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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城

                    【第一章 仇恨】
    
      「好熱的天,李大叔,我要喝口酒涼快涼快。」坐在一匹健壯碩大的駱駝上的
    李笑天懶洋洋地說道。
    
      走在駱隊中間,緊挨著李笑天的李當看了李笑天一眼,從駱駝的褡褳裡拿了個
    皮袋出來,遞給李笑天。李笑天伸手接過,仰脖喝了一大口,一股清涼之意從口腔
    一直浸到喉嚨深處。李笑天皺眉:「這好像不是酒,是水。」
    
      李當淡淡地道:「我沒有說過這是酒,酒太傷身,你若不喜歡喝水,也可以把
    它還給我。」
    
      李當的話雖然頗為無理,不太像一個管家所說的話,但李笑天只有苦笑,除了
    苦笑,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李當雖然只是他家的管家,但他的父親對他卻是尊敬
    得很。他還記得父親臨出門之前,殷殷把他托付給李當時說的話:「天兒長到十八
    歲還是第一次出遠門,在下把他重托給李兄,天兒如有什麼頑劣之處,李兄盡可責
    打痛罵,務必要讓他多些歷練,懂點事才好。」
    
      所以李笑天能做的只有苦笑,你若是李笑天,你也只有苦笑。
    
      李笑天望望天邊,驕陽似火,遠處是一波波起伏不停,無盡無歇的大沙漠。李
    笑天無奈地搖搖頭,自言自語地道:「沒有酒,水也只好將就了。」仰頭又是大喝
    了幾口。
    
      可是這時候李笑天卻聞到了一陣濃郁的酒香,李笑天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循
    著酒香的源頭扭臉望去,李當正若無其事地大口大口喝著西域特產的馬奶子酒,他
    喝得太痛快,一些酒液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李笑天眼睛已經快瞪圓了:「李大叔,你在喝酒?」
    
      李當瞟了他一眼:「好像是的。」
    
      「酒傷身?」
    
      「是的。」
    
      「但你卻在喝?」
    
      李當吞下皮袋裡的最後一口酒,那是一個足足能容兩斤烈酒的皮袋。李當用手
    揩揩濕潤的嘴角,悠然說道:「我已是個老人,人老了就會不太注意自己的身體,
    所以我喝酒,你卻不行。」
    
      李笑天只有再次苦笑,他嚥了口唾沫,本以為這次出來能夠無拘無束的逍遙自
    在,沒想到仍是不能事事隨心。
    
      李笑天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似是自言自語地道:「沒有
    酒,瞌睡都上來了。」邊說邊斜著眼睛看李當,李當恍若未聞,仍是不動聲色地與
    他並轡騎行。
    
      李笑天眼珠一轉,又道:「既沒有酒喝,不如聊聊天吧,也免旅途寂寞。」
    
      李當卻仍是淡淡地道:「多說廢話容易口渴,你若困了,不妨睡上一覺。」
    
      李笑天很有趣的看著李當,看著這個神經猶似鐵鑄的男人,他的臉上似乎永遠
    掛著一種疲憊厭倦的神情,永遠那麼淡漠平靜,似乎這個世上再沒有值得他關心和
    激動的事情。李笑天不禁輕輕歎了一口氣。
    
      沙漠仿似沒有盡頭一般,一行三十餘騎逶迤行來,在身後留下了斑斑點點的足
    跡,他們的前頭卻永遠光滑如上好的湖洲絲綢,除了駝玲聲聲,整個大漠猶似死一
    般的寂靜。李笑天幾乎以為,若非走出大漠,是無論如何不會遇上其他人的了。
    
      但李笑天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前面有一片雜亂無章的足跡與蹄印,駝隊停了下來。
    
      在沙漠中,有變化比沒有變化更可怕,沒有變化雖然單調寂寞,但有了變化,
    也許危險將接踵而至。
    
      無論如何這條橫越沙漠之路算不得平安的路。馬賊雖然不多,三四十支總是有
    的。
    
      李當在沉吟。
    
      李笑天驅著駱駝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看,微笑道:「不是馬賊,也不是大隊的
    行旅商人。」
    
      李當看著他,輕『哦?』一聲,並不說話,眼睛卻看著他,似是要他解釋。
    
      李笑天揚鞭指著那向前延伸的足跡說道:「這片足跡雖然雜亂無章,但蹄印深
    淺差不多,只有兩種蹄印,足印也是這般,照這樣看來,不過是幾個人幾匹牲口罷
    了。李大叔大可放心。」
    
      李當卻輕輕地哼了一聲,似是不置可否。
    
      李笑天微笑道:「難道我說的不對麼?」
    
      李當淡淡地道:「雖然正確,可是無用。」
    
      「哦?」
    
      「這裡已是大漠的深處,四去茫茫無人煙,若無大隊人馬帶了補給,妄自進來
    只是自尋死路。」
    
      「所以?」
    
      「所以,這兩人兩騎若非是武功絕頂的高手,便是狼狽不堪的落難人,只怕已
    命不長久。」
    
      李笑天目光閃動,問道:「兩人兩騎?」
    
      李當沒有回答,他自出道江湖以來,判斷從未出錯,沒有必要再向李笑天解釋。
    
      李笑天不得不承認李當說得很有道理,那雜亂的蹄印一直向前沿伸,順著蹄印
    走下去,果真有兩匹瘦得皮包骨頭般的駱駝,兩隻駱駝贏弱得不能站立,四膝跪地
    趴在沙地上,可是這兩頭駱駝要是和它們身旁的兩個人比起來幾乎可以說是精神百
    倍了。在這兩頭駱駝的身邊躺著兩個人,滿身沙土,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李當翻身下駝,疾步掠到這兩個人的身邊,這才發現兩個人一個是年約五旬的
    老者,另一個則是嬌怯怯的妙齡少女。只是兩人不知經過了多少磨難,滿頭滿臉俱
    是風塵,本來面目幾乎全給掩蓋起來。
    
      李當伸指探探兩人鼻息,幸喜都還有微弱的鼻息。
    
      李笑天大聲問道:「李大叔,可還有救麼?」
    
      李當淡淡地答道:「病得雖然嚴重,只是這種病我有妙方可治。」
    
      一碗清水,一塊紅糖鍋盔。
    
      這就是李當的妙方。
    
      這方子有效,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除了還有一點點疲憊和倦意之外,這一老一
    小便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了。
    
      李笑天笑道:「這藥方果然是妙方,不過李大叔下的劑量似乎稍小了點。」
    
      一眾駝隊眾人縱聲大笑,無論如何,救了兩個人的性命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這些漢子外表雖然粗豪,心地卻善良得很。
    
      如果被救的其中一個人是漂亮得令人眩目的女孩兒就更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
    事情了。
    
      此刻李笑天的心情便很愉快,因為被救的這個女孩子洗盡風塵之後,窈窕美麗
    得足以讓每個男人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也足以讓每一個年輕害羞的男人用目光來
    躲避她,只敢偷偷的打量她。
    
      此刻這個女孩子正在迷人的微笑,和她的父親——獲救的那個男人一道,向李
    當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道謝。
    
      她雖然還很年輕,但笑起來已足夠讓所有的男人怦然心動。
    
      李當的心沒有跳,因為李當已經是個老人。
    
      老人對年輕女孩子微笑的抵禦能力總是要強一些,決計不會在女孩子露出迷人
    微笑的時候心慌意亂的走路撞到笫魃稀?
    
      也不像李笑天這樣幾乎因為那個女孩子對他笑了一笑便差點倒下駱駝。
    
      李當也不喜歡說話,他只告訴父女倆,如果他們願意,盡可和駱隊一道結伴到
    土城去。
    
      不喜歡說話的人說出來的話通常都非常有用,份量很重。這句話對父女二人來
    說,實在比任何客套話都要來得令人安慰,長路漫漫,若要想活下去,他們沒有別
    的選擇,只能在心裡暗暗感激李當的好意。
    
      李笑天覺得這條漫長的沙漠之路似乎沒有最初那麼枯燥乏味了,似乎已經起了
    某種變化。當然這種變化帶來的不是危險,而是旅途的樂趣。
    
      父女二人孤零零的昏倒在沙漠雖然是件令人十分詫異的事情,但老人的解釋卻
    實在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如果你跟著大隊商隊到土城投親,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了狂風暴,又在天昏地暗
    中遇到了馬賊的趁火打劫,就算你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每年走上幾十回,你也
    一樣會迷路,也一樣會不幸和同伴分開,既沒有足夠的水也沒有足夠的糧食,說不
    定還沒有這麼好的運氣獲救。
    
      原來老者名叫林遠南,女孩兒芳名林茗青,兩人本是要隨眾到土城投親,卻沒
    料到會有這次劫難。
    
      林遠南歎道:「好在遇上諸位大俠,若非如此,我父女二人早已葬身於此了。」
    
      李笑天笑道:「老伯不必客氣,四海之內皆朋友,能在這荒漠中相遇,也是一
    大緣份。」
    
      這確是一段很好的緣份,尤其是能和林茗青這麼美麗而且活潑的女孩子相遇。
    要知道美麗的女孩子雖然難得,但你知不知道,一個女孩子最美麗的不是她的容貌
    ,而是她的智慧和內涵,那才是更長久更值得欣賞的美麗。
    
      而唯一比一個聰慧而又活潑的女孩子更令人欣賞陶醉的,只有一個既聰明又活
    潑又美麗的女孩子。
    
      林茗青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
    
      所以李笑天和她聊得非常愉快,她好像總是能迅速瞭解你所想的,總是能迅速
    找到你喜歡的話題。所以李笑天一路上和她談談說說,再也不覺寂寞。
    
      「你是不是要去遙遠的地方經商?」林茗青問李笑天。
    
      「是的。」
    
      「你知不知道這一路上有很多很可怕的人和事,比如馬賊。」
    
      「我知道。」李笑天點頭。
    
      「那你怕不怕?」
    
      李笑天挺起了胸膛,雖然他的胸膛既不寬闊,也不偉岸,但每個青春年少的少
    年在美麗的女孩子面前豈非都極力想顯得像個大丈夫?
    
      「我不怕!」
    
      「那你有沒有見過被大刀一刀砍去的人頭,有沒有看過用雙手去擋馬匪劈下來
    的長刀,活生生地給斬掉雙臂,有沒有看過母親懷中的嬰兒給硬奪了去高高地拋向
    空中?」
    
      李笑天只能承認沒有見過。
    
      「我見過!」林茗青美麗的雙眸突然收縮,她這段日子的經歷實在是件非常可
    怕的事情,她柔弱的神情實在令人痛惜。
    
      「我雖然沒有見過,但我保證只要你和我們在一起,就永遠不會再經歷這麼可
    怕的場面,你實在不必再擔心。」李笑天將胸膛挺得更高,就像每一個驕傲的年輕
    人在自己的意中人面前所做的一樣。
    
      「那你會武麼?」林茗青眼中的神色似乎非常懷疑。
    
      李笑天微笑道:「我三拳能打死一頭老虎。」
    
      駝隊眾人一齊哄笑起來。
    
      林茗青嬌笑道:「我不信,你騙我。」
    
      李笑天笑得更加開心,壞壞地笑道:「我也不信。」
    
      林茗青嚶嚀一聲,臉一下紅得比蘋果還紅,嘟起嘴道:「原來你真的很壞。」
    
      當一個女人如果告訴你你很壞時,通常有兩種情形。
    
      一種情形就是你真的很壞,另一種情形就是她至少有一點點喜歡你,『所謂男
    人不壞,女人不愛』就是這個道理。
    
      李笑天雖然並不太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他聽了這句嬌嗔之後,心裡卻是說不出
    的舒服。
    
      駝隊眾人笑得更大聲了,林遠南靜靜的看著兩個少男少女打鬧逗趣,他的眼中
    充滿了慈愛。
    
      這實在是一段令人愉快的旅程,完全可以讓人忘掉所有可怕的經歷,所以,連
    續走上四五天後,不知不覺一段長長的旅途已給拋在身後,他們幾乎已經接近了沙
    漠的邊緣,再行一日,便會到達土城了。
    
      所有人都很欣慰,樓蘭王國的土城實在是令這些出門在外的旅人心情愉快的地
    方,既有舒適寬大的床,也可以美美地洗上一個澡,把滿身的汗泥和沙塵都洗得乾
    乾淨淨,還可以痛痛快快地喝上幾大碗美酒,好好地醉上一醉,醉了之後除了賭賭
    錢之外,某些膽子大點的男人還可以有其它消遣,無論如何,有種古老的職業在哪
    裡都是有人做的。
    
      這實在是很愜意的生活,對於這些用自己性命求生存的粗豪男人來說,這已足
    夠。
    
      所有人的腳步都加快了,他們甚至偶爾還能碰上其它的商隊。
    
      所以當他們聽到前面不遠處想起了一陣密集的蹄聲的時候,人們毫不奇怪,以
    為不過又是一支商隊而已。
    
      只有李當的眼睛在發亮,他舉手喝令駝隊停了下來。
    
      他似乎有一種對危險天生靈敏的嗅覺。
    
      來的的確不是商隊。
    
      因為絕沒有任何一支商隊會全身勁裝黑衣裝束,也不會把自己的臉都蒙起來,
    只露出一雙黑洞洞的眼睛。
    
      絕對沒有。
    
      只有一種人會這麼穿戴,那就是馬賊。
    
      馬賊來得好快,一百餘騎疾馳過來,在離駝隊幾丈的地方,為首的一個黑衣人
    左手一舉,所有人便齊刷刷地停了下來,李當知道要馬兒在快速奔跑中突然停止,
    極是困難,可想而知這幫馬賊也不知練過幾千幾百遍,才能做到這般整齊劃一。
    
      林茗青和林遠南的臉已經開始發青,似乎沒有想到厄運這麼快又降臨到他們身
    上。
    
      可是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林茗青側臉一看,李笑天正鎮定地對她微
    笑,他的笑容很燦爛,雖然他文質彬彬並不像打得死一隻老虎的樣子,可是他的目
    光為什麼這麼溫暖?溫暖得幾乎要讓她改變想法。
    
      為首的黑衣人並沒有說話,他露在黑布外面的雙眸冷冷地掃視著獵物,正像他
    做過的幾千幾百次一樣。
    
      他沒有急著動手,他相信只要他和他的隊伍即使什麼也不做也會有足夠的威懾
    力,他喜歡看著人們因恐懼而顫慄,因為無法逃避的結局而絕望,這就是權力的魔
    力!
    
      李當說話了,他的神情還是那麼淡漠,除了他那雙發亮的眸子,他的神情幾乎
    沒有任何改變。他淡淡地說道:「好馬。」
    
      黑衣人聽過自己的對手各種各樣的話,可是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奇怪的話,他
    怔了怔,沉聲道:「確是好馬。」
    
      「我這輩子很少同時看到這麼多的好馬,無論如何,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
    
      黑衣人笑了,雖然他的嘴掩在黑布下面,但他發亮的眼睛隨著笑容輕輕眨了一
    下。
    
      「能讓烈火戰神感到高興這是我們江湖後輩的容幸,可是我好像不是專程帶這
    麼多人馬來給李大俠欣賞的。」
    
      駱隊起了一陣騷動。
    
      烈火戰神,這個響噹噹的名字已經隱跡江湖二十年,可是,上了年紀的人都不
    會忘了那把刀和那把刀上的烈火!
    
      而他們的李總管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烈火戰神,沒有人能夠想到這一點,雖然
    李總管這二十年來總是能夠平安的將駝隊從關內帶到關外,再從關外帶回關內,可
    是不管多麼艱難危急,他卻從來沒有用過刀,他甚至都沒有佩一把刀。
    
      而烈火戰神卻是以威名赫赫的烈火刀法揚威江湖!
    
      如果連相處二十年的老夥計也不知道李當就是烈火戰神,那麼,這黑衣人又是
    如何知道的呢?所有人都這麼問自己,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一個謎。
    
      李當淡淡地笑道:「難道你除了給我看一看這些可愛的馬兒之外,還想送幾匹
    給我?」
    
      任何人都可以從李當的口氣中聽得出輕視戲謔之意,他竟渾沒有將這上百精騎
    放在眼裡。
    
      黑衣人的胸脯已經在高漲,他一直是一個驕傲自信的年輕人,雖然面對的是二
    十年前的一代武林大豪,但年輕人的熱情使他不相信李當會有傳說中那麼強的武功。
    
      他的師傅是江湖中非常非常有名的人,他的一柄刀也已下過二十年的苦功,已
    經有很多江湖上很有名的人都已倒在了他的刀下,那些人沒有倒下之前,也都有響
    噹噹的名號,可是現在都已化作了他的聲名。
    
      更何況,面前這個平靜從容的老人這二十年來一直是他追趕的對象,是他發誓
    要擊倒的對象。
    
      黑衣人的手緊緊地握住刀柄,他的臉已經因興奮而發熱。
    
      可是他沒有出手,他並不是一個輕率的領袖,即使在面對李當這麼令人難以忍
    受的挑釁面前。
    
      他告訴李當:「我既不是來請你欣賞我的好馬,也不是要將馬兒送給你,我是
    馬賊,我要搶你的東西。」
    
      他的話很直白,也很有趣,李笑天覺得他真是一個有趣的強盜。這個強盜很有
    禮貌地告訴他們要搶他們的東西,而不是一上來就亂砍亂殺,李笑天不能不承認這
    種強盜很難遇到,也許這輩子都只能遇上一次而已。
    
      這個很有禮貌的強盜不等李當說話又說道:「我不但要搶你的東西,我還要殺
    掉你,替你的結義兄弟殺掉你。」
    
      這實在是一句很奇怪的話,可是李當居然好像聽懂了這句話,他的神情似乎也
    有些激動,他問道:「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黑衣人眼睛逼視著李當的雙眼,一字一頓地道:「霧—紅—血!」
    
      這三個字似乎有一種不可思異的魔力,李當喃喃地慢慢念道:「霧紅血,霧紅
    血。」
    
      李當突地長長歎口氣道:「我的結義兄弟叫做霧紅斬,你叫做霧紅血,原來你
    想用仇人的鮮血洗盡他的冤屈。兒子替老子報仇本就天經地義,公道得很,公道得
    很哪!」
    
      駝隊眾人聳然動色,只因李當所說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年輕的均想:難道,
    當年俠名鼎鼎的烈火戰神竟然殺死了自己的結義兄弟!?只有年紀大一點的知道二
    十年前實有一段曲折公案。
    
      那驕傲的年輕人聽李當提起霧紅斬的名字,眼裡似乎快要噴出火來,他將手中
    的刀柄握得更緊,「嗆」的一聲拔出了雪亮的鋼刀,刀尖直指李當喝道:「若你交
    出烈火刀法,我當好好安葬你!」
    
      這年輕人好狂!
    
      可是李當並沒有生氣,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李當都不會生氣。因為這個年輕人
    驕傲的神情儼然像極了當年的霧紅斬,可是他再也不會看到霧紅斬了,從二十年前
    起,他就再也看不到霧紅斬了!
    
      李當在陽光下攤開兩手,緩緩說道:「這雙手二十年來很少摸過刀,也很少使
    出過烈火刀法,但我答允你,今天我會用刀,我會讓你看到真正的烈火刀法!」
    
      黑衣人默立半晌,沉聲道:「多謝!」
    
      他雖然非常憎恨面前的這個老人,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可是對於這個
    老人的武功,江湖上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不佩服,他也不能。
    
      能和他交手實在是極高的榮譽,這個老人對對手的尊敬,無論是誰,都會感到
    熱血沸騰!
    
      李當走到一個佩刀的粗壯漢子面前,說道:「借你的刀一用。」
    
      粗壯漢子激動得幾乎身子也顫動起來,囁嚅地道:「但我的刀只是一把普通的
    刀,既沒用上好的精鐵,鋼火也淬得不夠好,如何配李大俠使用?」
    
      李當微笑道:「不妨,這世上沒有平凡的刀,只有平凡的人,唯一能給刀帶給
    光輝的,只有用刀的人。」
    
      那粗壯漢子冷汗涔涔而下,恭恭敬敬地解下佩刀,雙手呈給李當。
    
      李當執刀在手,反手將刀插入腰帶,走到霧紅血面前數尺站定,說道:「我已
    有刀,請出手。」
    
      霧紅血冷冷地道:「但你為何不拔刀?」
    
      李當端容道:「我只會出手一次,我保證,刀會出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
    
      霧紅血凝視著李當的雙眸,他的眼睛明亮而坦然,霧紅血吁了口氣:「你竟如
    此托大,我雖勝之不武,但為報父仇,說不得也只好出手,小心了!」
    
      霧紅血的刀光,就像是一道道靜靜的閃電,雖然沒有震耳欲聾的雷聲相隨,卻
    快得幾乎使人無法閃避,真正令人致命的,豈非也只是閃電,而不是雷聲?
    
      李當的身法卻看來很遲滯,他的身法看來並不像能避開這麼快的刀法,但霧紅
    血密集的刀光偏偏沾不到李當的一片衣袂。
    
      霧紅血轉瞬間已經砍出了八八六十四刀,雖未奏功,可是霧紅血的氣勢竟然絲
    毫不竭。
    
      霧紅血一聲輕嘯,刀法忽變,忽由快捷轉而凝重,每一刀砍出都隱隱夾著風雷
    之聲,雖然仍是每一刀都仍只能從李當身邊險險擦過,但每一刀都在李當身旁激起
    一股黃沙,聲勢極盛!
    
      這少年的刀法竟是剛柔相濟,實在已是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李當此時並未出手
    ,仍是在滿天刀光中好整以暇,功力之深,更是令人歎為觀止。
    
      霧紅血出手越來越猛,在李當身旁激起了無數道黃沙,那些黃沙被他刀風所激
    ,竟然在李當身畔凝聚不散,又過一刻,這些黃沙竟在李當身旁越聚越厚,形成了
    一個籠罩李當全身的大沙球,就像是一個厚厚的雞蛋殼一般,只有李當的頭臉尚有
    一部分未被沙球籠罩。
    
      李笑天失聲道:「李大叔若再不反擊,沙球一旦籠罩全身,他視線受阻,豈非
    ……?」
    
      此時人人心中均是雪亮,霧紅血才智武功均是高明已極,李當既已答充只出手
    一次,他一方面防禦嚴密,一方面步步為營,竟利用沙漠難得的地利,以黃沙遮擋
    李當視線,李當若冒然出手,一擊不中,更無生理;若仍是隱忍不發,沙球一旦全
    部籠罩李當全身,到時李當更是任他宰割。
    
      霧紅血智計雖然巧妙,但若無深厚的內力,又怎能凝聚沙球不散?
    
      智計雖然可怕,建立在實力基礎上的智計更是可怕!
    
      李當暗歎道:「這少年年紀不過二十餘歲,武功心計卻都已高明之極,果然不
    愧是霧紅斬的兒子!」
    
      沙球的口子越收越小,但李當仍是在等,他在等一擊必中的機會,但霧紅血此
    時刀法堂堂正正,竟是無隙可擊。
    
      機會什麼時候才會出現?若是抓不住這唯一的機會,迎接李當的豈非只有死亡?
    
      霧紅血踏步向左,一記凌厲無匹的刀光閃過,帶起一股黃沙,那最後的一絲縫
    隙已經封上,沙球已像一個光滑無殼的大雞蛋!
    
      霧紅血的眼睛在發亮,他等待著這一天,已等了二十年!
    
      霧紅血已出手。
    
      無聲無息的一刀,也是最巧妙的一刀,李當既然視線受阻,用不會發出聲音的
    刀法來對付他,豈不甚妙?
    
      駝隊中每個人的心都已揪緊,李當若敗,他們也必無活路,但當此之時,霧紅
    血已經完全控制了戰局,李當已經完全沒有機會,每個人的臉上都已慘白!
    
      霧紅血的刀光飛入沙球的時候,李當忽然一聲長笑,那笑聲如此明朗,竟是不
    帶一絲一毫死亡的陰影,那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垂死的人能夠發出的笑聲。
    
      霧紅血的臉色變了,他的刀雖然還很堅定,但他的瞳孔已經收縮,一道炫目的
    光華自沙球中飛出,他面前的空氣瞬間變得灼熱,似乎呼吸也快為之停頓。
    
      「蓬」一聲巨響之後,沙球突然炸開,漫天的黃沙瀰漫開來,遮住了烈日下的
    天空,人們紛紛掩住口鼻。
    
      當黃沙慢慢消散之後,李當的刀已架在了霧紅血的頸上。
    
      霧紅血默然而立,手裡的刀已斷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碎片,他臉上的面罩也給勁
    氣震碎,露出一張蒼白英俊的臉。
    
      沒有一個人看清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那道奪目的光華似乎連太陽的光輝也已
    遮蓋!
    
      霧紅血臉如死灰,沉聲道:「我敗了!」
    
      李當果然只需要一刀,便擊敗了這驕傲的年輕人。
    
      但李當的神態並非一個勝利者的表情,他的表情雖然還是很嚴肅,但他的眼睛
    就好像一個慈祥的父親看著一個調皮的孩子一般柔和。
    
      李當慢慢地道:「但敗在烈火刀法下的,你並不是第一人。」
    
      他接著說道:「所以你用不著太難受,你若不是全力攻出那一刀,我要勝你也
    非易事。」
    
      霧紅血蒼白的臉上慢慢現出紅暈,他的神色竟似有些感激,李當對他說的,並
    非只是幾句安慰的話,而是讓他重新樹立起信心!
    
      對一個驕傲的年輕人來說,還有什麼比信心更重要的呢?
    
      李當微微一笑,手腕輕抖,已將架在霧紅血脖子上的刀插回腰帶。
    
      霧紅血眼裡微微閃過一絲驚詫的光芒,沉聲道:「你既已勝了,為何便輕輕放
    過我?以你的武功,我的手下絕對不能對你構成絲毫威脅。」
    
      李當淡淡地道:「因為你是二十年來第一個值得我使出烈火刀法的人。」
    
      霧紅血目光中竟似有了一絲奇異的感情,但他仍是冷冷地道:「你若落到我的
    手上,莫要指望我會放過你,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李當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我為什麼要改變主意?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無論是比試刀法還是請我喝酒。」
    
      霧紅血咬咬牙,大聲道:「下次我來找你時,一定請你喝一杯酒!」
    
      李當微笑道:「莫要忘了我喜歡最烈的酒,千萬莫要拿些米酒來請我喝。」
    
      霧紅血扔下手中斷刃,抱拳道:「晚輩謹記。」
    
      他的眼神很複雜,既依然夾雜著最刻骨的仇恨,又閃爍著對一代英雄的最敬佩
    的神情,可是,命運已經安排面前這個老人做了他你死我活的仇人,他的一生注定
    是為了復仇而生存!
    
      霧紅血率隊離去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李當道:「請講。」
    
      霧紅血:「二十年前,家父是不是真的死在你的手上?」
    
      李當默然半晌,歎了口氣道:「我若回答,你會不會相信我?」
    
      霧紅血不禁呆住,心裡暗問自己:「我會不會相信他?我會不會相信他?」
    
      是啊,天下最難令人相信的豈非就是語言,尤其是仇人的語言。
    
      李當見他癡癡的沉思,突然長笑道:「空口白話,多說有何益處?你去吧,歐
    陽當隨時恭候閣下大駕。」
    
      原來他本名叫做歐陽當。
    
      他的話雖然灑脫,好似對背負那樁血案毫不在意,但他的笑聲為什麼這麼淒楚
    ?他的眼角為什麼快要有淚要流下?他急急地趕霧紅血走,是怕霧紅血看到他眼裡
    的真情麼?
    
      李笑天的眼中也似有淚快要流出,他在心裡歎道:「你為什麼不說出來?為什
    麼……要如此自苦?」
    
      霧紅血心亂如麻,心道:「師傅絕不會騙我,當年他親眼所見我家人屍橫遍野
    ,若非師傅自他刀下救我性命,我也早已死在他的刀下。我絕不能相信他,絕不能
    ……」
    
      霧紅血一咬牙,左手一舉,回身上馬。手下眾人得了號令,勒轉馬頭,飛一般
    地去了。
    
      留下一地狼藉的蹄印,也在駝隊中人留下了種種難解的謎團。
    
      李笑天默默看著霧紅血離去,他的手本來握著林茗青的小手,不知道什麼時候
    ,林茗青已經反手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是那麼溫柔,就像一個受驚嚇的小女孩兒緊緊地拉住了情人的手尋找慰
    藉。
    
      她的手很有力,握得李笑天的手已經開始有些疼,李笑天實在想不到一個嬌怯
    怯的小女孩兒的手可以這樣有力。
    
      但她的手又是如此柔若無骨,李笑天實在有些捨不得放開她的手,無論如何,
    漂亮女孩子害怕的時候並不是常常都有的。
    
      可是李笑天的手實在有些疼,疼得額上的汗也已滴了下來。
    
      林茗青眼波流轉,嫣然笑道:「李哥哥,你也有些害怕麼?」
    
      李笑天又挺起了胸,強笑道:「我怎麼會害怕?那些黑衣人若不識好歹留下來
    不走,我定要殺得他們哭爹叫媽,唉喲……」
    
      林茗青嬌笑道:「李哥哥,你學那些強盜的狼狽樣學得好像啊。」
    
      原來李笑天疼得叫出了聲來。
    
      李當聽到了李笑天的「唉喲」聲,他的眼睛又亮了,難道又有新的危險?
    
      李當淡淡地道:「林姑娘,強盜已經走了,你還拉著笑天的手不放,笑天的臉
    皮薄得很,只怕姑娘再不放手,笑天的臉會紅的。」
    
      林茗青吃吃笑道:「我還以為李哥哥喜歡我拉他的手呢,李哥哥,你不喜歡麼
    ?」
    
      李笑天苦笑道:「我雖然喜歡,但我手上的汗實在太多,姑娘難道不覺得麼?」
    
      林遠南突然歎道:「女人若是喜歡了一個男人,他的手上縱是汗多一些,也沒
    有什麼關係。」
    
      李笑天臉色已經變了,遇上這麼一對父女,任是誰的臉色也會變的,就算是沒
    人大力捏你也是會變的。
    
      李當仍是面不改色,問道:「令嬡既是如此喜歡笑天,難道尊架竟欲招贅笑天
    為婿麼?」
    
      林遠南一本正經地道:「歐陽兄這個主意大大的高明啊,小女年已及笄,李公
    子又是一表人材,真是難得的佳婿啊!」
    
      林茗青卻不說話,臉上卻慢慢泛起一絲紅暈,也不知是裝出來的害羞還是真的
    很羞澀。
    
      李當歎道:「看來就算是笑天不答應也沒有法子了,對不對?」
    
      林遠南微笑道:「是的,寒冰神掌選中的女婿,想不答應也是沒有辦法的。」
    
      李當目光閃動:「寒冰神掌林泉?」
    
      林遠南,不,林泉頷首微笑,臉有得色。
    
      霧紅血用強不能做到的,寒冰神掌輕輕易易便能做到,由不得他不佩服自己。
    
      李當果然定力超人,李笑天雖已落入敵手,仍是絲毫不亂,淡淡地道:「既是
    如此,林兄無論如何要請在下去喝上一杯喜酒。」
    
      林泉哈哈大笑,大聲道:「李大俠好生爽快,五日之後,便是大吉之日,便請
    李大俠到土城悅來客棧,自有人帶李大俠前去,若是李大俠帶上烈火刀譜作小女的
    賀儀,小弟當真要感激不盡了。」
    
      李當淡淡地拱手,問道:「林兄現下要帶笑天離開麼?」
    
      林泉微笑道:「烈火戰神重出江湖,不知有多少江湖人物要來瞻仰大俠風采,
    小弟不敢沾光,就此別過,五日後自當相見。」
    
      林茗青嬌笑道:「李哥哥,委屈你了。」
    
      李笑天一本正經地道:「有何委屈可言?林姑娘又漂亮又聰明,對我又溫柔,
    李大叔既不許我喝酒,也不和我聊天,倒是和姑娘一起走令人愉快得多。」
    
      林泉大笑道:「妙妙妙,實在是妙得很,我本以為李大俠爽快,原來李公子也
    是豪爽得很,我倒真想把女兒嫁了給你了。」
    
      李笑天故意失望道:「原來前輩並不想招我為婿,可惜可惜。」
    
      林茗青滿臉通紅,啐道:「哪個女孩子會嫁給你這公子哥兒?」
    
      李笑天臉上滿是失望之色,心裡卻在偷笑:「小女孩兒的臉面原來薄得很,竟
    似經不起幾句玩笑話。」
    
      李當冷冷地道:「嫁與不嫁全在姑娘,只盼林兄父女這幾日不要虧待笑天才好
    。」
    
      林泉哈哈大笑,他順利得手,心情暢快已極,忍不住對李當說道:「李兄莫要
    生氣,在下父女貨真價實地餓上好幾天,才僥倖趁李大俠不備佔得先機。」
    
      李當會意,知道救他父女之時,若是二人使龜息功,他自能輕易察覺,所以用
    心良苦,竟真的絕食幾天,以裝得更像,才令他著了道兒。
    
      這寒冰神掌心機果然深沉得很!
    
      林茗青點了李笑天穴道,提起李笑天,將他身子打橫往另一騎駝背上一放,翻
    身上駝,與林泉兩人不緊不慢地緩緩離去。
    
      駝玲悠悠,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於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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