中,歸有沫的一個身子直往下面落下去。
七彩神女一夥,各以暗器夾擊歸有沫。如今歸有沫射出懸巖而去,雙方的暗器均往
對方射去。兩邊各自忙了好一陣,破了或收了對方的暗器,然後走到懸巖邊上,往下一
看,只見一股濃霧從懸巖下邊急湧上來,隨著狂風急速飄去,而那濃霧卻不斷地湧上來
,吹不散吹不盡,掩蓋了下面的事物,使得七彩神女一夥什麼也看不見。
響馬王燕山神君大叫:「好奇怪的霧!」
是的,這霧來得好生奇怪。誰曾看見雷雨天氣同時起過大霧?因為這不是雨幕產生
的水霧,這是一股煙一般的濃霧,而且是帶顏色的霧:那是一種橘紅色的霧。
霧,一般都起在雨前。霧開是晴。霧不開是雨,小雨。而這彩霧卻在雷雨之中升騰
而起,掩去了雷雨閃電,實在是怪異得很。
突然,辛家老二毒王辛延慶恐怖地大叫:「各人快閉呼吸!只怕這裡就是武林傳說
的紅霧谷!」
七彩神女一聽,頓時身形一晃,上前一把抓住辛延慶的衣襟,急聲問道:「你說這
裡是紅霧谷?」
辛延慶臉色蒼白:「啟稟郡主,只怕就是。」
「可是傳聞中的千古一道紅袍道士的那個紅霧谷?」
「啟稟郡主,只怕正是那個紅霧谷。」辛延慶顫聲道。「請郡主下令趕快退出山谷
去吧。」
「怎麼怕得如此厲害?風不往這邊刮,就中毒了麼?」
「郡主提起千古一道紅袍道人,可知道他的厲害?」
「你且說說看。」
「郡主聽說過武林排行榜沒有?」
「四教三山兩奇十王,誰不知道?」
「傳說千古一道的武功,還在這一切人之上。」
「比全真教主正一教主還厲害麼?」
「是的。只因他已有三十年不現於世了,所以當今武林排行榜才不再列他。他若活
著,只怕排位就該是一道四教三山兩奇十王了。」
毒王這句話一說完,驟然間,紅霧就散了。風一刮就散了。而且再沒有紅霧從谷底
繼續湧上來。慢慢地,狂風不刮了,暴雨不下了,雷鳴收了,閃電停了。西邊的山頭上
,甚至還有半邊太陽晃了一晃,才落下山去。
七彩神女下令道:「下山谷去看看!」
武林四王同時大叫:「不可!」
七彩神女厲聲道:「為何不可?」
響馬王燕山神君道:「紅霧谷是天下第一禁地,天下第一死谷,凡是進入紅霧谷的
人,從來沒人活著出過谷。」
七彩神女怒聲道:「紅袍道人隱世不出三十年來,不是從來沒有人知道他隱居何處
了麼?怎會有人探過紅霧谷?」
「這個——屬下是聽先師說的。」
「訛傳!」七彩神女怒喝。「你們四個帶路,引我下谷去看個究竟!」
眾人無奈,只好從這山巖上退回去。黃昏時分,找到了山谷的谷口。眾人看這山谷
,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只是岩石更崢嶸些,野草更深些。
七彩神女令人準備油筒火把,並令黑袍幫眾在前面割草,驅趕蛇蟲,開出一條道來
。
響馬王燕山神君道:「啟稟郡主,這山谷異常古怪,黑夜探谷,只怕凶多吉少,無
端害了這許多人的性命。如若郡主出了事,咱們也不好向中樞省臣大人交差。懇請郡主
允許屬下等人明晨探谷如何?」
七彩神女怒道:「貧生怕死之輩!若拖到明晨探谷,那歸有沫倘若沒死,豈不逃了
?今夜如不將其殺了,泰山論劍之日,他來山上搗亂,壞了皇上的選才大事,你等誰又
擔當得起?」
七彩神女如此一說,還真沒人敢作對。於是,眾人便慢慢向谷中走去。
此時七彩神女一夥已有數十人之多,他們下巖之時,大都皇家三大高手也趕到了。
況大逵一夥也趕來了。還有在其它山上埋伏的同黨也趕來了。十數個黑袍幫眾以刀劍砍
草開路,倒也異常快捷。
進谷到十丈遠時,走在前頭以刀劍開道的黑袍幫眾手中的刀劍突然一齊離手飛向兩
邊山巖,那些刀劍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吸引,迅如離弦之箭一般地飛撞上去,只聽得十數
聲鐺鐺脆響,盡皆被吸得貼在山壁之上,有幾柄刀劍甚至撞斷成了幾節。
飛刀王辛延平驚駭大叫:「玄鐵巖!」
飛刀王喊聲一落,只見從兩邊山巖的巖縫中,撞出了十數朵雲團。這些雲團有人的
上身一般大,成包子形,就像有靈性一般,竟然遁著刀劍從各個黑袍幫眾脫手飛出的射
物線,飛撞向那十數個黑袍幫人。那些雲團一撞過去籠罩住那些黑袍幫人,那些黑袍幫
人頓時一個個踉踉蹌蹌,發出了怪叫,如瘋狂之人一般怪叫,有的飛身以頭向巖壁飛撞
過去,自行撞死,有兩個手舞足蹈,向谷中飛跑,餘下的發一聲狂喊,竟一齊向谷外拚
命跑去,怎麼呼喊也喊不住。
怪事又發生了,兩個向谷內奔跑的黑袍幫眾,正狂奔狂叫之際,突然,從草叢中無
端飛起兩個火球,順竿爬一般地從兩個黑袍幫眾的腳上迅疾地爬到他們的頭上,然後一
聲炸響,竟像炸雷一般,兩個黑袍幫眾一聲慘叫,頓時倒地死去。
七彩神女一夥大驚失色,盡皆不敢作聲,不明白這山谷口處究竟發生的是什麼事情
。
響馬王大叫;「這是千古一道安裝的霸絕機關,凶險無比,請郡主下令退出山谷!
」
西域喇嘛僧大喝:「玄鐵吸力,吸去了刀劍哪有什麼機關?雷雨之後,山谷中留下
了圓形閃電,這是神明的懲罰,也不是什麼霸絕機關。啟稟皇上特使,這山谷是神谷,
我們不當擅自撞進,還是退出去吧。」
七彩神女咬了咬牙道:「今夜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歸有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們退後,等我來試試。」
眾人一聽,連忙退到谷口,只留下七彩神女一人站在離谷口十丈遠的谷中。三個大
都皇家高手與元帝國關係太親,不忍丟下七彩神女一人,隔著三步,站在她身後。
這時天已黑盡。谷中因兩邊山巖太高,竟將微弱的天光盡行擋去。只有退到谷口的
黑袍幫眾手中中的火把映出一片紅光,發出輕微的突突響聲。整個山谷口籠罩著一種陰
風慘慘的死寂。
七彩神女深吸一口氣,慢慢將雙臂向兩邊平行抬起,再舉過頭頂,雙手十指作奇形
纏夾,然後腰身扭動,作靈蛇扭動狀,雙目微閉,口中開始唸唸有詞。她是用北方的一
種少數民族的話念的,念些什麼,因為小聲,因為抑揚頓挫,還因為巫術專用辭太多,
誰也聽不懂。
念完了一咒,她開始扭動腰部更加劇烈,同時,雙腳開始在谷口走一種誰也看不懂
的步形,既不合九宮,也不像八卦,卻又暗合五行,上應九星觸染之學。同時開始念第
三種咒語。
七彩神女念第二種咒語時,身上的彩虹裙開始發出瑩瑩之光,而她自己的額頭也開
始沁出了細微的香汗。
這時候,谷口起風了。風吹向山谷之中。這是七彩神女作法之際,外發出真氣催動
山谷中雨後的冷空氣造成的。這股風一起,便向山谷之中直吹進去。
勁風一起,長草傾倒,山谷中傳出六七聲爆炸。伴隨爆炸,有六七團火球炸散開來
。大雷雨之後,線性閃電產生的高頻電磁波「密封」在球狀閃電內部,常存於磁力較強
的山谷中,勁風一吹,產生位移,頓時四處亂竄。炸響更震動了山谷中的空氣,剎那間
,山谷中狂風大作。狂風一起,撞在山壁上,產生回流,又向谷中猛刮過來。這股狂風
激發了大雷雨後山谷中積聚未散的靜電,牽動了整個氣流,一狂刮山口,其猛烈之狀,
縱不如龍捲風那般兇猛,卻也不弱於大海上的十二級颱風,頓時刮得山口的七彩神女一
夥七歪八倒,功力差的,甚至被刮飛了出去。
七彩神女念的本是祈祝咒,祈求谷中的神靈保佑她要幹的事情,別加險阻。巫術把
大自然看成是某種有意志有感情的人格化的神,能以甜言密語或三性祭品加以收買,能
以「法力」(功)加以威脅。結果被這個充滿神奇的山谷「怒氣」發作,自食惡果。
眾人驚駭之際,叫聲喊聲亂成一片,紛紛逃散。七彩神女及眾王竟禁制不住。七彩
神女無奈,只好下令退出五里之外,紮營安歇,一邊又下令後援的人四處巡邏,看住山
谷,千萬別讓歸有沫逃跑了。
七彩神女發完命令,便進了帳蓬,立即修書一封,綁在飛鴿腳下,親自走出帳蓬,
放飛向北方大都。七彩神女從大都中書省帶來的三隻飛鴿,長途放飛夜間從不覓處歇息
,此去大都,不足千里,一個對時足以飛到,大都的人如若立即出發,沿途換上等驛馬
,頂多一天半就可抵達紅霧谷外。
這一切辦妥後,七彩神女便傳令毒王辛延慶進帳問話。
毒王辛延慶進帳:「屬下辛延慶,參見七彩郡主!」
「免禮。」七彩神女說:「請坐。」
毒王在下側坐下。
「請問毒王,你是怎麼知道紅霧谷這件事情的?」
「啟稟郡主,屬下是聽先師說的。先師為練制各種藥丸,需採集許多市場上買不到
的藥物,所以走遍天下名山大川,見聞自然比一般武林人多些。」
「令先師是怎麼聽來的?」
「先師也是從江湖中聽來的傳說,其實是沒有依據的。」
七彩神女厲聲道:「毒王!今日是你最先提起紅霧谷,亂我軍心,然後是燕山神君
說紅霧谷乃天下第一禁地,天下第一死谷。你們可是串通好了,要搞欺上瞞下?」
「屬下不敢!」毒王站起作禮,一付誠惶誠恐的樣子。
「那就將你所知道的,盡數據實講來。」
毒王道:「先師是十年前去世的,據先師生前講,二十年前,千古一道最後一次出
現在白雲觀中,大半天之中,喝了一百五十斤烈酒。然後飄然不見。大約是千古一道隱
世五年後,江湖上出現了一個瘋僧——。」
「瘋僧?是漢地的還是西域來的?」
「是漢人和尚,少林派的。據說還是羅漢堂首座。」
「少林寺羅漢堂首座?十五年前?」
「是。屬下接著往下講。」
「快往下講!」七彩神女臉上冷峻,看去不動聲色,但心中卻十分激動。這個瘋僧
的事她也曾聽帝師刺力巴講過。如今她似乎正在越來越接近這個秘密了。
「那個瘋僧據說武功奇高,這不奇怪,他本身就是少林派的羅漢堂首座嘛。但他那
頭腦卻實在糊塗得緊。他酒量還算大,但每醉極限不過一斤半而已,他卻每次喝酒後便
大喊大叫:『貧僧喝了百五十斤!貧僧喝了百五十斤!』惹得人人笑他,連店小二也笑
他,他也不知起氣。」
「他在摹仿千古一道?」
「是。他是在摹仿千古一道。或者說,他自以為自己是千古一道。每次他大喊大叫
什麼百五十斤後,就要接著亂喊一氣紅霧谷。其中又夾雜了些千古一道啦,紅袍道人啦
的亂七八糟的話,雖然叫人聽不懂,卻逐漸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首先對瘋僧進行試探
的,就是這泰山碧霞寺的住持大師廣普禪師。」
七彩神女失聲問:「哦——?廣普?他不是整日坐禪唸經,從不過問江湖中事麼?
」
「是。江湖中都是這樣傳說他的。但十五年前首先去試探那少林瘋僧的,卻確實是
廣普。」
「好,記住,你說的是『確實是廣普』,而不是『傳說是廣普』!」
「屬下口誤,望郡主恕罪。」
「暫且記下,你往下說。」
「廣普當時年約五十,正在遊歷江湖,一邊到處掛單修習經文思辯,一邊打熬武功
。傳說廣普把瘋僧灌醉了,套了半天話,終於套出了一句有用的話,那句話就是:『千
古一道……紅袍怪人……隱居在紅霧谷……。』。」
「十數年來,江湖也是這樣傳的。你是在套用江湖傳說,欺騙本郡主,還是在講你
師父留給你的那些秘聞?」
「先師也是從江湖中聽來的嘛!啟稟郡主,屬下不敢在郡主和幫主面前說謊!」
「為何突然提到幫主?」
「屬下是為了表示對你的尊敬與對幫主的尊敬一樣真誠。」
「看不出來,倒是個油嘴。往下講吧。」
「屬下講完了。」
「什麼?講完了?」
「對。講完了。從那以後,江湖就盛傳千古一道隱居在紅霧谷了。」
七彩神女慢慢站起身來,沉聲道:「毒王,你再說一遍,你講完了?」
「屬下講——啊,還有一件事!」毒王眨巴著眼睛說,他本想把這些江湖中老一輩
都知道的事說了就收,但看來七彩神女發怒了。毒王有些怕了。他不是怕七彩神女,而
是怕當日收服他的那個黑袍幫主。「這件事就是,傳說廣普當年纏著少林瘋僧追問了三
天,只追問一件事:紅霧谷在哪裡?可是,那瘋僧卻十次問到他,九次都瞪大了雙眼反
問:『紅霧谷在哪裡?』。」
「你說得太妙了。」七彩神女慢慢走向毒王,嚇得毒王垂下了頭。「瘋僧九次都瞪
大了雙眼反問,那麼,不反問那一次,是怎麼說的?」
「哎呀!啟稟七彩郡主,麻煩就出在不反問那一次,瘋僧一會兒說紅霧谷在崑崙山
,一會兒說紅霧谷在天山,一會兒又說在華山,一會兒又說在衡山,……總而言之,三
天之中,說了七十二處名山大川!」
「好,你別說了,後來第五天上,瘋僧就被人殺死了——是不是這樣?」
「對。郡主明察秋毫,屬下告退。」
「且慢,誰讓你退下了?」
「是。屬下不敢退下。」
「殺瘋僧的人是誰?」
「屬下沒聽說,屬下不知道。」毒王垂下了頭,咬緊了牙。其實,前面的談話中已
經隱藏了一種結果,那是誰也聽得出來的。可七彩神女卻偏要從毒王口中聽到結果,而
毒王卻是偏偏不敢說出口,只因當年追問瘋僧紅霧谷在哪裡的那人,就在這泰山之中。
「說!」七彩神女突然一聲大喝。
毒王一抖,似乎是嚇了一大跳,可毒王在江湖中打滾二十多年,使毒的人一般都心
機極深,他脫口說:「屬下確實沒有聽說!」這話看是嚇得一抖之後,脫口說出,可他
心中早已認準了一種回答,所以看去似乎極像是真話。
這時,只聽帳蓬外面傳來一個聲音:「皇上特使不必逼問毒王了,可否容老衲進帳
接著往下談?」
七彩神女一聽,頓時大驚:「外面可是廣普禪師?」
「正是老衲。」
「請進。」
七彩神女話音一落,帳蓬中已經飄進來一個老和尚。這老和尚中等身材,身披黃色
袈沙,相貌雖然平常,但那一張嘴非常之大,誰見了也忘不了。他飄進來,竟然一點聲
音也沒有,一點空氣也不帶動。大雷雨之後,泰山谷中一絲兒風也沒有。人若走動,就
會帶起風,而他飄身進來,就不帶起一絲兒風,燭頭搖也不搖一下。
「大師請坐。」七彩神女說,自己先退回主座,自顧坐下。
廣普禪師也自顧坐下,望亦不望毒王一眼。
毒王向七彩神女作禮道:「請郡主容屬下告退。」
「何必告退?你且坐下。大家一起談。」七彩神女說。「請問廣普大師,要不要把
響馬王燕山神君請來一起談?」
「不必了。郡主想知道的事情,老衲都能告訴你。毒王,你剛才對皇上特使所講的
那些話,幾乎武林中的老一輩人都知道。你對特使講了,老衲也不怪你。只是今晚在這
裡聽到的話,你若洩漏半句,老衲必定取你性命。」
毒王道:「在下發誓,在下如若洩漏半句,死於自己的毒粉之下。只是有一點,帳
外或附近山上如若有高人偷聽,那可怪不著在下。」
廣普道:「附近有全真教主,有正一教主,有黑袍幫主,除了你們的人,另外就只
有一個遊俠刀王古豪。古豪近不了帳蓬,偷聽不去。而那三人,聽也無妨。」
七彩神女道:「請大師言歸正傳。當日是誰殺了那位少林羅漢堂的首座瘋僧?」
廣普禪師道:「那是少林寺主持普善大禪師首肯除去瘋僧,老衲從旁協助。」
毒王驚駭得跳了起來:「不可能!」
七彩神女也失聲問道:「哪裡會有這種事?」
廣普歎道:「你們只要想一想少林寺主持的法號,就明白他為什麼要殺瘋僧了。」
七彩神女和毒王同時驚道:「普善?」
「對,少林住持的法號叫普善!那是普渡眾生的意思,或者叫善待一切眾生的意思
。」
毒王坐了下去,歎息道:「在下雖然是以使毒而令武林人害怕,但在下卻能理解普
善大師同意殺瘋僧時那種心意。他是害怕瘋僧遍天下叫喊什麼千古一道隱身在紅霧谷,
讓武林人垂涎。因為千古一道在退隱江湖時便已年屆八旬,退隱五年後,大約已離死不
遠了,千古一道既然武功通神,冠古絕今,那他死後就可能留有什麼秘籍或至寶,武林
人知道千古一道隱居在紅霧谷,就會蜂湧而去,就會發生爭搶,就會死人無數,就會血
流成河,就會造成武林慘案。所以普善就乾脆把他的同門殺了,以絕後患。」
廣普禪師道:「正是如此。那少林寺羅漢堂的首座,武功之高,雖然沒有唱進排名
榜中,但卻不是少林住持三十招二十招甚至一百招八十招殺得了的。所以老衲在一旁得
到少林寺住持的首肯後,便參戰助了少林住持一臂之力,將那瘋首座殺了。」
「那麼,」七彩神女慢吞吞地問:「廣普大師,你後來找過紅霧谷沒有?」
廣普一口回答:「沒有。老衲與少林寺住持共同對天發誓,誰去尋找紅霧谷,誰去
尋找千古一道的武功秘籍,誰就死於亂刀之下。」
突然,帳蓬中間無端響起了一個聲音:「廣普大師,但你最終還是忍不住找了。而
且一找就是三年!」
這個聲音不知從那裡傳發進帳蓬來,中正平和,就像帳蓬中的人面對面說話一樣。
這是全真教主孫德彧的聲音。
廣普禪師沉聲道:「孫教主憑什麼血口噴人?」
孫德彧說:「在你盤查少林僧之前,你一直在各大寺廟間掛單,與各大廟的經師進
行思辯論爭。你沒有自己的寺廟。你與少林住持殺了那羅漢堂首座之後,你又繼續遊方
去了。可是你游的再不是各大廟,你游的是七十二座名山大川。」
廣普仍佛門高僧,禪忍功夫極高,可是這時卻沉不住氣了:「孫教主,你如此血口
噴人,是想再次挑啟教門恤麼?」
孫德彧仍然平和地笑道:「那教門恤豈是你一人說挑啟就挑啟的麼?廣普大師,你
別發怒,你聽貧道把話說完。當時你和少林寺住持是在合肥殺的那羅漢堂首座,你和少
林寺住持分手後,數日後你就上了廬山。」
「十五年前的事,你憑什麼說得那麼硬氣?誰又會相信你的胡編亂造?」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了:「貧道相信。好叫七彩郡主得知,貧道姓張名與材。」
七彩神女大驚:「張教主果真來了?張教主何不與孫教主一起進帳一敘?」
張與材道:「不必了。這世上有些人是注定了終身不能見面的,一見面就會出問題
。還是迴避一下好。何況我與孫教主都用的特殊的傳音法門在講話,除了你們,其它人
是聽不到的,這也和進帳一敘沒什麼兩樣。」
廣普道:「那麼請問張教主,你又憑什麼相信孫教主的胡編亂造?」
張教主在遠處道:「只因當年孫教主一直尾隨在你的身後,而貧道又尾隨在孫教主
身後。你找了七十二處名山大川,我們也陪著你一起找了七十二處名山大川。」
廣普歎道:「原來牛鼻子都是那麼骯髒!」
孫德彧聲音不變說:「牛鼻子並不骯髒。因為我們維護的只是本教利益。千古一道
乃我全真道人,他的任何東西都是我全真道教的鎮教之寶。又豈容你這禿驢偷取了去?
所以貧道要跟定你,不容你偷取了何真人的任何東西。」
廣普頭腦極為好使,他突然歎了一口氣道:「貧僧明白了。七彩郡主,你們都沒有
想到一個問題,既當年那少林寺羅漢堂的首座大師是如何變瘋的?又是如何變得記不清
紅霧谷在何處的?如今大家應該明白了,大約也是孫教主不容佛門弟子染指何真人的東
西,所以將少林寺羅漢堂的大師迫害成了瘋僧!」
孫德彧冷笑道:「你這無比骯髒的禿驢。那羅漢堂的大師現身江湖大醉了三天,才
有飛鴿從合肥附近放飛出來,又隔三天後才到達昆崳山,貧道跑死了四匹馬,才於收到
飛鴿傳書的後的第三天趕到合肥,又花了兩天,才在全真教眾的指引下找到你,然後就
一直跟著你。一直跟了你三年!」
七彩神女大驚:「孫教主處理全真教務,日理萬機,哪有時間跟他三年之久?」
「那時全真掌教還不是貧道。」孫德彧說。
七彩神女又問:「那麼張教主呢?」
張與材答道:「貧道當年也還不是教主。」
「那麼張教主當年也是得到飛鴿傳書才趕出來的?」
「正是如此。」
「這件事果真那麼重要,竟使得全真教正一教這樣的大道門傾力而出,是不是有些
反常?」
正一教主張與材道:「此事毫不反常,只因千古一道紅袍道人何必問真人的武功實
在是冠古絕今,便廣成鬼谷軒轅張果只怕也無法比擬。所以,誰若得到他的武功秘籍,
誰就可能成為當今天下真正的武功第一!這其中的利害之處,只有處於武林爭教門爭巔
峰的人才能理解。江湖傳說,七彩郡主此次作為皇上特使南下,不是就有尋覓千古一道
秘籍這個使命麼?」
七彩神女咬牙切齒道:「孫教主一貫胡言亂語,未免太缺乏高人風度了。」
孫德彧笑道:「貧道雖然不是什麼高人,但絕不打胡亂說。一個時辰之前,皇上特
使不是放飛了一隻飛鴿飛向北方麼?用不了三天,只怕大都就會有高人星夜趕來這裡。
屆時就可以知道貧道是不是打胡亂說了。」
「好好好!孫教主,本特使對你領教夠了,不願再見到你,你離去吧!」七彩神女
無可奈何地說。這個孫教主似乎簡直就不是人。她心中想,大約只有帝師本人來才可以
與之匹敵了。
孫德彧道:「有話不說,或話未說完,如骨梗在喉,那是不吐不快的。待貧道接著
剛才的話題說完,自然會去覓地打坐,蓄養精神。剛才貧道不是說了嗎?十五年前,廣
普禪師還沒有自己的修禪居處,他偕少林寺住持殺了羅漢堂首座之後,他便去繼續雲遊
。他以遊走經辯為幌子,卻去各名山大川尋覓紅霧谷。可天底下哪有什麼紅霧谷?霧都
是白色的,只要溫度和濕度適量,任何山谷,任何原野,都會有霧。可從古到今,誰見
過紅霧?如此找了三年,他始終沒有找到紅霧谷——」
七彩神女打斷全真教主的話,說,「孫教主且容本特使插上一句——你一直跟了他
三年?」
「對。貧道一直跟了他三年。」
「你始終沒離開過他?」
「離開過的。真要一直跟他三年,時刻不離,那豈不累死悶死?但在本教主作短暫
離開時,本教卻另有身手比廣普更高的元老換班暗隨。」
「這樣做不是太笨了麼?全真教教眾上萬,要找一處有紅霧的山谷還不比他一個人
容易?」
「可是天下只有他一個人和少林羅漢堂首座在一起喝過三天酒,在一起交談了三天
,除此而外,天下再沒有一個人接觸過那位已經被殺死的少林寺羅漢堂首座。全真教長
老會議整整議了一天,認定了還是跟著廣普才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廣普禪師一臉鐵青,卻一言不發。毒王坐在一邊,雙目微閉,也是一言不發。這個
場合中數他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和武林地位都最低。因緣遇合,他今夜在場,實在不知是
福是禍,所以他一言不發,來個明哲保身。
七彩神女哦了一聲道:「你們中原人心機真是深不可測。」
全真教主避開七彩神女這句話,不置可否,繼續說:「三年之中,廣普禪師找遍了
元帝國版圖內的所有名山大川,有好幾處地方,他是反覆尋找,其中就包括這個地方—
—泰山。——終於,有一天,他來到了你們剛才探尋過的那處山谷。」
七彩神女失聲問:「這裡當真就是紅霧谷麼?」
全真教主說:「誰也不能肯定這裡就是紅霧谷。任何地名,都是一種俗定約成。此
處荒無人煙,從來沒有人給它取個什麼名。但天底下偏生還只有四百里泰山群中這個山
谷,在特定的大雷雨天氣中,偶爾會不知從山谷的什麼地方,湧出一陣陣紅色的霧狀氣
體,十二年前的一天,那年是世祖至元30年底,那天也是大雷雨天氣,廣普禪師找到了
今日黃昏時你們把歸小友打下懸巖的那處地方,當時在一片雨幕之中,谷中就無端湧上
了一片紅霧。貧道跟在遠處的山石後面,只聽得廣普大師失聲歡叫:『紅霧!紅霧!這
裡就是紅霧谷』!」
帳蓬中一片死寂,遠處傳來黑袍幫眾和蒙古武士的喝酒猜拳聲和馬嘶叫聲,不管是
高手還是庸手,都只知道毒王被召進了帳蓬,人們都不知道廣普進了帳蓬,更不知道全
真教主和正一教主在三里外的兩個山頭上,各自以道教神功集束傳音終端擴放的至高法
門,在參加帳蓬中的談話,而最終目的是要揭露一個大懸案,同時又要使之更加撲朔迷
離。
孫德彧要說話,誰也阻攔不了。歷史上的道佛相爭,在元代是佛門勝,道門敗。但
道教只敗在宮廷,在民間的勢力卻基本沒有削弱。論時論地,在這處山谷中,儘管有黑
袍幫主和其幫眾,儘管大都喇嘛教帝師集團也有無數高手在場,儘管泰山佛門近在咫尺
,可是,在當今天下武功最高的全真教主和正一教主的氣勢陣壓下,卻誰也不敢輕舉妄
動,向兩大教主挑戰。
只聽孫德彧繼續說:「當時天快黑了,廣普不敢輕舉妄動,他便在谷外覓地打坐,
第二天一早進了山谷。當時的山谷中有無數動物的新屍體,更有無數干僵了的人屍骨,
還有無數的屍骨架。除此以外,也沒有什麼更奇特的地方,廣普整整找了三天,什麼也
沒發現,他又回到谷外打坐,打坐了一夜,第二天便直奔大都,去了宣政院。不久,他
便成了泰山碧霞寺的住持。非常顯然,他因為想要長留泰山,慢慢偵破紅霧谷的秘密,
所以去宣政院討好帝師集團,得到宣政院的任命。從此泰山便成了他的地盤。」
廣普禪師怒極反笑:「孫教主,你說完了沒有?」
孫德彧帶笑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說完了,告辭。明兒見。」
孫德彧最後那句「明兒見」,是地地道道的京片子。說得既輕又柔,充滿了諷刺意
味。那句明兒見的聲音一落,就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正一教主張與材的聲音也帶上了笑:「皇上特使,貧道告辭。」張與材也是話音一
落,就再也沒有聲音傳來。
隔了半晌,七彩神女問:「兩位教主,當真走了嗎?」
沒有聲音傳來。
廣普此時的處境極為尷尬,他本來在武林中地位很高,又是帝師集團(喇嘛教——
北方巫教——漢地佛教親皇族派)中的親信人物,此時他搞了十多年的一個陰謀一下子
被道教最負盛名的兩位教主給揭穿了,他既覺得這個臉丟得太大,又怕受到帝師刺乞列
的責難,而他又沒有能力向兩位教主進行報復。因為他自己明白,武功上他和全真教主
差得太遠。
毒王知趣地站起來,向七彩神女作了一揖,便向後慢慢退走。他走了幾步,見七彩
神女不再留他,才快步退出。他正要退出帳蓬門時,才聽得廣普大師輕聲說了一句:「
記住:多話者死。」廣普說這句話時也不抬頭去望他,但毒王明白是對自己說的。
毒王輕聲回答:「在下絕非初出江湖,豈有不識利害之理?」說完,退出了帳蓬。
帳蓬中只剩下七彩神女和廣普時,廣普輕聲問:「特使大人相信牛鼻子道士的胡言
亂語嗎?」
七彩神女搖頭道:「不相信。可是,你為何不向他挑戰?你怕他嗎?」
廣普站起身子道:「貧僧的法號叫廣普,那是廣為普度眾生的意思。」言畢,也不
等七彩神女說什麼。身形一晃,倏忽不見。
七彩神女也不說話,任他自來自去。如今她終於弄明白了有關千古一道的種種因果
,以及紅霧谷的種種傳說,只是她覺得遺憾,全真教主剛說到至關緊要之處就走了——
這個至關緊要之處就是:廣普成了泰山碧霞寺住持之後,他又是怎樣繼續探查紅霧谷的
?廣普最終找沒有找到千古一道的至寶?全真教主是不是也一直隱身在紅霧谷一帶監視
廣普?而最最至關緊要的是,這裡是不是真是紅霧谷?是不是真的是千古一道的歸宿之
處?
七彩神女垂下眼皮,想要靜思默想一番。
這時,一條黑影悄沒無聲地蹁進了帳蓬。此人身穿黑袍,面蒙黑巾,虎步沉穩。七
彩神女一看見他,就尖聲喊叫起來:「你誇口能殺孫德彧,孫德彧死了沒有?紅霧谷近
在咫尺,你又能做些什麼?你進來幹什麼?」
這人仍是黑袍幫主,他一聽七彩神女的喊叫,頓時垂下了頭,臉上遮完了,只現出
了兩個眼洞,他的羞愧難當的表情是沒有人看得見的。但形體動作也有表情,也說明一
個人的內心世界,他垂下狂傲的頭,正是羞愧難當的表現。
「你出去!」七彩神女繼續大喊。「你快出去佈置!明日發現千古一道的秘籍,那
一場爭殺不知何等慘烈!你縱然虎欲難熬,只怕也當忍上一忍!」
黑袍幫主悄沒無聲地轉身走了,消失在黑夜中。
七彩神女在帳中的地毯上盤膝坐下,一邊思索,一邊等待天明。
一個聲音在外邊輕輕響起,軟綿綿的,滑滑的,只有玉劍王況大逵才有這等聲音:
「屬下況大逵求見七彩郡主。」
迄今為止,毒王是被召進帳的,廣普是自來自去的,衛士沒有看見,黑袍幫主公開
蹁步進帳,衛士不敢阻攔。如今況大逵被阻在外,便只有發聲求見了。
七彩神女正想怒喝,轉念一想,又轉變了口氣道:「玉劍王,本特使需要好好想些
事,你自回帳歇息吧。」
況大逵在外恭謹地說:「屬下不敢打攪特使清思,只想隔著帳蓬講一句話。」
「那你說吧。」
「屬下帶來的麗水神劍門幫眾,共有十大護法,六十死士,盡皆與屬下一起,聽侯
特使差遣,萬死不辭。」
七彩神女連受挫折,此時聽了況大逵在帳外表明心跡,儘管明白他內心是出自垂涎
自己的美色,但還是多少有些感動。她再說話時,聲音變柔和了:「明白了,本特使記
在心上了。你回去做些準備吧。」
「是。屬下告退。」況大逵在其它人面前狂傲得像一隻獅子,但在七彩神女面前,
卻恭順得像一條狗。
天色終於漸漸地走向了黎明……。
天色大亮時分,七彩神女帶了眾人來到谷口。只見朝陽照耀下的谷中,顯得無比寧
靜,昨日大雷雨的所有痕跡,除了山泉變粗和濕濡的泥土,其它一點也看不見了。一眼
看去,谷中雙目所及之處,除了長草,別無它物。全真教主描述的十二年前廣普發現此
谷時所看見的那些野獸屍體,人骨架馬骨架,已經都不見了。七彩神女心中暗想,當年
全真教主果真看見過那些東西麼?
皇家三大高手已經遵令令人擺下了香案和三性祭品。巫教以及一切宗教,都幾乎不
約而同地首先把大自然中的神秘現象統歸於神的意志的表現,超越和凌駕於人類的意志
之上,然後認為自己是神與世俗人間的溝通代表,是代表神祇統治世俗百姓的法師;第
三,所有宗教又都認為神祇是可以通過祭拜,祈求,貢物而加以收買為自己效力的。
七彩神女用北方巫教的儀規祭拜了一番,然後望了況大逵一眼,況大逵便帶了他的
十大護法,當先開路,向谷中慢慢行去。
況大逵及十大護法,這天一齊都沒帶鐵製兵器,有用竹劍竹刀的,有用棍棒的,有
赤手空拳的。所以向谷中行去時,兩邊的玄鐵巖便不發生明顯的吸移現象。他們再往前
走時,也沒有發生昨日黃昏所發生過的那些巖縫中撞出的氣團撞擊人使人發瘋,或球形
閃電順著人爬上去炸開炸死人……之類的現象。一夜功夫,大自然自身的平衡規律起了
作用,該散的散了,該消的消了,昨日充滿恐怖的山谷中,此刻充滿平和的輕風,魄麗
的日光。
況大逵心中暗喜,本來以為要身歷險境,不想竟如此順利。這頭功倒讓他輕易地給
搶了。
走進山谷,只見兩邊巖壁如刀削斧切,又高又長。歸有沫跳下來的左邊懸巖,一眼
看去,就有兩三里路長,高約六七十丈,如此巨大的岩石,真是世所罕見。更為罕見的
是,這塊兩三里長的巨石在兩三里外的山谷盡頭,並不是消失或變矮,隱入其它地貌之
中,而是成弧形迂迴過來,擋住了山谷的出口,使這山谷成為了一個死谷,與對面右邊
的岩石混成一體,再延綿回到谷口。
這種口袋型的整巖山谷,世所罕見,更罕見的是山谷中間,有一個十數畝大的水塘
,那水塘的水,不是泥濁色,也不是清蘭色,或者碧綠色,而是赤紅色,並且成了紅泥
漿狀。在這種紅泥漿中,有一種密集的小蟲在不停地蠕動,看去象螞蟥,又像什麼線蟲
。這種小蟲動物太多,以至弄得一個十數畝大的紅水塘的水面猶如沸水一般湧動。
在水塘的左側邊,離山壁約七八丈遠的水面上,飄浮著一件外袍,一隻靴子。那是
歸有沫穿的衣袍,很顯然,歸有沫跳下巖時,正好落在了水塘的紅漿水中。
響馬王大聲道:「啟稟郡主,那歸有沫顯然是落入了水塘之中,被這成億萬的紅螞
蟥吸食得乾乾淨淨的了。這谷中古怪太多,請郡主還是退出吧。」
七彩神女雙目呆定,望著歸有沫那散落在紅漿水面上的衣袍襪子,雙目中竟有了點
點淚光——那麼多男人,都是拜倒在她的美色之下,拜倒在她的彩虹裙下,用不著她任
何表示,就願為她作任何事情。只有歸有沫,這個迄今她見過的男人中間最英俊的男人
,對她竟不理不睬。她姦淫了他。還逼得他跳下懸巖。她並不覺得對不起他。她只是心
中有一種不捨之感,也說不清這不捨之感是情還是欲。
遠處的山巖上,刮過了一股山風,林木一陣響動後,從巖頂嘩嘩嘩塌下一方浮土松
石,落下巖來,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響聲。
七彩神女下令:「四處散開,尋找歸有沫的屍體,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發現山洞
,巖縫之類,立即稟報!」
分幾隊開進紅霧谷的帝師派人黑袍幫人及七彩神女的崇拜者,一共二百多人,將這
個兩三里長的大山谷整整搜索了一天,直到黃昏,一點什麼也沒有發現,只好退出山谷
,回到昨天的住宿地。
第二天七彩神女將二百多人分作兩隊,一隊搜索山谷之處的四處山間,一隊繼續在
山谷中搜索,這一天仍然是一無所獲。而且,這兩天搜尋中,廣普連面也沒有現,黑袍
幫主也沒有現身,全真教主正一教主連影子也沒現半點。
第三天,十數騎快馬湧進了山谷,為首兩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喇嘛教花教服色
,年約六十多歲,女的看去約有四十左右,丰姿,其實已年近七旬,身穿北方巫教的奇
異服色,竟與七彩神女的彩虹裙極為相似。
這二人,男的便是當今皇帝元成宗的佛門師傅苔兒麻八刺乞列,女的便是七彩神湖
的老巫婆七彩神巫。
七彩神女一見,連忙帶了眾人迎候上去。她恭恭敬敬行見師跪拜大禮,口稱兩位師
父。刺乞列和七彩神巫大咧咧地便將如此大禮受了。以七彩神女此時那蒞臨泰山論劍的
皇上特使身份,兩人是不能接受特使行跪拜大禮的,但兩人身受了,可見其跋扈之態,
在朝在野皆不可一世!
七彩神巫首先說道:「花兒,這裡果真就是紅霧谷麼!」七彩神女的漢名叫倪梨花
,所以老神巫稱她花兒。
七彩神女道:「啟稟師尊,這裡確實就是紅霧谷。」
刺乞列道:「找到千古一道的遺物了嗎?」
七彩神女道:「還沒有。」
刺乞列和七彩神巫齊聲道:「那就繼續找吧,掘地三尺,也要把千古一道的武功秘
籍找出來!」
二人話音一落,只聽空中響起一個淺笑聲。然後,一個中正平和的聲音說:「這個
山谷的每一處巖壁,每一寸土地,廣普和他的親信弟子早就尋找了十一二年了。廣普禪
師第一次是令人把谷中的野獸屍體,人骨架和馬匹骨架,盡數丟進了那個水塘中。然後
,凡有得到消息前來探谷的武林人,來一個殺一個,殺後盡數丟進了水塘中。所以那水
塘才長滿了一種專門吸食腐屍的紅色線蟲。」
刺乞列一聽,頓時望著遠處道:「可是孫教主在轉彎處山頂說話?何不下來大家見
上一面?」
孫德彧並不現身,他說:「廣普禪師也在附近,何不請他先證實一下貧道所講之話
?」
附近山頭傳來廣普的聲音:「孫教主如想光明正大做人,大家就一起現身,把事情
說個明白,以免給江湖留下無限禍害。」
孫德彧道:「如此甚好。」
孫德彧話音一落,人已經出現在谷底的山巖邊上,然後就從那數十丈高的山巖頂上
向前一跨,一步就跨飄出三丈多遠,整個道袍剎那間就張開成了一個大氣團,或像一把
大布傘,竟然承受著孫德彧那稍顯肥胖的高大身軀,冉冉地飄落下來,一直落到離地面
大約三丈高度時,他朝前跨了一步,一步就跨了一丈多遠,這一前跨,頓時就將下落的
力道消去了一半,然後又向前跨,又跨出一丈多遠,又將剩下的力道再消去了一半,等
到他跨出第三步時,他已經將整個下落的力道消解盡了,平穩地站在巖底的地面上。他
向前所跨出的三大步,猶如天馬行空一般隨意而悠閒。他落地站穩時,真力一收,那道
袍便一聲輕響貼到了他的身上,隨後自然飄落,他便起步向眾人飄來。
他起步向眾人飄來時,隔著眾人尚有裡多路遠,而這時廣普才從刺乞列等人所站的
旁邊山巖上飄落下來。
廣普飄落的輕功法門顯然就差了一大截,他所落下來的地方,山勢同樣陡峭,但有
樹木伸出來,自凸巖伸出來,他同樣僧袍鼓漲,但廣普卻要雙臂作勢,作大鵬展翅式,
以延緩下落速度和力道,同時他要在樹枝上停留!要在凹巖上停留,落地後尚需彈起空
翻出去,才消除了下落的力道。而廣普剛剛站穩,掠到刺乞等人所到之處時,孫德彧已
經不知使用什麼身法,竟在眨十數下眼皮的時間內,就從里許之外如鬼如魅般地出現在
了刺乞列等人面前,幾乎是與廣普同時到達,隔了一丈並肩而站。
廣普一臉鐵青,望亦不望孫德彧一眼,向刺乞列合什道:「阿彌陀佛!泰山碧霞寺
住持廣普,見過宣政院大臣。」廣普說著從身上摸出一條白綢子,以西域禮節向刺乞列
進獻了一條哈達。看來,廣普算準了刺乞列會親臨泰山,早就準備了一條哈達,作為見
面表達敬意的禮數。
而孫德彧在一邊,只是豎起單掌,唸了一聲無量佛,便算與眾人見過禮了。帝師帕
思巴曾主持佛道兩家的論經辨經之爭,明顯偏坦漢地佛門禪宗,所以孫德彧不願自失身
份,在這種場合下做出討好元帝國第三任帝師的舉動,惹招天下人笑話。
孫德彧與廣普同樣是從懸巖上跳落下來的,可是飄落的法門上差異之大,足見修為
上差異之大,在場皆是武功高手,盡皆以驚駭莫名的眼光望著全真教主,廣普明顯地落
了下乘,所以才氣得鐵青了臉。
刺乞列接廣普進獻的哈達,隨手又遞給身邊的弟子,那是一位三十多歲的西域僧人
,名叫龔何,乃是刺乞列的親傳弟子。他接過哈達,退在一邊,挨著七彩神女站在一起
。
刺乞列道:「廣普大師,孫教主說你在十一二年中,和你的親信弟子找遍了這裡的
每一處山巖,每一寸土地,那麼,你可找到了千古一道的藏寶?」
廣普冷笑道:「孫教主大前天晚上對皇上特使七彩郡主說,他曾一口氣跟蹤了貧道
三年。他剛才又說,貧道十一二年中找遍了這山谷中的每一處山巖,每一寸土地。那麼
,請問孫教主,這可是你親眼可見?」
孫德彧道:「正是貧道親眼所見。」
老七彩神巫說:「傳說孫教主與正一教張教主仍是中原屈指可數的少數高人之一,
卻原來也對千古一道的藏寶那麼關心!豈不是失去了修道之人應有的操持?」
孫德彧笑道:「倪夫人見笑了。貧道對何真人的藏寶一點也不想得到。但何真人仍
我道教全真教中唯一能與邱祖師並肩而立的一個高人,他在隱世不出之前,據說有一篇
駁我邱祖師《大還丹論》的經學著作,約三千字,他在白雲觀邱祖殿中半天喝完百五十
斤酒時,中間曾唱過這篇經文,只是吐詞不清,當時觀中的人也無法記錄。他說他要將
這三千文字以指力刻在一處大山的巖壁上,讓天地可鑒!全真教眾也曾找遍天下每一處
大山,卻根本不見這篇經文的隻言片語。千古一道乃我全真教道人,他的東西又豈容佛
門染指?所以廣普禪師那麼癡愚地遍天下找,貧道沒辦法,也只好也那麼癡愚地跟在後
面。一旦發現,貧道是無論如何也要阻止廣普閱讀或抄錄的。貧道隨身帶了一柄精鋼打
造的小鏟,下決心看見了就將之剷平,以免為害世人。」
七彩神女大驚:「那麼你可是看見了,並且將之剷平了?」
孫德彧笑道:「這個麼?廣普大師應當知道。」
廣普怒道:「貧僧為何應當知道?」
孫德彧說:「你曾在崑崙山的一處無霧的峭壁上看見了,貧道制了你的動穴,當你
的面將那經文鏟掉了,你為何不向天下人講述此事呢?」
廣普大怒:「以孫真人那譁眾取寵的武功,當真能制了貧僧的動穴麼?」
孫德彧笑道:「或許當真不能,但那一次卻無巧不巧制了你的動穴。正一教主三十
八世張天師可以作證。」
附近山頭上傳來了正一教主張與材的聲音:「貧道十數年前確曾在崑崙山看見過有
位大師被一位道長制了動穴,還被數落了一通,只是那位大師是誰,又被數落了些什麼
,貧道卻不記得了。」
刺乞列道:「張教主既然來了,何不現身共敘一堂?」
張天師道:「下面乃是非之地,貧道下來作甚?改日貧道當專程前去大都宣政院看
望大國師。」
刺乞列聽張與材的口氣話語,其中執禮甚為周到。他笑道:「張天師不下來相見,
大約只怕沾惹了俗氣,貧僧也就不勉強了。請問張天師,廣普大師十一二年曾找遍了這
山谷中的每一處巖壁和每一寸土地。那麼,這山谷就不當是千古一道的藏寶之處了。天
師以為如何?」
張與材聲音含笑道:「廣普大師並沒有找遍每一寸地方。」
在場之人一聽,頓時不約而同地「噫」了一聲,只有孫德彧與廣普面無表情,一聲
不吭。
張天師的聲音繼續傳來:「那只長滿了專食腐屍的紅色線蛆的大水塘,廣普就沒有
下去找過。」
廣普歎了一口氣。默默無語。
全真教主也歎了一口氣,說道:「廣普啊廣普,你身為佛門高僧,卻盡做為大道所
不齒的事情。你去海邊抓了三名潛海撈珠的潛水高手,帶來此地。你強迫利誘他們下這
水塘為你尋找。你總算還有一點仁慈之心,你用軟牛皮製成密不透水的人形統子,以長
長的氣管伸出水塘上面通氣,目洞處用透明的薄玉片以隔離髒水和食肉紅蛆。第一個被
你推下去的,嚇得一叫,一掙扎,牛皮統了縫線處破了,直沉下去,眨眼間就死了。第
二名第三名見逃也是死,不下去也是死,便要求二人同下,以便照應。兩潛水高手下去
了,但許久不見上來,你們以預先栓在潛塘者腰間的長繩,將他們扯了上來,卻發現他
們已經全死了。統內是乾淨的,沒有髒水,也沒有食肉紅蛆,但牛皮統內卻灌滿了臭氣
,那二人是被臭氣悶死的。」
全真教主說到這裡,只聽廣普大師一聲大吼,一個身形如怒箭離弦一般直向谷外撞
去,撞翻了無數個黑袍幫眾。甚至撞翻了一匹馬,眨幾下眼皮的功夫,他就飛掠出谷,
逃離了眾人,從此不知去向。其後武林鬧得天翻地覆,也始終不見他再現江湖。廣普他
提前退隱武林了。
其實這正是廣普最好的結局。
廣普欲戰,打不贏全真教主,欲辨,全真教主正一教主,這兩個在朝在野都一言九
鼎的人咬死了他,他是欲辨無辭,欲辨無勢,欲辨無能。他是只有逃走一條路可走了。
全真教主孫德彧豎起單掌頌道:「無量佛!貧道無事可做,也該回山了。這就告辭
。」
全真教主言畢,立即身形飄動,向谷外飄去。
刺乞列喊道:「孫教主何不留下與我等同飲一杯?」
全真教主邊飄邊說:「張天師不是說此乃是非之地麼?張天師都走了,貧道一人又
飲什麼酒?異日修真有暇,貧道當專程去大都宣政院討杯酒喝。」
這孫德彧也真是太利害了。張天師言辭語調,甚為周到,是想到這一個大教派,要
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興旺發達,當然不能持處處為敵的態勢。他說的是「改日貧道當專
程去大都宣政院看望大師。」而孫德彧說的是「異日修真有暇,貧道專程去大都宣政院
討杯酒喝。」宣政院是元帝國專管宗教事務的一個權力機構。你宣政院帝師請他喝酒,
他沒空陪你喝。他異日有空了,卻要專程來你專管全國宗教事務的宣政院討杯酒喝。這
個討字,大有深意大有講究。是文「討」?還是武「討」?是平等之「討」?是居高臨
下之「討」?是有事求人之「討」?是求公平之「討」?還是……其它什麼「討」?那
就只有當時當地才能就事論事了。
全真教曾因刊行《老子八十一化胡圖》而大敗於佛教。所以全真教主取文明的敵對
態勢仍是理所當然(後人又稱之為「冷戰」)。這佛道兩教的最高層人物,遇大事,搬
弄王法相搏,又豈會為隻言片語而揮動老拳,失了王者風度?又豈會小不忍卻亂了大謀
?
全真教主飄身走了。
刺乞列站在場中,運功查得孫德彧和張天師都走遠了,他才輕聲道:「輔上地毯!
」
他話音一落,立即有四個西僧,抬著一大卷地毯,走到一處平坦之處,將地上的石
子撿開,鋪平地毯,悄然退開。
刺乞列踏上地毯,以天上瑜珈部大法中的金鋼坐姿式盤膝坐在上面,垂下了眼皮。
金鋼坐是大圓滿精要中四種調身調功姿式中的一種。四種姿式分別為金鋼坐、象坐
、獅子坐、仙人坐。四種調身調功修持姿式派生出不同的天道功,即現代人所謂的特異
功能。
刺乞列以金鋼坐調功,是要外發金鋼真力,去探查食腐肉紅蛆污水塘底下的秘密。
金鋼坐又稱為珈跌坐,雙腿盤曲,交叉而坐,以左腳搭右膝,以右腳搭左膝之上,
坐如弓,腰微俯,雙手結印,眼簾下垂。調身調功坐好後,只見刺乞列雙手結奇形指印
。兩手掌相交,中指相交下壓,掌心成空洞形。掌印結好之後,只見印掌的空洞之中,
左右掌心各有一股真力慢慢沁出,作盤旋狀,左右掌心沁出的真力隨即盤旋相交在一起
,愈旋愈濃,漸成一團不散的白色球體狀。即後,只聽得刺乞列口念六字真經,然後印
結微開,那圓球形的金鋼真力即從刺乞列的掌印之中閃電般地飛了出去,直向那十數畝
大小的水塘中間疾射過去,那團合掌大小的圓球形真力猛地射進了水中,濺起的水花和
紅色線蛆,竟有好幾尺高。
然後,那團圓球形的真力就沉下水中去了。
隨後,只見水塘中波浪大作,一物在水下四處遊走,只激得紅水塘之水,時而成線
狀,時而成翻騰狀。當塘面毫無動靜時,那是刺乞列發出的金剛真氣球沉得太深,正在
底部進行探查。
如此過了一柱香的時辰,只見那團金鋼真力球從水中冒了出來,逕直飛回刺乞列面
前。
刺乞列這時已經慢慢長身站起,掌印結已經散開,雙掌收縮,左掌貼胸而豎,右掌
輕輕推出,將那團金鋼真力吸附在右掌心中,卻不收回體內氣脈之中,然後刺乞列腳邁
象形步法,走近左邊懸巖,到得三丈左右,便猛地推掌,那團金鋼真氣球便向山壁擊打
過去,只聽得「砰」地一聲響,那團金鋼真力又彈了回來,刺乞列又將之收吸回掌心之
中,然後刺乞列前行,又發射出去,再敲打山壁。如此地反覆、一直檢查了一個時辰,
將這山谷中近兩里長的兩面山壁及門字形山谷底部盡數敲打了一通,最後刺乞列雙掌結
合抱印,將真氣團收回雙掌之間。他一運功,那真氣團又開始高速旋轉。但這一次高速
旋轉卻是越旋越淡,最後那團真氣球淡化為無,全為刺乞列收回了掌心氣脈的明點之中
,回到了他自己的氣脈之內,一點也沒浪費。換了漢地氣功高人,早就嫌那氣團在污水
中蛆蟲中鑽過一陣,乾脆散了,不要了。刺乞列卻不怕髒不怕臭不怕污穢,照樣收回體
內氣脈蓄存。他那氣脈真能兼收並蓄,雅俗共存。
刺乞列行完功,走回眾人之中,說:「水塘之下,屍骨厚達三尺。山壁之內,也沒
有半尺空洞之處。回吧!」
刺乞列這麼一說,眾人也不便再說什麼,便跟在刺乞列與老七彩神巫身後,撤出了
山谷。
這山谷究竟是不是紅霧谷?到此仍然是一個謎。
十月,泰山論劍如期舉行了。前來參加論劍的各路英雄,比預期少了一半不止。更
出人意外的是,玉劍王況大逵竟奪得了第一名。武林十王的排列榜中,況大逵本來就不
是最強的,頂多排得上六七位。偏生飛刀王棍王毒王響馬王之流就是打他不贏。也不知
是打不贏他的長劍,還是打不贏他的銀子。
隨後,更出人意外的事發生了,皇上派來蒞臨泰山論劍為皇家挑選武功高手的七彩
神女,這個七彩神巫的親傳弟子,帝師的入室弟子,中樞省臣的義女,竟然下嫁給了武
林草莽況大逵做夫人。
這三個意外盡人皆知,第四個意外卻只有況大逵一個人知道——但他閉口不言。他
願讓這第四個意外成為一個永恆的秘密。直到有一天,一個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怪
人,將武林攪得昏天黑地,這個意外才大白於天下,引起武林一片嘩然……!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