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豹孩震世】
十二年,是一個不短的日子。
十二年磨一劍,其中的艱難困苦,天下只有少數人才有體會。
十二年磨一劍,不是為了出人頭地,就是為了報深仇大恨。
距況大逵奪得泰山論劍整整十二年之後,也是在十月間,從祁連山的大山之中,出
來了一個英俊的劍客,看上去約有三十歲左右。他身材高大,劍眉星目,鼻樑挺直,不
厚不薄的嘴唇合得很緊,因而線條顯得很有力度。他身穿一襲灰袍,顏色很舊,似乎祁
連山的山風太大,將那灰色吹得全都褪了。
他的臉就像他的灰袍一樣,充滿大山風霜的痕跡,他的五官儘管很英俊,但皮膚卻
有些粗糙。他雖然腰懸長劍,但卻雙目疲乏,就像忙完了停喪,好些天沒有睡覺的人,
可笑的是,他無神的雙眼和粗糙的皮膚,反而使他顯得成熟而厚重。
他不是步行。
但他也沒有騎馬或坐車。
他是坐在一匹巨大的豹子的背上!
這只豹子就是他的坐騎——有六尺左右長,如若豹尾長伸,足有八九尺長,如若不
是他身上的金錢斑十分顯著,誰也會以為是一隻巨虎。這是一隻巨大的金錢豹。
他騎著金錢豹,漫不經心地向東行去。只在金錢豹在山路間跑得太快,或嚇著了路
人時,他才吆喝幾聲,對坐騎略加限制。
他的身後,另有一匹金錢豹。那匹金錢豹略小,金錢豹的背上也坐著一個人——那
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長得寬眉大眼,鼻樑微凹,鼻頭微翹,嘴唇厚而闊,骨胳更是
粗大異常,因此,看上去似乎不是十三四歲,而是十六七歲。他靈動異常,又特別不能
安坐在豹子背上,時常從豹子的背上一彈而起,不是射上樹去摘枝幹玩,就是射上巖壁
去摘野果,再不然就是射到前面一隻豹子的尾部,抱住那人,調皮地問:「父親,你想
爺爺了嗎?」或問:「父親,中原很大嗎?」
這個少年人射縱的姿式非常之怪,天下沒有任何一個武林門派有這種姿式,腳一跺
,身子射出去,成前撲式,跳躍式。小小年紀,功力之高,令人咋舌,一縱一跳,看去
漫不經心,卻達四五丈遠。百年功力的絕流高手,如非御使真力施為功法,只怕還縱射
不到這麼高或這麼遠。在這少年卻像吃飯一般平常。
這少年騎在豹子背上,卻經常翻滾於豹子的腹背之間,頭尾之間,並不時用自己的
拳頭手掌去捶打自己的身子各個部位,就像一個練排打功的人,許多不經排打,皮肉繃
得太緊,不打反倒不自在一樣。
路過一個山口時,一處巖壁上有一方凸巖,縫口突現,似乎要跨下來一般。這時,
那少年一聲怪叫,臀部一彈,便縱上了豹子站在豹子背上,然後雙腳一彈,便照直往那
處四五丈高凸巖撞去,縱力之大,蹬得豹子連翻幾個滾才站立起來,而少年人自己以肩
頭撞上凸巖,撞得那方桌一般大小的凸巖直落下來。他卻一把將凸巖抱住,與岩石一起
直落下來。臨著地時,才一推掌打在落石上,推開岩石,他自己也反彈出去,著地之後
,又是一個縱射,又撲上去雙掌擊打在落石上,打得石頭亂滾,石屑亂飛。
前頭大豹上的那人看著,笑道:「豹兒休要頑皮!」
如此一路行走,專覓行人稀少之道,怕嚇了百姓,夜宿山林巖洞,更不住店。幾日
後到了西寧附近。
這天中午,他們正待繞道而行,只見六個喇嘛僧攔在道中,各執兵刃,為首一人,
大聲道:「來者是何方神聖?通報過來。」
那中年人坐在豹子背上,並不下豹,笑道:「在下七世萬獸王。承襲掌教後與道上
朋友還從沒往來。相互生疏,卻無敵意。各位不必如臨大敵。」
那為首的喇嘛僧一聽,頓時作禮道:「原來是七世萬獸王!那麼,六世萬獸王長眉
叟可是作古了麼?」
「義父已經退隱江湖,頤養天年。」
「怎麼,閣下不是萬獸王世家親出之後?」
「雖非親出,卻比親出恩情更甚。各位大師請借道讓行。」
為首的喇嘛僧一聽,立即打了一手勢,帶著塔兒寺的寧瑪僧眾退在一邊,讓出了大
道。
正在這時,只見遠處飄來兩人,前頭一人,身材高瘦,手長腳長,約有五十歲模樣
,後面一人,約有三十歲左右,肩頭槓了一根熟銅棍。二人飄掠過來,沙泥地上卻纖塵
不起,可見二人輕功高絕。
騎豹之人一見身材高瘦者,頓時皺了皺眉頭,便不催豹,原地等候。
那人一飄過來,只一見騎豹之人,頓時從為他執棍的弟子肩上一把奪過了熟銅棍,
奪過之後,立時雙手握把,如臨大敵地喊道:「辛兒,趕快跑回堂口,將飛鴿放回總舵
,歸有沫再現武林了。」辛兒一聽,頓時回頭飛奔。
騎在金絲豹上的中年人一動不動,抬了抬眉頭道:「棍王休要驚慌,且讓你的人留
步,聽我一言!」
持熟銅棍的瘦高個,便是徐州武林大豪辛家老三棍王辛延長。他一聽讓他叫報信的
人留步,頓時更加驚慌地喊道:「辛兒快跑,待為父擋他一時!」辛兒一聽,奔掠更急
,剎時間就奔掠了二三十丈遠。
騎在金錢豹上的中年人道:「豹兒,你去將他留下。」
少年人一聽,頓時雙掌在豹背上一按,一個身子就彈了起來,從豹頭上跨越過去後
,落地時雙腳一彈,一個身子就如豹子一般跳躍縱射出去,如箭矢離弦一般從棍王身邊
縱過,連棍王也只覺得雙目一花,那少年便與他錯身而過。眨眼之間,那邊傳來了那個
「辛兒」的大叫聲。棍王回頭一看,那個辛兒已經被那少年人一掌打飛了出去,落在黃
土地上,昏厥了過去。
那豹兒擊昏了辛兒後,一閃之間,又回到了豹背上。就像他從未動過一樣。
棍王驚駭得雙目暴突,臉色蒼白如紙,顫聲道:「歸有沫,你的豹兒殺了我的辛兒
?」
騎在豹上的中年人道:「我不是叫你讓他留步嗎?我不是說了我有話說嗎?你不信
,真可惜。不過,你的人並沒有死。他不過是嚇得昏死了,一會兒就會回陽的。」
「歸有沫,你別以為能玩弄在下於股掌之間!」棍王雙手發抖,一根橫在雙手握把
間的熟銅棍抖得出現了虛影。
騎在豹上的中年人大聲道:「棍王,你為何老是纏夾不清?十年前在徐州雲龍山興
化寺,我就當眾說過我不是什麼歸有沫。我當時不能說我是誰。因為當時龍虎山飛龍長
老正在追殺我。今天我可以說了。我不是什麼帥俠歸有沫。我是閣皂山靈寶派大宗師樂
靜修掌門人的兒子樂仁毅。我與你徐州辛家無冤無仇,與你所隸屬的黑袍幫也無冤無仇
。你等為何硬要派我作歸有沫?倒叫我好生不解。」
棍王聽後,臉上慢慢有了血色,但他說話聲音仍然顫抖:「你當真不是歸有沫?」
「當真不是。」
「你當真是樂大宗師的兒子樂仁毅?」
「那還有假?」
「這倒叫辛某好生不解!」
「你怎地反倒不解起來了?」
「只因你與那歸有沫長得一模一樣!」
「怪了!有這等怪事!」
「那個與黑袍幫和七彩郡主為敵的歸有沫,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真有此事?」
「千真萬確。」棍王說。「在下可以發誓。」
樂仁毅歎息道:「棍王不必發誓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在下相信你就是。只是
如今你既知道了在下的身份,那飛鴿大約也就不必放回黑袍幫總舵了吧?」
「那麼,可否請教閣下,此去中原,不與黑袍幫為敵,卻是去中原作甚?」
樂仁毅沉吟半響道:「此事本不當對人講,不過在下為了一路少些麻煩,寧願說出
此行目的,以取信於黑袍幫。在下此去中原,是要去龍虎山找張與材論經證法。」
棍王一聽,雙目陡地又睜大了:「你想去找天下數一數二的正一教主鬥法?」
「是的。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棍王啞然失笑道:「你能打贏武林諸王,能打贏武林雙奇嗎?你能打贏武林雙奇,
能打贏三山掌教嗎?你能打贏三山掌教,又能打贏我黑袍的幫主嗎?縱然你敢與我家幫
主對敵,只怕也還不是正一教主的對手。當年令尊大人和茅山宗師一起去龍虎山鬥法,
被張教主雙掌虛空一抱,便隔著二三十丈遠之遙,被調來調去。那是何等功力?你自信
你能比當年的茅大宗師樂大宗師還厲害嗎?」
樂仁毅道:「在下已經查明,當年張與材施為了仙龍接力大法,集三九二十七個道
家內功高手的功力於他一人使用,所以才有那等驚天動地的功力。在下此去龍虎山,將
此事挑明了,專約張與材單打獨鬥,縱然不敵,想來也不至被虛空抱著調來調去。」
「那麼,你內心還是估計不敵?」
「有這種估計。」
「那你為何還去龍虎山討沒趣?」
「這就不是你這等苟且偷生的人能明白的了。棍王,讓你纏夾了半天,已經夠了。
讓出道來。」
棍王道:「看你那定力,在下便自知不敵。只是你那位被喚作豹兒的少年,卻叫本
王不服。」
樂仁毅笑道:「棍王想教訓一下犬子麼?」
棍王道:「不敢,只是想領教一下。」
樂仁毅回頭道:「豹兒,這位棍王,乃中原武林十王之一,他要指教你,那是太抬
舉你了。你就去試試吧。」
豹兒道:「孩兒遵命。」
樂仁毅道:「豹兒須當注意,這棍王的熟銅棍,約重四十斤,如是被棍端掃中,只
怕有千斤之力。這一點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抗受的擊打限度。」
「孩兒明白。皮肉發癢,也不至要去找熟銅棍練排打。」豹兒說著,跳下豹來,在
豹頭上拍了兩下,那匹豹子便去一邊臥下。豹兒則走進場中。
棍王一聲冷笑,手一滑,將握把滑於棍尾,一上步,便是一記「橫掃千軍」,這一
招力度沉穩,一棍劈出,棍風罩及四丈之內。練武之人都知道,一根茶條棍、或雜木棍
、竹棍,便尋常武師也能使得風聲霍霍。可讓他使四十斤重的熟銅棍試試,沒有七八十
年功力,那是揮轉不圓的,更別說棍風罩及幾丈遠了。
棍王這一招「橫掃千軍」,行話叫「進步劈把」,屬絕殺招式,一棍掃出,將前面
一百八十度的扇面空間全部攻殺罩死了。敵人怎麼進攻?你若一退,他的後殺連綿不絕
,使短兵器的人和空手者,極難佔一點先機。
棍王第一招就使出了毒手,棍風掃中豹兒,豹兒腰身一扭,便往左側斜縱出去。人
在空中,大聲叫道:「好爽好爽!」
樂仁毅喝道:「棍王如此戾氣,可別惹惱了我的豹兒!」
棍王一掃不中,斜滑步,換把,出棍向射在空中的豹兒挑去。誰知豹兒人在空中,
竟然一個轉體翻滾動作,向後翻去,頓時就躲過了棍王的「滑步挑把」絕殺之招。
棍王這一挑,因求勝心切,力度過頭,挑上去後,要變招得先將陽手換為陰手,還
得換臂、腕,把位,動作稍嫌複雜。儘管棍王在這些棍術上磨練了數十年,早已棍人合
一,但這一挑挑高了些,下身便露出了破綻。
而豹兒就利用了這一破綻。只見豹兒身子落地,也不知他是以手拍地發力,還是以
腳點地發力,還是以身體的整個彈體之力,總之一落地便彈身欺進,一個身子橫著向棍
王的腰腹部撞去,頓時便將棍王撞飛了出去。
棍王卻也了得,眼睛瞥得一條人影向懷中撞來,來不及換把變絕殺之招,百忙中棍
尾向下一跺,算是一記防殺之招。誰知他整個人先被撞飛出去,那向下一跺的棍尾,頓
時就跺在了自己的大腿之上。一時間,幾種聲音同時響起;棍王肋骨被撞斷的響聲,棍
王的慘叫聲,棍王的棍尾跺中自己大腿的悶響聲,然後是棍王落地的轟響聲。
豹兒已經跳回了樂仁毅身邊,跳上金絲豹,抱著樂仁毅說:「父親,孩兒還行嗎?
」
樂仁毅雙目淚花閃動,說「乖兒假以時日,定是天下第一高手。為父便甚麼事不幹
,也要讓你有那一天。」
棍王躺在地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慘聲道:「這是什麼武功?」
樂仁毅道:「這是什麼武功,今日不對你說。」言畢,口中發出兩聲輕嘯,金錢豹
便應聲而動,從棍王身邊走過,向東而去。
塔兒寺的幾個喇嘛僧一直站在旁邊,悄沒無聲地看完了這一切。這時為首的喇嘛僧
拔腿便往回跑,一邊大叫:「不好了!萬獸王樂仁毅帶著豹兒殺向中原去了!」
樂仁毅搖頭道:「佛門弟子,怎地這般沒有修持力?」
樂仁毅帶著豹兒,二人二豹,向東行去。這一路下去就沒有初出祈連山時那種清淨
了。棍王終於還是把飛鴿傳書放了出去。塔兒寺的寧瑪僧派出快騎,走近路日夜不停地
把消息傳入了大都帝師佛門集團。冷兵器時期,武功高手便是爭霸天下的強敵,誰也不
敢採用視而不見的態度。正確的作法只有兩條:收為己用,或者除掉。
第三天傍晚,樂仁毅二人已經到了天水以南秦嶺以西山下了。樂仁毅決定在此過夜
。他生起篝火,令豹兒帶了他的豹出去尋覓食物。豹兒的坐騎,是騎豹與獵豹之兩用豹
,不時就帶了好幾種獵物回來。二人留了些烤著吃,余的盡數給了兩豹。兩豹吃飽,便
在離火堆幾丈遠處臥下歇息,樂仁毅父子二人便在篝火邊烤肉吃。
突然,樂仁毅皺起了眉頭,他腰板一挺,頓時運出地聽神功,只聽了半晌,他便向
著一處密林喊道:「何方高人來到,請出來一見。」
只聽密林中有人答道:「採藥郎中,怎敢稱作高人?老夫不想與你的坐豹糾纏,這
一見就免了吧。」
兩隻豹子聽見陌生人聲,早已站了起來,在原地打轉走動,樂仁毅吆喝了兩聲,兩
豹才又伏了下去。
樂仁毅道:「這兩隻騎豹自小馴養,不至傷人的。這裡烤肉熟了,還有點酒,閣下
何不過來共飲一杯?」
那邊沉默了半晌,答道:「那就多謝了。」隨後一個腳步聲慢慢走了過來,一個身
背藥草皮背袋的老人出現在火光映照的範圍內。他看上去約有六十歲左右,身穿一襲灰
袍和樂仁毅身上的灰袍顏色一樣發白,只是更多了好些補丁。
豹子又站了起來,發出低吼,樂仁毅道:「豹兒,你去讓他們伏下。」
豹兒走過去,先在他的坐騎額上拍了一下,豹子就伏下去了,而樂仁毅坐的那頭大
金錢豹,雖然伏下去了,卻伸出前爪來抓豹兒的手,豹兒一掌拍去,金錢豹一退,又抓
出來,一人一豹頓時戲耍起來。
採藥老人在火堆邊坐下,歎息道:「聽說你是七世萬獸王?」
樂仁毅道:「慚愧。」
老人道:「你的內功已經登堂入室,但要去龍虎山挑戰,卻還差點火候。你的兒子
是你的強助。你父子二人如是能再隱修十年,或許還有取勝的希望。」
樂仁道:「勝要去,敗更要去。」
老人詫道:「你就不怕龍虎山斬草除根?」
「龍虎山要殺我父子二人,只怕還不是那麼容易。」
老人沉吟半晌道:「你這豹兒,服食了長眉叟的百獸乳丸後,已經先天具有絕命排
打的功能。老夫聽說他一招間便重傷了棍王,此時他的武功與少林掌門、碧霞寺住持全
真南派教主天玄子在伯仲之間。這已經是了不起的修持了。你就不怕他有個閃失,一失
足成千古恨?」
樂仁毅道:「這孩兒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大的閃失不會有,小的閃失嘛,那
是成全。」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出山前我便為這孩兒占過卜了。」
「原來如此。這倒是你們符菉派的家傳絕學。」
這時,那一邊,豹兒正與金絲豹玩在一起,先是互相抓手,然後就扭在一起,此時
正抱在一起在林間翻滾玩兒。
採藥老人拈鬚道:「明白了。這孩兒從會走路起,便與幼獅幼虎幼豹一起玩耍,觸
染了百獸的靈動之性。且為長眉叟喂以百獸乳丸,培元壯骨,先天真力與後天藥丸,為
靈寶大交泰神功結為與幼體同大的丹神。只是有一點,那丹毒在停服百獸乳丸百日之內
必須拔除,長眉叟辭世時講明拔除法門沒有?」
樂仁毅一聽,立即翻身跪倒在地,道:「晚輩一直在心中揣摸前輩究竟是誰,如今
終於明白了。原來前輩乃是醫聖。先父曾對孩兒講過,他與前輩二十年前在嶺南曾有三
日之交,甚為投合。回閣皂山後,時常念及前輩,從晚輩懂事起,先父至少提到過你十
數次。」
採藥老人笑著受了樂仁毅跪拜子禮,道:「難為樂兄這麼些年還掛著小老兒。你且
坐好,傳你法門之後,我要去山上守一種會走路的藥草。那百獸乳丸的藥力,與千年靈
芝萬年地乳一般,於結丹練力極有神效。只是它不如天材地寶經歷了日曬夜露,為天地
消吸了毒素。服食百獸乳丸的人,體內有四處經穴會沉積丸毒。時日長了,服食者會變
成狂亂之人,為害武林。這孩兒服那百獸藥丸,最多只能服食到十六歲,十六歲時一定
不能再讓他服食。」
「是。晚輩記住了。」
於是,醫聖傳了樂仁毅藥火罐拔毒之術及藥方,然後與樂仁毅對飲了一杯,便飄然
而去。臨去時,豹兒還與兩豹在林中撲耍玩兒,兩人也不去攪亂他的孩兒天性。
當夜無事,第二日二人二豹繼續東行。
這一東行,便進入了人煙較密的渭河流域。樂仁毅盡量挑靠山人少的路走,以免驚
世駭俗。下午時分,二人二豹正行走在太白山腳下,突然看見前頭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
個黑袍蒙面人,身材高大,雙手負在身後,一動不動地站在路中間。
兩隻豹子突然無端不安起來。作出後退狀,卻又為主人所限,不敢後退。但那樣子
卻有一種莫名的懼怕。
樂仁毅心中一默,猜到來人是誰了。能使豹子不安的是獸中之王——虎。而前面卻
只站了一個人。但這人練的是虎王神功,真力發動,天地觸染,動物感應,生出了不安
。
來人顯然是黑袍幫主——龍虎山黑虎長老張與智。
樂仁毅飄身下豹,飄上前去,離黑袍蒙面人七丈遠處站定。
黑袍蒙面人道:「你不必運氣。我不是來殺你的。」
樂仁毅一聲不響,等他說下去。
「你是樂仁毅還是歸有沫?」
「在下樂仁毅。」
「那歸有沫長得和你一模一樣,幸好死了,如若不死,還真叫人分不清你二人誰是
誰。」
「聽說有這回事,只可惜在下從來沒有見過那個歸有沫。」
「你們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會不會是雙胞兄弟?」
樂仁毅大驚,那個知道這件事後一直隱藏在心中不敢自問的問題,此時被黑袍蒙面
人問了出來,使他心中發怵。
黑袍蒙面人笑了笑說:「不管你是歸有沫還是樂仁毅,今天我不殺你。原因嘛.並
不是我不殺你,而是因為你要去龍虎山找正一教主張天師鬥法,本幫主樂得做個旁觀之
人。本幫主接到棍王的飛鴿傳書,從太行山趕來,只為了對你說一句話。」
「請講。」
「據我所知,你若真是樂仁毅,你是見過一次七彩郡主的。」
「對。十年前在徐州雲龍山興化寺。」
「那好,我正告你,她十年前瘋狂地愛過歸有沫。如是她得知你進了中原,會把你
當成歸有沫,又會瘋狂地愛上你。這種事情是本幫主不允許發生的。」
樂仁毅道:「幫主可以走了。」
黑袍蒙面人道:「你還沒回答我。」
「這問題不該我來回答。」
「你的意思是說,七彩郡主要發瘋,與你無關。可你知道嗎?只要你這張小白臉一
出現在中原,她就會情不自禁地發瘋。所以,本幫主今天不殺你,卻要你自己毀容,以
免七彩郡主為你發瘋。」
豹兒在樂仁毅身後大聲問:「父親,這人要你毀容,那是幹什麼事?」
樂仁毅並不回頭,冷笑道:「這位蒙面人,便是中原著名的黑袍幫幫主,幫眾多達
萬人,遍及元帝國版圖之內。他要我將自己的臉抓爛。」
豹兒怒道:「父親,讓孩兒來和他打一架。」
樂仁毅道:「乖兒,你不是他的對手。你且將兩豹管束住了,讓為父來對付他。」
黑袍幫主這時雙目落在豹兒臉上,厭惡道:「這便是一招重傷了本幫棍王的那個什
麼豹兒?他怎地長得這樣醜?他是你兒子?」黑袍幫主一連三問,奇怪之極。
樂仁毅冷笑道:「要打就打,休要多問。」
黑袍幫主雙目中精光暴射,恨聲道:「你不願自毀尊容?」
樂仁毅道:「父母所生,豈能你要我毀,就毀給你看?」
「那麼只好本幫主來成全你了。」
「請。」樂仁毅說,慢慢抬起了雙掌。
黑袍幫主冷哼道:「想對掌力?好,咱們一掌定勝負。」
樂仁毅平和道:「悉聽尊便。」
四目相對,各人的掌心中慢慢都沁出了真力。黑袍幫主掌心的真氣濛濛如晨霧,這
是正宗道家內力,可是黑袍幫主的真氣之中,卻夾著絲黑氣,這青氣便是內力不純的表
現——以黑袍幫主在接力大法中所私蓄的內力,以及他在這十年中的修練,為何真力反
倒表現出了不純的症氣?其實很簡單——太過好色之故也!
樂仁毅笑了。他的掌心中沁出的真氣,雖然不如黑袍幫主的真氣濃重厚實,可是更
純。絲毫青色不帶,絲毫症氣亦沒有。
兩人同時起步,向對方走去。
雙豹後腿蹬成了彈射狀,前腳伸出,抓在泥地上。後腿緊蹬,緊張之極。
豹兒站在雙豹之前,作跳僕狀,額上也沁出了汗珠。
樂仁毅和黑袍幫主對走到只距離七步之時,兩人同時向前猛然推出雙掌,頓時從各
自的掌心之中,爆發性地吐出排山倒海一般的真氣,掌力一吐,立即碰撞在一起,發出
驚天動地的轟響聲,比炸雷更響,比悶雷更沉重。兩股掌力一經碰撞,頓時產生巨大的
衝擊力波,只沖得地上的落葉亂飛,只沖得樹斷枝折,只沖得漫天塵土。在這落葉與泥
塵之中,黑袍幫主和樂仁毅同時倒飛出,黑袍幫主一倒飛出去,便接連空翻,化解衝擊
力,而樂仁毅卻立即真力發動,反而以真力去加速倒推之力,卻又在以真力去加速倒飛
之力的瞬間,控制了倒飛出去的飛行方向和飛行速度——這便是大交泰神功的神奇之處
,比之黑袍幫主的空翻武技高明得不以裡計。
所以,等到二人各自飛出去落地站穩之後,黑袍幫主雖然只倒飛了七丈左右,落地
後卻一個踉蹌,站穩後卻吐出了一口逆血,而樂仁毅倒飛出去近十丈遠,落地後卻穩如
泰山,紋絲不動,更沒有什麼逆血吐出來,那神氣就像沒事人一般。
突然,豹兒猛地撲了出去,兩頭金絲豹也猛撲了出去。萬獸王的武功,除了正宗武
術以外,便是馴獸用以殺人。所馴之獸中,獅虎豹狼,蛇蟲毒蠱,皆能馭以殺人攻敵。
如今豹兒從中線直撲過去,兩豹便從兩邊包抄過去。
兩豹一撲過去,便以豹牙向黑袍幫主咬去,而豹兒一撲近黑袍幫主,便以雙爪去抓
黑袍幫主的雙目。
樂仁毅大喊:「回來!休要壞了武林規矩!」
但遲了!兩豹和豹兒一撲出去,便比離弦之箭不知還快多少倍。眨眼間便撲近了黑
袍幫主。
黑袍幫主落地站穩,一口逆血剛剛吐出,陡然看見三條黑影如閃電一般飛撲過來,
立時明白是兩豹及豹兒偷襲自己。
他畢竟是天下武林排名前五位之王霸高手,立時作出反應!只見他逆血尚未吐完,
人已旋身而起,雙腿掃向兩豹,雙掌拍向豹兒,這一掃腿一拍掌,力道沉穩,縱是受傷
之際,也比之毫無傷損的絕流高手還力道沉穩,頓時掌風腿風掃向兩豹及豹兒。
兩豹乃是從剛出豹胎起,便受萬獸王馴養,早通人靈之氣,此時識得厲害,忙向旁
邊閃開。
可豹兒卻是毫無懼色,見得雙掌拍向自己,也以雙掌迎面拍去。他的掌力不如黑袍
幫主強烈,頓時便被黑袍幫主的下拍之力打得跌在地上,轟地一聲,那地下的泥土頓時
飛濺出去。
好個豹兒!換了尋常練武之人,早已被這掌力拍成了肉泥血團。可豹兒卻只是一聲
大吼,一個身子剛剛落地,又如皮球一般一彈而起,而且彈起之後,立時又如怒豹撲樹
一般直往騰起在空中的黑袍長老飛撞而去,一頭撞中了黑袍幫主,頓時將黑袍幫主撞得
飛了出去。幸好黑袍幫主此時真力充溢,身周有一個罡氣團近體護身,豹兒一頭撞去,
雖然撞中了黑袍幫主,但卻沒有直接撞上黑袍幫主的肉身,而只撞上了黑袍幫主的罡氣
團。
豹兒被罡氣團反震力推擊,頓時斜斜又倒飛了出去,又砸在一兩丈遠的泥地上。
而黑袍幫主被再次撞飛,頓時向上又倒飛出去,直往附近的一棵斷樹樁上飛去。
豹兒落地,一聲大吼,這聲大吼中包含了吃痛和憤怒。他再次彈起,又向黑袍幫主
猛地撲過去——但這次不等他撲到黑袍幫主身前攻擊,已被樂仁毅直掠過來,一把抱住
。
樂仁毅再一聲清嘯,那兩隻在地上繞跳的金錢豹頓時向後退去。停止了攻擊。
那邊,黑袍幫主撞上斷樹,落下地來,又吐了一口逆血。但他並不退走,他站在樹
下,潛運真力,一邊療傷,一邊思索打鬥之法。
樂仁毅將豹兒放開,獨自上前,抱拳作禮道:「群打合圍,壞了武林規矩,尚請幫
主恕罪。」
黑袍幫主一聲不吭,不明白這父子二人何以會有如此內力修為。以今日的打鬥看來
,武林排行榜中,十王本來還在兩教一幫三山兩奇之下,如今只怕這個七世萬獸王的排
名,只在兩教之下了。
樂仁毅又道:「有兩點想請幫主明白,一是在下對女色從無興趣,在下此去龍虎山
,與正一教鬥法還在其次,在下的主要目的是為父報仇,殺了飛龍長老,奪回當日被飛
龍長老從先父身上偷去的兩冊《靈寶真經》。二是在下此去龍虎山,沿途要常從黑袍幫
的地盤經過,請幫主勒索幫眾,萬勿攔截,以免多傷無辜之人。」
黑袍幫主聽後,沉吟半晌,身形一晃,便向十數丈外的一片樹林射掠而去,倏忽不
見。
黑袍幫主默認了樂仁毅的條件。
樂仁毅走近豹兒,摸著豹兒的頭問:「乖兒,身上有什麼不舒沒有?」豹兒道:「
沒有。」
於是,父子又再乘上豹騎,向東而去。
父子二人從太白山東邊穿山而過。過漢水,入湖北,不日行近了武當山。
這日從武當山下路過,只見一個老道大袖飄飄,迎面而來。樂仁毅是認識此人的,
此人乃當今少數幾個高人之一,乃是全真教南派教主,武當山天玄子。他身後只跟了一
個道童,顯然沒有什麼敵意。
天玄子走近樂仁毅道:「樂大俠如今成了七世萬獸王,萬獸世家可是如日中天了。
可喜可賀。」
樂仁毅下豹作禮道:「道長下山而來,只為了說一句賀喜之辭麼?」
「當然,貧道另外有點事與樂大俠談。可否請樂大俠上山一敘?」
「多謝厚意相邀。只是在下血仇在身,一日不報,一日不寧。此去龍虎山乃當務之
急,回西域之日,定當前來拜見道長。」
「貧道正是要與樂大俠談去龍虎山之事,還望樂大俠萬勿推辭。」
「道長有事,可就在此處談,在下是絕不能隨道長上山的。」
「亦好,就在此處談了,也可少些無謂應酬。貧道聽說樂大俠是去龍虎山殺飛龍長
老的,可真有此事?」
「確有此事。」
「哎!還果真傳實了。真是武林不幸。樂大俠報仇是在情理之中,可想沒想武林安
危和樂大俠自己的安危?」
「在下此去報仇,個人安危是早已置之不顧的了。可從沒想到,還與武林安危有什
麼相干?道長的話叫在下好生不解。」
「這有什麼不解的?龍虎山三山鬥法之後,雖然茅匹道長羞憤辭世,樂靜修道長遇
害身亡,可正一教主統領三山符菉之後,三山歸於正一教中,正一教光大符菉派,日益
興盛,卻又未免不是好事。如今武林已經平靜了十年。樂大俠如是前去龍虎山尋仇,與
龍虎山頓成水火之勢,那時戰恤一開,符菉派如因樂大俠現世而破裂,豈非道門不幸?
豈非武林不幸?」
「原來道長是為龍虎山來做說客的。」樂仁毅笑了。「那麼,道長可以回山去了。
」
「樂大俠一定要去。」
「是的。」
「樂大俠行事未免有違大局之理。」
「在下為父報仇,道長所說的大局之理,怎麼比得上人子之情。」
「你一定要去?」
「一定。請道長讓出路來。」
天玄子一動不動,似在沉吟。
樂仁毅道:「十年前,成宗皇帝大德八年,中書省大臣及七彩神女受令入江湖辦兩
件大事。一件是操縱泰山論劍,將武林高手羅網進宮,為皇室效勞。另一件就是要製造
全真教內亂,挑起全真教南北派鬥法和三山鬥法。使全真教和符菉教各自動亂。可全真
教因孫教主實力太強,謀算適度而未動亂。符菉派三山鬥法卻去逝了兩個大宗師。茅山
閣皂山兩山符菉派被迫臣服於龍虎山正一教。這樣的大局,對既得利益者當然很滿意,
而對失去獨立失去父親的在下來說,其中淒苦悲憤,道長又可曾想過?所以,道長今日
如是不讓道,在下只好拚死也要打出一條路來。」
天玄子聽後,這次是略一沉吟,便回身向山上飄掠而去。
他走時似乎因為樂仁毅不聽招呼而自覺失了面子,不高興似的,所以場面話也沒說
一句,樂仁毅也就不說客氣話。道一讓出來,他便回到豹騎背上,打算繼續前行。
這時,陡然聽得一個聲音大叫著如飛而來:「主人!你叫老奴好找!老奴今日終於
找到你了!」
樂仁毅一聽,頓時揚了揚眉頭,意外地想,在下何時當過「主人」?哪來「老奴」
?
只見東北方向的山路上,一個五十來歲的人飛掠而來,看那飛掠而來的速度和功勢
,武功當在極流之上絕流之下。這人長相微胖,留了三柳青須,穿一身紳土袍,戴一頂
人字巾,身後跟著四個家人,落在後面好幾十丈遠。
那人飛掠近樂仁毅,在離著三十多丈遠停下,大約是怕那兩隻豹子,猶豫了一下,
撲通一聲跪下去道:「主人果然還在人世,當真可喜可賀。老奴歸義,自從十年前在梁
山忠義莊陳老英雄處與主人走失後,一直在泰山群中尋找了主人三年,其後聽說老主人
病重,方才回到伏牛山中侍奉老主人。老主人去世後,老奴又帶人去泰山中尋找主人,
找了一年,仍然查無音訊,才帶了人回到南陽看護莊園。如今主人練成神功。再現江湖
,老奴聽說你不去找七彩神女一夥報仇,卻要去龍虎山找張天師鬥法。老奴萬分不解,
但老奴也不敢多問,只想懇請主人慎而重之,三思而行。」
那歸義乃歸有沫當年的家僕,在琅琊山發聲示警大叫「神霧仙子來了!景飛燕來了
!花魔宮主伊人也來了,主人快走!」的就是此人。他一跪下來,就哆哆嗦嗦說了一通
,在樂仁毅聽來,簡直是雜亂無章、莫名其妙。但樂仁毅定力特好,豹子燥動,豹兒不
耐,他卻一動不動,聽了個一清二楚。
直到歸義說完,他才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歸義答道:「老奴是你的僕人歸義呀!」
「你的主人是誰?」
「就是你呀!」
「說你主人的名字。」
「主人為何這樣問呀?」
「請說你主人的名字。」
「老奴的主人姓歸名有沫。罪過罪過。主人的名字也是做奴才的信口叫的麼?」
「啊,」樂仁毅明白了。「原來你是歸有沫的隨奴。那麼你一向是住在哪裡?」
「老奴住在南陽四幻莊呀。主人忘了嗎?」
「你剛才不是說伏牛山中嗎?」
「那是老主人的養病之處呀,主人今日是怎麼了?」
「不必驚詫。歸義,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說的老主人是歸有沫的父親嗎?」
「主人的……父親……不是早就辭世了嗎?那是老主母呀!」歸義越回答越驚。他
不明白他的主人長相沒變,但腦子卻大變了。
「老主母生的什麼病?」
「老主母是助主人練功而……功力消失,不能入世的呀。」
「明白了。」樂仁毅問了這十來句,已將事情基本弄清——歸有沫是南陽人,隨母
親長大,住在伏牛山中,為入江湖,他母親大約是將功力盡數度與了他,所以她自己卻
不能再入江湖行走。
樂仁毅接下去進一步追問:「那麼,請問你的老主母姓甚名誰?江湖上怎麼稱呼?
」
歸義大驚,從泥地上一彈而起:「主人,你今日是怎麼的了?是不是你被七彩神女
一夥從懸巖上打下去,摔壞了腦子?」
樂仁毅眨了眨眼,想,不妨就假裝歸有沫將一切弄個明白再說,當下歎了口氣,說
:「在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摔壞了腦子。在下明明記得自己叫樂仁毅,可世人偏生要派我
做歸有沫。」
「主人,你就叫歸有沫呀!」歸義激動地大叫,他此時相信自己的主人確實是當年
摔壞了腦子,他要幫助主人恢復記憶。他口中說道:「老主母就是三十多年前威揚江湖
的四幻聖女呀!主人所學的四幻劍法,不是就得自老主母的家學親傳麼?」
「那麼,你們老主公又在江湖中怎麼稱呼呢?」
「這個……這個……小人不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呢?」
「因為老主母從不提起。」
樂仁毅歎了口氣,心中好生失望。問了半天,還是沒問出最根本的一點來。黑袍幫
主在太白山北面攔截他時,說他長得和歸有沫一模一樣,不知是不是雙生兄弟?如今歸
義說老主母從不提起老主公,這不但沒說明白,反而使疑團更大了——老主母從不提起
老主公,分明是有極大的傷心事——那傷心事是什麼呢?
樂仁毅知道追問不出甚麼了,當下便正色道:「歸義,在下對你明說了吧。在下是
道教符菉道派靈寶宗壇閣皂山大宗師樂靜修的兒子,名樂仁毅。在下從沒被人打下過懸
巖,也從沒摔壞過腦子。在下絕不是你的主人歸有沫,只是長得與之有些相像而已。」
「不不不!你就是我家主人!你長得和十年前遇難時我家主人一模一樣,怎麼會是
什麼樂仁毅呢?」
「不必激動。在下就是樂仁毅。在下修習的靈寶派靈寶大交泰神功,一使出來,天
下盡知,用不著再找什麼證明。要說證明,閣皂山所有的靈寶門人,都認得我。在下說
得夠明白了,你帶了你的人回南陽去吧。」
「小人不信。」歸義搖頭道。「主人要小人等回去,小人等人是萬萬不敢的。主人
此去龍虎山與張天師鬥法,乃當今天下第一凶險之事,因為張天師乃天下數一數二的高
手。小人一定要隨主人前去,不能助戰,主人戰死了,小人等人收收屍也好。」
這話說得很不吉利,但樂仁毅卻大受感動。他動情道:「想不到歸有沫竟得如此義
僕。歸義,我勸你還是回去吧。我的坐騎金錢豹,乃當今天下最快最猛的坐騎,一是你
跟不上,二是只怕他性起傷人。你們還是回去吧。」
歸義帶了眾人讓在一邊,說:「主人執意要去,小人豈敢阻攔?主人請先行一步,
老奴及眾人買好馬就趕到龍虎山來。」
樂仁毅無奈,只好驅豹前行。路過歸義身邊時,看他雙目中熱淚滾滾,樂仁毅心中
突然有了一種感覺,覺得歸有沫如若真的死了,自己能得此義僕,何尚又不是人生一大
幸事?
但他沒有流露出來,他不再望歸義,驅豹走了。歸義那等義僕忠耿的流淚態,令他
看得心中發痛,幾乎不能忍受。人世間並非假醜惡才令人忍受不了,真美善有時也叫人
在感情上消受不了,成為人生的負擔。
從武當山出來行了一日,樂仁毅父子便順漢江邊上的大路直向武昌插去。黃昏時分
,二人二豹正在河邊的一處河灘上燒起篝火,烤食路上順便獵到的野物,歸義帶了四個
家人騎馬趕上來了,同時帶了許多乾糧熟肉和酒。
到了此時,樂仁毅也不好拒歸義等人於千里之外,只好招呼眾人,將馬覓大石拴好
,一齊過來烤火喝酒吃肉。飽餐一頓之後,各人便在河灘上火堆邊上和衣而睡。
豹兒瞌睡多,吃飽喝足後便抱著兩豹自去一邊睡覺,以免驚嚇了歸義等人。樂仁毅
卻並不睡覺,只去一邊大石上盤膝打坐,歸義五人便圍著火堆睡了一夜。
清晨,火堆熄盡了,歸義等人冷醒了,只見豹兒與兩豹還在熟睡,樂仁毅已經練完
了功,正站在河邊,望著淒清的漢江景色沉思。
歸義等一醒來,便張羅著把乾糧乾肉擺上,喚醒豹兒,眾人匆匆吃了,又再上路。
這一路下去,二豹開路,歸義五騎吊後十丈隨行。
行了不遠,地形漸平,已經踏入了漢江平原的邊緣,道路也寬大起來。過了鍾祥西
岸一個官方的糧草營,便有了一條官道,可供四馬並行。那顯然是運集糧草的官道。
官道兩邊,農戶多了起來,也有了一些酒店。農戶一見豹騎,紛紛老遠躲避,樂仁
毅父子見慣了這等場面,也不在意。
中午時分,眾人老遠便看見前頭一棵大樹上,挑出一面酒旗。歸義在後面叫道:「
主人,就在這裡打尖如何?」
樂仁毅皺了皺眉頭道:「這處酒店外面的官道上,躲著一個癩和尚,只怕有些不妥
,各位小心了。」
樂仁毅話音未落,只見兩豹突然不安起來。猶如數日前見了修練虎王神功的黑虎長
老黑袍幫主一樣,莫名其妙產生了一種想到後退的本能,趑趄不前起來。
樂仁毅只說有些不妥,叫各位小心一些,絕不會就此不前,當下一夾豹騎,向那酒
家慢慢行去。
行到離酒店三十丈處,只見酒店外面的官道中間,躺著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癩和尚
。這和尚癱手癱腳的,躺在地上,頭枕著一個竹簍編成以桐油密封後的簡易酒桶。南方
稱為竹厄子,每厄裝二十五斤酒。這和尚穿著西域安陀會僧侶的三條壞色衣(這種僧衣
來源於印度古佛教),赤著雙腳,身材高大肥胖,面目猙獰,頭頂上長了十數個濃瘡,
其中兩三個姆指般大的濃瘡正在流濃水。看上去這人約有三十幾歲,他雙目緊閉,一縷
酒水正從他的嘴角慢慢流出來。看了令人厭惡不已。
酒店緊閉店門,一個小二大約是聽見馬蹄聲,開門來看,伸出頭來,陡然看見兩匹
豹子,頓時嚇得縮回頭,關上了門。
樂仁毅大聲說:「請店主出來說話。」
店內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大俠請快快離去,不要嚇出人命來,難得打官司。」
樂仁毅道:「我這豹騎,自小馴化,不會傷人的。出來吧。」
店主道:「大俠要問什麼儘管隔著門問,小人是不敢出來的,大俠恕罪則個。」
「那好,我問你,這個西域胡僧可是在你店喝醉了酒?」
「既是,又不是。」
「此話怎講?」
「這個西域胡僧上午從前面十里路的肖家集開始喝起,喝乾了肖家老字號存的六十
斤酒,然後下來,見一家酒店喝一家,一共喝了七家,共喝了一百五十二斤酒,喝到小
人的酒店中,又喝了半厄子十三斤並一厄子二十五斤,這不到半天時間,他一共喝了官
道邊上共八家酒店,一百九十斤酒。所以小人說,既可說是在小店喝醉的,又可說不是
。」
樂仁毅心中越聽越是吃驚,只因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父親告訴他的一件事。當年千
古一道何必問藝成出山,只吹了一口氣,就打敗了丘處機的傳人李志常。其後悲憤地喊
:「天呀!為了勝丘處機,我何必問所付出的代價是否太大了一點?」
然後萬分寂寞,沿途喝乾了三家酒店的近兩百斤酒。倒在路邊上睡了一夜一天,真
力溢發,人畜車馬皆不能靠近。
樂仁毅下了豹騎,慢慢向那西域胡僧走過去。
他下豹騎時離胡僧有三十丈遠,走到離胡僧三十丈時,他毫不運功,也能感到從胡
僧身上溢發出來的真氣了。
越往前行,這種氣感越來越強烈,直至像一股看不見卻能感受的風,直往後推人,
直至像一堵無影的氣牆擋住了往前行走不得。
當然,這是樂仁毅沒有運氣作勢。他若運氣作勢,在這爛醉胡僧深醉不醒時,自然
可能走近他。但樂仁毅卻不願走近他,他往後退,想要繞過去。武林中突然出了這種與
幾十年前千古一道何必問的經歷幾近相同的事,他只能理解為這人得了千古一道的秘籍
。或者說,這人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修行到了與幾十年前千古一道的功力相等的高度,
因而有了同樣寂寞的心境,走上了同一條以酒澆愁的路。
他可不願沾惹這樣的人。
就在樂仁毅往後退走時,那胡僧突然身子動了一動,呻吟了一聲。
樂仁毅站住了。
只見那胡僧艱難地睜開眼,聲音含糊地說:「好漢……救我。」
樂仁毅一呆。他怎麼也想不到胡僧會說這麼一句話。以他那霸絕天下的內力,他會
向人求救?
胡僧又說;「我……遭人暗算……中了毒……我懷中有個玉瓶,你……幫我摸出來
……。」
樂仁毅想了想,搖了搖頭道:「大師功力如此之高,怎麼還會輕易中毒?」他停了
一停,又說:「再說大師臥在這官道中間,真氣外溢,人不能近,大師不能自己伸手從
自己懷中摸出玉瓶取解藥麼?」
胡僧怒聲道:「天下大約就數好漢你聰明。你知我中的什麼毒?中的是毒王下在酒
中的鶴頂紅。貧僧喝了百多斤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以酒催功、以功御氣,打算把中
的毒逼到手經之中,從十宣穴逼出來,誰知真氣運行到手經之後,卻因喝醉了而運送不
爽,以至雙臂連抬一下都困難。好漢,勞駕你幫我拿一拿。」
樂仁毅笑了:「大師說笑了。大師想得到以酒催功,以功御氣,以氣逼毒這等高招
,怎麼沒想到先將解藥從懷中摸出來吃下去?」
胡僧睜大了雙眼,瞠目注視了樂仁毅片刻,一下子笑了:「歸有沫,你這狗才,真
是機心十足,真是上上之選——」
「且慢,大師喚誰作歸有沫?」樂仁毅沉聲喝道。
那胡僧詫道:「貧僧正在與你說話,能喚誰作歸有沫?」
「可是在下並不叫歸有沫?」
「怪了。貧僧從北邊下來,一路聽說歸大俠練成神功,出山報仇來了。貧道組建了
一個武帝門,甚麼人才都有,就是沒有足以當掌門人的人才,所以貧僧才匆匆趕來,想
請歸大俠屈就武帝門掌門人之位。貧僧一路暗隨,見歸大俠武功高絕,足以和黑袍幫主
匹敵,最後要試試你的機心,一試之下,果然是上上之選。貧僧有意將天下最好的禮物
送你,歸大俠卻為何反而遮三掩四,連名字都不敢承認?」
樂仁毅一直耐心把胡僧說的話聽完,聽完之後,又想了片刻,才望著仍然斜躺在地
上的胡僧道:「大師從何處來?」
「貧僧從崑崙山來。」
「請問大師尊姓大名?」
「姓不,名想說。」
「不想說大師?」
「正是。」
樂仁毅笑了:「原來大師酒後想尋開心。在下告辭。」
胡僧喝道:「歸大俠請留步。」
樂仁毅站住:「大師還有什麼指教?」
「咱們的談話才開頭,你走什麼?」
「大師要尋開心,天下人多的是。在下有事,恕不奉陪。」
「你以為貧僧在尋你開心?」
「不是麼?」
「不是。貧僧東來遊歷,見中原武林為喇嘛教國師黨與北方神巫幫霸佔,全真教潔
身自好,正一教趨炎附勢,武林人都敢怒而不敢言。貧僧心中不服,便將數千名武林散
人組織了起來,組建了一個武帝門,只是貧僧懶散慣了,要忙要緊時出面打一兩場還可
以,要整日統率這幾千武林人,操勞教中事務,卻又十二個不願。所以才訪遍中原,要
尋找一個帥才,出任武帝門掌門人。歸大俠大仇在身,面對的又是正一教主和帝師刺乞
列之流的王霸流仙流頂級高手,歸大俠不怕一個人勢孤力單麼?貧僧送你幾千名武林高
手作強助,你怎地反而不願意?」
樂仁毅想了想道:「大師說話虛虛實實,真假難辨。在下實在不敢領教。另外,在
下對當什麼掌門人,從來就不感興趣。大師保重。在下告辭。」
胡僧又喝道:「歸大俠做人,真有些莫名其妙,纏夾不請!」
樂仁毅詫道:「在下怎地纏夾不清了?」
「那貧僧何時又真假難辯了?」
「大師說有一個幾千人的門派,要請在下出任掌門。此種事千古未聞,豈非是假?
可大師說的振振有辭,頭頭是道,卻又叫人覺得好像是真。還有一個佐證,大師自稱姓
不名想說,連起來就叫不想說。你連名字都不但對人說,豈不是在尋人開心?」
「狗才!那正是貧僧不想騙你,才這麼說。貧僧若要弄虛作假,何不乾脆張武富、
李佐榮之類的名字亂編個與你聽?何必又叫『不想說』讓你生疑?」
樂仁毅想了想道:「這倒也是。只是在下實在不想當什麼武帝門掌門人。」
「為什麼?」
「首先,在下不是歸有沫。在下姓樂名仁毅,乃是閣皂山靈寶壇大宗師樂靜修的兒
子。其次,在下的敵人太強,那幾千武林人作的只怕不是在下的強助,而是在下的陪死
鬼。在下於心不忍。所以縱然這武帝門的說法乃是千真萬確,在下也絕不敢當什麼武帝
門掌門,連累別人陪在下送死。」
「歸大俠憑什麼說我武帝門人不算強助,只能算送死鬼?」
「大師縱然真的組織了幾千人,可誰是張天師的對手?」
「我。」
「你?」
「對。我算不算張天師的對手?」
「大師又尋開心了。」
「貧僧怎地又尋開心了?」
「大師要以張天師為敵,總當有個理由吧?普天下人,無緣無故的人,誰願與張天
師為敵?」
「貧僧縱要以皇上為敵,也無所謂要有什麼緣故,也只在貧僧順不順眼一念之間。
」
樂仁毅瞠目注視,不知說什麼好。
胡僧又道:「貧僧組建的武帝門,其中足以與正一教的十大長老相抗衡的,就不下
五個。這五人除開,武功足以和武林十王相敵的,也不下五人。縱是普通門人,也非剪
經強盜可敵。怎地不算是你的強助?貧僧本人更是武帝門大總管,如遇刺乞列、神巫、
張天師、孫德彧之流,自然由貧僧出面去打他們屁股!」
樂仁毅呆立半晌,搖了搖頭,回身就走,這一次他是任那胡僧喊他,也不回頭。他
回到豹騎處,跨上豹騎,繞開胡僧躺臥的官道,從旁邊的荒地上繞道而過。
豹兒怒道:「父親,那和尚裝神弄鬼,咱們就怕了他了?」
樂仁毅喝道:「豹兒住嘴!遇事為父自有主張。大事在身,為何要去多生枝節?」
喝止了豹兒,歸義等人自然更是不敢多嘴。七人二豹五騎繞道而過,繼續向東南方
向的龍虎山行去。
樂仁毅表面鎮定,心中其實惴惴不安,知道此人一纏上自己,絕不會就此放過,以
後還會發生什麼,實在是無法預測。歸義五人見主人繞道而過,十分忍讓,心中更是不
安。只有豹兒,一直瞪著那人,心中一點畏懼也沒有。
二豹五馬下了官道,從旁邊的荒地繞到三十丈前的官道處又重上官道。路不平,豹
騎上坡時,豹兒瞬間分心去馭豹騎,等豹騎上了官道,豹兒再望那位「不想說」,突然
發現那人就不見了。
豹兒喊道:「父親,那人不見了!」
樂仁毅沉聲道:「喊叫什麼?咱們隔了十二年再入中原,實在不知中原如今有了多
少高人,其中又數誰第一。但無論如何,這位大師只怕也在前一二名之間了。如此一想
,他瞬息不見,又有何大驚小怪的?」
豹兒道:「父親能修行到這一天嗎?」
樂仁毅不答。
豹兒又問道:「孩兒能修行到這一天嗎?」
樂仁毅笑了:「豹兒好好修行,當有指望。」
七人邊說邊行,直往漢河下遊行去。
下午時分,眾人剛過了漢河的一條支流的石橋,只見迎面來了一隊女人。為首四個
中年婦人,各自腰懸長劍,左右各二人,步履沉穩,雙目深沉,看去武功盡皆不弱。後
面八名年青女劍手,儘是二十歲左右的絕色姑娘,左右兩邊各四人,跟在前面中年婦女
的後面,護著中間的一乘軟轎。
軟轎屬於輕便型的轎抬,轎夫是兩個粗豪的武林大漢,看去是轎夫,其實兩人腰間
各自掛了腰刀。顯然屬於是家奴或忠僕一類的人。
軟轎上坐了一位少女。這位少女,穿了一身素雅的淡綠色衣裙,卻在脖子上戴了一
個大花環。花環上環布著數不清的花。那少女更在披散於肩後的秀髮上,又戴了一頂花
帽。少女長得異常美麗,一雙大眼水靈靈地十分活潑可愛,而一張如朝陽滿月一樣的麗
容,更是含笑四處張望,這使她看上去真像一個花精山精。
兩隻豹騎看見前面有人,吼叫了兩聲。
那個少女從軟轎上坐了起來,打了一個手式,轎夫便放下了軟轎。她的十二個隨侍
站住,雖然表面上鎮定,沒有什麼動作,但雙目緊盯雙豹,分明十分緊張。
少女慢慢走向樂仁毅,走到離樂仁毅二十丈遠處,本來還打算走近些,那雙豹卻吼
叫起來。少女皺了皺眉,站住了。
樂仁毅正待開口詢問,誰知那少女卻朝著樂仁毅跪了下去,聲音清脆嬌甜地說:「
女兒伊沫水,叩見父親大人。」
樂仁毅一聽,頓時如墜入五里霧中,驚駭道:「姑娘稱呼誰為父親大人——」他回
頭向歸義道:「這可是你的女兒?」
歸義在馬上作揖道:「歸義乃是老主人收養的孤兒,老主人去世前才允准老奴婚配
,老奴只有一個兒子,年方七歲,這個姑娘,老奴並不認識。」
那少女見樂仁毅和歸義在互相推諉「父親大人」的責任,不禁又皺了皺眉,大聲說
:「女兒歸沫水,叩見父親歸有沫大人!」
樂仁毅一聽,呆了一呆,不禁啞然失笑道:「姑娘原來是叩見歸有沫大人。好叫姑
娘得知,在下姓樂名仁毅。在下是閣皂山靈寶壇道士。符菉派道士雖然可以婚娶,但在
下以前沒有婚配過,以後也不會婚娶。所以在下從來沒有什麼女兒。姑娘是認錯人了。
」
少女一聽,頓時站了起來,從懷中摸出一幅帛畫打開,對照了一下,說:「此畫乃
是我母親這次令我出山來見父親大人時親手所賜。父親大人長得和畫上一模一樣,只是
顯得略微蒼老,父親大人卻是為何不認女兒?」
樂仁毅道:「江湖傳說,確是有一個叫歸有沫的人長得和在下一模一樣,卻在十二
年前被大都帝師集團中的七彩神女打下了紅霧谷,跌入血塘中,被那成億成十億的紅螞
蟥叮死了。所以姑娘是認錯人了。」
伊沫水聽著,皺起了眉頭,等樂仁毅說完,她又開顏一笑道:「此事孩兒也聽母親
講過。母親當時受傷在宮中養病,待病好之後,她便出江湖打聽,卻又聽說沒有此事。
她告訴女兒,這是十二年前的一個江湖之謎。據說當時帝師集團為了削弱道教勢力,假
傳聖旨,令全真教和符菉教各自論經證術,以決出各道的大宗師,然後再耍全真教和符
菉道論經證術,以決出統領道教的大宗師,使其內部因為爭奪大宗師而互相殘殺。全真
教主孫德彧洞悉了此中陰謀,便著人出來破壞帝師集團的陰謀。這人又不能以全真教道
士的身份出現,便易容成了符菉道靈寶壇宗師樂靜修之子樂仁毅的模樣來干與七彩神女
一夥游鬥的角色。實際上,與畫上之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實在是只有一個,那就是父
親你。所以孩兒的父親,就是你。」
樂仁毅沉吟良久才道:「姑娘所說的帝師集團假傳聖旨命令三山論經證術一事,今
日終於得到了證實。至於是不是有一個易容與我一模一樣的人與七彩神女一夥游鬥,實
在是一個謎。請問姑娘,你這打扮,是不是與花魔宮有些淵源?」
「女兒正是花仙宮宮主伊人的女兒。父親以後提到花仙宮時,請勿使用『魔』字。
」
「哦!」樂仁毅哦一聲道:「原來是武林十王花仙王的女兒。在下與花仙王從未見
過面,更不可能是你的父親。姑娘請回吧。」
伊沫水聽後,冷哼了一聲道:「母親聽到江湖友好報訊說父親你出山來了,專程趕
到武當山下悄悄查看。查看得實了,才令女兒來與父親相認。母親說了,當年你對母親
頗有芥蒂,她老人家也就不來惹你生氣了。她說父親此去龍虎山與張與材鬥法,只怕是
勝多敗少。所以才令女兒出山來與你相認。女兒武功不濟,只盼能代父親敵住一個龍虎
山長老,也算助了父親一臂之力,父親為何百般推諉,毫無半點親情?」
樂仁毅正色道:「在下此時的武功,絕不會是張與材的對手,但在下為何偏還要去
?只因十二年了,再不去找張與材,實在對不起先父的亡靈。這便是親情。在下若與姑
娘有親情而不承認,在下是禽獸不如之輩。但在下確實與姑娘沒有半點親情,在下為何
要冒認?姑娘請讓出路來吧。」
伊沫水見樂仁毅一臉正氣,說的不像是謊話,不禁呆在大路中間,說不得話,進退
兩難,雙目中湧出了淚水。
樂仁毅心慈,見她那要哭的樣子,不禁動了側隱之心,打了一個手勢,眾人便繞道
而行,像上午從那酒醉胡僧所臥的官道旁邊荒地上繞過一樣,也從旁邊的荒地上繞過,
繼續東行。
伊沫水站在路上,驟地哭出聲來,哭喊道:「你真的不是我父親嗎?」
樂仁毅一邊繞道一邊回答:「絕對不是!」
「你發誓!」
「我若是姑娘的父親而不認姑娘,叫在下死於正一教主的掌心雷!」
伊沫水聽他發了如此重誓,心中更是一點把握也沒有了。她呆呆地站在大路中間,
機械地慢慢轉身,望著走遠的樂仁毅一夥,大聲哭喊道:「我要回去告訴母親,她會來
找你!」
樂仁毅頭也不回地說:「在下與花仙王素未謀面,她來找在下幹什麼?」說著,飛
腳用力,一夾豹騎,加速奔行。
樂仁毅的豹騎一加速,豹兒一聲大吼,也加速跟隨,歸義五人連忙揮鞭策馬,眾人
揚塵而去。只留下伊沫水站在官道中間,感慨萬千……。
其實感慨萬千的還當是樂仁毅。伊沫水認父不成,反留謎團,畢竟年齡還小,只有
十一歲。當今徐州雲龍山大酒樓上所發生的那一幕亂倫之劇,先是七彩神女下藥迷亂了
歸有沫,然後是黑虎長老制了她的啞穴動穴,劫走了她,把陳夢月放在歸有沫身邊。黑
虎長老劫走七彩神女後,花魔宮主伊人又出現了,把陳夢月弄開,她自己去享受歸有沫
的狂奸亂淫。她愛煞了歸有沫,亨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性滿足,因陷於「花醉」而忘了施
展吸陽之術,竟因此而受了孕。她被陳夢月刺斷了脅骨,砍斷了手腕,可受孕的子宮卻
完好無損,所以才有了伊沫水。但這些事她是不會對伊沫水講的。伊沫水不知道這些事
,縱然感慨,也感慨不出多少味來。而樂仁毅就不同了。
樂仁毅首先感慨的是那個歸有沫——他在中原幹了那麼多事,留下的後遺症竟一古
腦兒在十二年的今天,全部衝著他樂仁毅來了。他樂仁毅成了歸有沫的替罪羊。更感慨
的是這十二年中他與世隔絕,隱世潛修武功,與外界的聯繫全部是間接的,只靠萬獸門
的門人偶爾送來一些他們能探到的江湖消息,除此而外就只有他父親生前結義的兄弟刀
王古豪偶爾到祁連山來,談一些消息。不想這一出山,首先遇到的竟是那個叫人莫名其
妙的胡僧,酒量之大,功力之高與傳說中的千古一道等同。不同的是,千古一道遊歷飲
酒,不問俗事,而這人卻要組織什麼武帝門——何為武帝?武林皇帝也!看來,中原今
後的局勢,不在帝師神巫集團的掌握之中,不在全真教、正一教的掌握之中,更不在少
林寺、黑袍幫的掌握之中了!
傍晚時分,眾人覓了一個荒地,升起火堆,飲酒吃肉。
一個高大粗豪的大漢,身懸腰刀,出現在附近。
樂仁毅一見,連忙走過去,作禮道:「世叔為何現身前來?」
那人道:「聽到了很多消息,來與你說一說。」
「世叔請講。」
「十數日前,一個神秘和尚,在長春宮中飲酒,五十斤裝的酒桶,喝完了兩桶。酒
量十分驚人,與傳說中的千古一道簡直一模一樣的酒量和喝法,更叫人驚奇的是,他劫
持了七彩神女的女兒,旋身衝破邱祖殿大殿屋頂時,將所喝的百多斤酒,全部噴吐而出
,大的如姆指,打人倒地,小的如毛毛細雨,卻又濃霧迷濛,遮人視線——」
樂仁毅大驚道:「這是『龍涎大交泰噴』神功!」
「對。這正是你樂家的靈寶大交泰神功。聽我講完,你自己去想。我當迅速離開此
地。幾天後,刺乞列一夥追至少林寺,又遇一道人,在少林寺中殺了從居延湖遠道而來
的七彩老神巫。用的是一根二尺長的圓頭木棍,卻是刺入了神巫的心臟,前胸進,後背
出。」
「這是什麼武功?」
「傳說是千古一道的『鈍木刺金鋼』神功。」
「世叔說的前者是和尚,後者是道人?」
「正是。你聽好了,那名字十分古怪。和尚叫何必問,道人叫偏要問,而今上午那
個攔路的胡僧,卻叫不想說……?」
樂仁毅沉吟道:「何必問、偏要問、不想說……?世叔,你看這三個人其實是不是
一個人?」
「正是。我也這麼猜想。這人遊戲人生,武功高絕,所行之事更是目的明確,針對
帝師一夥。謝天謝地,咱們幸好與這人無怨無仇,不然只怕比與張天師為敵更可怕。」
樂仁毅歎道:「中原武林出了如此高人,真不知是禍是福。」
樂仁毅說完這句話,突然低聲說:「世叔快隱身,小侄感到有高人欺到了附近。」
那位腰懸佩刀的粗豪大漢一聽,頓時便向附近的樹林晃身飄去,倏忽不見。
那大漢隱去後,樂仁毅卻不回到眾人歇息的火堆邊去,而是在這離火堆大約五十丈
處席地坐下,等著那人出現。
果然,片刻後,一個中年道人從林中飄身出來,走到樂仁毅的面前作禮道:「樂大
俠請了!貧道長春宮蘭道元,奉家師孫真人之令,請樂大俠移駕至無人處一談。」
樂仁毅長身而起,向蘭道元回禮道:「原來是孫真人到了此地,正當前去拜見。蘭
兄請帶路。請。」
蘭道元在前向附近的一處山頂飄掠而去,樂仁毅隨後而行。
這是漢江邊上的一處山丘,兀立在漢江平原的江邊一處陡巖處。它那幾十丈高度實
在算不得山,但因兀立在平原上,反倒顯得引人注目。
山丘頂上,坐了一個鬚眉皆白的老道士。這就是全真教主孫德彧。十二年過去了,
他那微胖的體型沒有改變,只是鬚髮全變白了。在仁宗延佑二年這一年,孫德彧是74歲
。
樂仁毅上前作禮道:「閣皂山流亡掌教樂仁毅,見過孫老前輩。」他自稱是閣皂山
流亡掌教,卻不提他的七世萬獸王身份,自然是大有深意。
孫德彧注目看了樂仁毅片刻道:「樂大俠請隨意而坐。」
樂仁毅坐下,歎了口氣道;「一路東來,只有孫真人師徒不把在下當歸有沫看。多
謝。」
孫德彧笑道:「看來樂大俠為這事吃足了苦頭,所以才為根本不必道謝的事情道起
謝來。樂大俠此去龍虎山,十分凶險,為何還要為這些事煩惱?須知世上之事,要發生
的總會發生,而已發生的事,縱然一時為人弄得撲朔迷離,最終卻總是要穿的。樂大俠
完全可以拋開那些煩心事。」
樂仁毅道;「說來容易,做去卻難。」
孫德彧贊同道,「這倒也是。樂大俠,貧道是昨晚趕到這一帶的。今晨你與那來歷
不明的西域僧相遇時,貧道隱在二里外偷聽。樂大俠與那人分手後,可曾猜過他的來歷
麼?」
「晚輩想破腦袋也猜不出他的來歷。」
「確實有些費解。不過貧僧相信此人既已組織了武帝門,自然會有所作為的,那時
自然會有蜘絲馬跡現於江湖。貧道這些日子大概將在兩河一帶,樂大俠若有什麼為難之
事,屆時請儘管開口。」
「這個——可否請教前輩,為何對晚輩如此厚愛?」
「原因麼,只在你剛才說的一句話。你對刀王說:『中原武林出了如此高人,真不
知是禍是福。』貧道聽講的有為難之事儘管開口,便是沖樂大俠這句話的。」
樂仁毅道:「晚輩與龍虎山之爭,乃是符菉道派內之事以及個人恩怨。實在不宜將
全真教引進糾紛之中。」
孫德彧笑道:「貧道何時說了全真教要滲和到你們的領教之爭和個人恩怨了?貧道
再說明一些吧,樂大俠以後若有為難之事,貧道如出面調息或以個人名義援手,只怕不
給面子的人不多。樂大俠明白了麼?」
「明白了。」樂仁毅站起身來。「晚輩告退。」
孫德彧詫道:「樂大俠怎地面有不悅之色?」
樂仁毅道:「晚輩活在世上,只受親人之情,只受共過患難的朋友之惠。晚輩縱是
靈寶壇的亡命掌教,心中卻對幫派間勾心鬥角的事厭惡透頂,因為那和俠義道善眾生其
實並不是一回事。孫前輩有偌大一個全真教的利益要顧計,只怕不宜和晚輩攪在一起。
晚輩告退。」
樂仁毅下山丘朝遠處的火堆走去,孫德彧坐在山丘頂上,看著樂仁毅走下了山丘,
便朝蘭道元說:「他說得對,咱們走吧。」言畢,師徒二人起身向黑夜中飄掠而去。
十二年前,歸有沫受七彩神女黑袍幫主一夥追殺,正一教主張與材救過他一次,並
勸他去正一教中避難。但歸有沫卻一口回絕。性格之中獨立不馴的精神表現得十分豪勇
。如今樂仁毅明知此去龍虎山十分凶險,加之又有那神秘胡僧的糾纏。樂仁毅的處境實
在並不很妙,他卻一口回絕了全真教主的盛情,足見是一條至善至勇的血性男兒。
樂仁毅回到火堆旁邊,眾人已經吃過了晚飯。樂仁毅道:。「你們睡吧,明日打早
上路,盡快趕到龍虎山去。不然,只怕沒能到達龍虎山,就為這些鬼事纏得失去定力了
。」
豹兒道:「父親,咱們打不贏那些人嗎?」
樂仁毅道:「打不贏。就打得贏也不能打。」
「為什麼呢?」
「咱們不是為打為殺本身而活在這世上的。咱們是為親情而活在這世上的。十二年
前,張天師若和你爺爺公平一戰,爺爺敗了,死了,咱們縱有理由去尋仇,卻也並不完
全是正義之師。只因爺爺十二年前是死於張天師的『仙龍接力大法』詭計,咱們為使公
道得以申張,所以今日才縱死也要去討個公道。假如打得贏別人,就可以想打便打,那
還有什麼公理可言?」
豹兒聽得似懂非懂,過去抱著雙豹睡了。
第二日凌晨,眾人剛醒,正在收拾,只見一個青年劍客從東方官道上飄身而來,這
年青劍客一臉冷峻,如霜雪一般冰寒,他飄掠到樂仁毅等人處三丈外站定,單膝跪下,
大聲說:「武帝門游探堂主冷面郎君鐵血劍啟稟武林皇帝,七彩神女率領她的嫡系巫女
隊和一千喇嘛神兵,已經到了武昌一帶。七彩神女本人正帶著她的巫女兵,乘著彩虹轎
,順著大官道向主公迎面行來。」
樂仁毅明白,這是那個喝了二百斤酒躺在官道上搗鬼的西域僧派來的,但他還是沉
聲道:「原來閣下便是近來在江湖中威名可與武林十王齊眉的鐵血劍。只是閣下恐怕認
錯人了,在下與武帝門從來沒有半點關係,更不是什麼武林皇帝——」
鐵血劍還單膝跪在地上,頓時惶恐道:「主公可是責怪屬下奉事來遲?只因大總管
說主公不喜煩攪——」
「大總管是誰?」
「這個——主公治下的事,屬下不甚明瞭,也不敢多嘴。主公真是天下第一的大英
豪,連大總管這等神人都是你的屬下,屬下便為主公端茶奉水,也是太高看屬下了。」
「你先站起說話。」
「多謝主公。」鐵血劍站起身來,垂手肅立,狀極恭謹。
樂仁毅道:「鐵血劍——」
「屬下聽候主公吩咐!」
「荒唐!」樂仁毅苦笑道。「在下對你沒有任何吩咐,在下只要你速速離去,休要
再來煩擾。」
鐵血劍一聽,頓時咚地一聲跪了下去,道:「屬下做錯了事麼?求主公恕罪!」
樂仁毅一見,頓時明白那個什麼大總管御下甚嚴,所以鐵血劍才會怕得這麼凶。他
更明白,自己一者是從鐵血劍口中打聽不出什麼內幕,若追問太多,反會犯了那西域僧
的忌諱,當下揮手道:「沒事了,你去吧。」
鐵血劍不解地站起身來,道:「七彩神女對主公沒安好心,大總管說,若主公不願
見她,大總管可安排人把她引開。」
樂仁毅沒好氣道:「在下誰也不想見。」
「是。」鐵血劍說。「屬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稟報。龍虎山千百年來極少有強敵犯
境的事發生。大總管說,龍虎山極可能不等主公進入江西境內,便會到江西境外來截殺
主公,大總管請主公處處小心。」
樂仁毅轉身向豹兒道;「豹兒,上豹出發。」
樂仁毅父子上了豹騎,走上官道,歸義等人連忙上馬跟去。
鐵血劍讓在一邊,一臉大惑不解的神色。剎時間,那沉凝為冷面劍客的寒霜表情,
似乎都消失不見了。
一路下去,漸入人煙稠密的地區。一路上,不斷有武林人前來觀看。六世萬獸王就
曾譽滿中原,如今七世萬獸王不但駕馭萬獸,而且武功之高,深不可測。加之又是前去
龍虎山與張天師鬥法的,就更惹動了武林的獵奇之心。等到樂仁毅行至武昌一帶時,身
後遠遠地已經跟上了一大群武林人。他們要跟去龍虎山,看這一場當今天下有可能是最
高水平的最驚心動魄的大決戰。
樂仁毅心中只是奇怪,那個七彩神女,這一路當真沒有出現,是不是真被「大總管
」引到別處去了?
不日過了武昌,觀者更多,已有數百之眾,遠遠跟在樂仁毅一夥身後,卻不近前。
過了大冶,樂仁毅估計,龍虎山可能會在這一帶開始截殺了。他對一直吊在兩豹身
後二三十丈遠的歸義道:「歸義,離得龍虎山已經近了。這一路下來,咱們相處的時日
也不短了。你當明白,我並不是你的主公歸有沫了吧?」
歸義惶恐道:「大戰在即,主公是怕禍及老奴,要支開老奴麼?」
樂仁毅怒道:「愚不可及的奴才!豹兒,驅豹過去,將他們趕走!」
豹兒一聽,立時囁嘴一嘯,他座下的獵豹,立即竄了過去,只一撲一咬,就將歸義
所騎的馬脖子一口咬住。那馬一聲悲嘶,身子一騰,便將歸義掀出幾丈開外,落在地上
,其餘四馬一見,立時不聽騎者的駕馭,向後奔去。
豹兒見已驅散了歸義一夥,便調回豹頭,與樂仁毅加速向東奔騰而去。
歸義驟然哭喊,「主公……!」
但樂仁毅二人已經去得遠了。
這時行至九宮山了,只見前面大道中間,站了一人,樂仁毅一見此人,頓時雙目圓
睜,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大吼。樂仁毅看見的人,正是龍虎山飛龍長老。而他那一聲
大吼,並非有意而發,不過是情不自禁罷了。但他那一聲大吼之中,真氣隨著吼聲爆散
出去,竟震得丘陵的山地間起了一陣回聲,前左右三方的空氣大受激盪,形成急風,吹
得左近的樹木枝彎葉落。
剎時間,四處山野間發出無數叫喊之聲。那是躲在四處山林間想偷看這一場大戰的
武林人發出的。其中功力低而又離得近的人,已經受了傷。許多人立即後退躲避。
樂仁毅一吼而上,他飄下豹騎,向四方作了一個團團揖道:「得罪四方朋友,實非
在下本意。在下一見殺父仇人,情不自禁,大吼出聲,實在是定力太差。乞黑白兩道朋
友多多恕罪。今日之戰,在下保證不用交泰吼。但兩豹好動,還望朋友們各自小心。」
這話一說完,又有許多人退得更遠。
此時,四面圍觀現身的人大約有五百多。還有些人沒有現身。
一陣馬蹄聲響,歸義帶了四個家人趕來了。他的馬被獵豹咬死,又買了一匹,還是
趕來了。歸義一到,便帶了四人下馬奔進場中,完全是一付同歸於盡的悲壯表情。五人
均是一聲不響便拔出刀劍準備助戰。
樂仁毅皺了皺眉,喝道:「汝是什麼人?前來攪什麼場子?」
歸義一聽便大哭起來:「主人,十年前你四處轉戰,老奴跟不上你,也沒能助你一
臂之力。今日——」
樂仁毅打斷他的話道:「在下不是你的主人,你退開!」
「主人可以不認小人。」歸義道:「小人卻不可以負主。」
「你的主人是誰?」
「小人的主人就是歸有沫——主人你呀。」
「哼!」樂仁毅哼道。「在下乃閣皂山靈寶壇當世宗師樂仁毅,哪是什麼狗屁歸有
沫?退開!休要在此礙手礙腳。」
飛龍長老自從見了樂仁毅,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打量樂仁毅的行動,意圖是要
從樂仁毅的行動之中看出他的武功修為及真力修為。棍王在一招間被豹兒撞傷的消息早
已傳進了中原,但龍虎山根本不相信。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兒怎麼可能打贏棍王?那麼,
肯定是樂仁毅從旁暗助。龍虎山自然沒有將樂仁毅看在眼中,可飛龍長老卻也不願輕敵
而成千古恨。
飛龍長老如此一聲不響地看著樂仁毅大吼,下豹,作揖,斥退歸義。直等歸義退出
數十丈外,他才飄身上前,輕聲道:「小子,你真命大。」
樂仁毅恨聲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飛龍長老,咱們今日是不死一個,絕不罷
休。」
「哼!」飛龍長老冷笑道。「今日死的,只會是你而不會是龍虎山的任何人。」
飛龍長老話音一落,從他所站的大道後面的一片樹林之中,飄出了四個道人,乃是
飛龍黑虎之後的金猴長老、雄鷹長老、狂鷂長老和仙鶴長老。
龍虎山八大長老,走了一個黑虎長老,剩下七個如今一下子來了五個,真是如臨大
敵。
近千年來,敢去龍虎山挑戰的武林人,真是少得可憐。只因道教符菉派正一教太過
強大,高手太多。三山鬥法的地點選在龍虎山,那是龍虎山首肯了的。如今一大一小兩
人騎兩豹,竟然不遠萬里,浩浩蕩蕩,一路上毫不隱瞞自己要幹什麼,直向龍虎山進發
,龍虎山正一教又豈容他打到本土?所以才有五大長老到江西境外來攔截樂仁毅之事發
生。
但樂仁毅這種根本就將生死置之度外而沒將天下第一大教放在眼中的大無畏精神,
早就震驚了武林。一個人在衝動的時候不怕死是常見的,而一個人經常地視死如歸卻就
很少見了。在武林中也是如此。所以成百成數百的武林人湧來觀看。有人甚至為樂仁毅
的豪氣折服,喝酒時發酒後豪言說拚了得罪龍虎山,也要為樂仁毅收屍。也就是說,凡
是跟來圍觀的武林人,沒人相信樂仁毅能佔絲毫勝算,只是為他的豪氣折服而已。
只因為天下武功最高者,數正一教主張與材與全真教主孫德彧。
兩人從大局計,從沒對過陣,誰是天下武功第一第二,沒人知道。但天下武林,從
來沒人能向兩大教主提出挑戰。因為挑戰的人過不了兩教長老的關,便敗下陣去了。
樂仁毅一聲冷笑,走上前去,大聲問:「飛龍,是你打頭陣?還是一起上?」
飛龍長老恨聲道:「龍虎山豈會與人群打圍摳?來吧,小子。讓貧道來超度你。」
樂仁毅拔出長劍道:「飛龍,你拔劍吧。」
飛龍長老睨視道:「你小子十年來有些長進,本長老也沒閒著。本長老今日就用飛
龍十三抓來拾奪你。看今後還有誰人敢來龍虎山撒野!」
金猴長老大叫:「大長老萬勿輕敵!還是用劍吧!」
飛龍道:「當用劍時,再用不遲。」
樂仁毅道:「飛龍,你如此托大,今日是死定了。」話音一落,樂仁毅飄身進步,
一劍刺出,劍上的劍芒驟然暴射而出,只見一道劍光,直向飛龍刺去。
樂仁毅和飛龍本來對峙在八丈左右,他一飄身進身七丈,一劍刺出,臂長與劍長為
五尺,劍芒長達五尺,他將距離掐算得如此之準,自然是不願使招式落老,失了先機。
飛龍一見樂仁毅劍上之劍芒驟然一吐,竟然長達數尺,不禁大驚,如此功力,當在
二百五十年之上。飛龍自己是沒有這種功力的。飛龍長老當此絕殺,只好飄身退開,飄
退之後,立即腳踩左邊偏門,弧線繞進,切進到與樂仁毅平行時,突然右腳一蹬,掣擊
長劍,並劍交左手,刷的一劍便向樂仁毅的脖子要害刺去。
樂仁毅劍上的劍芒一吐即收,看得飛龍長老飄身後退再偏門繞進,更清楚看得飛龍
彈步斜刺,使用了替手劍術,當下繼續飄進,輕易便將飛龍的偏門奇攻化解了去。樂仁
毅一飄前,飛龍長老的彈步換手斜刺就刺了個空。
樂仁毅飄進了三丈左右,竟不轉體,雙腳落地後突然一蹬,一個身子便斜斜向後倒
縱而起,這一次又是掐算得十分之準,他的身形是成45度角斜射而起,兩丈距離一完,
人已高出飛龍的身形,這時他的身形還在繼續斜射升起,他是背下胸上倒縱射起的,這
時忽然在空中一個轉體,閃電般地旋成了正身斜射。這個動作一完成,他的身子正飛過
飛龍長老的頭頂。樂仁毅長劍從上往下一斬,便向飛龍長老的頭頂斬去。此次下斬,他
的臂長與劍長又有兩尺差距,樂仁毅又是以劍芒補距離之不足,劍一斬下,劍芒陡然又
是暴長三尺之長,頓時只見一道劍光,將飛龍長老罩了個透死。
樂仁毅這一招飄前躲殺,彈身仰體後縱,空中轉體,揮劍下斬,從武功的意義上講
,真是已臻極至,唯一的缺陷是速度越是快如閃電,引起的破空之聲亦越強。樂仁毅的
大交泰神功,本來可以辦到身形快如閃電而又不引起破空之聲的,只是他功力雖高,但
《靈寶真經》後兩冊卻不曾修習透徹。只因他父親死時,帶在身邊的後兩冊《靈寶真經
》已經被盜,其中仙術修為極為細緻,那是靈寶壇若干代宗師的修為結果,以隱語寫於
經文中間,樂仁毅服食萬獸王的百獸乳丸,功力長高了,可仙術修行卻跟不上,不懂得
速度快如閃電卻絲毫不引起破空之聲的大交泰化除功弊的法門。
飛龍長老一劍刺空,正待轉體,陡然聽得身後風聲有異。當下連忙向側面一倒,著
地滾開。這一招躲是躲開了殺著,可飛龍長老的武功,稱雄武林,靠的是飛天功夫,既
以平身施為的飛龍爪,也帶了不少飛天變式功夫。此時本門功夫不使,卻來了個地趟滾
,狼狽之極。那笑柄是已經落於天下武林的了。
樂仁毅一斬不中,劍風斬過泥地,只激得泥土飛濺,而樂仁毅一個身子還在向前直
縱,在天空劃了一個弧形,弧形下落之際,又是一個空中旋身轉體,轉為仰體時,一個
空翻,落地站穩,已經是面對飛龍長老,成為正身正手,功架一點不失先機,不落敗相
。
此時飛龍長老已經一滾後手掌在地上一按,彈身而起。飛龍此時動了真怒,一彈起
來,立時如怒龍騰雲一般沖天而起,他一騰而起便是四丈,袖袍一揮,一團黑影打出,
那黑影狀若人形,直向樂仁毅疾飛過去。而他自己的真身,卻在空中一個變式,改由側
面進攻。那黑影剛一打出,他那袖袍一拂,又是一股勁風直向樂仁毅可能躲閃的方位疾
打過去,而同時,他的身形已經到了樂仁毅落地站立之處,他那長劍攻出,便是一招絞
殺招式,頓時方圓三丈之內,似乎盡為飛龍長老的劍影籠罩。而在成百劍影之中,更有
聲聲尖嘯,那是飛龍長老打出人形黑影,打出袖中掌風之後,同時又打出了幾道隔空指
力,每一道皆是開石穿木之力——如此凌厲的功勢,真是武林罕見。便是武林十王,也
絕對使不出如此絕殺之招。而飛龍長老因為武林排名榜中排了張天師,他便武功高出兩
奇,也不得而入。如今他一騰身而起,便攻殺出四種絕殺,由於速度快極,在周圍的武
林人看來,簡直就是不分先後同時攻殺一般,看來樂仁毅是危之機也。
可十年磨一劍之樂仁毅,如若如此不堪一擊,便來硬撞龍虎山,那不是俠勇,而是
愚悍了。他看得黑影疾撞而來,明白這是飛龍長老的絕招「龍形撞」,這龍形撞乃是藏
在袖中的機括發射的毒煙毒粉,以真力裹聚推進,撞上敵人,敵人立即中毒倒地。但樂
仁毅根本就不怕飛龍長老的「龍形撞」。不管是這「龍形撞」中的力撞和毒殺,他都不
怕,隨後的袖中掌風和隔空指力,樂仁毅更沒放在心上。他自信此時自己的真力修為已
入王霸之流,飛龍長老的掌力指力,他還抗受得住。他唯一需要對付的,其實還是飛龍
長老那一招「飛龍百幻絞」,劍術是上乘的,長劍是寶刃,只怕他的罡氣罩抗不住,百
獸乳丸造就的後天絕命排打功夫也抵抗不了。
樂仁毅站立於原地,紋絲不動,直到「飛龍百幻絞」離得只有三尺近了,樂仁毅才
忽然身形往後一倒,又是斜斜倒縱出去;看去時,那倒縱出去的姿式軟綿綿,飄忽忽,
似乎已經被龍形毒煙氣團撞撞中撞傷,又似乎是被飛龍長老的「袖中掌風」打傷,總之
看上去,樂仁毅似乎只躲開了「龍形百幻絞」那一記殺著。
豹兒大喝,「父親!」一邊喊著,一邊便飛撲出來。
龍虎山的陣營中,金猴長老雙腳一縱,便向豹兒直撲過去。
陡然間,四面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一聲哄叫——只見樂仁毅那軟綿綿飄忽忽的身形斜
斜向上倒縱出去後,突然大違人世間一切力道遠行的法門,他那斜斜向上倒縱的身體,
竟然成半圓形的弧線形運動,一個身子飄到了飛龍長老的身形上面。只見樂仁毅左手一
揮,他袖中頓時飛出一根長繩,長繩前邊有一團繩圈,一散開竟是一個章魚套,那章魚
套一散就將飛龍長老牢牢抓住套住捆了個結結實實。
這時,樂仁毅的身形下落,接近了飛龍,他那腳尖一踢,頓時就踢中了飛龍的頭頂
「百會」暈穴,然後他的右臂一張,以臂彎挾起飛龍的身子,落下地來。
飛龍那一聲慘叫是在他被章魚套捆住時發出的。他慘叫並非因為皮肉痛,而是因為
心中發痛。如此慘敗,以後在江湖中還怎麼稱雄?
樂仁毅剛落下身形,正逢場中又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是金猴長老的慘叫!
豹兒飛撲出來,乃是赤手空拳。他身俱先天後天性質的絕命排打神功,又身俱百獸
的一切形意動作,所以根本就不必使用兵器。
豹兒撲出,仍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童,天下人都看得明白,金猴長老乃龍虎山八大
長老之三,他乃五十左右的武林大高手,他去攔截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童,又豈能使用手
中的金猴棍?所以他一撲出,順手就將金猴棍留在了其它長老腳下。
金猴長老一撲出去,他心存一善,只想拿穴制人,並不想真的殺了豹兒。他乃成名
大高手,真要殺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孩童,豈不被天下人恥笑?
誰知豹兒手之靈動,絕非人所學的猴拳之靈動可以比擬,他兩歲半便和被修剪了指
甲的小豹一起爭搶食物。這種訓練仍是天下絕無僅有的一種形意訓練,練就了心靈的靈
動雙眼的靈動雙手的靈動,他一看飛撞而來的道士以雙手向他雙肩抓來,立時雙臂一分
一挽一壓打,頓時就將金猴長老的猴形抓式蕩打開去。而這時他的頭撞中了金猴長老的
胸部,只聽數聲碎響連成一聲,金猴長老的胸骨被撞碎了,一個身子倒飛出去,一聲慘
叫之後,落下地去,口中鮮血狂噴。
而豹兒,一撞飛金猴長老後,他的身子落地,立時雙掌一按地下,一個身子便調了
一個轉,往樂仁毅身邊撲去,大叫:「父親,你贏了嗎?」
樂仁毅挾著飛龍,笑道:「乖兒,為父縱然會敗,也只有正一教主親來才行。你且
回去,管束雙豹,休讓他傷了閒人。」
豹兒答應一聲,撲回雙豹,平撲著以雙手雙腳壓在雙豹身上,雙豹調過頭來,以長
舌舔豹兒的頭。一個武林人在附近山上大叫:「豹人出世,天下從此不寧了!」
樂仁毅立即大喝:「我這孩兒,雖有百獸之威,但從無百獸之殘暴。他從不主動攻
擊任何一個人。縱是敵人,他也只是傷了對方,沒了威脅,立即退回。在下在此善告天
下武林人,休要與我兒為敵為仇,更不可先存惡意。好了,正一教主,你可以出來了!
」
樂仁毅話音一落,只見九宮山東邊的樹林之上,忽然刮起一陣狂風,一個身穿金絲
道袍的威武道人,腳踩樹林之梢,又似乎是在御風飄行,從天而降一般,飛過樹林,從
樹上一彈,便直向場中落來,其間近三十丈距離,他以雙袖向後揮打了六次,也不作多
的變式,便落到了離樂仁毅十丈之處站定。
四處的數百名武林人一齊哄喊:「正一教主!」
來人當真便是正一教主!
來人當真便是龍虎山第三十八代張天師!
來人當真便是當今武林中武功數一數二的正一教三十八代張天師張與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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