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衣樓】
茶館中鴉雀無聲,那藏僧拉西嘉措性子卻甚急,大步走到那怪人面前,可目光
剛看得那怪人面孔一眼,卻不敢再看,扭過臉粗聲粗氣地問道:「閣下可是劍神葉
知秋麼?」
那人理也不理,呆呆地看著茶盅中的殘茶,似乎那裡面有花一般,拉西嘉措怔
了怔,又問:「閣下是誰?」那怪人耳朵猶如全聾,仍是呆呆地望著茶杯出神,眼
神中竟是半點生氣也無,嘴角卻微微牽動。
拉西嘉措大聲道:「你不理和尚,別怪和尚無禮了。」提起手中鑌鐵禪杖,向
那怪人座下竹椅橫掃。他聽了鑽天鷂子的話,心中早已認定此人便是葉知秋,這人
名頭實在太過響亮,雖然現下看上去猶如一具行屍走肉一般,但盛名之下,終究不
敢小覷,這一杖只使出了兩分力道,早打了個一遇反擊,立即自行撤杖的主意。
只聽喀喇喇一陣響,竹椅片片碎裂,那怪人怦地一聲摔在地上,臉上卻仍是連
一點痛苦的表情也沒有,緩緩自行爬起,一跛一跛地又坐上另一張竹椅。
拉西嘉措大是愕然,就算自己禪杖被這怪人用手生生折斷都不及現在奇怪,拉
西嘉措忽道:「喂,你小心了,我又打了。」禪杖又出,又擊碎了怪人所坐竹椅,
怪人不聲不響爬起,拉西嘉措又打,那怪人再爬起,如此四次之後,拉西嘉措自己
也覺好笑,哈哈大笑道:「阿彌佗佛,這人是個瘋子。」
群雄暗自駭異,但卻不似拉西嘉措一般頭腦簡單,隱隱覺得,只怕鑽天鷂子所
說一切是真,葉知秋當真敗在了輕衣侯手下,而且敗得極慘,這才心灰意冷,不肯
再自認是什麼劍神。
正在此時,茶館外忽地又響起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有幾個粗豪的男聲厲聲
喝道:「往哪兒跑?快快站住了。」
「咦,小妞跑進興順茶館裡去了!」
「快追快追!」
眾人眼前一亮,一個長相絕美的女子神色驚惶,隨著喊聲衝進了茶館,她一衝
進茶館,立即回身向來路望去,臉色慘白,胸脯不住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眾人一見之下,均想:「世間怎有這般美麗的女子?」心中憐意不由自主地便
生起,便有幾名年青漢子拔出刀劍奔了過去,道:「姑娘別慌,這裡多的是各地的
英雄好漢,咱們絕不能任壞人為非作歹。」
那姑娘渾身微微發抖,驚魂不定,卻搖了搖頭,顫聲道:「不成的,唉,不成
的。」
幾名年青漢子莫名其妙,道:「什麼不成的?」
那姑娘尚未回答,已有一人傲然道:「這小妞的意思是說,天下又有誰吃了豹
子膽了,敢來管青衣樓的事情?」
這「青衣樓」三字那人也說得並不如何響亮,但在眾人心頭卻猛地一震,便如
重錘敲擊一般,霎時間,人人臉上均已變色,只有那藏僧拉西嘉措不曾聽過青衣樓
的名頭,枉然不懼。
那幾名青年漢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中兵刃也微微顫抖。
霎時間,各種駭人的江湖傳言在心中流過:「杭州刀劍雙絕風流瀟灑,只因得
罪了青衣樓,給斬斷了雙臂,廢了經絡,再逼其在街頭行乞為生;漢口郭家堡堡主
不肯答應與青衣樓『合作』把持漢口碼頭地盤,全堡上下八十三口給盡數滅門;…
…。」更有許許多多慘烈不堪的事腦海中一想到便趕緊撇開,不敢再想。只是年青
人要面子,剛剛在女子面前說過大話,又如何能夠就這麼撒手不理?但想到青衣樓
的出手狠辣之處,卻又不敢大聲喝問。
茶館內肅靜無聲,唯有青衣樓的漢子一步步走入茶館的腳步聲。眾人終於看清
,原來青衣樓的人只有三人。
說是青衣樓,身上穿的卻是一身白袍,只是在腰間束了一條青色的束帶。
張奮揚心中一凜,想道:「青衣樓的會眾人人均需穿著青袍,地位較高者卻不
在此列,這三人僅在腰間束了一條青帶表示身份,在會中地位定是高得緊了。也不
知是會中三長老?還是三尊者?這……這女子是什麼樣人?青衣樓竟出動了高手予
以對付。」
原來青衣樓是近兩年方才興盛的一個幫會,不過兩年時間,便已雄據長江以南
的水陸碼頭,把持了無數見不得光的生意,又私收過往客商保護費,聚斂了極雄厚
的財力,又憑借財力之雄厚招攬了無數本事出眾的江湖豪客,儼然已成天下第一大
幫派。短短兩年間,能將一個藉藉無名的小幫派發展到如此聲威赫赫,青衣樓的樓
主實是了不起的人才,可是青衣樓樓主行蹤神秘,江湖上竟是誰也不知樓主究竟是
誰。
青衣樓三人中最先說話那人使的是一柄大刀,他將鋼刀刀刃平放,在左手手心
輕拍,緩緩向擋在那女子身前的幾名青年漢子走去,邊走邊點頭道:「各位已知青
衣樓的名頭,卻枉然不懼,不錯,不錯,的是英雄好漢。」
他微笑讚歎,那幾名青年漢子卻似聽見了最恐怖的威脅之語,心道:「你臉上
笑得越燦爛,出手手段定是越狠毒。」
不由膽顫神寒,一名漢子顫聲道:「我…我……不…不是那樣的……」語無倫
次地說了幾聲,忽地擲刀於地,掩面狂奔出了茶館,這漢子一開了個頭,其余幾名
漢子面面相覷,忽地發一聲喊,一起擲去兵刃,向茶館外逃去。
卻有一名漢子手中兀自緊握長劍,半步也不移動。眾人見這青衣樓的漢子只不
過笑著贊上一聲,竟驚退了對手,心中都不禁駭然,適才那幾名青年漢子中,多有
近年來聲名鵲起的好手,沒想到如此不禁嚇,心中不禁鄙夷,相形之下,對尚自留
下來未逃的那名漢子卻不由另眼相看,頗是欽佩。
青衣樓那漢子也微微詫異,但江湖豪客頗多鐵骨錚錚,不怕死的男兒,卻也並
不在意,微笑道:「閣下好膽色,那麼便接接閣下高招,請了。」
輕拍刀刃踏上兩步,手腕忽地一抖,鋼刀終於出手,筆直如線,向那青年漢子
劈去。眾人見這一招手法頗是輕靈,可也不見得如何神妙難測,和眾人預料中如鬼
如電的刀法大相逕庭,心中不禁都是一怔。
那年青漢子神色自若,長劍橫挺,迎向刀鋒,劍刀相交,那年青漢子渾身巨震
,手中長劍啪地一聲折斷,那年青漢子蹬蹬退了幾步,擲去斷劍,伸手輕撫左胸,
忽地嘴一張,一口鮮血急噴了出來,臉上神色霎時變得說不出的驚怖,鐵青著臉,
一字字地道:「在下今日藝不如人,十年後,定當找青衣樓找回這個場子。」又向
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在下武藝低微,不能護得姑娘周全,甚是慚愧,無顏再留
此地,告辭了!」大步向茶館外走去。
群雄面面相覷,瞧那年青漢子出劍的手法甚是利落,劍上內力也頗是不弱,沒
想到竟給這青衣樓漢子普普通通的一刀便震斷了劍鋒,更受了內傷,那麼這青衣樓
的漢子武功委實深不可測,更到了返樸歸真,大巧若拙的境地,青衣樓得享大名,
看來實非幸致。
群雄瞧著那青衣樓的漢子肅立不動,那女子臉上卻露出驚慌柔弱的表情,眾人
都不忍凝望,但當此之時,心中充滿了對青衣樓的畏懼,卻無人膽敢上前阻止。
那青衣樓的漢子卻並不乘機上前抓那女子,仰起了頭,翻了翻白眼,喃喃道:
「奇怪奇怪。」
和他同來二人中的一人笑道:「趙老二,我知道你在奇怪什麼?其實一點也不
奇怪。」
趙老二斜眼瞧他,道:「錢老三,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錢老三笑道:「這個自然,你在想為什麼那一刀能夠震去那漢子長劍,還能打
得他吐血,你倒對自己本事清楚得很,知道自己斷無這個本事,啊呀,剛才那年青
漢子是瀟湘劍雨門下高足,叫做夜雨劍客南過亭,人家運勁迫斷自己長劍,想吐血
便隨時能激蕩經脈吐出血來,這份功夫可高明得很哪,而且人家能屈能伸,又保全
了性命,又免了貪生怕死之名,這份智計更是遠在你之上,趙老二你可是萬萬不及
。」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不由一起搖頭大笑,笑了一笑,想起南過亭如此畏懼青衣
樓,竟不惜自傷以避,心下又不禁駭然。
卻聽趙老二哼了一聲,怏怏道:「錢老三,我是及不上人家,只怕你也及不上
。」
那錢老三不與他爭辯,笑咪咪地道:「也許。」但瞧他臉上神情自若,眾人均
想,他看得穿南過亭的這番做作,見識武功自是在南過亭之上。
忽聽一直不曾說話那人沉聲道:「囉嗦什麼?抓人罷!」
他語聲威嚴,眾人心想,這人說不定便是三人中的老大,只是不知姓什麼。卻
聽趙老二笑道:「孫老四,你說抓人就抓人,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我偏偏不抓,
要抓你來。」
眾人沒想到那語聲威嚴之人排名尚在趙老二之下,都不禁一怔。
孫老四苦笑一聲,道:「我抓就我抓,打什麼緊。」
眾人又是一怔,聽他語聲威嚴,充滿了不可置疑的語氣,沒想到竟是好說話得
很。
孫老四踏上一步,伸臂向那女子抓去,手法靈動,施的是一招大擒拿手法,那
女子失聲驚呼,向旁逃開,只是腳步沉重,竟是絲毫不會武功,一條衣袖早已被孫
老四抓住撕裂,哧地一聲,露出一條雪白粉嫩,宛如嫩藕一般的手臂。
群雄均覺不忍,又恨自己膽小,有人長歎一口氣,低下頭去,那藏僧拉西嘉措
卻大感不忿,大聲道:「各位身有武功,怎能任這三個惡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惡?
」問得三聲,人人心中內愧,卻無人應答,拉西嘉措一頓禪杖,呸了一聲,道:「
懦夫,都是懦夫!」大步上前,喝道:「兀那漢子,快快給佛爺住手,放開那姑娘
,否則別怪佛爺不客氣了!」
孫老四冷冷地道:「我偏偏要抓,你待怎樣?」
長臂向女子抓去,拉西嘉措更不打話,鐵杖呼地一聲,向孫老四後腦擊去,孫
老四聽得腦後風聲猛惡,不敢再去抓那女子,側步滑開,拉西嘉措杖影如山,展開
密宗無影杖法,將孫老四身形裹住了。
孫老四左支右絀,兩人鬥了數十招,忽聽拉西嘉措虎吼一聲,鐵杖直拍而下,
孫老四閃避不及,正中頭顱,一顆頭顱竟給他拍到了脖腔之中,眾人不由失聲驚呼
,拉西嘉措沒想到這孫老四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心中也不禁一怔,趙老二和錢老三
臉上變色,怒吼一聲,道:「你敢傷我四弟?賊禿,納命來吧!」
兩人一起撲上,拉西嘉措凜然不懼,以一敵二,揮杖擋住了。鬥得一會兒,張
奮揚見錢老三武功果較趙老二為高,只是高得卻也有限,想是他之所以能猜出南過
亭那一番做作,只是因為熟知趙老二武功家底而已。
三人鬥得一柱香時分,拉西嘉措一招風捲殘雲,鐵杖橫掃而出,錢老三橫刀急
擋,趙老二急急躍起閃避。哪知拉西嘉措外門硬功在鑽天鷂子前雖顯得縛手縛腳,
其實禪杖上功夫威力甚是巨大,錢老三鋼刀甫於禪杖相接,啪地一聲便即折斷,身
子也被禪杖擊得飛了出去,狂噴鮮血,眼見不活了。
禪杖余勢絲毫不衰,接著前掃,趙老二身子躍起,禪杖便到了腳底,正在慶幸
逃過一劫,拉西嘉措雙臂忽地一擺,禪杖揮高數尺,正拍中他脅部,趙老二大叫一
聲,也給擊得飛了出去,奄奄一息。若非拉西嘉措杖上勁力先行在錢老三身子上消
解得幾成,趙老二也要當場斃命。
趙老二臉上慘然,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枚煙花,大吼一聲,奮起殘餘力道,運勁
向天擲去,那枚煙花從鑽天鷂子衝破的那個棚頂破洞中直上天空而去,「蹦」地一
聲爆開,發出一束絢麗的藍色光芒。
趙老二擲出煙花,喘息兩下,喃喃道:「沒想到……沒想到我兄弟三人竭盡心
力,原來…原來終究還是……還是不成。」鮮血從嘴角越湧越多,忽地胸口一陣痙
攣,啪地一聲倒在地上,直挺挺地不再動了。
拉西嘉措一舉格斃三名耀武揚威的青衣樓好手,眾人都是出人意料,誰也沒想
到會是這個結局,不由面面相覷。
張奮揚忽地笑道:「原來青衣樓不過是浪得虛名,呸,***,想必青衣樓的
人擅長裝神弄鬼,蒙騙了不少江湖豪傑。大和尚,你一舉格斃青衣樓三名長老,這
下定然聲名大震,中原武林,都知道大和尚的大名了。」
忽聽那女子悠悠歎了口氣,走到拉西嘉措身前福了一福,忽地滴下淚來,道:
「大和尚,唉,這可好生對不住你。」
眾人聽得她這道謝不像道謝,不倫不類之語,不由都是一怔。
拉西嘉措也是莫名其妙,心道:「這姑娘給這三個惡人嚇得糊塗了。」道:「
姑娘,惡人給我打死了,你別怕,快回家去罷。」
那女子又悠悠歎了一口氣,聽在眾人耳中,既是無限的傷感憂愁,又似無限的
難過歉疚,心中都不禁一震,似乎這一聲歎息都是歎到了自己心裡一般,忽然之間
,情緒不由自主地大受影響。
拉西嘉措也覺那聲歎息酸楚動人,心神不由也一陣搖動,問道:「姑娘,你為
什麼歎氣啊?可有什麼傷心事麼?」
那女子悠悠道:「我歎氣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你。大和尚,你本當還有幾十
年好活,今日為了我,卻轉眼便會命喪當場。」
她這話大有瘋意,拉西嘉措不由一怔,但見她嬌弱纖盈的神情,卻不忍生氣,
笑道:「那為什麼啊?」
那女子指了指趙老二,道:「這個人已經放了焰火向青衣樓的人傳訊,還是最
緊急的藍色焰火,青衣樓的高手轉眼便會到來,青衣樓的人向來睚眥必報,你殺了
他們會中之人,他們絕計不會放過你。」
拉西嘉措哈哈大笑,道:「像這種膿包角色,再來多少和尚又有何懼?」
那女子憂心忡忡地歎口氣,道:「錯了,大和尚你全然想錯了。」
看向拉西嘉措的眼神滿是憐憫,似乎拉西嘉措已是一個死人。
那女子又道:「你救了我,我又怎生忍心看著你命喪當場?這可怎麼辦才好?
」舉目環視四周,神色間頗是彷徨,她的眼光停留在那個木無表情的怪人身上時,
眼睛忽地一亮,款款向那怪人走了過去,福了一福,道:「我認得你。」
那怪人木然不答,女子道:「你雖不說話,可我卻認得你,如今只有你,才能
救得大和尚性命。」
眾人轟然動容,心中均想:「她為什麼這麼說啊?難道這人真的便是劍神葉知
秋?」
果聽那女子道:「葉大俠,你是扶危濟困的大英雄,大豪傑,這大和尚是個好
人,你能救他一救麼?」
那怪人抬起頭有氣無力地看了她一眼,喃喃道:「葉知秋是大英雄、大豪傑麼
?」
那女子端容道:「若葉知秋算不上是大英雄、大豪傑,這世上又有何人能算?」
那怪人嘴角浮現一絲苦笑,緩緩道:「葉知秋已經死啦,死人算什麼大英雄、
大豪傑?」
群雄心中一震,那女子顫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葉大俠你又何苦如此作踐
自己?」
那怪人卻緩緩站起身來,喃喃道:「葉知秋死啦!」
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一跛一跛地向外走去。
那女子臉色蒼白,睫毛輕輕眨動,拉西嘉措眼尖,早已瞧見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竟已泫然欲泣,忍不住大聲道:「姑娘,你別求他,不管他是不是葉知秋,瞧他
那失魂落魄的樣兒,也已如廢人一般。哼,和尚自己,未必便對付不了青衣樓的膿
包!」
那女子搖了搖頭,道:「大和尚,你不可這麼說葉大俠,他……他心中難過,
才會暫時這樣,像他這種大英雄、大豪傑,以後……以後定當再會振作起來。」
眾人心中再無懷疑,心知這人定是葉知秋無疑,葉知秋縱橫江湖十餘年,自然
心高氣傲得很,如今敗在葉輕衣手下,那真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任誰是他,也會像
他現在一樣心如枯槁。可是瞧他現在的樣子,日後能否再次振作起來只怕未必能夠。
葉知秋恍若未聞,一步步向店外走去。便在此時,遠處忽地傳來兩聲尖厲之極
的嘯聲,這嘯聲好生渾厚凌厲,便如在眾人耳畔響起一般,眾人心頭巨震,無不凜
然。
那嘯聲來得好快,片刻間似乎便已到了茶館不遠數丈處,尖厲之極的嘯聲似乎
連耳膜也有刺穿一般,令人心中說不出的煩惡難受。但葉知秋竟似分毫不受這嘯聲
影響,拖著殘腿慢慢向茶館外挪去。
忽聽連續兩聲嘯聲聲震屋宇,眾人耳膜巨震之下,眼前一花,便見兩名身著青
袍,腰繫黑色束帶的中年人站在了茶館門前。
那兩人中的一人臉色青白,便如身上穿的衣衫一般,另一人卻臉色血紅,與身
上衣衫的青色相襯,說不出的刺眼醒目。
臉色青白之人雙眼冷森森地往茶館中掃視一眼,淡淡地道:「是誰殺了我青衣
樓門下弟子啊?」
拉西嘉措與他眼光相接,心中忽地一寒,渾身豪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時之間
,竟不願站了出去自承三人是為已所殺。
茶館中靜得似乎連一根針掉下也可聽聞,只是葉知秋依舊沒有停下腳步,一步
步挪到那兩名青袍怪客的面前,那兩人擋住了去路,葉知秋無法再前,啞聲道:「
借過。」
那兩名青袍怪客雙手背負仰首向天,看也不看他,臉色青白那人冷冷道:「事
情沒有查清楚之前,這裡誰也不能走。」
葉知秋尚未說話,那女子搶先道:「兩個臭賊大膽!你可知道這位大俠是誰麼
?竟敢對他無禮,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眾人心中一驚,這女子適才被趙老二等人追擊時驚慌失措,如今卻厲聲斥責青
衣樓的後援高手,不知道她為何突然之間膽氣倍增?
那臉色青白之人陰惻惻地看了她一眼,笑咪咪地道:「你可知道我們又是什麼
人麼?」這笑容皮笑肉不笑,直比哭還難看。
女子道:「你們是什麼人?」
臉色血紅那人緩緩道:「青衣樓下,青紅二使。」
群雄一陣驚呼,這青紅二使排名尚在三長老,三尊者之上,聲名當真震動江湖
,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想到今日竟在這裡遇上了,地上偏偏又躺著三名青衣樓
長老的屍體,雖說是那藏僧所殺,但青衣樓手段毒辣,最會遷怒於人,只怕在座諸
人人人脫不了干係,人人想到此處,手心裡都是沁滿了汗水。
卻聽那青使道:「小姑娘,你已知道我們是誰,那這個廢人又是誰啊?」
那女子搶道:「葉大俠,這臭賊罵你。」
葉知秋面無表情地道:「他們又沒說錯,我本來就是一個廢人。」又向青紅二
使道:「借過。」
青紅二使對視了一眼,緩緩道:「閣下可是葉知秋?」
葉知秋神色鬱鬱,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道:「借過。」
青紅二使忽地相對大笑,點了點頭,道:「聽說葉知秋昨日在金頂慘敗在輕衣
侯手下,臉有劍傷,左足已跛,只怕閣下果然便是劍神葉知秋。若在以前,青衣樓
還會給閣下一點面子,現在嘛,嘿嘿,還是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走才好。」
葉知秋淡淡地道:「那也不用查了,人是那個光頭大和尚殺的,你們去找他罷
。」
拉西嘉措又驚又怒,大叫道:「葉知秋,以前聽說你是俠義無雙的好男兒,沒
想到…沒想到原來竟是貪生怕死,卑鄙無恥之徒!不錯,這什麼膿包三長老便是佛
爺所殺,兩個裝神弄鬼的王八蛋,要想報仇就一起上罷!」
青使淡淡地道:「這三人身穿白袍,腰繫青帶,只不過是尚未通過入門測試,
沒有正式加入本門的會眾,若真是三長老親自駕到,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又怎能傷
得了他們?」
眾人恍然大悟,一起向張奮揚看去,張奮揚心中大慚,想道:「這可走了眼了
,我說青衣樓手下怎會有這種膿包角色,原來連正式會眾也不是。」
葉知秋淡淡地道:「兩位可以讓開了麼?」
青紅二使對視一眼,兩人甚有默契,立時看出對方眼中之意,兩人均是江湖上
出類拔粹的高手,出道以來罕逢敵手,若非震於葉知秋威名,早有上門向葉知秋比
試較量之意,這時均想:「這姓葉的號稱天下第一劍,也不知本事高到什麼地步,
今日他受了傷,正好趁此機會伸量伸量。」
青使搖了搖頭,道:「我青衣樓的規矩,青衣門下若遇危險時,不但親自下手
之人難逃懲戒,旁觀諸人也難辭其疚,閣下若要離開,便請自斷一臂罷。」
張奮揚等人大驚失色,沒想到青衣樓如此狠辣,竟要遷怒旁人,大夥兒心中縱
懼,但當此之時,怎肯就這麼任人宰割?紛紛拔劍在手,向青紅二使怒目而視,拉
西嘉措卻哈哈大笑,道:「姓葉的,你只道供出佛爺便可脫了干係麼?嘿嘿,人家
還是放你不過!」
那女子對葉知秋甚是維護,道:「大和尚,葉大俠絕非你想的那種人,他這麼
做必有深意。」
拉西嘉措怒道:「姑娘,和尚以前和你一般的欽佩葉知秋,如今看來,這人毫
無骨氣,不過是浪得虛名,姑娘又何必替他說好話?」
葉知秋長長地歎了口氣,喃喃道:「你罵罷,我要走啦。不過我已經是一個跛
子,可不願再沒了一條胳膊。」踏上一步,拖著一條殘腿,竟要硬生生地從青紅二
使的縫隙中擠出去。
青紅二使哼了一聲,各出一臂,曲指成抓,逕向葉知秋腰間章門穴抓去。這一
抓均使上十成功力,五指發出嗤嗤之聲,不敢絲毫小覷了這個跛了一腿的「廢人」。
青紅二使兩人間縫隙不足一人寬,葉知秋便似以自己身子向兩人指力湊去一般
,青紅二使心中暗喜,忽地眼前只一花,葉知秋驀地已不見蹤影,眼中只見同伴的
一抓迅捷無倫地向自己腰間抓來,心中大駭,欲待要縮勁回臂,卻已不及,章門穴
上一陣劇疼,就此不能動彈。
眾人卻不知青紅二使暗中已著了道,見葉知秋不如如何已站在兩人身後,青紅
二使卻一動不動,臉上均已脹紅,心中大奇,不知兩人又在鬧什麼玄虛。
葉知秋意興蕭瑟,宛若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一步步向外走去。
眾人眼前忽地一花,又有一名身著雪白錦袍,頭束高冠的人出現在葉知秋面前
,身法當真快得難以形容,直可比擬鑽天鷂子那無影無蹤的輕功身法,心下不由駭
然。
卻見那人相貌生得俊雅之極,嘴角含笑,渾身更有一股說不出的風流倜儻之意
,不自禁地都心生好感。
那人擋住了葉知秋的去路,葉知秋只得停下了腳步,淡淡地道:「葉公子請了
。」
那人也微笑道:「葉兄請了。」
眾人心頭一震,均想:「難道這人便是葉輕衣?」
果聽葉知秋道:「葉公子,閣下駕下青紅二使互相鬧著玩兒,自點了穴道,可
跟在下沒半點干係,不算違了你我二人金頂之約。」
這年青公子果然便是葉輕衣,只是聽葉知秋言下之意,這青紅二使竟然是葉輕
衣屬下,莫非,莫非,葉輕衣便是青衣樓那行蹤神秘的樓主?
眾人心神震動,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只是若無葉輕衣這般驚才絕艷的武
功才能,又竟能在短短數年間將青衣樓發展得如此勢大?況且,「輕衣」二字,豈
非正是青衣樓的諧音?
葉輕衣含笑道:「這節小弟理會得。這兩人不知死活,見葉兄身子不便,便想
對葉兄不敬,原是自找苦吃。」
手指虛點兩點,青紅二使身子一震,躬身向他行禮道:「屬下無能,甘領樓主
責罰。」
眾人見了他凌空解穴的神技,不由佩服得五體投地,心道:「這人名不虛傳,
難怪連葉知秋也敗在他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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