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奇詭道人少林寺殺神巫】
帝師刺乞列從大殿的破洞中飛射而出,緊跟著那神秘和尚追蹤出去。從時間上算,
大約也就慢了眨五六下眼皮的時間。可是,他縱出殿頂破洞,就看見那和尚挾著小郡主
倪妮,已經飛掠在幾十丈以外的屋頂上了。
刺乞列不禁大驚:武林中何時出了功力如此之高的仙流級高手了?帝師集團的人遍
佈天下,為何竟一點情報也沒有報進京師來?
這時天剛黑,京城內外,一片燈火通明。刺乞列看見那和尚直向南方飛掠而去,不
禁失聲大叫:「大師為什麼要劫持小倪妮?」
那神秘和尚一邊飛掠一邊回答:「是皇上要我來劫持這小姑娘的。」
「甚麼?」答兒麻八刺乞列大驚失色,竟然驚叫起來。「皇上要你來劫持小倪妮?
」
「正是如此。」
「不可能!」
「為何是不可能?」
「皇上要辦什麼事,從來不瞞老臣。他若要這小倪妮作妃子,聖諭一下,還會不給
他送去?為什麼要你來搶?而且,你搶了之後,為何又不送進皇宮?為何往南方飛掠?
」
刺乞列連續發問。
二人一奔一追,一邊交談。
那和尚冷笑道:「國師自己好色,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皇上要納這刁鑽
姑娘為妃。其實皇上傳諭劫走這小姑娘,那是另有原因。」
「什麼原因?」
「貧僧為何要對你說?」
「大師何不看在佛門一脈的份上,賜告本國師?」
「哼!死到臨頭,還要擺架子。還敢自稱什麼『本國師』?」
刺乞列沉默了,一邊追一邊想。二人就這麼一問一答之際,已經遠離了長春宮,遠
離了大都近郊。燈火漸漸少了,大地一片稠墨般黑。
只是二人功力高絕,皆視黑夜如白晝,照樣飛掠。
居延湖的老七彩神巫吊後近百丈,提足功力,拚命猛追。
七彩神女縱出破洞,就已經看不見眾人的影子了,只是知道少林寺在南方,便向南
方追來。
刺乞列一邊追一邊想,自己是干了許多有違王法的事,莫非這仁宗真要清算自己?
不禁道:「大師要怎樣才肯賜告呢?」
「你裝三聲小狗兒叫,貧僧就對你說。」那神秘和尚邊「逃」邊說,忍不住發笑。
刺乞列大怒:「汝敢拿我取笑?」
和尚笑道:「不敢不敢!貧僧只要一日是和尚,就不敢取笑國師。須知少林寺屬宣
政院管,如有國師美言,皇上賜田產時也可多得幾畝。國師不願學小狗叫,就作金鋼吼
以替代小狗叫也可以的了!」
刺乞列大怒,氣急攻心,情不自禁便發出一聲大吼。
那和尚朗聲大笑:「好好好!國師既已作金鋼吼代替小狗叫,貧僧便告訴你吧。朝
中許多王公大臣,對國師及其弟子,長期在興聖宮中姦淫王公大臣的妻女,採那些女人
的元陰以修方便道神功十分不滿。但礙著太后的顏面,皇上又不便公開責備。所以想了
一個方法,他聽說你們十分寵愛這個小郡主倪妮,便令貧僧搶走小倪妮,帶去南方,誘
得你們去南方尋找,便可不在興聖宮中作淫了!」
刺乞列大怒:「狗和尚!胡言亂語!我令人將你少林寺一把火燒了!」
那神秘和尚冷笑道:「汝敢動少林寺一瓦一木,貧僧馬上把這小倪妮的頭蓋骨捏成
碎片!」
刺乞列忙道:「使不得!」
「那你趕快發誓不動少林寺一草一木!」
「好好好!我依你。」
「你這口是心非的奸徒,只怕答應了也作不得數。」
「本國師答應了,一定作數。請問大師,你要如何才肯放回小郡主?」
神秘和尚答道:「那好辦。你馬上命令你的徒兒龔柯,去和林王府,繞著和林王府
作狗爬三匝,貧僧便放了這個小姑娘。」
刺乞列恍然大悟:「哦!原來大師是和林王爺買來為他報復王妃被揍一事的。」
「是又怎樣?」
「請問和林王給你多少金子?」
「一個整數。」
「一個整數是多少?」
「十萬兩。」
「不可能!」
「為何又是不可能?」
「和林王不算窮,但也拿不出十萬兩金子。」
「拿得出拿不出,那就不足為你道了。」
刺乞列不說話了,心中恨道:「好你個和林王,不就踢了你的妃子幾腳嗎?你竟敢
出十萬兩金子買人來報復。看我回到大都怎麼想法收拾你!」他提足真力,猛追上去。
那和尚大約有感應,也加快了奔速。
如此一來,二人之間的距離一丈也沒縮短,還是那麼幾十丈遠。
刺乞列喊道:「本國師給你十萬兩金子,你放了小郡主如何?」
那和尚冷笑道:「貧僧貨賣一家,不賣二家。」
「本國師給你加一萬兩金子。」
「加十萬兩也不行。你叫龔柯去作狗爬,繞和林王府爬三匝,待貧僧安在京城的坐
探親眼看見後,我便放了這個小姑娘。」
刺乞列大怒:「禿驢妄想!」
那神秘和尚也作怒聲道:「淫僧膽敢罵人?惹惱了貧僧,一掌斃了這小姑娘!」
刺乞列一聽,頓時又失聲道:「使不得!」
神秘和尚冷笑道:「貧僧早就知道你見不得這小姑娘給人弄死。貧僧安在大都的坐
探,早些年就傳回了訊息,說是七彩神女從居延湖一到大都,就被你霸佔了一天一夜。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如今這小倪妮十一歲,弄不好就是你這淫僧打的窩子留的種。你當
然不忍見她被人弄死了。刺乞列,你若要她活命,就命龔柯去和林王府爬三匝好了!」
刺乞列恨極氣極,又是一聲大吼。
神秘和尚開心地朗笑了一聲,大聲說:「爽快爽快!武林中再沒有如此爽快的事了
!刺乞列,你吐血吧!」
刺乞列怒道:「想氣得本國師吐血?休想!」
和尚笑道:「真的休想麼?貧僧有一佛門同道,仍是西域一座尼姑庵的主持,如今
老了,想找一個聰明而又美麗的女子剃度了作傳人,這小郡主正是上上之選,貧僧將她
頭髮剃了,送她去當尼姑。刺乞列,這樣行不行?」
到了這時,刺乞列終於明白,這個來歷不明而又身俱神仙功力的人,原來是在耍他
。甚麼皇上傳諭,甚麼和林王收買,全都是拿他開心的玩笑說法。只怕這要將小倪妮送
去作尼姑的住持接班人的說法,還是作不得準的取笑開心之言。
刺乞列大怒:「和尚,你究竟為什麼要劫持小倪妮?」
和尚哈哈大笑:「不與你說!刺乞列,失陪了!」
神秘和尚說完這句,立即加速飛行,並且離開大官道,奔掠進了一片樹林,等刺乞
列追進樹林時,已經追丟了和尚,只留下了幾隻驚鳥的天籟之聲,在林間迴盪。
刺乞列畢竟是絕世高人,這時反倒鎮定下來,只見他身形一旋,人已原地拔起,直
衝上空中七丈多高,落在一棵大樹頂上。站定之後,他雙掌結佛印,從「根達尼」中運
調出真力,直搬運至腦部前端的天眼處,展開「天眼通」神功,四下查看。
藏密氣功和中原武林的氣功有較大差異。
中原武林的氣功認為丹田是人體內最大的真力儲存庫。
而藏密氣功卻認為這個巨大的能量儲存庫是在人的脊柱下端至骨盆中間的某處地方
,功能相當於中原武林所說的丹田,藏密氣功稱為「根達尼」,認為它是使人強壯的「
生命之蛇」。瑜珈術修行者可以通過「光靈能」去催醒「根達尼」,使它的處於「冬眠
狀態」的潛能甦醒,以施展種種特異功能和奇功異鬥技能。
人的心理生理物理構造大同小異。人的特異功能調動起來之後,也有些大同小異。
藏密氣功修持的最高境界是獲得「神通力」——「阿羅漢」之「五神通」或「六神能」
。
一是神足通。通神力修達極頂,可飛天入地,出入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
二是天眼通。通神力修達極頂,可見一切世間種種形色,無一切視界之障礙。
三是天耳通。通神力修達極頂,能聽聞六道從生及世間種種聲音,無聞聲之障礙。
四是他心通。通神力修達極頂,能知六道眾生思維中所想之一切事。
五是宿命通。通神力修達極頂,能知自身和他人之過去、現在、未來三世所作之業
。
六是漏盡通。前五通,凡夫也可通過修四禪而得,只有「漏盡通」,斷一切煩惱障
,所執障,了生死,擺脫輪迴,只有「聖者」,即阿羅漢、菩薩、佛才可修至。
刺乞列的功力十分顯然並未修至可以使他獲得神通力的極至高度。但他數十年苦修
,加以藏密金丹的培元,親密無上瑜珈密方便道的元陰補充,其功力卻已接近地仙之流
。天眼通神功雖然沒有達到「無一切視界之障礙」的高度,卻也可以看出數十里之遠。
刺乞列展開功力,施展「天眼通」神功,頓時看見那個身穿少林寺和尚服色的神秘
和尚,正挾持著小郡主倪妮向南急掠。那輕功架式。絕對是正宗的少林派「陸地飛行術
」的輕功架式。和尚施展「陸地飛行術」向南急掠之快,就在他穿林而過,刺乞列縱上
樹頂,運功展開天眼通神功,這麼片刻功夫,和尚已經在六七里路之外了。
刺乞列失聲大叫:「中原武林,何時有了如此高人?」
這時,正巧七彩老神巫跳掠到了樹林邊上。老神巫高聲喝喊道:「相好的,點子追
丟了嗎?」
七彩老神巫,功法特別,奔掠之際,整個身形猶如跳大神時收不住勢子一樣,手舞
足蹈。儘管身形奇特,說不上是上乘的輕功術,但她的奔速極快。她的看家本領,並不
是輕功術或神奇技擊術。她的看家本領是制人心魂的攝魂巫術。由於數十年跳神唱巫習
慣,她說話時習慣的使用了唱腔。這使她看上去猶如一個老瘋婆。
事實上,國內有學術專著提及,古代薩滿教在選擇巫師時,先決條件就是「發瘋」
。巫術經常需要巫師在跳神時進入無意識狀態。巫師的發功態是意識和無意識的一種耦
合狀態。看去瘋瘋顛顛無意識,其實有著深刻的制人意識。
刺乞列回答道:「點子朝南邊逃跑了。」
老神巫冷笑道:「點子是逃跑嗎?只怕是設了圈套要引我們去鑽吧!」
刺乞列道:「縱是圈套,咱們也得去鑽。難道能眼見小郡主被人劫持而不救嗎?」
老神巫唱道:「那就追吧!還站著幹什麼?」
刺乞列道:「只怕追不上了。不必擔心,那和尚使的是少林派的陸地飛行術!咱們
直去少林寺找普善老兒要人!」
老神巫道:「附近有沒有驛馬站?咱倆這把老骨頭,只怕都該留著力氣打鬥。去找
兩匹馬吧!」
老七彩神巫這幾句話,無一句不是說在點子上,而且入木三分,可見其心機之厲害
,猶在刺乞列之上。
二人在驛馬站找馬之際,七彩神女也追上來了。龔柯從長春宮出來,便回城中調動
人馬,一時還未到。三人便找到驛馬,星夜打馬南下,直向少林寺馳去。
第三天中午,三人到了嵩山腳下。
少林寺在山外游值的弟子,早已報入寺中。
少林寺住持大師普善,聞報後便帶了人迎出山門,正好迎上上山來的刺乞列三人。
普善作禮道:「不知國師駕到,貧僧有失遠迎,還乞恕罪。」普善說此謙辭,皆因
刺乞列乃是三朝皇帝的國師,又是宣政院總理,他下設的十個院使,官居秩一品,刺乞
列是正一品,其實他享有的特權,遠遠超過一品大臣的享受,甚至超過王侯的享受。第
一任國師帕恩巴,被忽必烈封為帝師後,欽封西藏十三萬戶作他的供養。可見其恩寵之
極。刺乞列作為宣政院總領,管西藏事務,並總管全國宗教事務。少林寺隸屬的僧錄司
之類,皆由宣政院總管。說到底乃少林寺的上司。所以貴為少林寺住持,也不得不虛應
文章,謙辭作禮。
刺乞列冷然道:「大師不必多禮。我等星夜趕來,只因三日前有一少林武僧在長春
宮中,將我徒孫小郡主倪妮劫持而去。大師不必客套,將小郡主交出來便是。」
普善大師一聽,大驚道:「國師此話怎麼說起?倒叫老衲聽得迷惑不解。」
主管寺中事務的僧正普慈道:「國師一到,還未入內由敝寺奉茶,便說明來意,可
見三位心中焦急。小僧忝為僧正,主管日常事務,卻對此事一點風聲也沒聽到。只怕其
中因果十分複雜。可否請國師三人入內再說。」
老神巫唱道:「如此甚好。」她們三人在路上也分析了那神秘和尚,只怕並非少林
派僧人,只是事也至此,必須先找到少林寺再說。三人對望一眼,便隨少林寺人進入寺
內。
入殿坐定,奉茶已畢,七彩神女便將元神遊空搶珠,神秘和尚在長春宮邱祖殿中喝
酒,最後劫走小郡主倪妮一事,說了一遍,特別提到那和尚的服色和劫人逃走時的輕功
身法「陸地飛行術」一節,作為來此要人的依據。
普善大師聽完,立即斷然說道:「好叫國師得知,我少林派中,既沒有劫持小郡主
的理由,也沒有那等功力的高人,能從國師與神巫的眼皮子底下劫走小郡主。這一點尚
請國師三人明察。」
老神巫道:「可是那和尚逃走時所用的『陸地飛行術』十分地道。我聽說少林派這
一手霸絕中原武林的輕身功夫,全以真力御使,外人是學不會的,這又如何解釋?大師
不可斷然否認,還是多想起多查查才好有個交涉。」
普善大師道:「少林寺這手『陸地飛行術』,和少林武功一樣,已經傳世八百年,
所傳雖然是謹而慎之,其中難免有外洩之嫌。如果江湖上有人以少林上乘武功作了惡,
一概就歸咎於當今少林派,只怕我們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七彩神女失去愛女,心中悲慼。她心中也沒有就認為是少林寺搶的人,只是想到少
林寺在中原存在了近千年,高人數之不盡,如有他們協助,事情就好查些。沒想到普善
不願把事情往頭上攬,一味推脫關係。七彩神女不禁起火道:「縱是盜學了少林絕藝作
惡的人,少林派只怕也該查上一查,大師為何一味推卻?如此置身事外,未免太目中無
人了!」
普善正待回答,只見一個少林寺的高級職事僧人匆匆跑了進來,走到普慈身邊,耳
語了幾句,僧正普慈立即起身道:「啟稟方丈,宣政院使龔大師率領了五百喇嘛僧兵,
快馬衝上山來了。我守山弟子好言勸阻,竟被羽箭射殺了三人。」
普善大師一聽,連忙令道:「一般弟子一概退出山道,只傳令羅漢堂武僧結大羅漢
陣,守在寺外。」
那位職事一聽,連忙跑出去傳令去了。
普善道:「國師,事情尚未弄明,喇嘛僧兵便射殺我少林弟子,此事請國師主持公
道。」
刺乞列一聽,明白龔柯一夥平日拔扈慣了,這時先行沖山,又出手殺人,實在於理
不合,當下向七彩神女道:「郡主可去寺外,令僧兵不得衝擊少林寺。龔柯若有線索,
著他進來稟報。」
七彩神女出去後,普善方丈道:「少林寺弟子無端死了三人,國師當還一個公道。
」
刺乞列冷笑道:「有人施展少林派的『陸地飛行術』劫持了小郡主,大師尚未有個
交待,卻要本國師先還公道,豈非於理不合?」
普善沉聲道:「前事撲朔迷離,尚待查明。可今日之事卻是明擺著的。天下萬般事
,不離一個理。請國師明示。」
少林方丈外柔內剛,對刺乞列一夥客氣歸客氣,事情發生了,卻也毫不示弱。
刺乞列大聲道:「本國師若是輸盡了理,大不了也讓三個僧兵抵命便是!」
普善合什道:「阿彌陀佛!」
這時,七彩神女與龔柯進來了。
龔柯大聲道:「啟稟師尊,弟子南下至石家莊時,得到快騎追送上來的飛鴿傳書,
說是一個自稱叫樂仁毅的人,長相與十二年前在紅霧谷失蹤的歸有沫一模一樣,帶了一
個名叫豹兒的少年,騎了兩匹豹子,殺進中原來了!」
眾人大吃一驚,當年歸有沫被打下山巖,第二天查谷,只發現他的外袍浮在血塘之
中。卻查不出屍體。刺乞列曾以金鋼球查探塘底,他說沒有什麼,卻又沒說明白,顯得
莫測高深。其它人礙於他的身份也不敢多問。如今歸有沫殺進中原來了,只怕有了奇遇
,練成了神功,報仇來了。
老神巫大聲問:「飛鴿是從哪裡傳來的?」
「是棍王辛延長從黑袍幫西域分舵西寧傳來京師的。棍王一招之間,即被那個少年
撞斷了三條肋骨。」
龔柯此話一落,殿中起碼有四五個聲音情不自禁地失聲叫道:「有這等事情?!」
也難怪眾人失聲驚詫,棍王十二年前就躋身十王之列,這十二年來更是功力大增,已入
絕流,竟擋不住少年人一招!
眾人驚叫之聲尚未消失,只見從大殿頂上輕飄飄落下一件衣裙。眾人抬著一看,看
見這件衣裙七彩燦爛,十分鮮艷,落下之時,不知何故,如風鼓氣漲,就像有人穿著它
落下來一般。
七彩神女一見,失聲大叫:「妮兒!」
原來那件從少林寺大殿之上落下來的衣裙,竟是在大都長春宮中被神秘和尚劫持走
了的小七彩郡主倪妮身上所穿的七彩裙——彩虹迷你裙!
七彩神女不等那風鼓氣漲的七彩裙落下地來,已經飛身縱起,一把抱住了那件風鼓
氣漲猶如有人穿著一般飄落下來的七彩彩虹裙。
老神巫一見七彩神女身形縱起,便大叫道:「徒兒小心!」
七彩老神巫一句話未喊完,只聽得七彩神女一聲驚叫,一雙手臂剛剛抱住那件衣裙
,一個人便被彈得倒飛出去。也不知是偶然,還是其它原因,七彩神女的身子無巧不巧
,又落在少林寺僧正普慈大師懷中。更不知為何,那少林僧正普慈大師,年近七十的人
了,縱然整日操持少林事務,也不是全無武功,卻就是沒有躲開,百忙中竟然伸出雙臂
將七彩神女一把抱住,剎時間就鬧出了和尚摟抱武林第一美人的大笑話。
一片忙亂:老僧正普慈大師放開七彩神女,老臉通紅,直是擦手,直是念佛,同時
咚地一聲跪了下去,直是向神佛請罪。
刺乞列身形縱起,落在大殿左邊橫樑上,四處查找;
方丈普善大師身形縱起,落在大殿右邊橫樑上,也是四處查找;
老神巫身形一竄,便從大殿中竄了出去,飛身縱上屋頂,高聲用極北方言喝出一種
誰也聽不懂的詩語歌聲巫辭祝咒,甚麼神聖的神九天的神山上的神水底的神,請將那裝
神弄鬼的惡魔抓出來……,口中唸唸有詞,四處查找。她這一唱不要緊,她那絕世巫功
一發射出去,只聽得少林寺四面八方響起了一片亂七八糟的叫喊聲隨唱聲,卻是功力淺
的和尚中了巫術,有了反應,被七彩老神巫的神巫術控制了心靈,成了被制者,還要等
一會兒才會一個個摔倒,就像長春宮那群道士一樣。可見老神巫之厲害,實際上還在刺
乞列之上。
那件少女穿的迷你裙落在殿上,不再風鼓氣漲,堆成了一堆。
七彩神女被那氣體彈開,這時又撲上去,一把抱住迷你裙,大聲慘叫:「妮兒!你
在哪裡——!」一邊喊,一邊失聲大哭起來。
龔柯趁虛而入,一把抱住七彩神女,低聲道:「神女姐姐請勿悲傷,一切有龔柯承
擔……。」其實是在少林寺大殿之上吃起了豆腐來了。
真是一片忙亂!
正在這時,只聽得遠處傳來一個歌聲: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傾傾人城,再傾傾人國。
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
歌聲—起,殿中所有的人頓時齊齊沉默,側耳傾聽。
外面,老神巫的跳神唱巫聲也停了。
那些被老神巫的巫辭制住了心靈的和尚也不再喊叫或隨唱了,大約是被這歌聲破除
了巫力的禁制。
七彩神女側耳傾聽,雙眉緊皺,若有所思。
刺乞列與少林方丈普善對望一眼,同時落回大殿。
老神巫跳下殿來,回到殿中,不知為何,雙目中竟有一絲恐怖之色,一閃即隱。
歌聲在少林寺外嗄然而止,一個充滿磁力的男聲說道:「未來道人,名叫偏要問,
腹中七日顆米未果,路過寶剎聽說寶剎聖寵隆隆,田產無計,特來討碗米飯果腹。還乞
寶剎慈善為懷,施捨一二。」
眾人面面相視,均覺此人來得奇詭,名字奇詭?討佈施所說的話也十分奇詭。
試想少林寺的大殿之上,什麼時候被人置放了女人的衣裙,少林寺竟渾然不知?在
此混亂之際,此人出現,算不算奇詭?
試想數十年前有千古一道叫何必問,而這人自稱叫未來道人偏要問,這名字算不算
奇詭?
試想那遊方僧雲遊道之類,不管有沒有度諜觀丈,走餓了想睡了,哪座廟子哪座道
觀不能討得一席一餐?說什麼聽得寶剎聖恩隆隆,田畝無計?豈不是在譏諷少林寺吃了
皇糧,依權附貴,失了武林人之武格?這等討佈施的討法,又算不算奇詭?
少林方丈普善運足真力,將聲音平平送出去道:「道長請進。敝寺正在備辦素席款
待客人,請進來同桌一敘。」他想的是,你來得怪,不妨就進來讓大家見識一下,殿中
這麼多高人,你再厲害,還怕了你來?你若是那裝神弄鬼之人,進來一見,正好洗脫了
少林寺的關係。
只聽腳步聲響,踢踢達達走進來一個道人,黑髮挽了一個鬆散道髻,用一根兒臂粗
的烏黑木頭別住。那根黑木頭亦怪,足有兩尺長,橫著別在道吉上十分彆扭。他身形略
胖,留了三抑青須,一件道袍更是寬大,又十分骯髒,好像有三五年不曾洗過一般。
道人一進殿中便問:「噫,這殿中怎地這麼多人?」
普善大師道:「這幾位是京師宣政院來的貴客,這位更是朝中的國師大人。請問道
長怎麼稱呼?」
道人望也不望朝中貴客,雙眼一瞪,道:「好生奇怪,貧道在山門外就說了叫未來
道人偏要問,方丈為何明知故問?」
「請教這未來道人的法號作何解?」
「你說作何解?」
「是貧僧在問道長。」
「是貧道在問大師。」
「道長為何如此纏夾?」
「貧道何時纏夾了?貧道姓偏名要問,走遍中原,那是只有貧道問人的,為何向你
討碗飯吃,就要被你窮問不捨?這碗飯豈非太難討了?方外討日子何時起變得如此艱難
?」
道士這一席話,聲音大,辭機逼人,直問得方丈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方丈普善頓
感語拙,沉默無對。
只聽老神巫在一旁道:「道長剛才說你走遍中原,只有你問人的,沒有人問你的,
豈不是太霸道了一點?」
道人一聽,頓時瞪了老神巫一眼道:「是又如何?老巫師你給個說法——是又如何
?」這個回答更妙更蠻橫了,明明是在回答,偏生又夾了一個問句。與他那名字「偏要
問」硬是合榫得天衣無縫。
老神巫不與糾纏,直接問:「你說你問遍中原,咱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你這號人?
」
道人一愕,道:「怪了,你怎麼沒聽說過?回答貧道——你為何沒聽說過?」這等
回答夾問,問得老神巫直打哽。
刺乞列在一旁越聽越是起火,不禁喝道:「兀這道人!如此裝腔作勢,且又滿山遍
野唱那淫詞俚曲,哪裡還有點出家人的樣子?」
道人一聽,頓時怒聲道:「國師說貧道唱的是淫辭俚曲?」
「寧不是麼?」
「當然不是!此歌乃一千四百多年前,漢武帝劉徹的協律都尉李延平為漢家天子而
作,皇宮唱,律坊唱,百姓唱,唱了千四百年了。這天下除了美人美酒值得歌唱外,難
道不勞而獲要飯吃的和尚道士反該被唱進歌中麼?」
龔柯大叫:「反了反了!」
七彩神女忙把他止住,走上前,向道士作了一禮道:「請問道長,你放回我的女兒
要什麼作交換?請儘管明言。」七彩神女這麼問,只因他在一邊越來越覺得這道人來得
詭異,只怕就與那搶劫小倪妮的和尚是一夥人,所以才出其不意地發問,來個單刀直入
,看能否詐出個意外來。
誰知道人目中露出驚詫之色,渾然不知地問:「放你女兒?大美人,你這話是什麼
意思?」他調頭問少林寺方丈問。「方丈大師,貧道七日未吃飯了,來討碗剩飯果腹,
怎麼討出許多麻煩?莫非這位大美人的女兒與道人私奔了麼?」
方丈合掌道:「阿彌陀佛!」
刺乞列頭頂微光一閃,垂下了雙目,他已運出他心通神功,欲要測知道士所說之話
是否作偽。心中究竟想幹什麼?
刺乞列的「功」一射出,道士便像陀螺一般旋轉起來。同時大叫:「幹什麼幹什麼
?禿驢要幹什麼?」一邊叫喊,一邊那身子便旋轉著慢慢向上升起,竟然和長春宮那個
和尚旋起身形破頂而逃的身形一模一樣。
龔柯大叫:「此人乃那和尚一夥,抓住他!」第一個字一吐出,人已直向道士撲去
,雙掌怒張,便去抓那道士。
與此同時,七彩神女頭一搖,七朵鐵花怒射而出,直向道人打去。
誰知道士升起時慢,可一見有人抓來,那身形本是離地,在用力上屬於無根之軀,
卻偏偏一下子就如閃電般地快了起來,一下子便從龔柯與七彩神女的攻勢之中射了出去
。龔柯抓了個空,七彩神女的鐵花也射了個空。
轟地一聲巨響,道人旋起的身形撞破了少林寺客殿的殿頂,逃了出去。
道人的身形剛一射出,刺乞列一聲大喝:「哪裡逃?」一個身形尾隨追去,也射出
了大殿屋頂被道人撞破的大洞。他唱叫「哪裡逃」,那意思是說:「光天化日之下,看
你往哪裡逃?」
刺乞列剛一射出大殿屋頂,只聽得大殿門口傳來七彩神巫的一聲慘叫,而刺乞列舉
目一望,卻早已不見了道人的影子。
刺乞列大聲喝問:「下面怎麼了?」
下面傳來七彩神女的驚叫聲:「師父!」
下面傳來了龔柯的喊聲:「怎麼了?」
下面傳來了少林和尚的大喊聲:「快追!快追!休要放走了道人!」
刺乞列心中發慌,擁身從殿頂的破洞中落回大殿,掠到殿門口一看,只見七彩老神
巫倒在地上,心臟正中間被人插進了一根兩尺長的兒臂粗的黑木棍——那根黑木棍,就
是那討飯吃的道人用以別住道髻的那根黑木棍。刺乞列蹲下身子,喊道:「這是怎麼回
事?!」
七彩老神巫雙目圓睜,卻還沒有落下最後一口氣,她望著蹲下身子的刺乞列說:「
我本想搶出大殿……去包抄……那道人……,誰知他竟躲在殿外……偷襲……這一招…
…叫『鈍木刺金鋼』……普天下……只有千古一道……才會使——。」
一個使字說完,七彩老神巫頭一偏,就倒在了七彩神女的臂彎中,一命歸西了。
七彩神女失聲大哭起來。
刺乞列怒聲喝叫:「什麼人身形有這麼快?才從破洞射出,便已迂迴至門口?少林
方丈。——是不是你們搗鬼?!」
少林寺方丈合什作禮道:「好叫國師得知,那道人所用的身法,乃是千古一道何必
問所用的身法——那是普天之下絕無僅有的乾坤幻神輕功身法——只怕那人便是千古一
道的絕世弟子也未可知,可是半點也怪不著我少林寺!」
刺乞列神色發呆,心中卻認為少林方丈的話只怕有些道理——神秘和尚長春宮搶了
美人,奇詭道人少林寺殺了神巫——這等栽髒手法,實在是太過明顯了。
就在這些人哭的哭喊的喊忙個不休之際,只聽遠處傳來了那道人的歌聲:北方有佳
人,絕世而獨立。
一傾傾人城,再傾傾人國。
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
道人的歌聲之中,從四面八方傳來少林和尚的喊聲:「道人在樹上!」「道人在山
頂上!」
龔柯大叫:「師父!咱們追出去為老神巫前輩報仇!」
七彩神女忙道:「別追了,沒用的。只怕得另想法子才行。」
刺乞列呆站良久,才歎了一口氣道:「這人明擺是要各個擊殺我們。確實需要從長
計議。回京去吧。」他心中明白,自己的功力,與那人相差太遠,簡直就不以裡計。他
運發出去的「他心通」功力,根本就不能附著上那人的身體,更不能射入那人的穴道。
他只有回京,找到全真教掌教孫德彧,找到正一教天師張與材,這二人若肯幫忙,只怕
事情還有轉機。
刺乞列問:「龔柯,你說的那個自稱叫樂仁毅的歸有沫,此刻當在哪裡?」
龔柯道:「啟稟師尊,飛鴿傳書中說,那人毫不隱瞞地說是要去龍虎山找正一教張
天師報仇,只怕此時當在武當山一帶了。徒兒還猜想,黑袍幫主只怕已經攔截上去了。
」
七彩神女道:「龔師兄我的彩虹轎車可曾隨隊前來?」
龔柯道:「我一路急趕,只帶了五百輕騎僧兵,後隊尚有一千僧兵及大內高手,彩
虹轎當在其中。」
七彩神女道:「如此甚好。請國師和龔師兄帶了我師父的遺體和五百僧兵回京,大
內高手和那一千僧兵就留給我吧。」
刺乞列知道她是留下來找女兒,更明白她因兩次較量,查明與那神秘敵人武功上差
距太大,如今要用智取。他是放心七彩神女的。十二年苦心經營,七彩神女與中原武林
人結成了緊密聯盟,她應該是有辦法的。
這時,外面的少林僧不鬧了。大約是那道人殺了七彩老神巫,再在山間四處閃避少
林和尚的追殺,硬是把那首在此情此境唱來極具諷刺意味的漢清樂歌曲唱完了,終於飄
然遠去。
果然,有少林僧進來報說,那道人身法奇快,少林僧追捕不到,道人已經飄然遠揚
了。
刺乞列三人無奈,只好向少林寺方丈告辭。方丈此時更加客氣,直將三人送到山下
,並表示要親入江湖去查。
眾人在山下分手,各自行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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