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塞】
渝州城內青衣樓分舵,葉輕衣錦衣輕裘,舒舒服服地支頤斜躺在一張豪華的虎
皮椅上,在他頭邊扶手,斜坐著一名白衣似雪,肌膚更是勝雪的侍姬,一粒粒細心
地從果盤中選出飽滿潤甜的葡萄,放入他口中,兩名美姬蜷曲在他腳邊錦墊,用粉
拳輕輕替他按摩捶打。
青衣樓三長老、三尊者,渝州分舵舵主及樓中高手分列兩旁,靜待他的示下。
葉輕衣沉吟一陣,道:「陳舵主,你信誓旦旦保證葉知秋和那女子尚在渝州境
界,說你早已沿江傳下話去,無人膽敢私渡葉知秋,可是為什麼今天早上盧長老接
到斥候飛鴿傳書,說在川陝交界處發現了他們的蹤影,只因本門在當地並無高手,
生怕打草驚蛇,是以並沒設伏伏擊他們。你又如何解釋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臉露和藹之色,陳舵主卻臉色驚惶,汗出如漿,走以他面前
稟道:「屬下接到盧長老等三位長老的線報,便將葉知秋和那女子的畫影分發給本
門會眾,嚴令分舵上下數千會眾不可懈怠,一旦發現姓葉的蹤影,便藍焰傳訊,決
計不能讓他再逃了去,屬下自忖佈置十分嚴密,實在不知為何葉知秋竟神不知鬼不
覺地渡江北上。」
葉輕衣輕歎了一口氣,道:「盧長老,你怎麼看。」
盧長老躬身上前,道:「屬下無能。那日屬下三人雖發暗器阻敵,但葉知秋仗
著馬快,並未能傷了敵人,屬下等人急急覓了快馬,馬不停蹄地沿著到渝州路追趕
,沿路搜索了無數客棧,甚至連所知曉的荒野破廟也令會眾搜索過了,可是葉知秋
竟如人間蒸發一般,突地失去了消息,屬下也想不通為何葉知秋和那女子竟然能在
咱們眼皮子底下渡江北上。可是今日接到斥候信報,屬下這才有點明白,葉知秋為
何能悄無聲息地溜走?」
葉輕衣輕輕佻了挑眉,道:「怎麼說?」
盧長老道:「本門在陝西境內並無分舵,但派在當地的斥候向來機智出眾,俱
是本門得力的會眾。葉知秋和那女子的蹤跡是在川陝交界一個名叫萬源的小城被發
現的。本門一名斥侯為了窺探秦嶺鐵斧幫的動向,以待本門他日北進時所用,在萬
源扮作一名藥鋪掌櫃已呆了三年。那日他在藥鋪接待了一名買藥的跛子,那跛子面
貌打扮與葉知秋雖然全然不同,但這名斥候辦事甚是謹慎,想到本門正在緝拿的葉
知秋也是跛了一足,因此在葉知秋離開之後,找來幾名潑皮向葉知秋藉故尋釁,卻
給葉知秋三拳兩腳打倒,洩露了真實功夫,那名斥侯為了證實,又悄悄使人跟在葉
知秋後面到了他住的一處小客棧,發現和他在一起的有一名年青女子,容貌甚醜,
那名女子似乎發了高燒,病得挺重,斥侯偷聽他們談話,那女子似乎甚是內疚,說
道自己身子不爭氣生病,累得葉知秋要冒險進城住在客棧,若給青衣樓發現了那可
對不起葉知秋。斥侯大喜,於是命人盯住了兩人,速速飛鴿向屬下報信。只是不知
為何,這兩人形容相貌卻和咱們散發的葉知秋與那女子的畫像全然不符。」
葉輕衣歎了口氣,道:「原來如此,這一節倒是我失算了,葉知秋渡江北上,
倒也怪不了你們。我只是沒想到他心高氣傲,居然會去求鑽天鷂子。」
盧長老一驚,道:「樓主,你是說輕功獨步天下的鑽天鷂子幫葉知秋兩人躲過
本門追擊麼?」
葉輕衣點了點頭,道:「不錯,鑽天鷂子為人自高自大,除了葉知秋之外,天
下極少有人能入他眼,和他做朋友,只是這兩人俱是聰明傑出,心高氣傲之輩,自
然有互不服氣之處,鑽天鷂子十年來一直想要占葉知秋的上風,但葉知秋數次面臨
生死關頭,卻打死也不肯向鑽天鷂子求救,沒想到這一次居然肯向他低頭,鑽天鷂
子還有不心花怒放,盡心竭力之理?鑽天鷂子輕功絕妙,是以妙手空空,多方收集
的珍奇寶物不計其數,葉知秋和那女子定是戴了昔年鑽天鷂子從百變星君手裡盜來
的人皮面具,咱們的人只看相貌抓人,自然讓他們混了過去。」
陳舵主和三長老三尊者一齊低頭道:「屬下辦事不力,當真該死。」
葉輕衣擺了擺手,道:「這事不必再提,嘿嘿,葉知秋未受傷時尚不是我對手
,如今又有何懼,至於那女子嘛,富貴山莊的財富雖然驚人,但本門未必缺了這筆
財富便不能壯大,不過慢得一年半載而已,得之可喜,失之卻也不見得有什麼大礙
。」
陳舵主等人自然又大聲讚他英明神武,氣概更是百年來少有人及。
葉輕衣輕顏微笑,似乎頗是開心。
盧長老心道:「青紅二使一死,樓中位置便空了出來,咱們三長老一向與三尊
者平起平坐,此時正是力爭建功,使三長老位列樓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壓過三
尊者的好機會。」踏前一步,恭聲道:「啟稟樓主,那鑽天鷂子膽敢和咱們青衣樓
作對,是否便請三尊者這就帶人上縉雲山挑了他的無為居。屬下三兄弟立即帶人趕
赴陝西,定當將葉知秋和那小妞帶回來見樓主。」
三尊者臉色一變,三尊者中韋陀尊者踏上一步,道:「那小妞是富貴山莊的後
人,當務之急是要擒住她逼問藏寶圖下落,這小妞是屬下所轄幽冥四鬼趙老二等人
首先發現她的身份,趙老二等三人因此事身亡,按理應當屬下三兄弟接手此事,便
請樓主下令,將挑無為居的重擔交給三長老。」
葉輕衣聰明絕頂,如何看不出來三長老與三尊者之間互相爭功之意?心想這六
人俱是本門倚重的人才,相互間若傷了和氣,那可是極大的內患,哈哈大笑道:「
兩位不須相爭,鑽天鷂子姚一鳴自命清高,不過是一個只知道天天捧著南華經的酸
丁,他連住的地方也叫做無為居,對本門霸業構不成什麼威脅,而且這人行事率意
而為,武功深藏不露,我也不願多樹強敵,不用去尋他的晦氣。當務之急是要找到
富貴山莊藏寶圖,幾位長老、尊者便跟本座一起北上罷。」
他令出如山,不偏不倚,輕輕巧巧便將一場爭執消於無形,三長老和三尊者不
敢違拗,凜然受令。
葉輕衣帶了屬下快馬北上,他手下斥侯一站站地跟蹤葉知秋,隨時將兩人消息
飛鴿報於他知曉,葉輕衣終於便在長安境內趕上了葉知秋兩人。
盧長老和韋陀尊者請令要出手緝拿兩人,葉輕衣卻笑道:「兩位不必性急,這
小妞兒和葉知秋已如砧上魚肉,唾手可得,咱位卻要防著小妞兒狗急跳牆,又或者
她為人硬氣,不肯吐出藏寶圖所在,咱們不是吃力不討好麼?」
盧長老和韋陀尊者茫然不解,問道:「樓主的意思是?」
葉輕衣道:「葉知秋只道已逃脫了咱們追蹤,盧長老,韋陀尊者,你們若算定
已無危險,手中又拿著一張價值連城的藏寶圖,會怎麼做啊?」
盧長老和韋陀尊者眼睛一亮,一起道:「樓主高見,咱們自會按圖索驥,去把
寶藏起了出來。」
葉輕衣哈哈大笑,道:「不錯,聽說富貴山莊第一代莊主柳百萬發跡之處便是
在祈連山中,葉知秋一路向北向西,定是去起出寶藏,咱們只消一路跟著他們,讓
他們帶咱們去尋寶藏,豈不甚好?」
盧長老和韋陀尊者一起大笑,道:「樓主算無遺策,屬下佩服得五體投體,這
筆財富一得,咱們便可招兵買馬,北進壯大本門勢力。那時青衣樓雄霸武林,樓主
便是武林至尊!屬下也跟著揚眉吐氣。」
葉輕衣志得意滿,笑道:「青衣樓有這一切,各位功勞也非小,榮華富貴,本
座自然與眾兄弟同享。」神色間躊躇滿志,儼然已笑傲武林。
與此同時,西部重鎮寶雞離城不遠的驛道上,一輛大車飛快駛來,趕車的車把
式兀自手執馬鞭,狂抽猛打,驅趕馬兒向城中趕去。路邊當地人瞧在眼裡,都是暗
自詫異這人為何如此不愛惜馬力,瞧拉車的兩匹馬鬃毛早已被汗水打濕,噴出的鼻
息也十分沉重,顯然這兩匹馬兒早已長途趕了不少路了。
大車的車廂中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聲,一個女子低低道:「大哥,你為了治我
的傷兼程趕路,真是累壞你了。」
那車把式頭也不回,淡淡地道:「那也沒什麼,我也不全是為了你,如今雖已
脫了青衣樓的勢力範圍,可是難保他們不死纏爛打,接著追來,那時非尋我的晦氣
不可,我這麼兼程趕路,也是想早一日出了塞,那時廣闊天地,青衣樓可就鞭長莫
及了。」
那女子歎道:「唉,為什麼你心裡對我好,嘴裡卻總也不願承認。嗯,那也不
要緊,我自己心裡知道也就是了。」
那車把式給她說中心事,臉上不由一熱,驀地想道:「我和她非親非故,這般
全力要救她性命,難道心中竟然真的喜歡上了她?」
想起一路上不管如何艱難危險,她一直言笑晏晏,並不像尋常女子一樣手足無
措,只知哭哭蹄蹄,初時只覺她毫不避忌的對己表示欽慕之意聽起來十分刺耳,如
今聽得多了,竟然並不覺得她輕浮,反覺她說話既有趣,卻也不失真誠,和她在一
起,雖然時時都在生死邊緣,卻自有一股從未體會過的樂趣在裡面。
這車把式便是葉知秋了,車中的女子自然便是柳輕顰。
鑽天鷂子姚一鳴雖然替葉知秋盜得了百藥門聖書神農經,可是神農經全用梵文
書寫,卻無法認識,鑽天鷂子在送給兩人的包袱中留書一封,上面提到包袱中有一
瓶鑽天鷂子昔年從長白蔘王手中盜得的秘製靈蔘濟命丸,這味丸藥長白蔘王珍若性
命,平生耗費極大心血,卻也只製成兩瓶,信中命柳輕顰每日服食一丸,一月內或
能得保毒氣不上攻心脈,只是一月之後,若無解藥,那時便會毒發斃命。
姚一鳴要葉知秋與柳輕顰星夜趕往西域天山博格達峰下天池,以神農經相贈,
以交換隱居在那裡的百藥門掌門雪蓮藥王出手相救,或能有一線生機。包袱中還有
兩副精巧之極的人皮面具,鑽天鷂子竟替兩人想得極之周到,葉知秋想到姚一鳴一
副冷冰冰要強好勝的樣子,可是對朋友實是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心中不禁溫暖感
動。
兩人喬裝渡過長江北上,路上為防給青衣樓識破真相,便以兄妹相稱。在萬源
時因一路上夜行曉宿,又不敢住店投宿,以致柳輕顰感染了風寒,發起燒來,葉知
秋擔心加重她身上毒傷,不顧柳輕顰反對,冒著被青衣樓發現的危險,執意要進萬
源城內替她抓藥退燒,柳輕顰拗不過他,只得依從,兩人在萬源逗留一天,葉知秋
擔心柳輕顰毒傷惡化,索性雇了一輛大車,親自駕車,星夜向塞外趕去。
葉知秋進入寶雞之後,並不停留,問明了城中騾馬市的位置,駕車狂馳而去,
到了西市,遙遙聽見馬嘶騾鳴聲,葉知秋正要勒住馬韁,那兩匹騾馬忽地口吐白沫
,前蹄一軟,摔倒在地,大車收勢不及,向人群撞去,騾市中的人們失聲驚呼,忽
見車把式飄然從前座上躍下,左臂屈指抓住車轅,那大車前衝之力何止千鈞,但在
那車把式一抓之下,竟然硬生生地在距人群不到半尺處凝住不動,眾人又驚又佩,
卻也不禁後怕,便有囉嗦的婦人開始數落起那車把式恣意駕車在鬧市中奔馳,太也
不成話。
那人一聲不吭,從車廂中抱出一名年輕女子,那女子臉色憔悴,神情間卻頗見
滿足甜蜜,似是只要能依偎在面前這人懷中,便是立時死去也是心甘情願。
眾人見那人從懷中摸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黃金出來,沉聲道:「有誰告訴我這騾
市誰的馬兒最好最健壯,這錠金子便是他的!」
眾人不由愕然,那罵得最起勁的婦人心思卻轉得極快,剛罵得一句:「挨千刀
短命兒的殺胚……。」趕快接道:「我知道,西市裡自然是楊騾子的騾馬數第一,
我帶你們去。」
一把搶過那錠金子,當先引路,旁觀眾人人人心頭大悔,那楊騾子在西北販賣
騾馬多年,聲名無人不知,偏偏自己腦子轉得沒這婦人快,唾手可得的金子反讓別
人賺了去。
葉知秋在楊騾子處選了幾匹健馬,也不還價,隨手擲了幾錠金子給他,命他套
好車馬,駕車絕塵而去。他雖知數日之內,西市中必是人人談論這件奇事,但此去
天山尚是千里迢迢,時日無多,非得兼程趕路不可,就算會暴露形跡,也顧不得了
這許多。
葉知秋星夜趕路,沿途換馬,經天水,過蘭州,進入了祈連山脈之中,山道狹
窄,便將馬車棄之不用,與柳輕顰共乘一騎,另有一匹馬兒備用。
在祈連山中趕了四天的路,終於遙遙望見山谷出口,心中不由十分歡喜。
柳輕顰將臉貼在他懷中,輕笑道:「姚一鳴曾說出了祈連山,再行不遠便是嘉
峪關,一出嘉峪關,從此便天空海闊,青衣樓再也拿咱們無可奈何啦,大哥,那是
為什麼啊?」
葉知秋微微一笑,道:「一出嘉峪關,便是西域逍遙侯的勢力範圍,以前我曾
幫過逍遙侯一點小忙,青衣樓若再相迫,逍遙候自然不會坐視不理。逍遙侯雄霸西
域二十餘年,青衣樓再厲害卻是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因此一出嘉峪關,青衣樓便拿
咱們無可奈何。」
柳輕顰仰起臉看著葉知秋,滿眼俱是仰慕,心知他說是一點小忙,定是自謙之
辭,逍遙侯雄霸西域,若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逍遙侯又何須別人幫忙?
葉輕衣輕輕皺起了眉頭,盧長老稟告的訊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葉知秋已走出
了祈連山,看來祈連山並非葉知秋和柳輕顰的最終目的地,難道自己竟然算錯了?
葉柳二人並非是要起出富貴山莊藏寶,而是要出嘉峪關進入西域?葉柳二人踏
入西域又做什麼?以葉知秋的性格,又怎會貪生怕死到願意終生流浪西域,托庇在
逍遙侯的手下?
葉輕衣心下沉吟,過了一會兒,抬頭看見盧長老臉上微有焦急之色,心知盧長
老擔心若再不出手攔截葉知秋,那麼葉柳二人一出嘉峪關,從此青衣樓便拿兩人無
可奈何了,富貴山莊價值連城的藏寶也終成畫餅。
葉輕衣心道:「咱們一路並未露出形蹤,沒想到葉知秋竟然如此小心謹慎,不
急去起出寶藏,說不得只好先行把他們攔截下來再說。」想到這裡,便即命盧長老
傳下話去,由他兄弟三人與三尊者一起飛速趕至嘉峪關前攔截葉柳二人,自己隨後
趕到。
盧長老見樓主終於決定出手劫奪藏寶圖,不由大是興奮,道:「樓主放心,屬
下定然不辱使命。」
葉輕衣早已告知眾人葉知秋在峨眉金頂一戰中為已重傷,武功所剩不到五成,
三長老三尊者俱是身懷絕技的一流高手,六人聯手,葉知秋定然插翅難飛,所慮者
唯恐葉柳二人寧可玉碎,不為瓦全,拼著性命不要,將藏寶圖毀去而已。
葉知秋縱馬疾馳,沿路綠地漸少,四顧漸漸蒼茫,眼前已是一片黃土礫石,荒
蕪淒涼的戈壁景象。正行間,忽見前面里許處大片塵土飛揚,漫漫黃沙中,依稀瞧
見有數十騎人馬飛馳而來。
葉知秋臉色一變,不待瞧清那群人是否便是青衣樓的追兵,反臂抱緊柳輕顰,
右足在馬鐙上一點,飛身躍到備用的馬兒背上,雙腿一夾馬腹,沉聲道:「坐穩了
!」
柳輕顰不及回答,馬兒已箭一般地衝了出去,飛速掠過的地面讓她一陣頭昏眼
花,柳輕顰不敢再看,閉上雙眼,抱緊了葉知秋的腰,耳畔風聲呼嘯而過,狂風夾
著礫石黃沙刮到臉上,冰冷如刀。
馬兒已奔馳到了極限,眼前情勢危急之極,轉眼便是生死關頭,柳輕顰心中一
緊,將臉緊緊貼在葉知秋寬厚的脊背上,耳中傳來葉知秋平穩的心跳聲,這有力強
健的心跳竟似有著奇異的魔力,柳輕顰急促的心跳忽然漸漸變得寧靜,似乎自己所
倚所靠的這個男人是天底下最值得信賴的人,就算是天底下所有的危險都加諸自己
頭上,也凜然無懼。
迎面而來的眾騎正是以三長老三尊者為首抄近道兜至葉柳二人前面包抄的青衣
樓追兵。盧長老和韋陀尊者想不到葉知秋應變如此迅速,方見塵土飛揚,便即策馬
斜向奔馳,盧長老等人迎著葉知秋奔馳正疾,欲待回轉馬頭變向追趕,只是疾馳之
間,要在頃刻間勒轉馬頭卻也不易,衝在前面的幾騎健馬剛復回轉馬頭,便即被緊
跟在身後狂奔的健馬撞得人仰馬翻,只聽數十騎馬兒嘶鳴聲和跌落地上受傷的騎士
慘聲長呼交織不絕,隊形立時變得混亂不堪,蹄聲也雜亂無章,得得想個不停。
盧長老臉色鐵青,振臂喝道:「大夥兒別慌,快快調整隊形,跟上來!」當先
撥轉馬頭,向葉知秋遁去方向策馬狂奔,其餘幾位長老、尊者及十幾騎騎術精絕的
騎士緊隨其後,銜尾急追。
但葉知秋沿途所備馬匹都是重金所購的良駒,再加上搶先了一步,是以雖是一
騎雙乘,青衣樓眾人急追半個時辰之久,仍是無法拉近與葉柳二人距離。
盧長老和韋陀尊者頗是心焦,青衣樓精銳盡出,若是連一個病夫和弱女子也拾
奪不下,任他們逃出手心,那可在樓主面前顏面無光。
兩人疾馳中互相向對方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振臂喝道:「用暗青子招呼!」
眾武士依言遵命,一時暗器如雨向前方射去,只是離得最近的三長老和三尊者
也與葉柳二人相距在二十餘丈開外,大部分暗器射出軟弱無力,不及射至葉柳二人
身畔,餘勢已衰,跌落在地上。武功精強者如盧長老等人臀力雖能及遠,但葉知秋
反轉馬鞭在身後急舞,宛若長了眼睛一般,將射至身後的暗器一一撥落。
再追片刻,眾人身上所攜暗器已是所剩無已,葉柳二人卻是毫髮無損,盧長老
心中焦急,當此之時,卻也無良策可想,只得策馬急追,唯盼葉柳二人所騎馬兒長
力不濟,終於被已方趕上。
盧長老忽見前方地平線影影綽綽一片灰色的影子撲入眼簾,心中不禁一沉,前
方數里處,正是嘉峪關那灰色沉重的城牆。
葉知秋也瞧見了橫亙在天際的那抹灰影,城牆的後面,便是廣闊自由的天地,
葉知秋本該慶幸很快便可脫離青衣樓的魔掌,但不知為什麼,一絲莫名的焦慮和不
安緊緊地攫住了他,到目前為止,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但一種本能的直覺讓他覺得
,巨大而不可知的危險仍然像籠罩一切的蒼穹,緊緊伴隨著他和柳輕顰。
「嗖!」
尖厲的破空聲以不可阻擋的霸氣呼嘯而至,葉知秋連想也沒想,幾乎出自本能
地反臂抱緊柳輕顰,身子至馬鞍騰空而起,和柳輕顰一起摔倒在地上,馬兒長聲悲
鳴,葉知秋百忙中向馬兒一瞥,只見馬兒前蹄跪地,緊接著巨大的衝擊力讓馬身連
翻好幾個觔斗,沉重地撞擊著地面,發出一連串巨響。
馬腹血跡殷然,遠處,穿過馬腹的帶血鐵箭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哧
」地一聲釘在了地上,大半隻箭身沒入了堅硬的戈壁灘中,箭末的尾羽卻兀自強有
力地震顫著。
葉知秋瞳孔收縮,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莫名的焦慮和不安源自哪裡,當那尖
厲刺耳的破空聲再次響起時,葉知秋奮起全身力氣,抱住柳輕顰向旁著地一滾,忽
然,一陣劇烈的刺痛從髮根處傳來,來自頭頂的力量和疼痛牽絆著他的身體,讓他
仍舊停留在了原地。
四周蓬起的沙塵像煙霧一般瀰漫了他的眼睛,濃重的塵土味兒刺激著他的鼻腔
,耳中所聞,儘是群馬在身周交替馳聘的蹄聲,青衣樓眾武士得意的大笑和尖厲的
忽哨聲,一陣難言的屈辱深深湧上葉知秋的心頭,他掙扎著想要坐起,髮根處卻又
一陣刺痛,葉知秋這才發覺,有什麼東西穿過了他的髮髻,將他牢牢地釘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托起了他的頭顱,葉知秋緩緩睜開雙眼,只見柳
輕顰半跪在他身旁,細心地替他解開纏繞在鐵箭上的髮絲,她的臉上有淚痕,嘴角
卻帶著驕傲的微笑。
葉知秋凝視著柳輕顰柔弱秀美的臉龐,想到終於不能護得她周全,心中不禁頗
感歉疚,柔聲道:「你如果摔疼了,不必忍著眼淚,有時候哭泣並不代表軟弱。」
柳輕顰使勁用衣袖抹了抹眼淚,道:「我不是因為摔疼了才哭。」臉上忽地一
紅,終於咬了咬牙,說道:「我流淚是因為不想……不想見到你受苦,我笑也不是
因為強顏歡笑,而是……而是若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忽然覺得很開心,好像死亡也
並不是一件那麼可怕的事情。」
她以往說喜歡葉知秋時多帶一種笑嘻嘻的漫不經心的神色,這時語聲卻甚是誠
摯,葉知秋心中不禁一陣感動。
柳輕顰替他解開纏繞在鐵箭上的髮絲,兩人互相攙扶著緩緩站了起來。越過圍
在兩人身周丈餘的青衣樓眾武士,葉知秋瞧見遠處十餘丈聳立的赤紅色土丘上,一
襲白衣在狂風中烈烈飄動。
白衣人手中,一張鐵弓的弓弦拉開如滿月,明晃晃的箭頭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
耀眼的光芒。
死亡的光芒反倒讓葉知秋平靜了下來,葉知秋與白衣人目光相接,兩人誰也沒
有轉移視線,靜靜地互相凝視。
青衣樓眾武士不再圍著兩人來回奔馳,默不作聲地手扶刀柄圍在兩人身周,除
了戈壁灘上掠過的風聲和馬兒不時噴出的響鼻聲,四周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葉輕衣手中挽著力逾千鈞的勁弓,他嘴角淡淡的笑容卻舒緩平靜,若無其事得
就好像手中拿著的不過是一根輕飄飄的柳絮。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輕衣忽然淡淡地道:「葉兄是個聰明人,要不然也不會和
我金頂盟約,現在應該怎麼做,似乎用不著小弟教你吧?」
葉知秋也淡淡地道:「只可惜聰明人有時候也會做傻事。」
葉輕衣歎了口氣,道:「那又何苦?也許殺了兩位之後,小弟一樣能從你們身
上搜出那份物事,葉兄何不賣小弟一個人情?這世上若沒了葉兄,小弟心中難免寂
寞得緊。」
葉知秋淡淡地道:「也說不定搜不到呢?」
葉輕衣凝視著葉知秋,緩緩道:「常言說得好,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
強求,在下還是試一試好了。」
手中的鐵胎硬弓本已拉得盈如滿月,葉輕衣的右手卻仍在一寸寸的後移,鐵弓
已發出喀喀的響聲,這一箭若射出,便是雷霆萬鈞之勢,天下又有何人能擋?
便在此時,葉輕衣嘴角綻開一絲微笑,兩膀陡地用力一拉!
柳輕顰花容失色,咬了咬唇,失聲道:「不要——」
「啪!」
鐵弓折斷了。葉輕衣縱聲長笑,擲去手中斷弓,道:「還是柳姑娘識時務。」
葉知秋輕歎了一口氣,緩緩向柳輕顰搖了搖頭,道:「你也知道青衣樓睚眥必
報,青紅二使因此事而亡,就算交出藏寶圖,葉輕衣一樣不會放過我們,否則,他
又如何向手下兄弟交待?」
柳輕顰身子一顫,忽地揚眉向葉輕衣叫道:「青紅二使是為我所殺!藏寶圖也
是我家傳之物,這件事於葉大俠一點干係也沒有,葉輕衣,我把寶圖交給你,請你
放過葉大俠。」
葉輕衣長笑一聲,道:「葉兄,我若要取你性命,早在金頂便可殺了你,那時
我既不會殺你,如今自然不會。」
說到此處,葉輕衣的笑容慢慢變得說不出的邪惡和快意:「知不知道為什麼我
不想殺了你?」
葉知秋淡淡地道:「為什麼?」
葉輕衣慢慢地道:「只因我想看看十年之後你會是什麼樣子——一個以前呼風
喚雨,無所不能的人如今卻只能像一條狗一樣夾著尾巴活下去,那一定是件非常有
趣的事情。葉知秋,我要你的餘生時時刻刻都在仇恨和回憶的痛苦中活下去。」
面對這惡毒的詛咒,葉知秋有些震驚地問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恨我?」
葉輕衣狂笑道:「葉知秋,你難道忘記了十年前那個到你家向你求教劍法的少
年麼?」
葉知秋怔了怔,他向葉輕衣凝神注視,另一個葉輕衣,一個十餘歲少年的身影
在記憶深處模糊地閃爍著,隨著回憶的思緒慢慢清晰放大,與眼前站著的葉輕衣重
疊起來。
那是個身材瘦弱的少年,和如今的葉輕衣一樣,同樣的白衣似雪,嘴角同樣掛
著淡淡的孤傲,一舉一動都顯得彬彬有禮,儒雅斯文,眼神敏感而自尊。但他分明
又是個孩子,那樣的孤傲出現在那樣稚氣的臉上,混合著對孩子來說顯得刻意的儒
雅斯文,未免顯得有幾分滑稽,甚至,甚至讓人心生憐惜。
和孩子一起來的,還有一個蒼老的老人,老人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家織粗藍布
衣衫,背上背著一個大大的藍布包袱。
老人已經滿頭白髮,臉上皺紋叢生,背也有些佝僂,風霜疾苦在他身上刻下了
很深的印跡,但老人望向那孩子的目光卻充滿了慈愛和驕傲。
葉知秋很熟悉這種眼神,那是一個在子女身上傾注了全部心血的父親的眼神,
葉知秋甚至猜到了兩人的來意——自從他揚名武林之後,不時便有望子成龍的父親
帶著引以為豪的兒子上門求師。
那時葉知秋自己尚是一個意氣風發,喜歡無牽無礙的青年,自然對上門求師的
少年們一一婉拒。
果然,老人侷促,甚至是有些卑微地向葉知秋說明來意:那白衣少年是他的獨
子,從小學劍頗有天賦,因此老人傾其所有,帶著少年四處求師,學了幾年,少年
的劍術大進,頗得曾經指點他劍術的師父稱許,都道少年資質過人,實是武學百年
難得一遇的奇才,可是若無名師,終究難成大器。師父出於愛才之心,指點父親帶
著兒子來向被譽為天下第一神劍的葉知秋求師。
緊張讓老人的敘述有些結結巴巴,甚至有些顛倒混亂,對兒子身上所具有的天
賦懷著父親的急迫加以稱讚,卑微地提及培養兒子的艱辛。
葉知秋注意到默默站立在一旁的少年因為老人的卑微、言過其實的嘮叨和口齒
的含混漸漸脹紅了臉,羞愧讓少年失去了最初的從容,少年臉色蒼白,眼神裡飛速
掠過一絲慌亂和羞愧,甚至還嫌惡地皺了皺眉。
驕傲的兒子和在兒子眼中不得體的寒酸父親。
葉知秋有些感慨,也因此對那少年感到不喜。只是出於對父親的憐憫,葉知秋
讓那少年試演一套劍法。少年拔出了劍,那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青鋼長劍,但少年
執著手中的長劍時,卻彷彿變了一個人,在一瞬間,平凡的長劍卻給那少年帶來了
想像不到的光彩,劍光在庭院裡揮灑開的時候,葉知秋彷彿從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十
幾歲的自已。
少年的師父們說得不錯——儘管他們並非是什麼聲名顯赫的大俠名士,但少年
在劍術上的天賦的確不容置疑。
葉知秋有些心動,但天性的懶散終於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老人不死心地打開背上的包袱,手足無措地蹲下來一邊解開包袱,他的手因顫
抖而有些哆嗦,眼裡帶著乞憐的眼神,向葉知秋囁喏著解釋說沒有什麼好送給葉知
秋的,只是從自家地裡帶了些特產送給葉知秋以表心意,老人的眼神讓葉知秋一陣
心軟,就在他幾乎不忍再拒卻老人眼中的渴求時,少年卻脹紅著臉,衝了上來粗暴
地一把抓起包袱扔到了地上,紅棗花生撒了一地。
少年憤怒地叫了起來:「爹,別再求他,你這樣做只會讓我們更丟臉!你明不
明白?他是不會收我為徒的!天下第一劍又怎麼會收一個只拿得出可憐巴巴地土特
產的窮人的兒子為徒?」
老人不知所措又有些焦急地看著兒子,又氣又急地抓住要扭頭向門外走去的兒
子,要他向葉知秋道歉,少年忽然粗暴地一把推開父親,老人摔倒在了地上,那少
年忽然流下了眼淚,用盡全身力氣叫道:「沒有用的!沒有用的!除了那些跑江湖
賣藝的師父,真正的名師怎麼會收我為徒?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有你這樣的
父親,有一個連十兩銀子的拜師禮也拿不出來的父親!」
葉知秋震驚地上前扶起老人,鐵青著臉向少年喝道:「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你瞧瞧你身上穿的衣服,再瞧瞧你父親所穿的是什麼?你父親為你含辛茹苦,你居
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還不快快向你父親道歉!」
那少年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歉疚,轉瞬卻又交織著痛苦和狂熱,激動讓他喘息著
喊道:「難道我說錯了麼?你難道不是因為我們窮,因為我有這樣一個父親才不肯
收我為徒?」
葉知秋見他兀自沒有悔意,心中不禁大怒,出掌如電,用力摑了那少年一個耳
光,又揚起了手喝道:「你連父親尚且嫌棄,以你這樣的人品,就算根骨再佳十倍
,我也不會收你為徒!還不快向你父親道歉?還想再吃幾記耳光麼?」
老人卻拚命站了起來,擋在兒子面前,老淚縱橫地道:「葉大俠手下留情,他
只是個孩子。」
那少年倔強地搖了搖頭,一步步地向後退去,緩緩道:「我沒有說錯,葉知秋
,你又何必假惺惺地找借口,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為了這一掌感到後悔,你今天給我
的恥辱總有一天我會十倍奉還。」說完轉身狂奔了出去,老人來不及擦眼淚,也大
聲叫著兒子的名字追了出去。
憶起十年前的舊事,葉知秋反而平靜了下來,他臉上的神色甚至帶了一絲憐憫
——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以記上十年的人,難道不值得憐憫麼?
葉知秋緩緩道:「其實活在仇恨和回憶中的人是你自己。」
葉輕衣狂笑道:「不錯!你終於想起來了,這十年來,我吃了多少苦,經歷了
多少常人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可是我從來也沒有後悔過,我發誓絕不再過我父親
那種窩窩囊囊的生活,我無時無刻不提醒自己要時時記住在你面前受到的恥辱,我
不知想像過多少次要像今天這樣站在你面前,要將你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恥辱十
倍奉還給你!」
葉知秋歎了口氣,道:「事隔這麼久,你仍然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麼?你爹如
今怎樣了?」
葉輕衣的身子一顫,儒雅文秀的臉上突然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怕,他一字字地
道:「若非你當日拒絕收我為徒,我父親本不必死的。」
葉知秋大吃一驚,道:「什麼?」
葉輕衣悲憤地道:「當日我奔出你家,我爹因為……因為追趕我,不慎跌入山
谷中摔死了!」
葉知秋呆住了,柳輕顰也不禁感到一陣心驚,她瞧見葉知秋的身子微微顫抖,
忙伸手扶住他手臂,低聲道:「大哥,這件事和你無關,那只是意外。」
葉知秋驀地抬起頭來,平靜地道:「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如此恨我,雖然你父
親逝世一事和我無關,但你的心情我卻可以理解,你要找我尋仇,怎麼對待我都好
,只是這小姑娘若將寶圖交與你,請你放過這小姑娘,我願意一死洩你心頭之憤。」
葉輕衣的雙眼慢慢熾熱,瞇縫著眼慢慢道:「我說過我不會殺你,讓你痛痛快
快死了,豈非便宜了你?你二人甘願以身相代對方,嘿嘿,原來這小姑娘是你心愛
的女人,那真是好極了,我正想要你嘗嘗失去親人的痛苦。」
葉知秋心中一驚,喝道:「葉輕衣,我跟這小姑娘無親無故,更不是我什麼心
愛的女人,你不可胡說八道。」
葉輕衣不為所動,似乎連寶圖的吸引力此時也比不上報復葉知秋的快意強烈,
冷冷地道:「不是就不是,那就當我殺錯人好了!」
他的手一揮,韋陀尊者和盧長老各執兵刃,緩緩向葉柳二人逼近。柳輕顰臉色
慘然,低聲道:「大哥,你走罷,我反正中毒已深,左右是個死,你不用陪上一條
性命。」
葉知秋黯然垂下頭,似是不忍再看柳輕顰一眼。
盧長老狂笑道:「葉知秋,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大步走近葉柳二人,伸
出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向柳輕顰手臂抓去,葉知秋恍若未聞,仍是頹然呆立。
柳輕顰神色慘然,在盧長老眼中,便如一隻待宰羔羊一般。但在這時,盧長老
忽覺脅下傳來一陣微微刺痛,不由大吃一驚,他心思轉得極快,當即凝抓不發,心
中卻不由大悔。
原來葉知秋故意示弱,乘盧長老不防,在電光火石間拔劍疾指盧長老脅下,盧
長老一時托大,輕輕易易便著了他的道兒。
柳輕顰大喜,臉上容光煥發,道:「大哥,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我不理!」
葉知秋微微一笑,道:「葉公子,咱們一命換一命,你瞧如何?」
葉輕衣臉上卻毫無吃驚之色,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道:「我是沒什麼意見,
只是不知盧長老肯是不肯?」
葉知秋暗道不好,卻見盧長老神色慘然,大聲道:「屬下無能,請恕屬下不能
再追隨樓主左右!」語聲未畢,已回掌拍向自己頭頂,只聽得喀嚓一聲輕響,盧長
老長大的身軀已軟垂了下去,原來已經一掌拍得自己頭骨碎裂而亡。
青衣樓眾人卻人人木無表情,一湧而上,拳劍交加,向兩人攻來。
葉知秋驚怒交集,百忙中無暇細想,滴溜溜一個轉身,手中長劍迅捷無倫地劃
了一個圓圈,迎上了攻向自己和柳輕顰的諸般兵刃,眾武士自覺兵刃上一股古怪之
極的力道傳來,功力稍弱的手中兵刃便身不由已地轉向身旁同伴斫去,心中不由大
駭,連忙叫道:「小心了!」提醒同伴留意。
葉知秋更不停留,「刷刷刷」接連三劍,挺劍向三名攻得最近的武士疾刺,這
三劍在生死關頭刺出,不但劍術妙到毫巔,而且更凝聚葉知秋畢生功力所在,幾乎
便似在同時刺出一般,那三名武士齊聲慘呼,已給葉知秋一劍刺穿前胸要害,當即
斃命。
眾武士見葉知秋劍術神妙如斯,人人臉上變色,但卻無人後退半步,仍是奮勇
上前,只是葉知秋長劍猶如疾風驟雨般劃了個守禦圈子,他長劍上所含勁力又古怪
之極,除了三尊者和剩餘兩位長老之外,其餘武士兵刃一和他長劍接觸,便身不由
已地轉到莫名其妙的方位,是以青衣樓雖然人多勢眾,反而縛手縛腳,施展不開,
一時竟拿葉知秋無可奈何。
葉輕衣眉毛一挑,道:「兩位長老,三位尊者,便由幾位對付葉知秋,其餘諸
人退下罷。」
他號令一出,青衣樓眾武士依令退開丈餘,葉知秋不由暗暗叫苦,情知這五人
武功極高,盡可抵禦他劍上黏勁,若少了眾武士在身邊礙手礙腳,五人連手,只怕
自己連半柱香的時間也支撐不了。
不一刻,葉知秋腿上、腿間接連中了數招,鮮血飛濺在地上,轉眼便給乾涸的
地面吸乾,只留下一片片擴展開的觸目驚心的紫紅,若非五人凜遵葉輕衣之命,不
欲傷他性命,葉知秋早已命喪當場。
柳輕顰珠淚盈眶,哭道:「大哥,你走罷,你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不用為了我
拚命。」
葉知秋自感神疲力倦,腦海中昏昏沉沉,只盼就此坐倒在地,再也不起來,卻
不回答柳輕顰,兀自咬牙苦鬥,只是刺出去的劍法早已散亂不堪,破綻百出。
三尊者和兩名長老嘿嘿冷笑,口中不住出言譏刺葉知秋,手中兵刃盡向葉知秋
身上不致命的地方招呼,葉知秋渾身上下傷痕纍纍,身上衣衫給傷口湧出的鮮血浸
得血跡斑斑,轉眼已成血人。
「鐺——」
一聲脆響之後,葉知秋手中長劍被韋陀尊者金鋼杵擊飛半截,那股巨力自葉知
秋手上傳入體內,葉知秋再也支撐不住,「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一跤摔倒
在地上,再也無力爬起。
柳輕顰哭著撲到葉知秋面前,將他身軀抱入自己懷中,只見他雙目半開半闔,
渾身上下少說也有十餘處傷口,想要從身上撕下衣襟替他裹傷,卻不知從何裹起,
淚水不禁涔涔而下。
珠淚滴到葉知秋臉上,葉知秋緩緩睜開眼睛,柳輕顰雙目通紅,哽咽道:「大
哥,是我累了你,我……我好生對不起你。」
葉知秋咧了咧嘴,柔聲道:「那也不用對不起,就算不管你的事,我活得像個
行屍走肉,也沒什麼興味。嗯,我答應要護你周全,可是終於無法做到,妹子,你
怪不怪我?」
柳輕顰淚如泉湧,拚命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葉知秋又咧嘴笑了笑,道:
「那就好,妹子,葉輕衣能殺了你,能搶得藏寶圖,也許還能縱橫江湖許多年,可
是有一樣東西他是征服不了的。」
柳輕顰哽咽道:「是什麼?」
葉知秋淡淡一笑,反手將斷劍抵住自己胸口,道:「這裡,這裡是他永遠也征
服不了的。」
青衣樓眾武士吃了一驚,臉上不由變色,葉輕衣臉色陰沉,卻不說話。
柳輕顰卻不驚慌,柔聲道:「大哥,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死了,一百個活著的
葉輕衣也比不上你。嗯,大哥,剛才葉輕衣一定要殺我的時候,我心裡害怕得緊,
可是我現在心裡一點也不害怕了,你相不相信?」
葉知秋凝視著她雙眸,只見她睫毛上淚水晶瑩,眼神裡卻滿是幸福喜悅之色,
心中不由感動,心道:「她對我情深義重,我一生睥睨群雄,卻總覺得沒有真正開
心快樂的時候,不知有多少女人想要對我投懷送抱,可是她們喜歡的不是我頭頂上
籠罩的光環,便是喜歡我縱橫武林的威風,愛的卻並非我這個人,可是上天終於待
我不薄,教我在臨死之際能遇上一個真正喜歡我的女子。」
想到此處,心中一陣詳和,右手輕輕握住柳輕顰的小手,柳輕顰與他十指交扣
,兩人相視一笑,葉知秋便待挺劍向自己心口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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